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岚马场铲了三年马粪。
江澈把一万五扔进粪车,让我跪着捡。
乔珊捏着鼻子说,你爸弄残了冠军马,你活该。
那天夜里一道雷砸下来。
我听见那匹瘸腿老黑马开口骂人:你父亲的马鞍底下,被人装了针。
三天后青岚杯开赛。
这一次,全场的马都站在我这边。
【第一章】
九月十八号上午十点,江澈把一沓钱扔进了我的粪车。
红票子散开,有两张立在湿草上,边角吸了尿水,慢慢发黑。
“捡。”他说,“跪下去捡,一万五,捡完归你。”
我手里的粪叉还插在草堆里,叉齿上挂着湿草。
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人。拍卖预展的客户、两个经纪人、马场管理层。
还有乔珊。
她两年前跟我分手。分手那天她说,受不了我身上的味。
今天她穿白裤子白鞋,站在江澈左边,两根手指捏着鼻子。
“贺远。”她开口,“你装什么清高?你一个月四千二。”
“低头捡一下,又不会死。”
赵金彪从人堆里窜出来,一脚踢我小腿。
“江少赏你的,你敢不要?”
我小腿骨头一麻,粪叉的木柄裂口刮进掌心。
“我不要。”
江澈笑了。
“你爸弄残了马场的冠军马,还给马场背了三百万的账。马场留你在这儿铲粪还债,你跟我谈不要?”
“我爸没下药。”
“检测报告上写着。”乔珊把手从鼻子上拿下来,“踏雪的腿废了,你爸自己也摔死了。贺远,你这辈子就该站在粪车旁边。”
旁边有人笑出声。两个客户低头看手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江澈拍了拍身边那匹栗色马的脖子。
“疾风,踩两脚。给贺师傅表演一下什么叫钱。”
他一拉缰绳,马蹄落在那堆钞票上,踩了三下。
然后他拎起墙角刷蹄用的那桶水,从我头顶倒下来。
水是绿的,混着蹄泥和消毒药。顺着我头发流进领子,流到腰,流到裤脚。
老崔扑过来挡,被江澈一把推开,后背撞在栏杆上,咳了两声。
“崔叔,别管。”我说。
我站在原地,没有擦脸。
江澈拍我肩膀,手指在我湿透的工服上擦了两下。
“三天后青岚杯,我骑疾风拿冠军。你站在粪车边上给我鼓掌。”
“鼓响一点。”
那天下午,赵金彪在工资表上又划掉八百,理由写的是马具损坏。
我那个月实收三千四。
晚上八点,雨下来了。雷从西边一个接一个压过来。
十一号栏的疾风先炸,后蹄砸铁门,整排马房跟着闹。
赵金彪六点就开车走了,值班的只有我。
我拎着手电冲进马房。
最里面那间是大黑。
它十二岁,左后腿一道陈旧的疤,走路一拐。三年前它的赛名叫踏雪。
它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地面有水。水里有一截被风刮断的照明线,火花一跳一跳。
我拽它的笼头。
“起来!起来啊!”
它不动。
屋顶的雷停了一瞬。
然后整个世界白了一下。
雷打在马房外的避雷针上,电流顺着铁栏杆、顺着地上的水,扑进我的鞋底。
我牙齿咬死,十根手指张不开。
后脑砸进草堆的时候,我还听见铁门在响。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钻进一句骂。
“笨蛋。谁让你拽我笼头?”
“你再拽一次,我把你踢回你娘肚子里去。”
我睁开眼。
屋顶漏雨,水滴砸在我额头上。
马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匹老黑马低着头看我,嘴唇一张一合。
【第二章】
我在草堆上坐起来,后脑一跳一跳地疼。
我笑了两声。
笑完自己停住了。
因为它又开口。
“笑什么?”它把头伸过来,鼻孔喷我一脸热气,“摔成傻子了?”
“你会说话。”
“我一直在说话。”它甩尾巴,“是你一直装听不见。你每天早上跟我说一句,大黑吃饭。说完就走。”
“我叫踏雪。”
我撑着栏杆站起来,腿软,膝盖撞在木板上。
“踏雪。”我说。
“嗯。”它鼻子喷了一下,“还算有点救。”
我扶着墙往外走,想去办公楼找人。走到第三间,杏儿把头探出来。
“哇。”她说,“他真的站起来了。”
“他头发焦了一块。”
“好丑。”
“你谁?”我说。
“杏儿。两岁。全马场最好看的那个。”她在栏里转了个圈,“看我鬃毛,昨天刚梳的。你夸一句。”
院子里有鹅在叫。
“站住!报名字!这是我的地盘!”
