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在城建档案馆抄了十五年工程卷宗,死在值班室那张旧沙发上。
我妈走的那年,手术费差二十万。我挨个科室敲门借钱,只凑到八千。
她签了放弃治疗,死在县医院走廊里。
睁眼回到毕业那天,桌上两张纸。
一张是事业单位录用通知,一张是我舅让我去建材市场扛水泥的条子。
我撕了第一张。
女朋友当场摔门,二姨骂我疯了。
他们不知道,我抄了十五年的东西,是这座城未来二十年的工程图。
【第一章】
我死在二零二一年腊月,死在市城建档案馆三楼的值班室。
暖气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桌上一碗泡面泡了二十分钟,还是硬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借条,纸都黄脆了,上头写着八千块。
那是我妈的手术费。差二十万,我借遍了全局,凑到八千。
她在病床上拽着我的手说,小衡,别借了,妈这病治不好。
她签了那张放弃治疗的单子,走在县医院三楼走廊的加床上,隔壁床的大爷打了一夜呼噜。
我胸口疼起来的时候,手机就在半米外。我伸手,指尖碰到了壳,又滑下去。
我趴在那张沙发上,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下来。
四十三岁。月薪两千八。单位里年纪最大的科员。一辈子没给我妈买过一件羊毛衫。
二十二岁那年我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档案局的铁饭碗,清闲,稳当,一辈子两千多块。一边是我舅,让我去城西建材市场跟他跑货。
我选了铁饭碗。所有人都说我选对了。
我妈哭着说,我儿有福气,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能回去,我宁可去扛水泥。
然后我听见了蝉。
吵得人头皮发麻的那种蝉叫,一片一片压过来。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汗。头顶一台吊扇在转,叶片上糊着灰,转一圈嗡一声。墙上挂历翻在七月,日子是零六年七月一日。
桌上两张纸。
一张是市档案局的录用通知,底下压着体检表,我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一张是条子,蓝墨水,字歪歪扭扭:小衡,考上了就去上班,考不上来舅这,管饭。
我盯着那条子看了三分钟。
然后听见院子里搓衣板的声音。
我妈在井边洗衣服,背心的后背洇出一片汗。她四十八岁,头发黑的,腰是直的,手上还有劲。
我站在门槛上没动,眼眶发烫。
“妈。”
“哎。”她抬头,“醒了?锅里有粥。你二姨来过了,说下午带你去买件衬衫,十号报到得穿体面点。”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抢下来。
“妈,我不去档案局了。”
搓衣板掉在水盆里,水溅了一片。
“你说啥?”
“我去我舅那儿跑建材。”
她先是笑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说梦话。然后她看清了我的脸。
“顾衡。”她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三回,“那是铁饭碗。”
“我知道。”
“那是你爸拿命换来的。”她声音抖了,“你爸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年,人家单位照顾咱家,给了一个名额,你忘了?”
我没忘。我爸死的时候三十九,赔了两万二。
“妈,我记得比谁都清。”
院门被推开,木门轴吱呀一声。
我二姨罗秀兰进来了,挎着布包,后头跟着我表哥吴志强。他在县电业局抄表,白衬衫,别着一支钢笔。
“秀英,衬衫我给挑了两件。”我二姨嗓门大,“咱衡子以后是干部,不能穿地摊货。”
我妈嘴唇抖着没说话。
我说:“二姨,不用买了。我不去报到。”
屋里静了两秒。
我二姨的脸一寸一寸垮下来,然后她笑了,笑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我去建材市场。”
“哟,”吴志强把钢笔往上推了推,“衡子是要去扛水泥啊。”
“对。”
他乐了。“一包一块钱的活儿,一天能挣四十,一个月一千二。衡子,你算算,划不划算?”
我看着他。
前世就是这句话。前世我妈病危那年,我去他家借钱,他坐在沙发上也是这么说的——衡子,你要是当年去扛水泥,现在说不定能凑出这二十万呢。
我把桌上那张录用通知拿起来。
我二姨伸手要抢:“你干啥!”
我撕了。
从中间撕成两半,再撕成四份,纸屑落在水泥地上。
我妈一下子坐到门槛上,哭出声。
我二姨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疯了!这孩子疯了!秀英你管管!这是作孽啊!”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何玉婷。我处了两年的女朋友。她爸在税务所,她妈在医院收费窗口。
她看见地上的纸屑,脸一下子白了。
“顾衡,你撕的是什么?”
“录用通知。”
她手里的包滑到胳膊弯:“我妈昨天刚跟我说,等你报到,咱俩这事就办。”
“办不了了。”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两年,我同学都笑我找了个没钱的。我说没事,他是干部,他稳当。”
“现在呢?”
“现在你是扛水泥的。”她声音拔高,“顾衡,我图你什么?图你那四十块钱一天?”
“你不用图。”
她抬手把我送她的那条项链扯下来,摔在地上。
“我妈说得对,穷人家的孩子没出息的。”
她摔门走了,门轴吱呀叫了半天。
我二姨拉着吴志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冲我妈喊:“秀英我告诉你,三个月,三个月他准回来求着复读考公务员!到时候别来找我借钱!”
院子里只剩蝉叫。
我妈坐在门槛上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我蹲下去,把那条项链捡起来,装进口袋。
“妈,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眼。
“三个月以后,城西那条建材街,一半的店要关门。”
她愣住:“你咋知道?”
“我知道。”我把她手里的洗衣粉盆接过来,“我还知道,咱家不会一直这么穷。”
【第二章】
城西建材市场是一条旧街,两边门面全是水泥灰,地上常年一层白,车一过就扬起来,呛喉咙。
我舅的店在街尾,九个平方,招牌四个字:振山建材。油漆掉了一半,振字的最后一笔没了。
我舅罗振山四十二岁,光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毛巾,正蹲在门口数货。
见我来,他把烟按在水泥袋上。
“你妈打电话了。”他站起来,“衡子,你把通知撕了?”
“撕了。”
“我抽你。”他真抬了手,到半空停住,又落下来,“你知道那是啥吗?那是一辈子不愁。”
“舅,店里还有多少现钱?”
