一 退休宴拒接接送表
退休宴上,儿子送了我一束花,又递给我一张孙子的接送表。
“妈,以后不用来店里受累了。早上七点接豆豆,下午四点去幼儿园,晚饭做好,我们打烊再去接。”
我指着周六、周日两栏:“这两天呢?”
“我们做餐饮的,哪有周末。”
桌边的人笑了,说我终于享福了。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买菜、洗衣和每周三接孩子去画画。
“一个月给我多少钱?”
儿子夹菜的手停住。
丈夫周建国替他回答:“一家人,你说这个干什么?家里还能少你口饭?”
我望着桌上那只蛋糕。奶油做的金色大字是儿子亲自挑的:光荣退休,安享晚年。
蛋糕下面压着我垫付的六百八十元小票。
我抽出小票,放进钱包,又把接送表推回去。
“那我先找份能发工资的活。”
儿子周航笑了一声。
直到我摘了围裙,走向街对面,他才追出来。
“妈,你去哪?”
对面“邻里小馆”的玻璃上贴着招聘启事。五天前我打过电话,约好今天下午两点试工。
我推门进去,问收银台后面的女人:“陆老板,现在能开火吗?”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正好。围裙在里面。”
周航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那束花。
我没接。
这是我在周家饭馆烧菜的第二十六年,也是我头一次有了一个说定要付我工钱的人。
二 试工炒菜遇新规矩
陆岚没让我做什么大菜。
她拿来一块肉、半盆青椒,让我炒两份盖饭,再按三十份午市套餐的量,写一张备料单。
“算得准比摆得好看重要。”她说,“我们卖二十五块一份,不能看见客人多就拼命添肉。”
我洗手的时候,发现左手虎口还有前天烫红的印子,便把手往袖口里缩了一下。
在自家店里,这些伤从来不用解释。切到手,套个指套;烫到,冲一会儿水,锅还得接着颠。
陆岚看见了,让我有不舒服就说。
她只说这一句,随后去看别的台面,没有站在边上夸我辛苦。
我以前见过她。小馆开了三年,招牌不大,中午坐得满。两边隔着一条窄马路,不是同一种生意:我们家以晚市炒菜、聚餐为主,她这里主要做附近上班族的午饭。
我进货时常经过,看见过她蹲在后门吃盒饭。
有一次她叫住我,问我愿不愿意来帮工。我说自家忙不过来,替她介绍了个熟人,后来没谈成。
五天前,周航拿了新店方案给我看。
他说传统厨房要换掉,年轻团队会进场,我不用再管。
那天我真高兴,以为终于能歇。
晚上他把新厨师的工资单落在桌上,月薪八千五,休四天。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二天便给陆岚打了电话。
倒不是那时就下定决心。我只想问问,一个烧了二十多年家常菜的人,到外面到底值多少钱。
如今锅烧热,我习惯性伸手去拧旁边的旋钮,陆岚立刻提醒我。
“那个是隔壁灶的。”
我手一顿。
这里的灶和家里的不一样,工具的位置也不一样。我把锅放稳,重新确认火力。
两份盖饭做好,一份她尝,一份让旁边备菜的小姑娘尝。
姑娘叫小丁,先吃了口饭,再吃肉,说比昨天试的那个不腻。
陆岚没接她的话,端着盘子问我:“做三十份,青椒要备多少?”
我报了数。
“临时多来十份呢?”
“看现有的量,能接几份接几份。不能先收了钱,再把每份的肉减掉。”
她点头,把我写的纸翻过去。
我在背面又列了切配、用锅顺序。三十份不能每份都现切,也不能一大锅炒完放半个钟头等人。
陆岚指着其中一项:“这个流程我们原来没有,你下午跟贺师傅再对一遍。”
我听见“再对一遍”,心才放下。
她不是要我来就把所有人换掉,也没把我当什么救星。
这里缺的是一个能和别人配合、把午市稳住的人。
三 元工钱到账
试工结束,陆岚给我转了约好的试工费。
一百五。
钱到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我往收款页面看了两次。不是亲戚转来的份子钱,不是丈夫让我替他买酒的钱,也不是儿子先借走、后来想起来还的一小笔。
那是一百五十元工钱。
陆岚把用工安排摊在我面前:试用一个月,每月六千八,具体工作时间、休息和手续都逐项说明。我要看清楚,有不明白的先问,不用当场签。
她问我以前健康证明是否在有效期内,入职还需要补哪些材料,拿笔圈给我。
我慢慢读,问中间的休息时段能不能出去。
“当然。”她抬头,“只要不影响约定上班时间,去哪儿是你的事。”
我又问,每月的休息日提前多久排。
她这才看了我一会儿。
“方姐,咱们是在招人,不是买人。”
小丁在旁边噗嗤笑了,笑完又赶紧低头切葱。
我没笑。
这两句话,我以前也不是没听过。
给儿子请辅导老师,迟到十分钟都得补;店里招洗碗阿姨,说好九点下班,八点五十就得把最后一批碗收进来。周建国知道她有时间要赶,便会催我快点出菜。
只有我的时间,不必提前问。
临走时,我说最早明天能来,但想先和家里把话说清,别让人以为我还答应了另一份活。
陆岚把纸递给我。
“那今晚确认。你要来,我们就照这个排。”
她没有说不来就马上招别人,也没劝我和家里断干净。
我把那张纸放进包,走回马路另一边。
花已经被放在收银台上。几位亲戚还没走,看见我进来,七嘴八舌问面试怎么样。
周建国笑着替我说:“她就是跟孩子置气,出去转一圈。”
我把收款记录点开,给他看。
“一百五。试工的钱。”
他脸上的笑慢了一点。
周航说:“妈,今天这么多人,你非得让我们难看?”
我望着饭馆门上贴的新海报。儿子穿着厨师服站在中间,旁边写着“周家新味,年轻掌舵”。
厨师服是拍照时借的。他会做几道菜,厨房最忙的时候,却一直是我站着。
“你们今天宣布我退休,问过我没有?”
他皱着眉:“不是为你好?”
我将包里的那份安排拿出来。
“那就按退休算。从明天起,店里的班别再排我。带豆豆的事,也重新商量。”
四 点以后我要睡觉
所谓退休,不过是他们不再让我站自家灶台,并不是我办完了什么退休手续。连什么时候停下来,都是他们替我选的。
我没在亲戚面前把二十六年翻一遍。
那样一翻,最后总会变成谁更委屈。周建国会说他天天收账进货,周航会说自己辞了工作回来接店,一家人谁都没闲着。
我等人走完,关了厅里的音乐,把接送表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许晴写的?”
周航说不是,是他按幼儿园时间排的。
儿媳许晴一直坐在旁边,听见这句才抬头。
“你不是说妈想带?”
“她以前也带啊。”
许晴看看我,再看看他,没说话。
豆豆五岁,之前主要是许晴照顾。我早上去市场,偶尔顺路送;下午空得出手,也去接过几次。周航把这些“偶尔”连在一起,画成了我以后的每一天。
我问:“许晴什么时候复工?”
“下周三。”她说,“药店排班都定了。”
我点点头。许晴以前干得好,生孩子后断了几年,这回原来的店长肯接她回去,她很珍惜。
我从没觉得她该一直留在家。
“你们两个要上班,接送就一起安排。需要我帮哪天,提前问。我能做的会答应,不能做的就另找办法。”
周建国不耐烦:“豆豆还能叫别人带?多花一份钱!”
“那你去。”
他愣住。
“我还得看店。”
“我明天也要上班。”
收银台后面的冰柜嗡嗡响。周航像听见一个不大合适的词,重复了一遍:“上班?”
他叫过好些人上班,给过别人考勤表。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他却有点不习惯。
“你缺钱跟我说就是了,何必到对面给人打工。人家看见怎么想?”
我问他:“那每月六千八,休四天,你给不给?”
周航沉下脸:“你不能拿外面的标准跟家里算。”
“为什么外面算得,我就算不得?”
周建国拍了一下柜台,说我这会儿钻了牛角尖。
我把纸收起来,没再问第二遍。
厨房里还有今天宴席剩下的锅。以前这种时候,我会先进去洗。今晚我拿起自己的水杯,指了指墙上的水电总闸。
“灶火都关了,后门还没锁。你们走的时候看一眼。”
出了门,我才发现肩膀绷得很疼。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陆岚发消息。
“我明天来。”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公交站等车。
我们住得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以前最后一锅刷完,周建国才开车带我回去。我坐在副驾驶,经常没到家就睡着。
今天我一个人坐上公交,车厢里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手机响,是周航。
“那店里的几口老汤怎么办?”
