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掏出两个烤红薯,跟媳妇说委屈她了。
心里却在念叨:床底十根大黄鱼,千万别露馅。
她啃了一口红薯,抬头看我。
“床板该修了,硌得慌。”
我手一抖,红薯掉进了炕灰里。
【第一章】
一九七九年,腊月十八。
周家沟最穷的光棍周砚舟,娶媳妇了。
周砚舟就是我。
屋顶漏风,墙角结霜,窗户纸破了三个洞,拿报纸糊着。
婚房里唯一一样新东西,是炕上那床红被面。被子是我媳妇自己带来的。
我媳妇叫许青禾,邻村许家庄的。
她后妈刘桂芬原本要把她卖给会计家的儿子赵金宝。赵金宝前头那个媳妇,被他打得跑回娘家,再没回来。
许青禾不肯,自己找上门,说要嫁我。
全村都笑疯了。
“许家那丫头脑子烧坏了吧?放着会计家不嫁,嫁周家沟那个穷鬼?”
“周砚舟那屋,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彩礼三十块钱,两袋苞谷面。
钱是我卖了半年柴火凑的,苞谷面是我从嘴里省的。
至少全村人都这么以为。
此刻,我蹲在灶膛前,把两个烤红薯扒出来,拍掉灰,用手帕包着递过去。
“青禾,家里就这条件,委屈你了。”
许青禾接过红薯,没说话,低头剥皮。
我搓着手站在炕边,脸上一副老实相,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床底十根大黄鱼,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炕洞最里头。
城里那几套四合院的房契,缝在我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
千万别被发现。
这年头,露了富就是祸。
许青禾剥红薯的手停了。
她盯着红薯看了好几秒,又抬眼看我,眼神古怪。
我心里一紧。【不会吧,我脸上写字了?】
她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几下,咽下去。
“床板该修了,硌得慌。”
啪嗒。
我手里另一个红薯,掉进了炕灰里。
“啊?”
“我说床板硌得慌。”她拍拍炕沿,“睡上去咯人。”
我干笑两声,捡起红薯吹灰。
【巧合,肯定是巧合。土炕本来就硌。】
许青禾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院门被拍得咣咣响。
“周砚舟!开门!”
是我大伯母王翠兰的嗓子,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我开了门,冷风裹着雪灌进来。
王翠兰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是我堂哥周建军,手里拎着个空麻袋。
“砚舟啊,你那两袋苞谷面,先借大伯母一袋。你建军哥年后要说亲,家里得撑撑场面。”
周建军探着脑袋往屋里瞅,看见许青禾,眼珠子黏在她脸上。
“哟,弟妹长得挺水灵啊。跟着这穷鬼可惜了。”
我缩着肩膀,搓手赔笑。
“大伯母,那苞谷面是彩礼,给了许家了,家里没有。”
“放屁!我亲眼看见你从公社扛回来的!”
王翠兰一把推开我,直接往屋里闯。
她的手刚伸向墙角的面袋子,一只手横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许青禾。
她把啃了一半的红薯放在炕沿上,站得笔直。
“大伯母,这面是我的嫁妆。我后妈收了三十块钱,把这两袋面陪我带回来了。要借,你去许家庄找刘桂芬借。”
王翠兰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新进门的媳妇第一晚就敢顶她。
“你个小蹄子……”
“大伯母,大半夜闯新人婚房,传出去,建军哥这亲还说得成吗?”
周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翠兰抽回手,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行,你们等着!”
院门摔得震天响。
我关上门,转身看许青禾。
她重新拿起红薯,慢条斯理地吃。
“那面,其实是你自己去粮站换的吧?”她头也不抬,“你后妈根本没陪嫁。”
“嗯。”
“我替你圆了个谎,你该谢我。”
我张了张嘴。
她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躺进被窝,背对着我。
“睡吧。明天我把床底下那窝耗子收拾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床底下。
她说床底下。
【第二章】
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我就醒了,许青禾已经在灶台前烧火。
锅里熬着苞谷糊糊,她往里多撒了一把面。
“别那么省,你一个大男人,干活没力气。”
我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偷偷观察她。
她跟平常姑娘没两样,手上有茧,袖口打着补丁,烧火的动作麻利。
我心里嘀咕:【昨晚那两句,到底是不是巧合?】
许青禾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回头。
我松了口气。
【看来是巧合。也是,哪有人能听见别人心里想啥。】
糊糊还没喝上,院子外头又闹起来了。
这回来的人多。
大伯周大福打头,王翠兰、周建军跟在后面,还有村里看热闹的一大帮人。
人群里还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外套,脚上一双翻毛皮鞋,嘴里叼着烟。
赵金宝。
周大福背着手,咳嗽一声。
“砚舟,你爹走得早,这三间房,当年是周家老宅分出来的。现在你娶了媳妇,也该把房子的事说清楚了。”
我低着头。
“大伯,这房是我爹盖的。”
“你爹盖的?地基是谁家的?是你爷爷的!你爷爷的东西,我这个当大儿子的没份?”