我靠着墙缓了两分钟,然后调头往回走。
“你去哪儿?”踏雪问。
“我要确认我是不是疯了。”
“简单。”它说,“饲料房,第三个装麸皮的袋子,底下有两瓶辣水。那个胖子天天蹲那儿喝,喝完骂老板。”
“他还有个小本子,夹在袋子和墙中间。他写东西的时候喘得很响。”
饲料房的门昨晚被风撞开了。
我蹲在第三个麸皮袋后面,手伸进去,摸到两个玻璃瓶。
白酒。开了一瓶,剩半瓶。
墙缝里夹着一个油皮小本。翻开第一页,车牌号、袋数、日期、钱数。
二十三车草料,九万六。
全是马场的草料,钱进了别人兜。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翻不开下一页。
鼻子一热,两滴血砸在本子上。
耳朵里一声长鸣,马房的动静全退远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三步,杏儿的声音断了。退回来两步,又有了。
三米。超过三米,剩下的只是马叫。
我用袖子按住鼻子,按了十分钟才停。
太阳穴像被人用指头顶着往里钻。
我把本子塞进内兜,走回最里面那间。
“踏雪。”
“嗯。”
“三年前,我爸从你背上摔下去那天。”
“你记不记得。”
它站了很久,尾巴垂着。
“记得。”
它说不出年,只说换了三次掉毛的时候。
“那天风往北吹,草地是湿的。”
“山海拍我脖子,说最后一圈。”
“然后鞍子底下有个硬东西扎我脊梁。”
“先是扎,后来是麻。一股麻劲从脊梁冲到四个蹄子。”
“我的腿不听我的。”
“我把他甩出去了。”
它前腿刨了两下地,刨出一个浅坑。
“我不是故意的。”
我手指扣进木板,木刺扎进指甲缝。
“他落地前喊了什么。”
“他喊,别碰鞍子。”
“后来鞍子呢。”
“有人拿走了。”它说,“穿白衣服。手上有苦味。”
门口响起爪子声。牧羊犬挤进来,身上的毛全湿了。
“苦味我知道。”它说,“打针那间屋子里全是那个味。”
“我叫阿豆。”
“那天后半夜有人在老围栏那边挖坑。”
“埋了个铁的东西。第七根柱子底下。”
“我在上面撒过尿,记得清楚。”
我在马房站到天亮。
老围栏三年前就封了,现在堆满旧栏杆和废水槽。
我拎着手电往那边走,手电刚照到第七根柱子,一道车灯从背后扫过来。
赵金彪的声音砸在我后脑上。
“贺远!你他妈昨晚是不是进饲料房了!”
【第三章】
早上八点,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停了三辆车。
江鸿达戴着手串从第一辆车下来,五十多岁,后脖子三道肉褶。江澈和乔珊跟在后面。还有两个外地来的买家。
赵金彪把我拎到人前。
“江董,查出来了。两桶增重剂,九千六。”他指我,“就是他偷的。”
两个马夫抬来我的铁皮柜,锁被剪了。柜子里躺着一桶增重剂,封口都没动。
“我昨天晚上还点过数。”赵金彪拍胸口,“这人老子死了还留着烂根,手脚不干净。”
江鸿达皱眉。
“报警吧。”江澈说,“顺便把他爸那三百万一起算算。”
乔珊往后退了半步,怕溅上什么。
我把手伸进内兜。
“江董。”我说,“我不偷东西。我昨晚是进了饲料房,我找这个。”
我把那个油皮小本举起来。
赵金彪的脸垮了一半。
“三月十二号,鲁M开头的车,拉走三十六袋燕麦草,入账三千。”我翻一页,“四月九号,两车,七千二。”
“一共二十三车,九万六。”
“本子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赵金彪扑过来抢,我后退一步,他扑在粪车把手上。
“伪造的!”他喊,“江董,这小子疯了,他伪造的!”
“那两瓶酒也是我伪造的?”我说,“第三个麸皮袋底下,一整瓶,一个半瓶,瓶盖上还有你的牙印。”
“你有胃病,不能喝烈的,你喝完就倒进去半壶水。”
赵金彪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一个买家把烟掐了。
江鸿达转头:“小雅,叫财务,调草料出入库和磅单。”
“还有,鲁M那个车牌去查,草料送哪儿了。”
“北边。”我说,“鸿运马术俱乐部。”
空地上安静了四五秒。
江鸿达的手串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天天在马房,耳朵好。”
江澈冷笑一声:“耳朵好?你听见草料长腿跑的?”