他一愣:“你问这干啥。”
“我问就是想知道。”
他没答,转身进屋,从铁皮柜子里掏出一百块钱塞我手里。
“拿着。回去复读,明年考,考不上我养你。建材这行你别碰,这行不是人干的。”
我把钱放回柜子上。
“我今天就上班。货在哪。”
我舅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
“四二五的,八十包,城北那个工地要的,一会儿车来。”
“好。”
水泥一包五十公斤。扛第一包的时候我肩膀差点塌下去。第四十包的时候眼睛被汗糊住了,灰粘在睫毛上,一眨眼就疼。
我扛到第五十三包,街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二十五六,手腕上明晃晃一只表。卫子豪。宏达建材卫洪昌的儿子。
副驾里坐着何玉婷。
她看见我,低头去翻手机。
卫子豪绕过来,踢了踢我脚边那包水泥。
“哟,顾衡?”他回头朝车里喊,“玉婷,是你们家那个干部吧?”
何玉婷没抬头。
卫子豪伸了个懒腰:“我工地要二十包,你给我装车上。”
我舅从店里出来:“子豪,二十包我给你装,让孩子歇会儿。”
“不用。”卫子豪掏出一叠钱,抽出几张,捏在手里晃,“我讲规矩的。一包一块,你扛八十包给我堆整齐了,八十块,现结。”
我舅脸涨红:“子豪……”
“舅。”我把毛巾在水管下冲了一下拧干,搭在肩上,“没事。”
我一包一包扛过去,码成四垛,每垛二十,棱对齐。
太阳晒得水泥袋子发烫,粗纸磨得我后颈那块皮开了。扛到第七十九包的时候,一辆渣土车从街上过去,扬起的灰盖了我一身。
何玉婷终于从车里出来了,站在三米外,捂着鼻子。
“顾衡。”她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爸认识档案局的人,名额还能要回来。”
我没说话,去扛最后一包。
“你要是明天去报到,咱俩的事还能谈。”
我把那包水泥放上去,拍齐边角。
“不谈了。”
她手指头掐着包带:“你跟我倔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
“你这样子像个……”她咬住后半句。
卫子豪笑出声,把那八十块钱扔在地上,又抬脚在最上面那张上碾了一下。
“捡吧,顾少爷。”
街上有人看。隔壁卖五金的、对门卖瓷砖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几个搬运工,全看着。
我舅冲上来要骂,我拉住他胳膊。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拍掉土,数了两遍。
八十整。
我站起来,看着卫子豪。
“谢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说这个,表情卡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上了车。
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开走了。
我舅在我旁边直喘:“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咋不还嘴呢!”
我把那八十块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按了按。
“舅,这钱我不花。”
“你留着干啥?”
“我留着,等以后还给他。”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没走。我舅喝了半瓶白酒,趴在桌上睡过去。我拿手电照着他那本账。
账是手写的,字歪,一笔一笔记得很实。
我往后翻,翻到六月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刘福全,欠料款两万八千六。欠了五个月。
我把本子合上。
前世这个数字我听我妈念过一百遍——我舅就是从这两万八开始往下滑的,货款收不回来,又赊不到货,店越做越小,最后连铺面押金都赔进去。
我推醒我舅。
“舅,刘福全现在在哪个工地?”
他眼睛都没睁:“跑了。人家说他上礼拜就不在县里了。”
“他没跑。”
我舅抬起头来:“你咋知道?”
我知道。零七年春天他因为挂靠诈骗进去了,那份处罚文件的复印件,我在档案馆的架子上归了十五年的档。
我说:“他在县二中的工地,干教学楼。明天一早咱们去。”
我舅盯着我的脸,酒好像醒了一半。
“衡子。”他说,“你今天不太对。”
【第三章】
县二中的工地在东门,围墙上刷着大红标语。
早上六点半,我和我舅蹲在工地门口的馄饨摊,两碗馄饨。
七点十分,刘福全从一辆面包车里下来了。四十来岁,大肚子,夹个皮包,嘴里叼着牙签。
我舅筷子一摔就要冲上去,我按住他。
“先别喊。”
“为啥不喊!”
“你喊了他就说没钱,明天还找不着人。”我把碗推开,“舅,他有钱。他的钱在甲方手里押着。”
我舅愣着。
我站起来,往工地里走。
“你干啥去?”
“找材料员。”
那会儿工地管得松,我穿着布鞋就进去了。二楼施工办,门上贴着一张纸:材料室。
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翻单子,白学锋,二中基建这块的材料员。
“你找谁。”
“白哥,我问个事儿。”我把身子靠在门框上,“你们这个楼的砂石料,是刘福全供的?”
他抬眼:“你是哪儿的。”
“城西振山建材,罗振山是我舅。”
“哦,”他笑了一下,“讨债的。”
“讨债是我舅的事。我今天是来帮你省钱的。”
他手停住了。
我说:“你们这个月给他结了多少砂石进度款?”
“你问这个干啥。”
“你翻一下运料单存根。”我指着他桌上那摞纸,“他报的是五百六十吨对吧。”
白学锋眉毛压下来,手指开始翻。
“你再翻你们门口那本进场记录,车号、磅单,一车一车加。”
他翻了十分钟,笔尖在纸上点,点到一半不点了。
“四百三十八。”他说。
屋里空调嗡嗡响。
“差一百二十二吨。”我说,“吨价三十六,四千四百块。白哥,这笔钱从你手上签出去的。”
他脸色变了。
“这事儿要是让你们领导自己翻出来,”我说,“你说是刘福全虚报,还是你放水?”
他把笔放下,盯着我:“小兄弟,你多大?”
“二十二。”
“你不该二十二。”
他抓起电话就打。
十五分钟后,刘福全在材料室门口出现了,脸上的肉抖着,皮包抱在胸前。
“白哥,白哥,这里头有误差,自然损耗,自然损耗……”
“一百二十二吨的自然损耗。”白学锋把单子摔在桌上,“你当我瞎?”
刘福全一回头看见我和我舅,牙签从嘴里掉了。
我舅上去就薅他领子:“刘福全!两万八!五个月了!”