王翠兰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个穷光蛋,占着三间房,你建军哥要说亲,连个像样的屋都没有!”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周大福这是要吃绝户啊。”
“嘘,人家砚舟又没绝后,刚娶了媳妇呢。”
赵金宝吐了口烟圈,笑嘻嘻地凑上来。
“许青禾,你看看你选的这男人,连个屋都护不住。跟了我,我家五间大瓦房,顿顿白面馒头。”
他伸手要去摸许青禾的脸。
许青禾往后一退,抄起烧火棍。
我站在她身前,脸上照样是那副窝囊样,手却已经攥紧了。
脑子里转得飞快。
【周建军上个月偷了生产队两张化肥票,藏在他左边裤兜里,一直没舍得出手。赵金宝他爹赵德贵,账本做了假,去年秋收少报了八百斤麦子。】
这些事,我都知道。
可我现在不能说。
一个穷光棍,知道这么多,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候,许青禾开口了。
“建军哥,你左边裤兜里装的啥?鼓鼓囊囊的。”
周建军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裤兜。
“没、没啥。”
“没啥你捂什么?”许青禾往前一步,声音不大,正好让一院子人都听见,“上个月生产队丢了两张化肥票,队长找了半个月都没找着。”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民兵队长韩老三就站在人堆里,眉毛立起来。
“周建军,掏出来。”
“韩叔,我这……”
“掏!”
韩老三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拽住周建军的胳膊,从他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
正是生产队的化肥票,上面的红章清清楚楚。
院子里炸了锅。
“我的天,偷队里的东西!”
“难怪他家今年地里的苞谷长得那么好!”
周大福脸一下子白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周建军脸上。
“孽障!”
王翠兰扑上去拦。
“韩队长,孩子小不懂事,捡的,肯定是捡的!”
韩老三把票揣进兜里,冷着脸。
“捡的?那就跟我去大队部,慢慢说怎么捡的。”
周大福一家灰溜溜地被带走了。
赵金宝站在原地,烟也不抽了,眼神在许青禾身上转了两圈,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扭头撂了一句。
“许青禾,你等着。”
人散了。
院子里只剩我们俩。
我盯着许青禾,喉咙发干。
那两张化肥票,我只在心里想过。
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媳妇,你是不是听得见我在想啥?】
许青禾正端着碗喝糊糊。
噗的一声。
一口糊糊全喷在了地上。
【第三章】
关上门,我把许青禾按在炕沿上坐好。
我坐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小炕桌。
“说吧。”
许青禾抹了抹嘴角,眼神躲闪。
“说啥?”
【床底下十根大黄鱼。】
她肩膀一抖。
“行了行了,我听得见!”她瞪我,“你别老在心里喊,脑仁疼!”
我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多久了?”
“打小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就这样了。”
“能听见所有人?”
“不能。”许青禾摇头,“只能听见你一个。”
“为啥是我?”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
“我十二岁那年掉进河里,是你把我捞上来的。你背着我往岸上走,我趴在你背上,脑子里突然多了个声音。”
她顿了顿。
“你当时在心里骂,这丫头怎么这么沉,早知道不吃那两个窝头了。”
我愣住了。
那年的事,我早忘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发现,只要离你三步之内,就能听见你心里想啥。离远了就听不见。听久了脑袋疼,疼得睡不着觉。”
她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我才嫁你。”
“因为能听见我?”
“因为你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一样。”她抬头看我,“全村人都说你是窝囊废,可我听了这么多年,你心里头的算计,比赵德贵那个老狐狸还多。”
我没吭声。
【这丫头,把我老底摸得透透的。】
“对,摸透了。”许青禾翻了个白眼,“你别在心里说我坏话。”
我憋住笑,正了正神色。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我起身,插上门闩,把窗户上的报纸按严实,回来压低声音。
“我爷爷叫周怀璋,解放前在北平开绸缎庄。家里有五套四合院,后来那些年,房子被占了,我爷爷带着我爹逃回周家沟,隐姓埋名。”
“那十根大黄鱼……”
“是我爷爷留下的。临走前埋在炕洞里,房契缝在棉袄里。我爹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敢动。”
许青禾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现在呢?”
“现在政策变了。”我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封信,“北京那边落实私房政策,被占的房子可以申请归还。我爷爷当年的徒弟秦伯,半年前托人给我捎信,说已经在办了。”
“那你还装穷?”
“手续没下来之前,露一点富,周大福一家能把我生吞了。赵德贵是会计,手里攥着大队的公章,他要想整我,一封信就能写到公社去,说我是资本家后代,私藏黄金。”
许青禾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等。”
“等。”
“等多久?”