“后厨的标签都在,贮存和处理的交接我已经留给新师傅。有什么不清楚的,今天九点以前问。”
“九点以后呢?”
我看了眼窗外,路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九点以后,我要睡觉。”
五 新灶台前重新学切菜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邻里小馆。
贺师傅已经在备菜,五十七岁,腕子上戴着护具。陆岚介绍过,他伤好后仍负责晚上的小炒,我来补午市,不是顶他走。
他先领我看冷柜、工具和当天的备料,再指了指墙上的白板。
“卖完的划掉,临时缺的写上。口头说容易忘。”
我点头,把眼镜戴上。
在自家店,我一句“豆腐快没了”,前面有时候听见,有时候没听见。客人点下去,最后总是我想办法变出一盘。
这里的白板有红蓝两支笔,小丁将昨天没擦净的一角擦掉,给我腾地方。
我开始切肉。
刀柄比我的那把粗,手心不贴。我切了半盆,贺师傅过来看,说厚了点,按套餐出的时间,这样不容易同时熟。
我差点说“我一直这么切”。
话咽下去,又拿两片比较,确实不一样。
在老店我一盘一盘炒,能随时看火候。这里几份相近的单要同时安排,不能完全照搬。
我重切了几片,问他这样行不行。
他拿走一片,对光看了看,说行,剩下的慢慢来。
十一点半,单子开始往里进。
小丁报菜,贺师傅盯主锅,我做配菜和两样现炒。店不大,但每个人站的位置有分寸,谁出错也能马上看出来。
第一拨客人走后,陆岚从前厅进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指着我的保温杯:“你早上放这儿,到现在都没打开。”
我看了眼钟,已经一点多。
在自家店,我口渴了也不敢多喝,怕跑厕所耽误。如今她提醒,我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才觉得喉咙干得发紧。
吃员工饭时,小丁坐我旁边,扒着米饭问:“方姐,对面真是你家的店?”
我说是。
“那你怎么来这边?”
贺师傅咳了一声,她立刻低头,说不该问。
我夹了口青菜。
“想拿工资。”
小丁“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那是该拿。”
她说完便去看下午的排班,没露出多惊奇的神情。
我坐在那里,竟有点想笑。
这么简单的事,到她嘴里就是这么简单。
下午休息,我照着约好的交接时间去了一趟老店。新师傅姓马,三十多岁,有厨师经验,问的也都是实际问题。
我把食材存放、供应商到货时间和旧菜单的做法交代给他,能留的写了字。
“口味你跟小周确认,后面要改,按你们商量的来。”
马师傅点头,说麻烦我了。
周航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我:“妈,你晚上真不过来?”
“我六点半下班,今天不来。”
他像还等着下半句。
我看了眼时间,将最后一张纸交给马师傅,走了。
六 忍住没去解释
我第一次完整地在六点半下了班。
陆岚说今天表现还行,明天把两样套餐的备料再细一点。她没有让我收完前厅的桌子再走,小丁也没有把自己手里的抹布递给我。
我回家时,周建国已经坐在沙发上。
他闻见门响,抬头问饭呢。
“我在店里吃了。”
“我没吃啊。”
我打开鞋柜,取出拖鞋,换好。
他看着我:“你以前都带回来。”
我指了指厨房:“冰箱有菜,面也有。”
他坐着没动。我去洗脸,洗到一半,听见外面外卖软件的提示音。
出来时,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一份面还得二十多,店里那么多吃的,你随手带一点不就完了。”
“那是陆老板的店。员工饭是我的,不是全家的。”
他哼了一声,说我给别人干一天,规矩倒学得快。
我擦着头发,坐到餐桌旁,把明天要带的材料理好。户口本压在最下面,我找了两次才找到。
那本本子里,夹着很多年前周航上学的缴费条。
我顺手拿出来,见其中一张写着一千二百八。那是我们最缺钱的时候,周建国进货款周转不开,我从自己的陪嫁存折里取了最后一笔。
后来店开起来,挣的钱都往一个账户走。我手里负责采购的小额周转,年年涨,真正能自己决定怎么花的却没多少。
他总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可是周航改店,要给设计师付定金,说付就付;周建国给堂弟的孩子包红包,提前也不用问。
我想买一张按摩椅,要先说哪次活动便宜,再解释最近腰实在酸。
最后没买。他们说不如多走动。
我把缴费条放回本子,第一次觉得这东西该分开保存。
周建国等的面到了。他一边拆包装,一边打电话给儿子。
“你妈今天连饭都不做。”
我没有回头。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忽然把声音放低。
“行,你自己看着办。别和她硬来。”
我抬起眼。
“看着办什么?”
周建国说是店里的事,没你的事。
晚上九点,周航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豆豆放学,我到时候跟你联系。
我回复:我明天四点在上班,不能接。
他没回。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他的车还是停在了小馆门口。
许晴坐在副驾驶,豆豆不在。她先下车,提着幼儿园的接送卡,脸色很不好看。
我擦干手出来。
“你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她问周航。
周航隔着车窗看我。
“妈,你中间不是休息吗?今天先接一下,我真有事。”
我今天休息到三点半,四点要为晚餐备菜。他知道这个时段,却总觉得我挤一挤就能多出半个小时。
我指着围裙上的店名。
“我在上班。”
许晴看了我一会儿,把卡装回包里,转身去开驾驶座的门。
“我去接。你今天的约,自己改。”
周航追着问她干什么,她只说了一句:“我也跟人约过时间。”
那天下班后,我收到儿子的三条长语音。
我没有在厨房里听。
回到家,洗完澡,坐稳了,才一条条放出来。
第一条说他不过想让家里好一点。
第二条说别人家老人都带孙子。
第三条只有一句:“妈,你现在真不顾家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里那条干毛巾被我拧出了褶。
门外传来电梯声,我看着关着的门,第一次忍住了没有立刻去找他解释。
七 我的照片被擅自宣传
周航的新店还没正式开张,已经有了人气。
他把门头换成了“周家新味”,找人拍短视频,拍明亮的厨房和刚装好的灯。他站在镜头前,说老店升级,味道不变,服务更好。
我上下班会经过,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其实有一部分,他做得确实好。
原来油腻的菜单换掉了,排烟也重装过,前厅的小姑娘不用再挤在门口手写单子。马师傅来交接时说,这回厨房总算亮堂。
我为这些事高兴。
但我看见新菜单上的凉菜有六样、热菜二十多样,又有套餐、儿童餐、下午茶,就有点犯嘀咕。
我们家以前最忙的时候,我也只保留十来样当日能稳定出的菜。客人不是每样都点,一样多备一点,收工就要处理掉一堆。
我想给周航发消息,打了一半,删了。
他请了马师傅,菜单应该让他们自己谈。
星期四,送菜的老郑在巷口碰见我,问我这两天身体好些没有。
“什么身体?”
“周老板说你手疼,休息几天。还让我青椒照原来的规格送。”
我说自己换地方上班了,老店的货以后跟马师傅核对,别再问我。
老郑愣了下:“怪不得昨天说多了,要退一筐。”
我没接话。他是来做生意的,不该听我们家的矛盾。
中午,有个老客人端着盘子坐在小馆的靠窗位置,看见我从厨房出来,朝我招手。
“方姐,你真跑这儿来了?”
我笑着问饭合不合口。
他说合口,又压低声音:“小周不是说你下周一就回去?新店开业,我买了券,还跟同事说请他们尝你那口锅。”
我手里的托盘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天。他群里还发了。”
老客人把手机拿给我看。
我没在那个群里。以前周航建群,说是年轻人的事,让我安心炒菜就好。
群公告写着:开业前三日,老板娘亲自掌勺,招牌菜限量回归。
下面是一张我穿旧围裙、从灶台前回头的照片。
照片里,我左手拿着锅,右手还握着铲。那是半年前他们拍宣传照时照的,我以为只是放在店内。
配文上,周航叫我“二十六年老手艺,退休前最后三天”。
我盯着“最后三天”。
他们一边给我办退休宴,一边把我退休后的日子,又卖了三天。
客人见我不说话,小声问是不是哪里没商量好。
我将手机还给他。
“这件事我不知道,也没答应回去。你要是冲着我买的券,先问清楚。”
他说没事,吃饭而已,别为难。
我道了谢,端着盘子回厨房。
锅里的油刚好热起来,贺师傅叫我。我关小火,把手擦干,给周航打了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妈,你看到宣传了?我还想着晚上跟你说。”
“你打算晚上怎么说?”