我没理他。
财务十一点来报数:草料账面缺口十一万三。
赵金彪跪在办公楼台阶上,抓江鸿达的裤脚,一边哭一边说女儿要交学费。
他是江鸿达的远房表弟。
江鸿达罚了他五万,降为饲料组,马房主管的牌子收了。
没开。
江澈踢了一下我的粪车:“你很能啊。”
“三天后青岚杯,我等着你给我鼓掌。”
人散的时候,江鸿达往车那边走了两步,拉住他的助理,侧过身低声说了一串话。
离我十二米。我只看见他的嘴动。
窗台上有只黄猫蹲着,尾巴缠在爪子上。
那是马房的猫,吃残料长大的。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
“他刚才说了什么。”
猫的眼睛缩成两条缝。
“五条鱼干。”
“两根火腿肠。”
“三条鱼干,先给一条。”
“成交。”
我把火腿肠掰了一半递过去。它两口吞完,舔了下爪子。
“他说,老围栏下面埋的那个箱子,今晚去看看还在不在。”
“他还说,那匹瘸腿的老黑马,早该送屠宰场了,留到现在是祸害。”
我站在窗台边,太阳正照在脖子上,我却从后背凉到指尖。
江鸿达知道那个箱子。
江鸿达要杀踏雪。
【第四章】
当天下午三点,江澈拉来一辆运马车,停在训练场中间。
车门一开,一匹枣红色的马冲下来,后腿一蹦,踢弯了拦马杆。
“赤焰。”江澈在围栏外抱着胳膊,“六岁,纯血,上一个主人八十万卖的,便宜。”
“为什么便宜?”他笑,“踢断过两个骑手的肋骨。”
训练场围了四十多个人。马夫、学员、俱乐部的会员,还有两个举着手机拍的。
江澈的手指点过来,点在我胸口上。
“贺远,你耳朵好,那你骑术也好吧。”
“你骑着它绕场一圈,我当着所有人给你道歉,把你爸那块调马师的铜牌还你,再把你三年的工资补齐。”
“你要是摔下来呢。”他歪着头,“你跪着爬出大门,从今天起不进这个场子。”
人群里有人嘘了一声。
老崔拉我袖子:“远子,别逞能,这马要人命的。”
我看着赤焰。
它在场中打圈,耳朵往后压死,眼白翻出来。
我往围栏走了七步,站进三米内。
“滚远点。”赤焰说,“你们这群两条腿的,全该死。”
“谁给你用的电棍。”我说。
它停住了。
整匹马停在那儿,肌肉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右边耳朵后面有一块毛是倒着长的,颈侧两个白点。”我说,“那是电刺棒烧的。”
“我爸教过我,电一次留一个点。”
它绕过来,鼻子凑到栏杆前,喷我一脸气。
“那人举右手。”它说,“每次他右手一举,我脊梁就着火。”
“我现在看见右边有人举手,我就想杀人。”
“还有,鞍子不能上。”
“上鞍子我背上烧。”
我回头对江澈喊:“把它的鞍子拿来。”
江澈笑着让人搬来。
我蹲下,掀开鞍垫,手指伸进去摸内衬。
摸到第三下,指头被扎了。
我把内衬撕开,抽出一截断了的鞍架钢丝,二指长,尖头朝外。
我把钢丝举高,转了一圈。
人群前排有人倒抽气。
我扒开赤焰的鬃毛,露出鞍点那块皮。
鞍点上有一个凹坑,白毛围了一圈,中间一块皮紫黑。
“旧鞍伤。”我说,“每次上鞍压在这儿,相当于有人拿钉子顶着它的脊梁骨让它跑。”
“它不是疯马。”
“它是疼。”
一个俱乐部的会员摘了墨镜。
“扯这些有什么用。”江澈声音大起来,“你骑不骑?”