“振山,振山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舅手上使劲。
我把我舅的手拿下来。
“刘总。”我说,“你剩下三十万的进度款在甲方账上,白哥一个签字就能停。你今天把我舅的两万八还了,这一百二十二吨的事我们不往上递。”
刘福全嘴唇哆嗦:“我……我手头真没有现钱。”
“你有。”我说,“你老婆在南街开麻将馆,前天刚收了一笔房租。你把卡给我,密码报出来,我陪你去取。”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事也是案卷里写的。他那位老婆后来还替他退了赔。
“你……你怎么知道我老婆——”
“我们这行,”我说,“打听人是本事。”
那天上午十一点,县农行门口,刘福全手抖着按密码,取了两万八千六,一张一张点给我舅。
我舅捧着那摞钱,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动。
回去的路上他骑车带我,车把一直在晃。
骑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回头问我:“衡子,你跟舅说实话。”
“啥。”
“你这脑子哪来的。”
“舅。”我说,“我爸死那年我十三岁,赔了两万二。我妈把钱缝在枕头里,三年没敢动。我这脑子是那三年长出来的。”
他没再问。
晚上他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这是你舅第一次跟你喝酒。”他把杯子碰过来,“你那铁饭碗,我不劝了。”
我把酒喝了,呛得眼睛疼。
那天我没告诉他,十七公里外的宏达建材办公室里,有人第一次把我的名字写在了纸上。
那天我也没告诉他,我真正要动的,不是两万八。
是滨河路。
【第四章】
七月中旬,我开始天天往市里跑。
城西市场的人都说我舅家那个外甥疯了:早上五点半出门,背个军用水壶,傍晚才回来,鞋上全是黄泥。
我在干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全市在建的和要开的工程,在一张手绘的图上标出来,标了四十七个点。
第二件,我蹲在规划局门口、建设局门口、测绘队门口,看车,看人,看他们往哪儿去。
第三件,我去了滨河路西边的槐树湾村。
前世我在档案馆归过那套卷。滨河路改造二期,最初的方案走东线,顺着老河道,报上去被否了,否的理由是征迁量太大,涉及四百三十六户。第二稿改西线,从槐树湾过,走河堤外侧,十月八号开工。
那套会议纪要我抄过三遍。
七月十九号,我在槐树湾的苞米地边上看见了测绘队的三脚架。
我顺着他们走的线找过去,在河堤外侧找到了红线桩。
水泥桩子,刚打的,上头有编号。
我蹲在那儿抽了一支烟,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把我舅从店里拽出来,坐末班车带他去槐树湾。
天都黑了,我拿手电照那根桩子。
“舅,你看编号。”
他蹲下来摸:“这是放线的桩。”
“滨河路二期走这儿。”
他站起来:“瞎说。市场里都传东线,宏达卫洪昌在东线租了八千平的仓库,备了三千吨料。人家跟建设局那边有人。”
“我知道他有人。”我说,“可是方案改了。”
“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跑出来的。”我把手电关了,“舅,东线征四百多户,拆不起。走西线只过两个村的地。换你是局长你怎么批。”
我舅在黑地里站了很久。
河那边有蛤蟆叫。
“衡子,”他说,“你要我干啥。”
“三件事。”
“说。”
“第一,把槐树湾村口那个老粮库租下来。那是粮食局的,空了四年,顶棚漏两处,便宜。我问过了,一年八千,签五年。”
“八千我有。”
“第二,西线旁边有两家小预制厂,做管涵和路沿石的,我都去过了。咱们跟他们签独家供料,水泥由咱们供,价格给他们让八块一吨,锁两年。”
“这个也行。”
“第三。”我说,“抵押你那套房子。”
他一下子回头。
“抵多少。”
“八万。”
他没说话,走了两步,又站住。
“你舅妈会跟我离婚。”
“会。”我说,“但是十月八号以后,你那套房子能变三套。”
他点了一根烟,手挡着风,点了三次才点着。
“顾衡。”他吸了一口,“你要是说错了,我一家四口睡马路。”
“我知道。”
“那你还敢让我抵。”
“舅。”我看着他,“前头十五年,我什么都不敢。”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露。
但我舅没听懂,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把烟头掐灭。
“走吧。”他说,“回去我跟你舅妈吵一架。”
那架吵了三天。
第二天晚上我舅妈陈巧云拿着菜刀站在我家院子里,骂我是扫把星,说我把她男人带到坟里去。
我妈拉着她哭。
第三天,我二姨也来了,站在我家门口说给邻居听:“秀英你听着,你儿子这是要害你弟!房子都给人骗没了!”
我妈那天夜里坐在床边,把一个布包推给我。
是存折和一摞现金。
“一万五。”她说,“你爸那两万二,这是剩下的。我本来想留着给你娶媳妇。”
我没接。
“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她把布包塞进我怀里,手劲大得我没拦住。
“顾衡,”她说,“你爸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
“他说,咱儿子以后别干这行。”她抹了一下眼睛,“可他还说过一句,男人认了的事,别让他回头。”
我攥着那个布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八月一号,房子抵了八万。加上我妈的一万五,我爸抚恤金剩的一万二,我舅店里的三万现钱。
十三万七千块。
八月三号,我在槐树湾村委会签下了老粮库的五年租约,盖了章。
八月五号,我跑了四趟,把那两家预制厂的独家供料合同签了。
八月十号,我用十二万进了四百二十吨四二五水泥,全部堆进粮库,上面盖油毡,下面垫木方,离地二十公分。
我舅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那片灰袋子,咽了口唾沫。
“衡子,万一走东线……”
“舅,别想万一。”
那天下午,市场里有人看见宏达的车停在了槐树湾村口。
我知道消息漏了。
我也知道是谁漏的。
【第五章】
漏消息的人叫马三顺。
他跟了我舅七年。会开车,会算账,一本流水账记得比我舅清楚。我舅管他饭,过年给红包,他儿子上学的赞助费是我舅出的。
八月十二号中午,我在粮库对账,看见马三顺蹲在院子外头打电话。
他看见我,把电话按了。
“衡子,你舅叫我来送单子。”
“单子给我。”
他递过来,手心全是汗。
我没问他,我只做了一件事:下午我去村委会,把租约上的两个条款加了补充协议,又去预制厂把供料合同的违约金提到了合同总额的三成。
当天晚上,宏达的人就到了槐树湾。
他们找村委会要租粮库,被告知已经签了五年。他们去预制厂,被告知违约金赔不起。
第二天,三件事同时砸下来。
第一件,我们固定用的砂石场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价格涨三块,而且现款。
第二件,我舅那三个常拉货的司机集体不干了,宏达给他们开了双倍月钱。
第三件,凌晨两点,一辆渣土车横在粮库大门口,司机不见了,钥匙拔走了。
我舅在门口转圈,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
“完了。”他说,“衡子,这回真完了。十月八号要是真开工,咱们的货运不出去,等于一堆石头。”
“运得出去。”
“车呢!人家把车全包了!”
我没理他,去敲村支书的门。
那天上午八点,槐树湾村里的广播响了。
喇叭里村支书的声音:各家有农用三轮的、有拖拉机的,到村口粮库来,装卸一包两毛,运一趟按里程算,当天结现钱。
九点半,粮库门口停了十九辆车。
拖拉机,农用三轮,还有两辆驴车。
我站在车斗上喊:“乡亲们,我姓顾。咱们这批货,一个月以后门口这条路要开工,料进不去,工期就卡在咱们手里。装一包两毛,日结,不赖账。谁要是觉得我赖账,我把钱先押在支书家。”
底下有人喊:“押多少!”