“就三天。开业人多,你先搭把手。”
“我周一到周三都上班。”
他停了停,像早有准备。
“你们老板是通情达理的人。你去请三天假,咱家毕竟是大事。”
八 划掉排班表上的我
下午两点休息,我拿着手机去了老店。
周航正在新收银台后试系统,周建国拿着一张表,和马师傅算开业备货。
我把那条公告放在他们面前。
“删掉。”
周航先往门口看了一眼,皱眉说店里有人。
“你发的时候,群里不也有人?”
“别这么大声。”
我声音并不大。
马师傅放下笔,说自己先去后面。周航摆手,让他别走。
“妈,你就是做几天,不是让你一直回来。马师傅这儿有些老菜还没上手,你教教他。”
“上周一我已经交接过了。你们后来加菜,我没参加。”
周建国将表一合:“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看着那张表。
开业当天,前厅三个人,后厨三个人。我、马师傅和洗碗阿姨。
备菜时间从早上六点起,晚市结束写着十点半。
我的名字占了最长的一格。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周航揉了揉额角。
“妈,别人都能来,你怎么就不能帮这个忙?”
我没有回答,伸手指向表上的“临时帮厨”一栏。
那里划了一道横线。
“原来找的人呢?”
马师傅迟疑了一下,说约过一个师傅,日结,忙三天。话刚说完,周航打断他,说那个人不合适。
我看了眼他。
“哪里不合适?”
“价钱高。过来就要日结,还只认说好的时间。”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不是请不到。
是请得到,只不过要付钱,还不能从清早一直使唤到夜里。
周建国把我拉到一边,声音放软:“秀兰,孩子第一回管这么大的事。你别当着师傅的面拆台,先把开业撑过去,以后你的事咱们慢慢谈。”
以前每次都是这个顺序。
先把这一桌做完,先把这个月熬完,先把儿子的学费交完,先把店翻新了。
等事情过去,“慢慢谈”的那一页就再没翻开。
我把胳膊抽回来。
“我今天就谈。公告删掉,排班上的名字划掉。”
周航不说话,柜台上的打印机突然响了,吐出一张新单。他把单子撕下来,重重压在鼠标垫下面。
“妈,你知不知道券已经卖出去了?”
“所以我过来让你改。”
“现在退,前面花的钱都白花了。”
我看着他。他还不到三十,脾气急,想把每一步都走得漂亮。可他明知道我不在这儿,还是把我的照片放到了最前面。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
周建国的脸拉下来:“你非得看自家出丑才痛快?”
我攥紧手机,虎口旧伤被包带磨得发热。
儿子拿起那张排班表,推到我面前。
“你不来,客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我把自己的名字一笔划掉,笔放回柜台。
“你怎么收下的钱,就怎么把话说清楚。”
九 许晴帮我转消息
我回到小馆,先把开业排班的事告诉陆岚。
她问我想不想请假,我说不想。
“那就照常上班。”她点头,“以后你自己改安排,也得提前告诉我们,不能两边都让人等。”
我答应了。
晚上,周航删掉公告,换了张图,还是没有明说我不回去。我再次发消息要求更正,他没答。
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屏幕亮了。
是许晴发来的截图。
周航在亲友群里说,母亲和自己有一点误会,希望大家周一照常来支持,老手艺不会缺席。
下面有人问:“你妈肯回去了?”
他回:“放心,自己家的店,她不会真不管。”
我看着那句话,心一点点冷下来。
我在店里说了不回,他在外面就替我说会回来。只要没当着所有人的面推翻他,第二天我再拒绝,就成了临时反悔。
我不在那个群里。
许晴最后发来一行字:妈,你要说的话,我帮你转。
十 没叫住要走的儿子
我打给许晴,先问豆豆睡没睡。
她说睡了,今天在幼儿园跑得累,回来吃完饭就打瞌睡。
我听见她那边水声停了,应该是走出了厨房。
“他那条消息,你帮我转一下。不用替我解释,就照原话。”
我慢慢说,她打字。打完读给我听。
我已在邻里小馆正式按约上班,不参与周家新味开业三日的后厨工作。开业宣传中使用我的照片和掌勺承诺,事先未征得我的同意。请不要因为我本人参与而购买相关套餐。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再加一句,家里带孩子的时间也没有谈定,请不要替我答应。”
许晴没问我是不是太狠,轻轻说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周建国的手机就响了。
他从卧室出来,举着电话看我。我坐在餐桌旁,穿着睡衣,没有躲,也没有为自己找一件显得郑重的外套。
“你真发了?”
“是。”
“里面有长辈,有老客人。”
“所以要说清楚。”
周建国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在我对面。
“你要是这么较真,那家里这摊账咱们也好好算算。店养了你二十多年,你吃的住的哪样不是店里的?”
我慢慢将手里的袜子放下。
那是他的一双袜子,袜口松了。我洗衣服时顺手拿进来,正准备找线缝一下。
“你想怎么算?”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接。
“都是夫妻,我懒得跟你算。你自己想,离了家里,你现在能出去挣钱?”
“我今天挣的,就是我今天干活的钱。”
“那原来的店呢?没有我进货、找铺子、跑手续,你有灶给你炒?”
“所以你该有你那一份。”我抬起头,“我也该有我的。”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再往下说。我却不想再把话停在这里。
我问他,现在店里的备用金多少,翻新花了多少,给儿子借了多少。我们住的房子和店铺租约都不是周航可以随便说了算的东西,为什么决定之前,只是最后通知我?
周建国说账在店里,今晚不谈。
“那明天拿回来。”
他去阳台接了几个电话,回来坐着抽烟。我去把门开大了一点,告诉他明天还要早起,烟去外面抽。
他看着我,像这个家里突然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规矩。
等他进了卧室,我起身将针线盒合上。那双袜子放进他的衣篮,没有再缝。
第二天早上,我在镜子前扎头发,周航来了。
他眼下发青,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先放到桌上。
“妈,我昨天说重了。”
我转身看他。
“公告我已经重新发了,照片也换了。买券的,我让他们不满意就退。”
我说知道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抽了根油条,却没吃。
“你就一点不心疼?”
我心疼。
店是我看着从四张桌子变成二十张的,周航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小时候我忙,他就趴在后厨旁的纸箱上写作业。有一回他站在灶台旁,裤腿被油溅上一个小洞,我吓得一整晚没睡。
可我一心疼,就得回去。二十多年,我太熟悉这个走法。
“你心疼退掉的钱,”我说,“我心疼的是,我已经把不来的话说了那么多遍,你还是拿我去答应别人。”
他低着头,手里的油条被掐断了。
我问他原先日结师傅多少钱。
“三百五一天。”
“请几天?”
“三天。”
“一千零五十。”
周航点头。
我将这个数念了一遍。退休宴上的亲戚给我敬酒,说我撑起一个家;墙上海报说二十六年老手艺;到真正要掏钱的时候,我的三天只值一句“她不会真不管”。
周航忽然站起来。
“行,我请。”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还想等我说算了。最后他拿起手机,走到楼道打电话。
我端起已经不太热的豆浆,喝了一口。
这回,我没叫住他。
十一 没回自家灶台
周一开业,下了一场小雨。
我七点四十出门,周建国比我早。他前一晚说要去看货,走的时候没叫我,连早饭都没等。
到小馆,贺师傅正把一块新买的防滑垫铺好。
“今天路滑,进门擦两下。”他指着门边。
我应了一声,换衣服,洗手,照着白板备菜。
马路对面挂了红条幅,有人在门口试音。音乐响了一会儿又停,周航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试了两次“欢迎光临”。
小丁朝窗外看,我叫她帮我拿一下筐,她立刻转回来。
午市前,陆岚问我要不要把靠马路的窗帘放下。
“不用。”
我不至于怕看见自己家的招牌。
开业第一拨客人进场,老店确实忙。周航请来了临时师傅,三个人在厨房里转,前厅的姑娘跑得很快。
我隔着窗看见他,心里还松了口气。
能自己安排起来就好。
十一点五十分,小馆的订单也起来了。有人要不放辣,有人要提前打包,小丁把要求写清楚递进来,贺师傅叫我接下一锅。
我正翻锅,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几次。
我没碰,等一轮菜出完,去喝水才看。周建国两通电话,周航一条消息:妈,下午能不能过来半个小时,临时师傅走不开,有几个老口味要问。
我给他回:把具体问题发给我,休息时能答的会答,不能到场。
他发来一张菜单照片,圈了九道菜。
我盯着那九个圈,拨通他的电话。
“不是说有几个问题?”