我把马鞍扔到一边。
“不用鞍。”
我翻上去的时候,赤焰往左蹿了半步。
我两腿一夹,左手抓鬃毛,右手压在它脖子上。
“你右边我盯着。”我说,“没人举手。”
“你跑一圈,我今天就给你开鞍点,换软垫,三个月不碰你背。”
“我爸教我的,我说一句算一句。”
它鼻子里喷了很长一口气。
然后它走了起来。
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只有蹄子踩砂的声音。
半圈,慢步。四分之三圈,快步。最后一个弯道,它自己跑了起来。
我从它背上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裤子里面蹭掉一层皮。
围栏边先是一个人拍手,然后是一片。
江澈的脸从红变白。
乔珊举着的手机一直在拍,拍到最后忘了放下来。
一个穿深灰夹克的女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二十七八岁,胸口挂着一张证。
中国马业协会,赛事监察,沈瑜。
“刚才那根钢丝给我。”她说,“还有这匹马的采购记录和调教记录。”
她把钢丝装进证物袋,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贺远。”
“贺山海是你什么人。”
我手指紧了一下。
“我爸。”
她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合上。
“三天后青岚杯,马场必须出两匹马。”她对江鸿达说,“规程里写了,单马参赛不设奖。”
江鸿达笑着应了。
晚上十点,我蹲在赤焰的槽边给它敷药。
窗台上那只黄猫跳进来,嘴里还叼着根鱼骨。
“再加两条鱼干。”它说,“刚才办公楼那扇窗开着。”
我把鱼干掏出来放在地上。
猫把尾巴卷起来。
“那个爱举手的年轻人打电话。”
“他说,比赛前一天抽药检,你给我在那匹红马的料里下点东西。”
“他说,这次让他自己背他爸那口锅。”
【第五章】
二十号早上九点,马协的采样车停在马房门口。
两个人穿白大褂,拿着采样管进了十四号栏。
赤焰的尿样和血样装进袋,贴标,封条上按手印。
我站在门口看着,十指扣在门框上。
我提前三天换了料桶,加了锁,我自己睡在槽边。
我以为够了。
下午四点,初检结果出来。
赤焰尿样阳性。乙酰丙嗪,长效镇静剂。
江鸿达把我叫到会议室。桌子长条形,坐了九个人,沈瑜在最里头。
周小宝站在我对面,这小子跟我同屋睡了两年,昨天还向我借了二百块。
他低着头说:“昨天凌晨,我起夜,看见贺哥拿着针管从十四号栏出来。”
“针管多大。”我问。
“就,就那么大。”他比了个手势。
“几点。”
“两点多。”
“我两点多在县医院。”我说。
“你编。”赵金彪在旁边插嘴,“你编啊你接着编。”
江鸿达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签了。”
那是一份自认书。写着我为了挤掉江澈的参赛名额,私自给赤焰注射镇静剂。
“签了,马场不报警,赔偿从你工资里扣。”他手串转了一圈,“不签,马协的通报下来,你这辈子别想再碰马。”
“跟你爸一个待遇。”
我手指压在纸上,纸被我按出一个坑。
“我不签。”
江澈笑出声:“真像。”
“你爸当年也说他没下药。”
我出会议室的时候,老崔在走廊上拦赵金彪。
“小远不干这事,我拿脑袋担保。”
赵金彪一巴掌推他肩膀。
老崔的脚从台阶上滑下去,整个人往后翻,左手撑地,手腕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他躺在台阶下面没叫出声,脸白得发灰。
我冲过去抱他。
他的手腕在我胳膊上抖。
“远子。”他牙齿咬着说,“你爸当年的鞍子,有人换过。我跟谁说过都没人信……”
“你别说话。”我说。
救护车来的时候是五点二十。
我跟到县医院,打完石膏,六点四十。
回到马场,马房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厢是铁栅栏。
两个人拽着缰绳往车上拖一匹马。
是踏雪。
它的四条腿往后撑着,蹄子在水泥地上刮出白印。
“干什么!”我吼。
赵金彪站在车门边,叼着烟。
“江董批的。老马,瘸腿,一天吃八十块钱的料,不产奶也不下崽。”
“卖了换钱,给你崔叔付医药费,不好吗?”
“送哪儿。”
“屠宰场。”他吐烟,“十块一斤。”
踏雪看见我,昂起头。
“小子!”它喊,“柱子!第七根柱子!”