“五千!”
那十九辆车,从那天一直给我拉到十一月。
至于门口那辆渣土车,我找了村里两头牛,拖到了路边的沟里。司机第二天来找,支书说你问牛去。
八月底,我搬到了粮库住。
铁床,蚊帐破了个洞,一台十五瓦的电扇。我在墙上贴了那张手绘的图,四十七个点。
九月十六号,宏达在东线那个仓库又进了两千吨。整个建材街都在传卫洪昌手里握了市政的料。
九月十七号,我舅喝多了,在店里哭,说对不起他媳妇。
十月八号早上,我和我舅骑车去了河堤。
公示牌立在槐树湾村口,蓝底白字,施工单位,工期,还有一张线路示意图。
线路从西边过来,顺着河堤外侧,正好贴着老粮库。
我舅站在牌子前,嘴张着,半个字说不出来,然后他蹲下去,捂着脸。
我没蹲。我拿出手机,给那两家预制厂打电话。
“今天开始供料,按合同价,一天两百吨。”
那一天到十一月底,粮库的门一天开到晚上十点。
施工队要水泥,要路沿石,要管涵。最近的仓储点就是我们,运距比东线短九公里。九公里在建材这行是什么概念?是别人卸一车的时间我能跑两趟。
十一月二十号,我把账算了一遍。
扣掉所有成本,剩三十一万四。
我舅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衡子,咱们……”
“舅,先还房子。”
“还还还。”他抹了把脸,“明天就还。”
十一月二十五号,我把一万五和一万二现钱装在布袋里,拿回家交给我妈。
我妈没数,就坐在床边摸那个袋子,摸着就哭。
“妈,别哭。”
“我不是哭钱。”她说,“我是想起你爸。”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在粮库门口卸货,街上停了一辆车。
卫子豪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摔在我脚边。
“顾衡,你给我把料停了。”
“停谁的。”
“西线三标,那是我爸的活。”他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扛水泥的,你断我的料?”
“我没断你的。”我把麻袋往肩上掀,“三标的队伍找我买料,我卖。他要是找你买,你卖。”
“你他妈——”
“子豪。”我站稳了,“你爸的货在东线八千平的仓库里,离这儿十二公里。我的货在这儿,离工地四百米。”
他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你爸花钱买的消息,买错了。”
他上了车,摔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粮库的小屋里听见外头有狗叫。
第二天,街上的人告诉我,宏达的卫老板开了个会,桌上就一句话。
他说:城西那条街,我容不下第二个姓顾的。
【第六章】
反扑来得很规整,一步一步,不乱。
第一步,零七年一月四号,工商的人来了。
来的人很客气,拿了本子:你们这个代销业务超出营业执照范围,谁的执照?
我舅的执照,范围是零售建筑材料,代理代销这一块确实没加。
当天粮库贴了封条,四百吨货停了七天。
第二步,质监的人来抽检。
抽完检,货扣着,报告压在抽屉里不出。
第三步,正月十一号晚上,振山建材的玻璃被砸了。
来的是鲍四那伙人,六个,一根棍子,一把铁锤。我舅护着柜台里的账本,右手腕被打折了,医生说要上钢板。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舅躺在推车上,脸白得透明,还在说:“本子,账本在柜台底下。”
第四步,谣言。
整个建材街都在传:振山建材的水泥标号不够,城北那个楼的墙都裂了。
那一个礼拜,我接到十一个退单电话。
第五步,何玉婷来了。
她是正月十五来的,穿一件米色的长羽绒服,站在医院走廊上,鼻尖冻红了。
“顾衡。”
我手里端着给我舅打的粥。
“子豪让我带句话。”
“你说。”
“十万。”她声音很稳,“粮库的租约,预制厂的合同,还有你跟那两家砂石场的价格,全转给宏达。十万现钱,你拿着走,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把粥放到窗台上,“我舅手里那块钢板,谁给他拆?”
她眼睛躲了一下:“那事跟子豪没关系。”
“玉婷,”我说,“你现在是替他办事的?”
她抬起头:“我替你。”
“啊。”
“顾衡,你斗不过他们。他爸在这个行里做了十八年,建设局、质监、银行,哪条线上没有人?你才干了半年。”她往前一步,“你拿十万,跟我回去,我爸还能给你找个工作。”
我看着她。
两年。她生日我给她买的是一条九十八的项链,她当时戴了三个月。
“你知道我这半年赚了多少吗。”
“多少。”
“三十一万四。”
她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你那十万,”我说,“是我三个月的纯利。”
她怔了几秒,然后冷笑:“你赚了三十万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宏达一年流水六千万。”
“所以呢。”
“所以你要么跪着活,要么站着死。”
“玉婷。”我把粥端起来,“你回去告诉他,我不跪。”
她走的时候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很响。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
货被扣着,钱全压在货上。手里现金八千。我舅进去了,三个司机跑了,街上没人敢跟我进货。
十一点多,我妈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
我二姨跟着她。
我二姨在楼道口就开了嗓:“秀英我说什么来着?我是不是说过三个月?现在好了,振山的手废了,房子抵了,你儿子还蹲在这儿发愁!”
“秀兰你小声点。”我妈往病房那边看。
“我凭啥小声!”我二姨嗓门更高,“当初那铁饭碗要是没撕,现在衡子是干部!”
“二姨。”我站起来。
“你还有脸说话——”
“我妈拎的这桶粥,是给我舅熬的。”我说,“你拎了什么来。”
我二姨噎住了。
“你走吧。”我说。
她走的时候甩了一句:“顾衡,你记着今天!你早晚得求到我们家门上!”
楼道里只剩我和我妈。
我妈把保温桶塞我手里,忽然说:“小衡,妈不懂你们这些生意。妈就问一句。”
“您问。”
“你是不是还有招。”
我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我想起一个人。
市水泥二厂。国营的,六百多号人,三条立窑。前世零七年它破产清算,厂区后来盖了小区。清算之前,它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工人堵了厂门十九天。
那个厂长姓严,叫严东来。他后来喝了农药,抢救回来了,人彻底垮了。
那份清算档案的卷号我都记得。
“妈。”我把保温桶放下,“我上游被卡住了。只要卫洪昌一句话,全市的水泥厂都不给我出货。”
“那咋办。”
“那我就不买别人的货。”
我妈听不懂。
“我自己有厂。”
【第七章】
水泥二厂的大门口堵了一堵人墙。
零七年二月二十号,下着小雪。几十个工人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有的拿着铁锹,有的裹着军大衣,门柱上贴了白纸黑字:发工资。
我从人墙缝里钻进去的时候,有人推了我一把。
“你哪个的?”