“客人都在问以前那几道,我就临时加上了。”
“马师傅知道?”
“他在做,你说做法就行。”
我深吸了口气。
“周航,做法有,昨天交接的本子里就有。现在你缺的是备料、灶位和人手,不是我说一句放几勺盐。”
电话里有人喊他,他匆匆说回头聊,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心发黏。
贺师傅将一盆已经配好的青菜往我这边推,说客人等着,先顾这边。
我点头,重新站到灶前。
十二点半,老店门口开始有人等。临时请的师傅只是负责说好的几个品项,没法凭空多出两只手。马师傅既做新菜单,又补回来的老菜,出菜顺序开始乱。
我听不清客人在说什么,只看见周航一次次走到门口,赔笑,递烟,又赶紧往里跑。
有一瞬,我已经把脚往后门挪了半步。
这条路太熟了。我可以绕过桌子,进后厨接过一口锅,让所有人立刻松口气。
然后呢?
谁负责我现在这一锅?谁替小馆等着吃饭的人出菜?
小丁将单子夹到架上:“方姐,三号桌的好了没?”
我看了眼锅里,转回身。
“马上。”
十二 次摊开算旧账
开业那天,周家新味没关门,也没有满屋客人掀桌。
它只是很难看地忙了一场。
有人退菜,有人等不及走,有人吃完说口味变了,还有人觉得优惠划算,第二天再来。周航忙到晚上十点,收工后把促销页面暂停了几项。
我从许晴发来的消息里知道这些。
她说临时师傅按约拿了工钱,第二天仍会来,但要求菜单别再临时加。
这句“按约拿了工钱”,让我看了很久。
同样一张排班表,对别人就得按约,对我就总能通融。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周建国还没回来。我给自己煮了点粥,刚盛出来,他推门进来,把湿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坐下就伸手拿旁边的空碗。
我没有抢,只问他是不是也要吃。
“这不废话。”
我看着他。
他舀粥的动作停住,过了会儿,闷闷地说了个“要”。
我把余下的粥推过去,自己端着那一碗坐到另一头。
他吃了半碗,突然说:“你今天站对面看得倒清楚。”
我心里一紧。
“你们看见我了?”
“小航说你往外看了好几回。”
我没否认:“我当然会看。但我在上班。”
“你都看见忙不过来了。”
“临时加的那九道菜,是谁决定的?”
周建国不说话。
“我在这里,已经告诉他接不了就停。你们觉得能接,就该按能接的办法准备。”
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声音脆得我肩膀一缩。我以为他又要说一家人,没想到他问的是:“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以前他问我晚上买什么菜,儿子明天几点去学校,今天哪个客人要免单,都是通知完再补一句“你看着办”。
现在,他第一次真把难题放到桌上,没有先替我选好答案。
我没立刻接。
“店是小航管,他得自己决定。账拿回来没有?”
周建国望着粥碗,过了半晌,起身去包里拿了一叠纸。
账不齐,只有近期翻新的支出和进货单。我拿过来,一张一张摊开。
他坐在对面,先前那股责怪慢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自在。
“你以前也没说要看。”
我用指腹压平一张折了角的单子。
“现在说了。”
那晚我们没有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亏空。我发现的全是小洞:没收回的赊账、答应亲戚免费的一桌、随口说送的酒、重复订的物料。
每一笔单独拎出来,都能说是人情。
合在一起,却比我想要的一个月工资还多。
我将这些圈出来,推给周建国。
“你说给我钱会把自家生意算死。这些钱出去的时候,怎么没算?”
他低着头,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
十三 蛋糕钱单独转我
第三天,周航自己来找我。
他没站在小馆门外喊妈,先问陆岚我什么时候休息,等到两点才坐到角落那张桌子边。
他点了一杯水,没穿开业时那件笔挺的衬衣,袖口皱着。
“我把套餐停了两种。”他说,“马师傅让我把菜减下来。”
我点头。
他翻着手里的单子,问我过去怎么估量当天备多少肉。
我告诉他看相近日期的实售,碰上团餐、天气变化再单独考虑,不能拿短视频里多少人点了赞当人数。
他记下,又问青椒为什么以前每天送得不一样。
我说,菜不是铁打的。有时候客人点肉多,有时候点鱼多,剩下的量也不同。没卖掉的不能当消失,第二天照样再买一份。
“可你以前没写这么细。”
“我记在脑子里。”
周航抬头看我:“那我怎么知道?”
我被他问得一怔。
以前我总觉得他们看得见。我凌晨起来先去市场,下午看剩料调整,晚上收工再盘一遍。人就在他们眼前,怎么会不知道?
可我确实没和他说过,每天买菜时我要算多少件事。我不说,只盼他自己看懂;他不懂,又以为这些本来就很简单。
“该写的可以写。”我说,“但写之前得先说清楚,你要我做什么。”
他掏出一只信封,推过来。
“上次蛋糕的钱,还有你说的,先给你三千。别总跟家里置气。”
我没动信封。
“蛋糕是六百八,剩下的是什么?”
他有些急:“先拿着不行吗?非得一笔一笔起名字?”
“钱给我,是儿子孝敬,还是店里请我做事?”
他说都一样。
我将信封推回去,让他把蛋糕的钱单独转我,其他先拿回去。
那一瞬间,他脸上有一点难堪。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却仍希望一步走过去,很多事就不必再提。
“周航,我不是嫌少。你给我三千,过几天让我看孩子,又会觉得已经给过了;店里缺人,也会觉得我该补。最后我花了你的钱,还是得随叫随到。”
他把信封拿回去,低声问:“那你要怎么算?”
我指了指他的单子。
“你先把要我做的事列出来。算我需要多少时间,再问我愿不愿意接。”
他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六百八十元到账。
备注只有三个字:蛋糕钱。
我按了收款。
周航站起身,没再问我回不回店。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问我对面工资真的六千八吗。
我说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学时第一次给我买手套,买小了一号,我戴不进去,还是笑着说刚好。
“我以前也以为,只要是一家人,就不用把这些说出来。”
十四 接了份急单出错
我在新店犯的错,发生在第二周的星期五。
那天贺师傅要去复查,午市只在后半程回来。他事先把要用的东西配好,陆岚让我不要临时加卖,和小丁按正常的量做。
十点半,附近一家培训机构的人来问,能不能多订二十份。
她下周还可能订,说这次临时开会,原来的供应商出了点问题,来不及换地方。
我听见“以后固定”,本能地心动。
这条街上,固定的午餐客人难找。自家店做晚市,我以前也想过做这类生意,只是没人腾得出手。
我盘了一下现有的菜,食材够。
她催问能不能做,我说能,但只能接店里原有的两种,不做临时改动。
她同意,当场付钱,让十一点四十前送到。
小丁在旁边听见,提醒我今天少个人。
“来得及。”我说,“我先把这二十份赶出来。”
说完我才给陆岚发消息。她正在外面处理事情,没有马上看。
我已经把这件事当成自己能处理的小事。
十一点,老客人的正常订单陆续进来。我顾着那二十份,把几张后到的单先放到边上,想一口气完成再回头补。
小丁问哪张先出,我说快了。
贺师傅原先留好的两样食材,都够二十份。但是大米还在煮,打包盒不在同一处,来取餐的人提前到了。小丁得去门口应付,又得回头问我下一锅。
锅没少,菜没缺,缺的是可以同时做完所有动作的人。
十一点三十,堂食客人坐满了一半,等着的几桌发现比后来的外带单还慢。
有人喊:“老板,我们也是花钱吃饭的。”
我耳朵一下红了。
“马上。”我又说。
那句我最熟悉的“马上”,又把所有人留在原地。
小丁跑进来,问能不能先停外带的三份,把坐了很久的客人送走。我没抬头,说先让我把这一锅完成。
陆岚回来时,门口已经站着两个要退钱的人。
她没有当场问是谁答应的,先让小丁停止接新的临时单,再对照票据给等不及的人退款。已经付了钱的二十份,她打电话说明需要延后,征得对方同意后,把交付时间往后移。