我冲过去,手刚抓住车门把手。
有人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另一个人掐我手腕。
我一肘砸在后面那人的鼻梁上,膝盖被踢中,整个人跪倒在水泥地。
车门关上,车往大门开。
我撑起来往前跑了二十米,车灯转过弯,没了。
我跪在马场的路灯底下,膝盖的血顺着裤子渗出来。
地上有一堆刚清出来的粪草,是早上从十四号栏清出来的。
我把手插进去,往里刨。
一股热味扑脸,我抠到一个硬东西。
一个两毫升的空西林瓶,标签被撕掉一半,剩下的部分印着批号。
瓶身上一圈干了的印子,是乳胶手套的指纹纹路。
半枚。
黄猫从草垛上跳下来,蹲在我面前舔爪子。
“换桶的人。”它说,“鞋底有碘伏味。”
“他的料桶拎到五号空栏里了。”
“你那把锁没用,他是从桶底的塞子灌的。”
【第六章】
晚上八点,我站在马协临时办公的那间屋子门外敲门。
沈瑜开门,手里还拿着笔。
“初检阳性是事实。”她说,“你想说什么。”
“我申请B样复检。”我说,“另外三件事,我要在场的人都在。”
“理由。”
“乙酰丙嗪静脉注射,马匹两小时内站立不稳,眼睑下垂,阴茎垂落。”我说,“昨天凌晨到今天早上,赤焰吃料正常,下午我还牵它走了两圈,一点症状都没有。”
“要是凌晨两点打的针,今天上午这马不可能站得住。”
“口服加料不同。”我说,“混在料里吃进去,吸收慢,起效轻,尿检测得出来,马看起来还能跑。”
“所以不是针。”
“是料。”
沈瑜笔尖停住。
“第二件。”
我把那个西林瓶放在桌上。
“马场兽医室的药品领用台账在赵金彪手里,这个批号对得上。谁签的字,一查就知道。”
“第三件。”
“我要带一条狗,和所有人去五号空栏。”
二十分钟后,五号空栏门前围了十九个人。江鸿达、江澈、赵金彪、周小宝、三个马协的人、一群马夫。
阿豆钻进栏里,在墙角转了三圈,前爪开始刨。
刨出来一个蓝色料桶。
桶底的塞子被撬开过,塞子边缘的塑料翻着白茬。
桶里剩着一指厚的料,料面上有白色粉粒。
沈瑜戴手套取样装袋。
“兽医室的碘伏昨天晚上洒过一地。”我说,“谁进去过,鞋底会带味。”
我没说这是猫告诉我的。
“周小宝。”我说,“把鞋脱了。”
周小宝往后退了两步。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两个马协的人站到他旁边。
他鞋底的花纹缝里卡着黄褐色的干渍。
沈瑜看了一眼,又看他口袋。
“手机拿出来,收款记录。”
周小宝的手开始抖。
“不是我,不是我想的。”他突然蹲下去抱着头,“江少给我五万!他说只是让马跑不快,不是害人!他说出了事他兜着!”
空栏门口静了三秒。
江澈的脸抽了一下,往前跨一步,一脚踹在周小宝背上。
“你他妈胡说什么!”
周小宝被踹翻,鼻血糊了半张脸,还在喊。
“转账是你表哥的卡!二十号凌晨一点零七!你自己看!”
江鸿达一巴掌抽在江澈后脑上。
“闭嘴。”
然后他转身,对着沈瑜笑。
“沈监察,马场管理有漏洞,我负责。赵金彪,周小宝,今天就开除,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至于我儿子,他被人利用了。”
沈瑜合上文件夹。
“赤焰B样复检明天上午出结果。贺远的禁赛申请,我不受理。”
“青岚杯,他照跑。”
人散了。
赵金彪坐在空栏门口哭,一边哭一边喊江董我跟了你十九年。
没人扶他。
我回马房,踏雪那间空着,草料还在槽里。
我蹲在槽边坐了半个小时。
沈瑜走进来,在我旁边站着。
“你爸那匹马的血样留样,马协冷库还有。”她说,“三年保存期,还有五个月到期。”
“那年检测报告的签发人,是我师傅。他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那份报告他签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抬头看她。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次青岚杯的地下赌盘,有人在疾风身上押了八百万。”
“押的人,三年前也押过踏雪的对手。”
我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裂开。
“那匹老黑马。”我说,“今天被送屠宰场了。”
沈瑜掏出手机。
“哪家。”
【第七章】
二十一号早上五点,一辆皮卡停在马场大门口。
车厢里站着踏雪。
它脖子上有一道绳子磨出来的血印,眼睛周围全是干了的泥。
沈瑜从副驾下来,鞋上两块泥。
“屠宰场的人认钱。”她说,“两万一。回头马场报销。”
踏雪从车上下来,一拐一拐走到我面前,低头顶我胸口。
“我把那两个人的鞋都踩了。”它说,“踩平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站了很久。
上午十点,青岚杯开赛。
两千米草地障碍,三道障碍,一道水障。看台上坐了四百多人。
出发前四十分钟,我牵赤焰去钉蹄区,刚走到门口,赤焰前腿一软。
我蹲下看,右前蹄内侧渗血。
蹄钉钉进了血线。
“刚才那个人钉的。”赤焰说,“他钉的时候笑了。”
我站起来找人,钉蹄的工人已经不在了。
“报检。”沈瑜在旁边说,“换马。”
“马场只有两匹报名马。”江鸿达的声音从后面来,“赤焰跑不了,那就只剩疾风。”
“你弃权。”
江澈拿着马鞭走过来,鞭头指我下巴。
“跟三年前一样。你家的马总跑不完全程。”
我转身往马房走。
我把踏雪牵出来的时候,看台上笑了一片。
十二岁,左后腿一道疤,走路一拐。
“他要骑那个?”