“我来找严厂长谈生意。”
“生意?”那人乐了,“厂都要死了,谈个屁生意。”
厂长办公室在一楼,窗玻璃裂了一道,用胶带贴着。严东来五十多岁,坐在椅子上抽烟,桌上三包烟盒全空了。
“我不见人。”他连眼都没抬。
“我不要钱。”我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我送钱。”
他抬眼了。
那张纸是西线三个标段未来三个月的供料计划,盖了章的那两家预制厂的要料单,还有两家施工队的采购意向。
合起来一万一千吨。
他看了两分钟,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是那个姓顾的。”
“对。”
“宏达卫洪昌昨天来过。”他掐了烟,“他出二百二一吨,包三个月。”
“他出二百二,是因为他知道你撑不过三个月。”我拉过椅子坐下,“他等你死,然后几块钱一平收你的地。”
严东来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我出二百五。”我说,“但我不是来压你价的。我要包你全年产量。”
“全年?”他笑了,笑得咳起来,“小伙子,我一年二十八万吨。”
“我知道。”
“你知道你拿什么包?”
“三样东西。”
“说。”
“第一,以销定产,我每十天给你一张要料计划,你照着烧,不压库。”
“第二,货款我分三段结,出厂结七成,到场结两成,月底清尾款。你现在最缺的不是利润,是现金流。”
“第三。”我停了一下,“你门口那三个月工资,二十二万六,我明天上午十点拉现钱来。算我预付的货款。”
屋里只有暖气片滴水的声音。
“你有二十二万?”
“我有三十一万。”我说,“全部。”
严东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堵人墙,很久没动。
“小顾。”他说,“你知道国营厂的规矩吗。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就开个会。”我说,“把六百个人都叫来。”
第二天上午,厂里的大礼堂坐满了人。椅子不够,后头站着。
我站在台上,脚底下是一层煤灰。
底下一片嗡嗡声,有人嗑瓜子,有人喊:“哪来的娃娃!”
我把那个黑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往桌面上倒。
一摞一摞的现金砸在桌子上,发出闷响。
礼堂一下子静了。
“二十二万六。”我说,“三个月工资,一分不少。领钱不用写欠条,签个名就行。”
底下有人站起来往前看。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条,从今天起,二厂的货全部走我这一家。谁私下倒货,我查出来,这个人走。”
“第二条,从今天起,每一车出厂的货,三张磅单。司机一张,仓库一张,财务一张,少一张不许出大门。”
“第三条,每一批货,留样三十公斤,封袋,贴标签,写明炉号日期,存三年。”
底下有人嘟囔:“留样干啥,占地方。”
“因为迟早有人要往我们身上扣帽子。”我说,“到那天,这些袋子就是咱们的命。”
我说完,台下有个穿蓝工装的姑娘站起来了。
“我问一句。”她二十三四,马尾,手里拿着个蓝皮本子,“你包一年二十八万吨,拿什么销?全市一年的工程量我算过,二厂的份额去年只有三成。”
“你是哪个科室的。”
“销售科,姜楠。”
“你那个本子里有什么。”
她愣了一下:“全市七十六个在建工地的用料台账,每个月的出厂记录,还有四年的价格曲线。”
我看着她。
“姜楠,我现在给你一个职务。”
“什么?”
“销售科长。”我说,“工资我开,一个月一千八,年底另算。”
礼堂里炸了。
“凭什么?她才来三年!”
“凭她刚才问的那句话。”我说,“这屋里六百个人,只有她问我销路。”
姜楠把本子抱在胸口,耳朵根发红,但她没坐下。
“我再回答你的问题。”我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桌子上,“今年四月之后,水泥限产,落后产能要关一批,供应只会少不会多。全市的工程量,明年比今年翻一倍。”
“你凭啥说翻一倍!”底下有人喊。
“凭我跑了半年,画了四十七个点。”我说,“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厂门口拉货的车,要排到两公里外的岔路口。”
礼堂里一片笑声。
有人喊:“娃娃,你要是排不到呢!”
“我要是排不到。”我把那个空布袋抖了抖,“我欠你们每人三个月工资,我那块粮库、那些车、我这条命,都押在这。”
笑声停了。
严东来走上台,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把合同签了。
签完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小顾,我六年没睡过整觉了。”
四月份,宏达的车停在了二厂门口。
卫洪昌第一次来见我。五十多岁,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一包软包的烟。
他抽出一支递给我。
“小顾,你今年二十三?”
“二十二。”
“二十二。”他点头,“了不得。来,抽一支。”
我接了。
“咱们两家别斗了。”他笑着说,“我出一百八十万,二厂的包销权我接过来,你那个粮库我按市价租,你到我公司来当个经理,一年给你三十万。”
“卫老板。”我把那支烟在手里转了一圈,“您知道我舅手上那块钢板多少钱吗。”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八千六。”我说,“不算他以后干不了重活。”
我把那支烟掐在身边一袋水泥上,烟丝散了一地。
卫洪昌看着那袋水泥,看了很久。
他转身上车,走到车门边回了头。
“小顾,这个行里死过的聪明人,比活着的多。”
【第八章】
零七年九月,我注销了振山建材,注册了衡远建材。
二厂的包销权在我手里,粮库扩到了三千平,十八辆车,一百八十号人。姜楠从销售科长做到了副总,手里那本蓝皮本换成了四个文件柜。
那年夏天我手里攒了一百四十万。
八月二十号,我把这一百四十万全部押了出去。
押的是螺纹钢。六百八十吨,吨价三千零五十,全部堆进粮库东侧的露天场地,上头盖防水布。
消息传出去,整条街的人都说顾衡赌疯了。
姜楠在办公室堵我。
“顾衡,钢材不是咱们的本行。”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今年的钢价一直在横,七月还跌了四十。你压一百四十万进去,资金链一断,二厂那边十天一个结算周期,你拿什么付?”