她给贺师傅打电话,告诉他按复查原计划来,别为了赶回开快车。
随后,她挽起袖子进厨房,让我把当前这一锅完成,剩下的由她重新排。
我想解释食材真的够,被她抬手止住。
“方姐,先按现在这个顺序做。解释等后面。”
我没再说话。
那一顿午饭,她赔了几份餐,退了两张单,还给培训机构减了钱。二十份终于送出去,原先说可能固定订的人,只客气地说这次辛苦了。
我们没拿到下周的承诺。
一点半,我把最后一只锅洗好,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值得夸。
十五 白板上没写我名字
午市过后,陆岚将当天的问题写在白板上。
临时单二十份。
出餐顺序调整晚。
对外承诺时间未经确认。
她没写我的名字,也没替我遮掩。我站到几个人面前,先说那二十份是我接的。
“我算了菜,没算人手。小丁提醒过我,我没听进去。”
小丁拿着笔,轻轻说她也有问题,应该早点把已等很久的桌号直接写给我。
陆岚摇头:“你提醒了两次,第三次来找我,也做对了。后面我们把谁能接新增单、超过多少要确认,写清楚。”
我看着她,把准备从包里拿钱的手收回来。
以前店里有损耗,周建国常说“这不就白忙了吗”。我听了难受,下次便多干一点,想补回去。
今天我也先想,是不是该赔这笔钱。
陆岚却先问,要怎么让下次不再发生。
我想了想,说超过当班计划的单,先核算食材、出餐、打包和交付,不凭我一个人的经验答应;已经收下的单要由前厅掌握等待情况,后厨有延迟就及时说,别等客人喊。
贺师傅复查回来,坐在一旁听完,伸手敲了敲白板。
“还有,不要憋着干。你不说,我们还以为你都能顶住。”
我低着头,脸上又热起来。
我来这里之前,老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懂经营辛苦的人。可真换一个地方,我照样想靠一个人多干,让局面看着没事。
那个“没事”一出口,就把别人都绑住了。
当天下午,我和小丁重新列了午市的出餐表。她识字快,手机也用得熟,做了一个能清楚看见先后的格式;我将不同菜要占用的锅和切配时间说给她听。
讨论到第六项,我们意见不一样。
她觉得先出打包单方便,我觉得要按客人已等的时间结合菜品。两个人说了半天,各举了一个今天的例子,最后请陆岚看。
陆岚没叫我们别争,拿了张空单模拟了一遍。
跑完,两边都改了一点。
到下班前,我们终于确定了新的办法。我将那张表贴好,往后退了一步,发现自己今天虽然挨了批评,却没有被谁说成白活了五十多年。
我走出店门时,手机有周航的消息。
他发了一张缩减后的菜单,说马师傅圈了几样,问我晚上是否能抽二十分钟,帮他看看有没有明显不适合开业期的搭配。
后面补了一句:不方便就明天再说。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因为今天自己做错,就急着回去证明还是自家最好。也没有赌气连菜单都不看。
“今晚八点到八点二十,可以。”我回他。
“我需要你和马师傅一起在。”
他回了个好。
十六 他顺手洗了碗
那二十分钟,比过去一家人吵两个小时都管用。
周航先说,他想保留哪几道。马师傅解释厨房能同时做多少。周建国想把某个亲戚爱吃的硬加回去,被儿子第一次挡住。
“爸,他一年才来两回。真要吃,提前说。”
周建国有些没面子,但没再坚持。
我拿着菜单,没有伸手改他们整个方案,只问:卖得最多的几样是什么,客人是冲优惠来,还是冲菜来?厨房里谁做哪项,客人多的时候,哪个步骤会堵?
马师傅听完,马上把其中两项连了线,说这里确实要抢同一个灶。
周航皱着眉算了一会儿,划掉一道。
“这个毛利高。”
“但你出不来,前面已经付钱的也等着。”马师傅说。
周航终于没再拿“先接了再说”当办法。
到八点十九,我把笔放下,告诉他们后面怎么安排,由他们自己定。
周建国看了眼时间,刚想说再坐会儿,周航先收起纸。
“我明天把确定版发你,只确认今天说的这些。”
我说行。
临出门,周航问我那二十分钟怎么算钱。我想了想,摇头。
“今天先帮你们梳理,不收。但以后要我完整带人、做流程,是另一回事。”
他点头,没有趁这句不收,再塞一件事。
我出门的时候,心里反而比拿那三千的信封舒服。
我依然可以帮家里。只是答应的是我,不是任何人从前那句“她不会真不管”。
回到家,我将自己的工资安排又看了一遍。
试用工资、具体到岗日期、休息和职责都写着。我以前总觉得纸上这些条条框框冷,现在却觉得它们给了我一块能站住的地方。
周建国过了一会儿回来,坐到我对面。
“你今天白天是不是很忙?”
我看着他。
原来他在马路那边,也看见我们排队了。
“忙,还做错了事。”
他愣了一下:“陆老板骂你了?”
“她说我答应得太快,没和同事配合。是我的错。”
周建国像找着一个能把话接回来的口,往前坐了坐:“所以说,外面也不是那么好干。你回自家——”
“今天在自家店,我也可能这么做。”
他停住。
我拿出新打印的流程,指着其中一行:“但这里把该我改的说清楚,也把其他人的办法改了。没人说因为我是她家的人,今天做错,明天就得多白干三个钟头。”
周建国盯着那张纸。
“你是觉得我这些年亏待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原先最常问的,是我还想怎么样。如今他开始问自己做过什么,哪怕问得不舒服,哪怕像在找一句否认。
我把纸收起来,放进包里。
“有些事,你不是不知道。我腰疼得去打针那次,是谁让我等包间那桌吃完再走?”
他垂下眼。
那件事已经过了四年。我没拿来逢人讲,也没有天天记在嘴上,不等于它从未发生。
“你后来也送我去了。”我说,“我记得。所以我没说你一无是处。但前面让我忍着的人,也是你。”
周建国坐了很久,没再让我辞职。
他去厨房倒水时,顺手把自己放在水池里的碗洗了。
水声响起来,我看了眼他的背影,没有过去接。
十七 那件没穿的新外套
许晴来找我时,手里提着一个小饭盒。
那天轮到我休息。我在家收拾柜子,把早些年买了没穿的外套拿出来试。衣服有点窄,扣子勉强能扣,但胳膊抬不高。
她进门看见,说肩头不合适,别将就。
我脱下来,笑着问她是不是想买新的就不能舍不得旧的。
“这件又不是因为没钱穿。”她摸了摸吊牌,“是你当年买了,一直没空穿。”
我没想到她记得。
那件衣服是周航结婚前买的。我想婚礼前陪几个老同学去走走,后面店里筹备宴席,忙到当天早上才换了衣服,外套就一直搁着。
许晴把饭盒放下,说豆豆幼儿园做了点心,非要留一个给奶奶。
我问孩子呢。
“他爸接去上画画课了。”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有点复杂。
周航原先嫌那堂课没用,送过一次以后才知道,老师说的材料、时间、接送地点都有讲究,临时找人顶不是一句话的事。
上周他迟了十分钟,豆豆站在老师旁边等,回来闹了脾气。
许晴没替他解释。
“以前我迟一点,你爸和他都说我怎么带孩子。轮到他,就成了店里有事。”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两个人新排的时间。
一人负责几天,遇到晚班谁先协调。需要另请人帮忙的支出也列着,没有再在最底下一行写“奶奶”。
我看着那张表,问她是不是生过我的气。
许晴没有立刻摇头。
“有过。那天你说不接,我真着急。药店第一周排班,换来换去,店长肯定有意见。”
我点头,让她继续说。
“但他跟我说,是你自己想带,我才把原先问过的办法停了。后来我才想明白,是有人把你和我的时间,都先花出去了。”
她说完,将手机锁了。
我拿起点心,掰下一小块。豆豆在表面按了个歪歪的印子,像一片叶子。
“我以前也不全对。”我说,“有几次你带孩子来店里,我嫌他闹,说你在家就看一个孩子,怎么还累成那样。”
许晴垂了垂眼。
那话我确实说过。厨房的累看得见,孩子的累在别人家里,我也曾以为不算什么。
“那天你站在门口,我心里还怪你,怎么不替我说一句。”我把点心放下,“现在想,你自己那时候也没说定,还要替我说。”
许晴笑了笑,没有顺着往下说谁更委屈。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问我新店是不是每天都能按时下班。
我说大多能,忙不过来提前说,按约安排。上回做错事,赔了店里生意,还一起改了流程。
她听得很认真,说她在药店第一天,也把一种外包装相似的日用品拿错了,被同事发现,重新核对,脸红得一下午不敢多问。
“后来呢?”