“那马比我妈年纪大。”
“丢人。”
江鸿达上了主席台,拿着话筒。
“今天这场我加一注。”他笑着说,“贺远的马要是赢了疾风,我送他马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另外,三年前那场事故的全部原始材料,我亲手交给他。”
“他要是输了,他当众签一份东西,承认他父亲给马注射禁药。”
“签完,滚出这行。”
看台上一片响。
沈瑜抢过话筒:“赛事监察要求书面协议,双方签字,全场录像。”
江鸿达笑着签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碾压。
我上马前把手贴在踏雪的鼻子上。
“你的腿。”
“我这条腿疼了三年。”它说,“今天疼也要跑。”
“我背上摔死过一个人。”
“今天我要把那笔账跑回来。”
发令枪响。
疾风第一个冲出去。
踏雪起步慢了六个马身。
第一道障碍,它跳得低,后蹄刮到横杆。
第二道弯道,江澈故意外切,把我往栏杆上挤,鞭子从侧面抽过来,抽在踏雪的眼睛上。
踏雪头一偏,差点失蹄。
我的耳朵这时开始鸣。
从早上五点到现在,我用了太久。
太阳穴往里钻,眼前的看台发虚,全场的声音退成一层闷响。
我听不见麻雀,听不见阿豆,听不见任何一个预警。
水障前八十米,我只看见对面围栏外的那群鹅,全部伸着脖子,朝着水障前的草地在叫。
那片草地上有东西在反光。
铁钉。
我来不及想。
我把缰绳往左一带,整个人压在踏雪的左侧。
“左边!跳远点!”
我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听不见。
踏雪懂了。
它斜着冲进水障,前蹄砸进水里,溅起的水打到我脸上,它腾空,落地,左后腿着地那一下,我感觉到它整个身子往下陷了一截。
它没倒。
它接着跑。
疾风从右侧过来,离水障还有二十米。
江澈的右手举起来,马鞭扬到最高。
疾风的四条腿在那一瞬间全停了。
它前腿钉进草地,脖子往下一甩。
江澈从它脖子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脸朝下砸进水障。
水花过后,看台上四百多人全站起来。
我的耳朵在最后一百米恢复了一半。
我听见整个赛道外的马房在叫。
一匹接一匹,十几匹,几十匹。
我趴在踏雪的脖子上,风刮进嘴里。
终点线从我身下过去。
我拉住缰绳,回头。
江澈坐在水里,泥从他头顶往下淌。
主席台上,江鸿达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长鸣。
踏雪喘着气,侧过头看我。
“现在。”它说。
“带你去挖那个坑。”
【第八章】
当天晚上九点半,老围栏第七根柱子。
阿豆在柱子根上刨了七分钟。
我铲下去四十公分,铁锹碰到硬东西。
一个铁皮工具箱,锁锈死了,我用锹背砸开。
里面四样东西。
一块马鞍的鞍垫,内衬被剖开,塞着一根五厘米的钢针,针尾焊着两根细铜线,连着一个纸包的纽扣电池槽。
一支五毫升注射器,针头弯了。
一张手写的用药记录单,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十二号,字迹潦草,写着踏雪,乙酰丙嗪,两支。
一只右手乳胶手套。
沈瑜带着两个马协的人站在坑边,手电光打在箱子上。
她蹲下,一样一样装袋,手套装进最后一个袋子。
“针尾这个结构。”她说,“通电,电流从马鞍下进马的脊背。按一下,马就疯。”
“遥控的按钮,在骑手手上,也可以在场边。”
我站起来,膝盖的血又渗了。
身后草丛里有人喘气。
赵金彪从黑影里走出来,穿着拖鞋,手里拎着半瓶酒。
“贺远。”他说,“二十万。”
“什么。”
“我说的东西,值二十万。”
沈瑜开了录音。
赵金彪蹲在地上,灌了一口酒。
“三年前,你爸查账。”
“他查出来五匹马打了禁药,赌盘上下的注,钱从香港那边进。”
“他还查出来,踏雪在三个月前上了一份保险。意外失能,赔付四百万。”
“他拿着本子去找江董,说给你三天,你自己报马协,不报我报。”
“江董当天晚上让我去买东西。鞍垫,钢针,电池。”
“他说,一匹马发疯而已,摔不死人的。”
赵金彪的手抖得酒往外洒。
“你爸落地的时候,头磕在起跳杆的铁座上。”
“他让我把鞍子换回原装,埋了。又让兽医那天补一张用药单,签你爸的名字。”
“钱我拿了八万。”他哭了,“八万,我给我女儿买了个房子的首付。”
“我十九年。他今天一脚把我踹了。”
我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
我爸出殡那天下雨,我妈哭到抽过去,殡仪馆的人催了三次。
那年我大三,专业课兽医诊断学,刚考完。
我在马场铲了三年粪,为的就是今天这三样东西。
沈瑜把录音停了。
“今晚全部送检。”她说,“明天上午十点,马协听证。”
“顺便说一句。”她看我,“明天十点,这个马场还有一场签约。江鸿达要把青岚卖掉。”
“买方的签字代表是我。”
我们往马房走的时候,风里有一股焦味。
我跑过最后一个拐角。
马房东侧的草垛在烧,火已经窜上屋檐。
马房的铁门被一根钢管从外面横插死了。
里面二十多匹马在撞门。
我扑过去拔钢管,钢管被烧得烫手,我两只手全烧起泡。
“踏雪!”我吼,“退后!往门撞!”