“九月底我有工程回款八十万。”
“那八十万是预估。”
“姜楠。”我看着她,“十月以后钢价要起,一路起到明年。”
“你凭什么。”
“凭我。”
她盯了我十秒,抓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包摔在椅子上:“说清楚。”
那次我没能说清楚。我说的是产能、是出口退税、是基建开工量。她不信,但她没走。
九月十一号,我妈在厨房切菜,刀掉在地上,人也顺着墙滑下去。
县医院查不出来,转市里,胃镜做完,医生把我叫到走廊。
“溃疡型病变,不太好。幸亏发现得早。”
“怎么治。”
“这个条件,我建议去上海。手术加后面的治疗,二十八万往上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
前世这一天是零九年四月。前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前世医生跟我说的是一句话:回去吃点好的。
这一世提前了一年半。我硬生生把它提前了一年半。
我回病房,我妈正在叠毛巾。
“咋了。”
“小毛病。”我把病历折起来,“去上海做个手术就好。”
她手停住了:“多少钱。”
“不多。”
“顾衡。”她把毛巾放下,“你骗不了我。你钱全买铁去了,你舅妈昨天来说的,说你拿一百四十万买了一堆铁条。”
那天晚上病房里来了一屋子人。
我舅,舅妈,二姨,表哥,都来了。
我舅妈先开口:“衡子,不是舅妈说你。姐都这样了,那堆铁你抛了吧,二十二万能抛出来,我昨天打听了。”
“抛不了。”
“为啥抛不了!”
“因为抛了就只能卖二十二万。再过一个月,它值六十万。”
我二姨猛地站起来:“顾衡,你是不是人!为了多赚几十万,你让你妈等一个月?你妈这病等得了一个月吗!”
“等不了。”我说,“所以我妈下个礼拜二就走,不等。”
“钱呢!”
“我去凑。”
“凑?”我二姨拍着床栏,“你拿什么凑!你把你妈这条命押在那堆铁上,你早晚下地狱!”
病床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忽然开口了:“秀兰,你出去。”
我二姨愣住:“姐——”
“你出去。”
一屋子人都走了。
我妈坐起来,伸手摸我的头。
“小衡。”
“嗯。”
“妈不治了。”她说得很平静,“这钱留着做生意。妈活到四十九,够了。你爸才三十九。”
我跪下去了。
我这辈子跪过一次,就是在那张病床边。
“妈。”我把脸埋在她被子上,“你记不记得我撕通知那天,跟你说过一句话。”
“啥。”
“我说咱家不会一直这么穷。”我声音哑了,“妈,我不是为了钱不卖那批货。我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求人借钱。前头那十五年……”
我咬住了。
“我借过八千块。”我说,“我一个科室一个科室敲门,借到八千块。那张借条我记了十五年。”
我妈的手停在我后脑上。
“妈不知道你啥时候借的钱。”她说,“但妈听懂了一句。”
“哪句。”
“你不想再求人。”
那一个礼拜我凑钱。
粮库抵押,二十万。严东来从厂里挪了五万,打了白条自己签的。我那辆二手桑塔纳卖了三万八。姜楠拿来一张卡,三万二,她爸给她攒的嫁妆钱。
“我借你。”她把卡放在桌上,“按月息一分。”
“你哪来的利息讲究。”
“我怕你不收。”
九月二十五号,上海。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五个小时,一口水没喝。
医生出来说:早期,切得干净。
我扶着墙坐在地上,鞋底在地砖上滑了一下。
十月八号,我在上海的旅馆里接到姜楠的电话。
她第一句话就吼:“顾衡你给我出来看价格表!”
“涨了多少。”
“二百八!一吨涨二百八!”她喘着,“所有钢厂全调价了,有的根本不接单了!”
我捏着那个旅馆的旧电话筒,站在窗边,对着外头的夜灯笑了很久。
那六百八十吨,我一吨没卖。
【第九章】
零八年一月二十六号,雪下了第一场。
二十八号,雨夹雪。
二十九号,高速封了。
三十号,国道上两百多辆货车卡在雪里,一动不能动。
全市的工地同时断料。
那天早上六点,我站在粮库的台阶上,看着门口的路。
拉货的车从粮库门口一直排出去,排过槐树湾的桥,排到两公里外的岔路口。
姜楠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那条车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天在礼堂里说的话。”
“嗯。”
“排到了。”
那半个月,全市只有两家手里有现货。一家是衡远,一家是宏达。
宏达的三千吨在东线仓库,但他们的运力在路上,司机被困在高速上十六辆。而且他们的货是上个月的采购,成本已经高了。
二厂那三条窑,我从头一年十一月起就让它满产,库里压了两万一千吨。
那是我拿姜楠的台账一个月一个月算出来的,不是运气。
二月二号,第一拨人来了。
市建三公司的项目经理齐建国,带着两条烟,在我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
“小顾,我们那个医院的楼,混凝土停了九天,罚款一天两万。你给我两千吨。”
“什么价。”
“市价。”
“医院的楼,照原价出。”我说,“你让你们材料科来签。”
他一愣:“原价?外头都翻一倍了。”
“医院、学校、还有雪压塌的那些民房重建,都走原价。”我把烟推回去,“这个你不用替我宣传,但你可以替我记着。”
齐建国站起来跟我握手,握得很重。
二月四号下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粮库门口。
卫子豪下来了,后面跟着何玉婷。
她穿着貂,怀里抱着个包,脚上的靴子一脚踩进雪水里。
卫子豪走到我面前,脸冻得发青。
“顾衡。”他开口,“八千吨。”
“什么?”
“我要八千吨。”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家四个标段全停了,南城那个楼月底要封顶,封不了顶银行就抽贷。八千吨,你报价。”
我看着他:“上个月我的人去你们那儿调货,你怎么说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让姓顾的跪着来。”
“……当时是气话。”
“卫子豪,”我说,“你爸十八年的本事,就剩这一张纸?”
他脸上一阵一阵红白交替。
何玉婷往前走了一步:“顾衡,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我跟你认识。”我说,“跟他不认识。”
她咬着嘴唇:“你开个价。”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到门口,撒在卫子豪的脚边。
八十张十块。
雪水立刻把最上面几张洇湿了。
“零六年七月十五号,这条街上,你把八十块扔在我脚底下,还用脚碾了一下。”我说,“这八十块我没花,攒了一年半。”
“捡起来。”我说,“你把它捡起来,我就给你开票。”
雪落在他头发上。
周围的工人、司机、搬运的,全停了手,看着他。
卫子豪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他没动。
何玉婷忽然蹲下去了。
她把那些湿了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拍掉雪,拢齐了,捧在手里,站起来递给我。
“捡了。”她说,“开票。”
我看着她手里那摞钱。
“玉婷。”
“嗯。”
“你蹲下去捡的那一下,是替他捡的,不是替你自己。”我说,“所以不算。”
她整个人僵在雪里。
“货我不卖。”我转身进门,“你们回去告诉卫老板,不是价钱的事。他砸我舅手那天,这笔账就不是钱能算的了。”
身后何玉婷喊了一声:“顾衡!”