“后来再不敢不问了。”她说。
我们都笑了。
那天她走时,没把孩子的衣服留给我洗,也没让我顺手做第二天的饭。饭盒她自己拿去洗好,擦干,装进包里。
临出门她指了指床上那件外套。
“妈,等你哪天想逛,我陪你。按你能休息的时间。”
十八 爷爷独自接娃记
当上爷爷的第六年,周建国头一次独自去幼儿园接人。
不是因为我们全家都病了,也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许晴晚班,周航要去确认新一轮供货。以前这种重叠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就能被抹平。如今儿子先问父亲能不能挪一挪时间。
周建国觉得接个孩子能多难,答应得很痛快。
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接送卡,老师需要按规定核实。他站在门外给许晴打电话,一边解释,一边往队伍后面挪。
等豆豆出来,孩子又要拿班上的小盆栽。周建国说家里多的是花,别拿了,豆豆当场红了眼。
那是他种了两周的豆苗,老师今天让带回去观察。
这些事,是周建国晚上自己说给我听的。
我拿着一把豆角择,他坐在对面,手指上贴着一小片胶布。
“拿那盆东西,还让纸边划了一下。”
我看了眼胶布,没说什么。
他像有点不好意思,补充说不疼,就是不好看。
厨房里我用过的手套破过多少回,他以前没问过。现在我没有为这一点小伤心疼得去翻药箱,他反倒开始自己解释。
他又说豆豆挑吃的,晚饭弄了个蒸蛋,孩子说没有奶奶做得嫩。
“你放了多少水?”我问。
他比了个大概。
我说下次别凭感觉,先用同一只碗比着量,两次就能试出来。
周建国坐直了点。
“我也会做,就是以前没弄。”
我点点头,把择好的豆角递给他。
“那今天你炒。”
他看我半天,接过去了。
锅铲响了两下,他叫我来看看火。我站到门口,只说怎么判断,没把铲接走。
菜端上桌,有几根颜色不太匀,盐也稍多。我夹了一筷子,说下次少一点。
他闷头吃饭,没像从前那样说咸了就多喝水。过了会儿,他自己把桌上的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周航打来电话,问豆豆的小盆栽有没有留在车里。
周建国摸了摸口袋,钥匙拿出来又放下,边起身边说以后东西得自己顾好。
电话那头,儿子说豆豆五岁,你都五十多了,谁顾谁。
周建国顿了一下,看向我。
我没接这句话的茬,只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有些从前永远说给我听的话,终于在他们自己之间绕了一圈。
那晚,周建国把接送卡挂在车钥匙旁边,又把下周需要他接的两天写在冰箱上。
他写得大,怕自己看漏。
我看着那两格字,没有拿笔再抄进自己的本子。
十九 元的新鞋
真正让我后悔过的,是一个轮休的周末。
小馆轮休,我排在星期六。前一天就把工作交接好,计划去趟城西的新市场,买一双能久站的鞋,再去看老同学罗慧。
我们年轻时一起学过几天缝纫,后来她去了服装厂,我守着灶台,一年见不了两回。每回她叫我出去,我都说等店里闲点。
她不催,隔几个月再问一次。
这次电话一通,她先问我是不是又要改。
我说不改。
可到了星期六早上,周航打来电话,说店里有一批货送错,要退换,马师傅还得备菜,周建国在外面一时回不来,问我有没有空去帮他核一下。
我穿着刚翻出来的旧裤子,脚上还没换鞋,听见店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嘴已经要说“我过来”。
我看了眼门口的包。
罗慧九点半在公交站等我。
“我今天约了人。”我说。
“你不是休息?”
“休息才约的。”
周航没接话。
我告诉他,要核的东西可以先和送货单对,不确定就联系供应商,让马师傅按能用的量先安排。实在有缺就停售,别为了不让客人知道,硬凑别的东西。
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挂断后我站在门口,手心一点点发湿。
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可脑子里总冒出画面:东西堆在地上,儿子急,供货的人等,前厅有人喊。
我换好鞋,又把包放下,拿起手机。
罗慧的消息正好进来:我已经出门了,今天风大,穿厚点。
我望着屏幕,最后只回了句好。
公交坐到第三站,周航没打来电话。我忍不住点开聊天框,又关掉。罗慧看见,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一点小事。
她问:“要回去?”
我摇头。
“那把窗打开一点,你脸都闷红了。”
风吹进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包带。
市场里很热闹。我们先试鞋,我挑了两双便宜的,罗慧指着我的脚趾,问为什么大拇趾旁边鼓着一块。
我说站得久,鞋挤的。
她便让老板再拿宽一点的款,拉着我多走几圈。我担心人家烦,她说买鞋又不是领罚,试得不合适就换。
最后选了一双,不算好看,脚踩进去却舒展。
付钱时我犹豫了一下。
价签三百二十九。我能一口气给全家买几百块的菜,却还没独自买过这么贵的鞋。
罗慧没催,也没替我说值不值。
我摸了摸鞋面,打开自己的支付页面,将钱付了。
出来后,我才给周航发了句:货处理好了吗?
他回得很快:换了两样,退了几箱,下午补。没事。
我看着最后两个字,有点想笑,又觉得胸口酸。
原来我不回去,他们也能处理。
罗慧问我吃什么,我说都——
话到一半,我看见前面有家很小的面店,里面正煎着金黄的豆腐。
“我想吃那家的。”我说。
坐下后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讲了退休宴,讲试工,也讲自己做错了二十份餐。
她听完,没有拍桌骂我家的人,只问:“那你现在还回去不?”
“不回。”
说完,我自己也踏实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们错过一班车,站在路边等下一班。太阳从云里出来,我脚上穿着那双宽鞋,居然不想把这十几分钟也急着塞进什么事里。
二十 不凭经验接订单
第三周,陆岚接到一份询价。
附近一栋办公楼的几家小公司想联合订工作餐,先试一周,量不算大,但时间固定。对方让她报菜品、价格和能接的份数。
陆岚没马上答应。
她把我、贺师傅和小丁叫来,摊开一天的订单。午市原有的客人不能放下,后厨多做多少,要看最挤的那个时段,而不是把一天的空闲加起来。
我看见那张询价表,先想起自己上回的二十份。
陆岚问我怎么看,我没有再说一句“我能做”就算完。
我问对方是统一到店取,还是分别送;时间能不能错开;餐盒由谁核数量;试餐之后是否确定口味,不要每天临时改。
她一项项记下。
贺师傅说,最多先接一部分,他的手不能再按以前那样硬扛。小丁也提出,中午打包至少要多一个人。
谈到这里,账上的利润已经没最初看着那么好。
陆岚用笔敲了敲计算器,没有说大家克服一下。她重新报价,说明只能先做限定数量,取餐时段也要约定。
客户觉得贵,提到另一家可以更便宜。
“可以多比。”她说,“我们能稳定做到的是这些。”
电话挂断,小丁有些可惜。
我却一直盯着纸上那行“临时打包人员费用”。
在我们家以前的计划里,类似的位置总是空着,或者写我的名字。真要把这份钱算进去,很多看着能赚的生意便要重新想。
两天后,对方同意先做一部分。
陆岚让我负责试餐中的两样,贺师傅负责另外两样,小丁记录口味意见。试餐那天,我没有像接待亲戚那样拼命往盘里加肉,每份照商量好的量做,做好后自己称一次,再让别人核一次。
客人有的喜欢,有的说偏淡。我们记录、调整,不必每句都辩自己做了多少年。
试供第一天顺利结束,最后一份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准备好。
陆岚没给我发大红包,也没在网上写什么从家庭主妇到主厨的传奇。
她将试供情况记在白板上,说今天按计划完成,明天照这个量来。
我望着那行字,心里却比哪次被夸“能干得没话说”都安稳。
回家路上,我在老店门口看见周航正和一个送货的人说话。他看见我,招手问要不要进来坐。
我说今天累,先回。
他点头,让我路上慢点。
我走出几步,他又叫我。
“妈,你新买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鞋口有点宽,裤腿遮不住。
“嗯。”
“挺好。”
他说完又回去核货。我站在路边,等一辆车过去,慢慢走过马路。
这次,他没有把那句“来都来了”接在后面。
二十一 各付各的火锅局
试用期快结束时,陆岚和我单独谈了一次。
她把这个月的到岗、失误、改善和试供情况放在一起,说愿意按原先约定继续用工。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前两天一直在担心。
她问我后面愿不愿意多负责一点午市协调。不是立刻把贺师傅压下去,也不是要我一个人包完。备菜和出餐要有人统一看,遇到问题及时停,不能像以前等着哪个人硬补。
“事情多了,岗位和钱都要重新说清楚。”她说,“你别现在就说行。先看这些是不是你能做的,家里的安排也确定好。”
我接过纸,看见新增的责任和相应报酬,后面还有工作边界。
以前我想象中的被重视,是有人说离不开我。
如今她写的是,哪些事由我决定,哪些必须大家确认,我休息时由谁接替。
我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担心我哪天又回家帮忙。
“担心。”她答得很直,“招谁都会担心临时走人。你家就在对面,影响更直接。”
我点头。
“我不回去顶班。有别的需要,我会先协调,没谈定就不答应。”
陆岚望着我,笑了一下:“这句,我记着。”
那天拿到第一笔工资,我没给全家人发截图。
我坐在更衣间,将到账的数字点开,和工作记录对了一遍。因为不是整月,按实际入职日期核算,比六千八少一点,各项列得清楚。
小丁凑过来问是不是发钱了,说她下班准备去吃火锅,问我来不来。
我本来想说下次,又想到今天本来也没答应回去做饭。
“几个人?”