里面一声长嘶。
踏雪撞了三次。
第四次,门框的合页崩开,门往外飞出半米,我被门板撞到墙上。
马一匹接一匹冲出来。
我趴在地上数,数到十九,爬起来又冲进去,把最里面那匹怀孕的母马牵出来。
火把我后背的工服烧穿两个洞。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只大白鹅咬着一个人的小腿不放,那人一手拎着汽油桶,一手打鹅。
阿豆从侧面扑上去,咬住他的手腕。
两个保安按住了他。
那人是鸿运马术俱乐部的马夫,兜里有一张昨天的转账回单。
付款方,江澈。
消防车到的时候,马房屋顶塌了一半。
沈瑜站在院子里打电话,报警,报马协,报保险。
我坐在水管子边上冲手,手上的泡一个一个破。
踏雪走过来,鼻子碰我烧焦的后背。
“明天。”它说,“把我也牵进去。”
“我要站在他面前。”
【第九章】
二十二号上午十点,马场宴会厅。
水晶灯开了三排,长桌铺白布。
来了一百多人。马协的、地方协会的、七八家媒体、俱乐部的会员、两家银行的人,还有青岚的三个老股东。
江鸿达坐主位,穿深色西装,手串换成了一串新的。
江澈坐他旁边,右半边脸贴着纱布,一条腿打着弹性绷带。
乔珊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刷手机。
沈瑜站起来,把一张证件放在投影下面。
“中国马业协会技术委员会特聘委员,沈瑜。”
她换了一张。
“亚洲马业集团,中国区负责人。”
江鸿达的手停了。
“沈小姐,签约的事……”
“先听证。”沈瑜说,“今天三件事。”
第一件,三年前的留样复检报告。
投影打出两张单子。
“马匹踏雪,三年前七月十二号留存血样,昨夜加急复检。”
“检出乙酰丙嗪,残留浓度对应的注射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十分前后,正负二十分钟。”
“而贺山海当天下午两点四十离场去县里接人,加油站监控、收费站记录、通话记录,全部在卷。”
“他不在场。”
第二件,昨夜挖出的物证。
鞍垫、钢针、电池槽、注射器、用药单、手套。
“手套内侧提取到皮屑,DNA比对已委托,初步比对结果,和赵金彪的样本一致。”
“钢针的焊接工艺,和马场维修间三年前的焊机一致。”
“用药单上的笔迹,经比对,不是贺山海的笔迹。”
“签字的人,还活着。”
第三件,录音。
赵金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响了四分十二秒。
一匹马发疯而已,摔不死人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前排有个女会员捂住嘴。
江鸿达站起来。
“伪造的。”他说,“全部是伪造的。沈小姐,你跟这小子串通好了来抢我的马场。”
“不信可以查,可以查!”
沈瑜按了一下遥控器。
警察从侧门进来,四个。
江鸿达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是赵金彪。”他说,“是他!钱是他贪的,药是他买的,他一个人干的!”
“他女儿要买房,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是被他骗的!”
江澈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拖着那条伤腿冲向我,手指抓我领子。
“你个铲粪的!”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坐在这儿!”