我没回头。
二月中旬,粮库门口来了一个人。
马三顺。
他瘦了一圈,棉袄袖子磨破了,站在雪地里给我鞓躬。
“衡子,我错了。”
“你错哪了。”
“零六年八月,是我把粮库的事告诉宏达的。”他头低着,“他们给了我三千块。”
“后来呢。”
“后来他们让我带走你舅的客户名单,我带了。再后来他们让我去干别的,我没敢,他们就把我踢了。”他抬头,眼睛里全是红丝,“衡子,我儿子今年中考,我现在连个活都找不着——”
我舅从仓库里出来了,右手上还留着那道疤。
他看见马三顺,站住了,一句话没说。
“三顺。”我说,“我这儿现在一百八十个人吃饭。”
“衡子——”
“我不敢把你放进来。”
他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我没扶他。
我把他扶起来,那是我后来的事。因为他手上还有一样东西,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
【第十章】
零八年九月的事,是冲着我的命来的。
八号那天,城南第三小学的教学楼墙体出现斜裂缝,家长堵了学校门口。
九号上午,市里的电视台播了,画面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举着一袋水泥,袋子上印着市水泥二厂。
九号下午,一份检测报告出来了:抗压强度不达标,判定不合格。
十号早上七点,两辆车停在我家院门口。
我妈拎着水壶追出来,我回头说了一句:“妈,没事,熬点粥等我。”
我在里头待了十四天。
那十四天外头发生了很多事。
银行冻了衡远的三个账户。二厂的七个在手合同被暂停。姜楠每天去一个部门,被挡在走廊里。我舅在办公室守着电话,守到第六天血压上来,自己去打了一针。
第七天,卫洪昌去了二厂。
严东来后来跟我说,卫洪昌坐在那张裂了玻璃的窗户底下,说了一句话:严厂长,你那三条窑我接了,账上的欠款我替你平。
严东来说:我等小顾出来。
卫洪昌说:他出不来。
第十二天,有人来提审我,问我知不知道那批货哪儿来的。
我说知道。
我说三样东西。
第一,粮库出去的每一车货,三张磅单。司机一张,仓库一张,财务一张。那批送城南第三小学的料,一共四十七车,磅单一百四十一张,全在财务室的铁柜,编号连号。
第二,二厂每批货留样三十公斤,封袋,贴标签,写炉号和出厂日期。那一批的留样在二厂留样间第三排,编号零八零六一九,一共十一袋。拿出来送省里复检,一检就清楚。
第三,粮库大门装了监控。零六年有人用渣土车堵过我的门,从那以后我装了四个摄像头,硬盘存三个月。那四十七车出门的时间、车号、封签,全在录像里。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那批货进场之后,在学校工地的料棚里放了九天。这九天谁动过,你们去查工地的门卫登记。”
第十三天,有人半夜去了马三顺家。
马三顺没开门,他从后窗翻出去,跑到了姜楠家楼下,敲门敲到手背出血。
他交出去的是一张纸和一盘录音。
纸是一张收据,三万块,收款人是城南一个检测点的人,经手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卫家让他当的那个过桥的人。
录音里有一句话,是卫家一个姓孙的经理说的:你去把学校料棚那十几袋换了,换完把标签撕了,这事儿办好,你儿子上一中的事我给你办。
马三顺在录音里问:那以后出了事呢。
对方说:出了事也是姓顾的事。
第十四天下午四点,我出来了。
太阳有点刺眼,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适应。
然后我看清了路边。
十七辆车。
打头那辆是我舅的旧货车,车斗上站着王二虎。往后是二厂的七辆,姜楠的那辆小面包,还有槐树湾村里五辆农用三轮,拖拉机开在最后头。
路边站着一百多号人。二厂的工装,粮库的搬运工,还有我妈。
我妈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
我舅迎上来,右手抬了一半,想起手不好使,换成左手拍我肩膀。
“衡子。”他眼圈全红了,“肉掉了。”
我扶了他一下,看向车队。
“吃饭吧。”我说,“吃完饭,该算总账了。”
十月,检测点那个人被带走。姓孙的经理被带走。十一月,卫洪昌的行贿明细从一本小账上翻了出来,那本账是他自己记的,记了九年。
十二月,宏达建材被银行抽贷四千七百万。
那个月我接到了很多电话,很多以前不接我电话的人。
有一个电话我记得最清楚。
是何玉婷打的。
她说顾衡,子豪跑了,公司的车被拖走了,我现在住在我妈那儿。
我说,还有事吗。
她说,顾衡,你知不知道零六年那天,我在车里看着你扛水泥,我哭了。
我说,你当时在玩手机。
我把电话挂了。
【第十一章】
零九年三月,新区的招标公告出来了。
一期一百二十亿,主体材料集中采购,分四个包。
公告贴出来那天,姜楠把标书往桌上一摔,人直接坐到椅子上。
“顾衡,你知不知道这个核心区在哪儿。”
“我知道。”
“它就在槐树湾!”她把图展开,手指戳在那个位置,“咱们那个粮库,现在在新区的核心仓储区里头,三百米外就是中轴线!”
“零七年我把那块地的产权和二十年的使用权办下来了。”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推给她,“在这儿。”
她翻开看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有点复杂。
“顾衡,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扛过水泥的。”
四月二十号,开标。
四个包,衡远拿了三个。另一个给了一家省里的大厂,我让的,不该一家吃干。
出标厅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我看见了卫洪昌。
他站在窗边,中山装换成了夹克,头发没梳,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小顾。”
“卫老板。”
“我今天来,不是争标。”他把那个袋子放在窗台上,“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您说。”
“宏达欠三家供应商的货款,四百七十万。银行那边我还能缓一缓,供应商那边要起诉。你给我三个月。”
“哪三家。”
“南坪砂石,鑫源管材,还有东海钢贸。”
“我知道。”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一张一张放在窗台上,“南坪的三百一十万,鑫源的八十六万,东海的七十四万。三家的债权,上个月我按六折收了。”
他的手在那三张纸上方停住了。
“你……”
“还有一样。”我又放了一份,“银行那个包里有你的两千三百万。打包转让,我接了一部分。”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吓我。”他说,“小顾,你吓我。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娃娃,哪来这些钱。”
“零六年我手里一万五。”我说,“零七年一百四十万。零八年雪天我出了两万吨货。去年一年衡远的流水是四亿一千万。”
“你骗我。”
“卫老板,您可以不信。”我把文件收起来,“下个月十八号债权人会议,您到场就知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窗台上。
然后他开始发抖。
他抖得很厉害,塑料袋从窗台上掉下去,里面滚出来两条烟,散在地上。
“是子豪,”他突然说,“是子豪那个畜生!他要是不去惹你,不去碾那八十块钱——我跟你说小顾,砸你舅那回我不知道,那是鲍四自己要表功,我真不知道——”
“您儿子十九天前就被带走了。”我说,“您不知道?”