“我和我姐。你不介意就一起来。”
我说好,自己给周建国发消息,告诉他晚饭在外面吃,不用等。
火锅店里很吵,小丁和姐姐说着各自单位的事。我听不懂她们有些词,她们便解释给我听,也问我以前饭馆是不是一开就这么大。
我讲最初只有四张桌子,锅得侧着放,周航趴在进货纸箱上写字。讲到半夜停电,我摸黑找蜡烛,把盐错当成糖放进水里,两个人笑得不行。
我也笑了。
原来讲以前,不一定非要讲成我吃过多少苦,别人欠了多少情。
那些日子里,也有笨事、趣事,有我自己觉得还不错的本领。
饭后我们各付各的份额。我没有抢着把两个年轻人的钱都付掉,也没有觉得她们该因为我是长辈就请我。
回家时,周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份完整的账和几个账户明细。
他指着其中一页。
“我找记账的重新理了。原来借出去没收回来的,也都列在这儿。你看看。”
我坐下,他把台灯往我这边挪。
看了几页,我发现一笔本来准备留作家里应急的钱,已经垫进了新店装修。
数不算小。
“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有点不自然:“原想着周转回来就放回去。”
我放下纸,没有再往下翻。
“我以前只问拿多少。以后这类钱动之前,得先一起决定。”
他点头,却紧接着说:“可现在已经投进去了,总不能叫孩子马上拿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先前那一点暖又收了回来。
原来把账拿出来,是第一步。
不是账一翻开,欠着的商量就自动补上了。
二十二 把账摊开说清楚
那次谈钱,我们约在星期天。
周航和许晴都来,豆豆由许晴提前约好的亲人照看两个小时。她把接回去的时间设了提醒,没有谁一开会就顺手把孩子塞给我。
我将账按几类放好:店里的经营支出,家里的共同开支,以及这次没有先商量就动用的应急钱。
我们住的房子没有拿去为新店做担保,这一点我先确认了。以前周建国说“反正是自家的”,常让我心里发紧,如今问清楚,才知道什么已经发生,什么只是我想出来的害怕。
随后我说,店继续由周航负责,但经营账和家庭生活费要分开,不能今天免了一桌,月底就说家里没钱;我不在店里工作,也不该因此被当成只吃饭的人。
周建国没再争这一句。
周航却问:“妈,你不干活,也要分钱?”
屋里一下静了。
许晴转头看他,他自己也意识到说得不合适,改口:“我意思是,新店现在有工资、材料、房租,要先扣这些。”
“该扣的扣。”我说,“你和马师傅的工资都是经营成本,不该从大家分出来的结果里,谁先拿到钱就算谁的。”
我把最早一份旧账放到他面前。
那上面有我和周建国早年投入的钱,也有这些年共同留下来的资金。没有一笔能简单当成儿子接班,就全部送给了他。
“你接的是经营,不是接完以后,你爸妈以前做的都不算。”
周航盯着那张纸,脸慢慢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不同的意思写清楚。”
这次我没有拿二十六年的每一天折成工资,让他立刻还一笔永远还不起的债。那些年里有夫妻一起经营、一起养家,也有我说不清却实实在在失去的时间,不能靠今天随口报个数就全部结清。
我要的是今后的安排不再靠谁声音大。
最后,我们列出一份待核实的分工和结算草案。经营由儿子负责,他的工作报酬单列;过去共同投入的部分、往后如何结算,由我和周建国先核对,涉及需要专业确认的再去问清楚,不在饭桌上拍脑袋作数。
已经拿去周转的应急钱,周航承认用在了店里,和父亲商量实际能归还的节奏,不能再说一句以后有钱就算完。
家里每月基本开支,我和周建国按双方谈定的安排支付,各自也保留能自主使用的钱。我的新工资不再自动进入店里填洞。
豆豆的照护单独谈,父母双方先安排,需要我帮忙时问我。能请人解决的,不再用“家里又不是没人”堵回去。
谈到最后,周建国拿着笔,忽然说:“这么写,像做生意。”
我抬头看他。
“我们家原本就在做生意。只是过去谈生意的时候,我总被算在家里。”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许晴的闹钟响了。她站起身说要去接孩子,周航也跟着起身,说他去,她再把表里没记完的记一下。
两个人在门口商量了一分钟,最后周航去了。
我望着关上的门,将没有核清的纸收进文件袋,已经谈定的留在桌上。
那天的事没有全解决。后面我们还约了时间,把需要核对的明细逐项补齐。家里也没有因为多了一张表,从此再不争执。
可我终于不用在每次争执里,从“我也干过活”开始说起。
后面那次核账,周建国终于没再只拿几张收据来。
他把能够找到的账本、账户记录和欠款清单分开放好,周航也把翻新后的收支单独列出来。我们一起去问了长期替店里做账的人,哪些属于经营周转,哪些需要另行确认,没弄清的就标着,不先算成谁欠谁。
花了两个下午,事情才渐渐有了样子。
新店的实际支出没有周航原先说的那么少。他把装修、设备都记了,却漏了开业优惠、退单和几次临时用工。把这些加上以后,前半个月并没有挣到他宣传里那么漂亮的数。
周航拿着笔,脸很沉。我担心他又把少挣的钱算到我没回去的头上,没想到他先划去了后面一笔还没支付的宣传拍摄费用。
“这组先不拍了。”
周建国说,既然都跟人谈过,取消会不会得罪人。
“还没定时间,也没付钱。我提前说明。”周航说,“不能因为怕不好看,什么都往里加。”
他打完电话,将那一栏注明取消,没有给自己抹掉前面的浪费。
随后轮到家里的钱。
未经商量被动用的应急款是三万六。周建国原来打算等新店有余钱再补,至于什么时候有余,他也说不准。我让他们各自把能落实的办法说出来,不要再给我一句放心。
周建国看了半天,将另一笔原本准备继续借给亲戚做周转的钱划了出来。对方还没拿到,他得去说。
“我去讲。”他说,“这笔是家里留着应急的,先回来。”
“不是回来,”我提醒他,“是没商量之前,就不该再答应出去。”
他抬头看我,最后点了下头。
那通电话比我想得长。对方在电话里抱怨,说周老板从前多痛快,现在一点钱也要这么磨蹭。周建国的脸涨红,差点将我搬出来当理由。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停住,换了句话。
“我先答应是我不对。家里的安排还没核完,我不能这么办。对不住。”
他没把手机递给我,也没说都是你嫂子不肯。
电话挂断,他坐在椅子上很久,像比忙一晚饭馆还累。
那笔钱重新归到了家里的应急账户。我们约定使用时双方都要知道,平时能看见明细,不再只由周建国口头告诉我还剩多少。
我用手机确认到账时,手心出了汗。三万六不是突然多出来的钱,本来就是我们共同留下的。可这一次,我终于看见它被放到了我们一起定好的地方。
至于原先的经营资金,我们在核实后将共同商定的安排另行写好。周航负责经营、按岗位领取报酬,后面的经营结果定期给我们看。扣清各项费用、留足约定周转后,实际能分出的部分再按谈定的方式结算。
没有谁保证每个月都挣钱,也没有人再用店里没钱,遮住我没资格问。
第一轮结算的那天,数目不大。
周建国将确认过的明细发给我,属于我可以自主使用的那笔,直接到了我的账户。它和小馆发的工资分开,我都看得清楚。
我对了一遍,问一笔旧赊账怎么处理。
周建国说还没收回来,已经单独记着,没有当作现金分掉。
我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是不是偷偷给了谁。
过去我不看账时,最容易把每一次花钱都变成猜。现在数目摊着,有能核对的地方,也有要继续追的地方。我不需要靠猜他的脸色,决定自己今天配不配买双鞋。
那天晚饭,我们只煮了面。
周建国在案板旁切葱,刀落得很慢。切完,他问我够不够,我看了眼,说够了。
锅开时,我去下面,他站在旁边等,主动把两个碗拿出来。一碗放他喜欢的调料,一碗按我的口味放。
我以前总把他的那一碗先端走,自己留在锅边把台面擦完。那天他接过两只碗,一起端到桌上,叫我来吃。