两个保安把他从我身上拽下去,他的纱布在我袖子上刮掉了一半,露出半张肿起来的脸。
他躺在地上蹬腿,喊声变了调。
马协的人站起来宣布:江澈,终身禁赛,取消一切会员资格,涉嫌纵火和投药,移交警方。
我从座位上起来,走到长桌中间。
我先把那块铜牌放在桌上。
那是我爸的调马师执业牌,三年前被收走,昨天从马场档案柜里找出来,边角磕掉一块漆。
“第一件事。”我说,“昨天的赌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书面协议,全场录像,签字在这儿。”
我把协议拍在桌上。
“第二件事。”
沈瑜接过话。
“亚洲马业已完成对青岚马场三家债权方的债权收购,合计一亿一千四百万。”
“同时收购退役赛驹踏雪、赤焰的育种权和肖像权,交易对方是产权所有人贺远。”
“这两匹马的产权,分别在三年前和前天完成过户。踏雪是贺远用工资分十八期赎的,每期一千二,手续齐全。赤焰是昨天马场按残马估值作价两万八处理给他的,赵金彪经办,有单。”
“育种权收购价,四千六百万。”
宴会厅里有人把杯子碰倒了。
“第三件事。”沈瑜看向老股东席,“三位股东已签署一致行动协议,表决权委托给贺远。”
“叠加赌约所得股份,贺远持有表决权五十一点二。”
“江鸿达持有的股份,涉刑事,已被冻结。”
江鸿达的腿先软的。
他扶着桌沿往下坐,没坐到椅子上,坐到了地上。
然后他往前爬了两步,手抓住我的裤腿。
“贺远。”他说,“小远。”
“你爸当年带我的,你忘了?你小时候我抱过你,我给你买过冰棍。”
他的额头往我脚面上磕了一下。
“我把剩下的全给你,马场我一分不要,我坐牢我认,你给我儿子留条路。”
“他才二十六,他还有一辈子。”
他的嘴角流着涎。
我往后退了半步。
厅门口有人牵马。
踏雪的蹄子踩在地毯上,不响。
它走到江鸿达面前三米,停住。
然后它昂起头,嘶了一声。
这一声穿过宴会厅,穿过走廊,穿过院子。
外面的马房回了一片。
一匹接一匹,院子里所有的马全在叫。
江鸿达坐在地上,捂着耳朵,身子一抽一抽地往后缩,喉咙里念着什么,没一句是完整的。
乔珊从第三排站起来,挤到我面前。
她换了妆,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远远。”她说,“我那时候不懂事。”
“我看见新闻了,你现在是场长了,我……”
她伸手要抓我袖子。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身上有味。”
我说完这句,没再看她。
我拿起桌上那块铜牌,转身往门外走。
身后警察在念权利。
我在厅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滚。”
【第十章】
十月十九号,马场大门口换了牌子。
山海牧场。
牌子是实木的,字是老崔刻的,他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拿刻刀刻了四天。
他现在是马房总管,办公室在一号马房隔壁,桌上摆着一盒降压药和一瓶二锅头。
酒我没收,药我盯着他吃。
赵金彪判了四年。开庭那天他冲我喊了一句,我没听清。
江鸿达在看守所,第二次开庭定在十二月。他托人递过来三封信,我一封没拆,全交给了律师。
江澈缓刑三年,终身禁赛。
上个月我去县里的马具店买软鞍垫,他正在那儿擦柜台。
他看见我进门,端着抹布往后退,退到储物间门口,再退不动,就低头擦同一个地方。
我买完东西走到门口,他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停。
乔珊在牧场门口等过两次。第一次等了两个小时,保安没让进。第二次她把一盒蛋糕放在门柱上,走到一半被大白鹅撵了四十米。
蛋糕让鹅吃了半盒。
那只鹅现在是我们场的门卫组长,脖子上系了条红布。
沈瑜每两周来一趟,签育种合同,带一个助理,喝一杯黑咖啡。
她上次来,看我在槽边跟踏雪说了二十分钟话,笑了一下。
“你跟马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
“职业病。”我说。
“贺场长。”她合上文件夹,“下个月亚洲青年马术邀请赛,技术委员会想请你去讲一课。”
“讲什么。”
“讲怎么从一匹马身上看出人干过什么。”
我爸的墓在城南。
我把那块铜牌擦干净,没埋。
我挂在了一号马房第一间的门框上。
那间住着踏雪。
它现在不干活,一天两次散放,料里加软骨素,左后腿每周针灸一次。
它脾气越来越大,骂人的话一天不重样。
今天早上,赤焰和杏儿去年配的那匹小马驹第一次出栏。
小东西四条腿还站不稳,踉跄两步,走到我脚边,抬头看我。
“你是谁。”它说。
“你头顶有点亮。”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际线。
踏雪在旁边低头啃草,嘴里嚼着,嚼完抬头。
“他是老板。”
“给他鼓个掌。”
小马驹不懂,前蹄在地上拍了两下,拍出两团土。
我蹲下去,手掌贴在它鼻子上。
“鼓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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