他整个人软下去,顺着墙根坐到了地上。
“我有眼无珠。”他抓着我的裤腿,“零七年四月我去二厂,我递给你一支烟,你记得吧?那回我要是把二厂的货让给你,咱们不就……”
“卫老板。”我把裤腿抽出来,“我舅那只手现在抬不过肩膀。”
他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念什么我没听清。
走廊那头有人喊医生。
五月十八号债权人会议之后,宏达的资产进了清算程序。东线那八千平的仓库我拆了,建了中转站。
六月,我二姨来了。
她带着吴志强,在我家客厅里坐着,手一直搓膝盖。
我妈在厨房剥豆子。
“秀英,”我二姨开口,“志强他们单位改制,他下来了。你看衡子那边……”
我妈剥豆子的手没停。
“秀兰,我儿子的事我不管了。”她说,“你问他。”
我二姨转过来看我,脸上堆着笑:“衡子,志强在电业局干了七年,抄表、收费、台账,什么都会,你那公司给他安排个科长就行,不挑。”
吴志强坐在旁边,钢笔还别在口袋上,没抬头。
“二姨。”我说,“我公司现在三千一百人,有行政,有财务,有销售。”
“对对对。”
“没有科长这个岗位。”我说,“但我缺人。”
“缺什么人?”
“搬运工。”我看着吴志强,“粮库二号库缺四个。一个月一千二,日结也行,一包水泥一块钱。表哥,愿意来,明天早上七点到槐树湾粮库大门口,找王二虎报到。”
客厅里静了。
吴志强的脸一寸寸涨紫,猛地站起来:“顾衡你什么意思!”
“零六年七月一号,我撕通知那天,你站在我家院里说了一句话。”我说,“你说一包一块钱的活儿,一天能挣四十,一个月一千二。你让我算算划不划算。”
“我随口说的!”
“我算了三年。”我说,“划算。”
我二姨拍着桌子站起来:“顾衡!我是你二姨!”
“我知道。”我说,“零七年正月,我舅手被打断的那天晚上,你在医院楼道里说,我早晚得求到你家门上。”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今天我没求你,你求我了。”我说,“这就是我们家这三年挣来的全部东西。”
她被吴志强扶出去的时候,骂了一路。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那盆豆子。
“小衡。”
“妈,我话重了。”
“不重。”她把盆放在桌上,坐下来,“你爸走那年,咱家办丧事,你二姨送了一百块,回头跟人说送了五百。”
她低头继续剥豆子。
“这些年,我在亲戚堆里头,没抬过头。”
“妈。”
“今天抬了。”她说完抹了一下眼睛,笑出来,“豆子一会儿焖排骨,你舅一家都来。”
【第十二章】
零九年十月,我在城西那条老街站了一下午。
老市场要拆了,围墙上刷着拆迁公告。街尾那间九个平方的门面,玻璃还是零七年正月被砸碎那块,用三合板钉着。
我把它买下来了。连着左右两间,一共四十二平。
十一月开张那天,我让人把旧招牌找了回来。
那块牌子在我舅家的阁楼上放了三年,上头的漆掉得更厉害了,振字的最后一笔还是没有。
我没让人补。
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我舅站在底下,一直仰着头看。
“衡子,咱们现在一年四个多亿,开这么个小店干啥。”
“卖水泥。”
“这店一天能卖几包?”
“两包也行。”
他低下头,鼻子抽了一下,用袖子蹭了蹭脸。
“那你给舅安排个啥?”
“店长。”我把钥匙拍在他手里,“一个月三千,奖金另算。手别抬那么高,上头的货让二虎搬。”
他握着钥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条街。
“零六年七月,你第一天来,我给你一百块让你回去复读。”
“我记得。”
“我当时想,这孩子是来混饭的。”
“舅。”我说,“你那一百块,还在我钱包里。”
他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好几下。
十二月二号,我陪我妈去复查。
胃镜做完,我在走廊上等。医生出来招手。
“指标都正常。两年了,很稳定。阿姨比去年还胖了六斤。”
我妈从检查室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医生说我能活到八十。”
“那不够。”
“还要多少?”
“九十。”
她笑着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回去路上她让司机绕到槐树湾。
她下车站在粮库大门口,看着进出的车。
“小衡,这一天得过多少车?”
“今天三百多。”
她就站在那儿数,数到四十几数不清了,又从头数。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一手按着围巾,一手指着远处:“那边那个高的,是啥?”
“新区的中轴线。明年九月通。”
“那咱家那个库在哪儿?”
“您脚底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底下这片水泥地,没说话。
十二月十八号,我去了市城建档案馆。
我以衡远的名义给他们捐了一笔钱,换中央空调,加装恒湿机,三楼那片旧库房整体翻新。
签完协议,馆长领我上楼看。
三楼走廊尽头是值班室。
门开着,里头一台旧电视,一张桌子,桌上一块压玻璃。
靠墙放着一张人造革的沙发,扶手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黄海绵。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馆长说:“这屋得改成设备间,这些家具都处理了。”
“那沙发。”我说,“留着吧。”
“这玩意儿都裂了。”
“留着。”我说,“坐着挺舒服的。”
馆长看我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
屋里有点阳光,照在玻璃板上,反着光。
我把门关上了。
从档案馆出来,天快黑了,路上有卖烤红薯的。
我买了两个,捧在手里往车那边走。
车刚要开,我手机响了。
是我舅。
“衡子!在哪呢!”
“在市里。”
“赶紧回来!城北老王的队伍要四十包,二虎送别的货去了,我这手使不上劲——”
“你让他等着。”
“等不了,人家明天浇筑!”
“行。”我把红薯放在副驾上,“四十分钟到。”
到老街的时候路灯刚亮。
店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老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我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三轮的车把上,袖子往上捋了两圈。
我舅在门口喊:“你干啥呢!”
我走进那间九平米的店,弯下腰,把一包水泥掀上肩。
五十公斤。
十六岁那年我扛不住,二十二岁那年我扛了八十包。
现在我一只手就能稳住它的重心。
我扛着它跨出门槛,往车斗上放。
一包,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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