我们吃着饭,没再讲以后一定怎么样。
我把碗吃空,放下筷子。窗外天已经黑了,店里还有儿子和马师傅,家里这顿饭却已经结束。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七点二十。
二十三 培训完两点半就走
一个半月后,周航正式请我给店里做两次培训。
不是回归,也没有重新在门口挂我的照片。
他把需求发来:一是几道保留老菜的稳定出餐,二是减少备货浪费。时间是两次午晚市之间,每次两个小时,提前准备好食材和参与的人。
费用让他一项项写,我看完,改了其中一个时间。
那天我已经约了牙科,牙不舒服拖了很久,不能再为别的事改。
周航问另一个星期行不行,我说行。
我们定下来,他先付约好的那部分。我和陆岚说明时间安排,不涉及小馆的资料和订单,只教我自己长期积累、家里也一直在做的那些菜,轮休之外不会影响本职工作。
她提醒我,两边靠得近,更要把界线讲清楚。
我说知道。
进老店那天,马师傅给我拿了件干净的工作服,不是退休宴上我被摘掉的那条旧围裙。
案板清好了,所有人都在。
周建国也坐在旁边,手里拿个小本子。我看了他一眼,他有点不自在,说反正闲着,听听以后能帮什么。
我先不让他们开火,拿出当天的备料。
同样一份青椒肉丝,第一锅和第五锅不能完全凭手感。出餐前准备哪些、哪个步骤容易出水、哪几项可以提前做,哪些必须临时完成,都当着人走一遍。
马师傅有经验,指出某一步在忙时可以换一种做法。我照他的办法试了一次,两个人比较出餐结果,觉得合适,便一并记下。
我没拿年头压他。
第二次培训,周航自己站到了备菜台前。他切得慢,马师傅让他先别急,厚薄看清楚。
我看着儿子手里的刀,想起他小时候总要帮我削土豆。我怕他割到手,拿走刀,让他去写作业。
后来他真的只剩了作业,厨房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如今我没有再把刀接走。
培训快结束时,一个熟客推门进来,看见我就笑:“方姐还是回来了,这店没你不行。”
以前这句话我会听得很受用,累得站不住也觉得值得。
周航却先开口。
“我妈今天来做培训,两点半就走。以后这里是我们负责。”
那位客人愣了下,随即笑着说那是好事,小周该接起来了。
我低头收工具,手停了一瞬。
这是儿子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将我的离开说成一件已经成立的事,而不是闹脾气、迟早会回来。
两点半,我把最后一个问题答完,取下工作服。
周建国指着柜台后刚送来的两箱货,像想叫我顺手看一眼。话没出口,他先低头翻了翻单子,转身喊周航。
“这个规格你来核。”
我拎起包,走出后门。巷口的风吹得围巾往肩上跑,我伸手按住,沿着街慢慢走。
手机到账提示响了,剩下的培训费按约付清。
我在路口停住,核对了一遍,回了句收到。
没有谁又补一句,一家人还真收钱。
回到小馆,我把和培训有关的东西放好,去看第二天的轮班。小丁问我老店怎么样,我说比前阵子顺了。
“那你舍不得不?”
我想了想。
“有点。但不想回去天天站着了。”
她点头,说那就好,明天新来的临时帮工要学打包,她来带,让我不用早到。
我答应下来。
以前我最怕听见别人说不用我,像我一放手就再没地方。
现在我在两家店都能听见这句话,反而觉得自己有地方可去,也有地方可以不去。
二十四 坐在窗边晒太阳
真正的那顿退休饭,是入冬以后吃的。
我没有从邻里小馆退休,也没有突然决定放下锅铲去周游世界。只是周航又问,能不能重新请我吃顿饭。上次那六百八十元已经还我,这回他想自己订桌。
我说不用摆酒,就一家人。
去哪儿、吃什么、哪天有空,都先问了我。
我选了个星期六,中午去另一条街的一家小店。那天我轮休,上午准备和罗慧去看一场演出,结束后过去,时间刚好。
周航问豆豆能不能一起去,说孩子最近想奶奶。
我说可以一起吃饭,看演出就算了,他坐不住。
“那我们吃完接他回去。”
“好。”
那天出门前,我将桌上的一张新排班表夹进文件袋。新岗位已经谈定,比原来多了一部分协调责任,也有对应的报酬和替班安排。我还是会累,手上的烫伤仍需要留意,贺师傅也照常会指出我哪里做得不合适。
但我知道这个月什么时候领钱,哪天休息,有事要找谁。
镜子里,我穿着新买的宽鞋,外套是那天罗慧陪我选的另一件。颜色比以前亮,周建国看了两眼,说挺精神。
我将围巾绕好,拿起演出票。
他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擦干的盘子,问中午是不是得等我一起出发。
“你们直接去。我演出结束后到。”
他点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回去擦干,放进柜子里。
临走,我手机响了,是周航。
饭店那边说订的鱼临时没有,问改成别的行不行。他把菜单拍给我,让我选。
我选了一道想吃很久、自己却很少做的菜。
“那就这个。”他说。
我走到公交站,罗慧已经在等。她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问我冷不冷。
我接过来,说不冷。
演出有一段很长的唱腔,我以前听过,都是在厨房里开着手机,唱到一半就有人叫菜,等再看,早已换了下一段。
今天我坐在椅子上,从头听到尾。
中途手机在包里震了一次。我看了眼来电,是周建国。回了句正在看演出,结束再说,便将手机调成静音。
没有再放在膝盖上,等着它亮。
吃饭时,豆豆挨着我坐,拿出一张画。画上是我们一家四个大人,他自己站在中间,手边还画了那盆被爷爷拿回来的豆苗。
我问为什么奶奶的衣服是蓝色。
“爸爸说,你那边上班穿蓝的。”
他又指着画角落的一块白色:“这是奶奶休息的地方。”
画得很像一把椅子,旁边有窗,有一杯水。我说画得好,摸了摸他头顶。
菜上来,周建国习惯性想让我把鱼分一分,话到嘴边,自己拿起公筷。
周航给豆豆拆儿童餐,许晴坐在旁边吃热菜,终于不用等全家吃完才动筷子。
我夹起自己点的那道菜,第一口还很烫,便慢慢吹了吹。
饭吃到一半,周航说店里下周可能有一场小聚餐,想问我能不能再抽半天,帮他们检查前期准备。他先补充,是按培训的办法算,不让我下厨顶班。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
那个星期六,罗慧约我去拍一张合照。我们有张二十岁时的旧照片,想照着原来的位置,再拍一次。
周航看见日历上圈着字,问:“这天有安排?”
“有。”
他停了两秒,点头。
“那我和马师傅先走一遍。有不确定的,改天约你。”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没人追问我到底什么事,能不能挪,为什么外人比家里重要。
饭后,他们送我到路口。豆豆想跟我回家玩,许晴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我说今天想自己待会儿,明天晚饭后可以过来一小时。
豆豆有一点失望,拉着我的袖子问明天是不是真的。
我蹲下来,和他说定了时间。
他想了想,伸出小手指,要拉钩。
我和他拉了一下。
回到家,我将那张画放在书架上。旧退休宴的合照还在手机里,没有删。照片上的我端着那束花,肩膀向里收,身边的人都在笑。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相册。
厨房里水池是空的,碗已经洗好。我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坐到窗边那把椅子上。
手机亮起,周航发来饭钱已结的消息,又问今天那道菜好不好吃。
我回了两个字:好吃。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点多的阳光照在膝盖上,我没有站起来找下一件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