“等到北京那边的文书下来,房子到手,黄金按规矩去银行兑了,合法合规。到那时候,谁也动不了我。”
许青禾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手,把我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那你得护好它。”
“嗯。”
“也得护好我。”
我心里一热,嘴上没说,心里说了。
【这辈子都护着你。】
许青禾手一顿,扭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听见了。”
当晚,雪下得很大。
我们俩挤在一床被子里,谁也没睡着。
后半夜,许青禾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外头有人。”
我屏住呼吸。
雪地里,嘎吱,嘎吱。
脚步声,不止一个。
许青禾又补了一句。
“三个。”
紧接着,一声闷响。
铁锹砸在了后墙根上。
【第四章】
我没动。
许青禾抓着我的手在抖。
“他们是来挖东西的。”
我按住她的手,在心里慢慢说。
【别怕。东西早挪走了。】
她猛地扭头看我。
【前天赵金宝在村口晃,我就觉得不对。昨晚王翠兰闯进来,眼睛一直往炕上瞅。我趁你睡着,把黄鱼挪到猪圈底下了。现在炕洞里埋的,是一坛子腌了三年的臭酸菜,外加一只死耗子。】
许青禾捂住嘴,肩膀直抽。
【还有,我傍晚去大队部,跟韩老三说夜里有人要偷生产队的粮。】
她不抖了。
她瞪大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外头的铁锹声越来越急。
后墙本来就是土坯,没几下就掏出个窟窿。
一只手从窟窿里伸进来,摸到了炕洞。
我听见赵金宝压着嗓子说话。
“摸到了!是个坛子!”
“快!快拽出来!”是王翠兰的声音。
还有一个,是刘桂芬。
许青禾的后妈。
“金宝,说好了,东西挖出来,我拿三成,那丫头你领走。”
许青禾的身子僵住了。
她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我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等着看。】
坛子被拽出去了。
外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轻点轻点!”
“打开!快打开!”
坛口的泥封被撬开。
一股子冲天的酸臭味,隔着墙都钻进屋里来。
“呕!”
“这什么玩意!”
“老鼠!有死老鼠!”
刘桂芬尖叫一声,王翠兰干呕,赵金宝骂了一串脏话。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头亮起一排手电筒。
韩老三的大嗓门炸开了。
“谁!干什么的!都别动!”
民兵冲了过来,把三个人摁在雪地里。
我这才披上棉袄,拉着许青禾出门。
手电筒的光打在三个人脸上。
赵金宝满手酸菜汤,王翠兰头发上挂着菜叶子,刘桂芬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坛子。
村里人被吵醒了,一个接一个举着煤油灯往这边跑。
“哎哟,这不是赵会计家的金宝吗?”
“周大福家的也在!”
“许家庄的刘桂芬?她跑咱村来干啥?”
韩老三用手电筒照了照后墙的窟窿,又照了照那坛子酸菜,表情都扭曲了。
“大半夜的,挖人家墙根,偷人家酸菜?”
我站在一旁,缩着脖子,一脸茫然。
“韩叔,那酸菜是我爹活着时候腌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赵金宝从雪地里挣扎着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冲我吼。
“周砚舟!你耍我!你炕底下明明藏了金子!”
全场一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许青禾的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韩老三扭头看我。
我脸上的茫然更重了,挠挠头。
“金子?我家要有金子,还用卖柴火凑彩礼?赵金宝,你做梦呢吧。”
人群又笑了。
“就是,他家要是有金子,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周砚舟穷得连双棉鞋都没有,还金子!”
赵金宝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桂芬突然撒泼,在雪地里打滚。
“是这丫头!是许青禾这死丫头跟我说的!她说她男人有金子!”
许青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手电筒的光里。
“后妈,我嫁过来才两天,回过许家庄吗?你在哪儿听我说的?”
刘桂芬卡住了。
韩老三一挥手。
“都带走!大半夜结伙挖墙,明天交大队处理!”
三个人被押走了。
赵金宝被拖出去老远,还扭着脖子回头瞪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扶着许青禾往屋里走。
她走到门口,脚一软,靠在门框上。
“头疼。”
“听太多了?”
“嗯。”她闭着眼,嘴角却翘起来,“可我听着痛快。”
【第五章】
痛快没两天。
赵德贵出手了。
他是大队会计,手里管着全村的工分账。
腊月二十二,年前最后一次分粮。
轮到我,赵德贵翻着账本,眼皮都不抬。
“周砚舟,工分不够,扣三十斤。”
“赵会计,我今年出工三百二十天,一天没落。”
“你说一天没落就一天没落?账上写的,二百八十天。”
他把账本往前一推。
上面的数字被人用墨水涂改过,改得歪歪扭扭。
排队的人都看见了,没一个人吭声。
谁敢得罪会计。
我盯着账本,没说话。
赵德贵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
“还有个事。有人往公社写了信,说你周砚舟是资本家后代,私藏财产,思想有问题。公社要派工作组下来查。”
他咧开嘴笑,露出一颗金牙。
“你说,你一个穷光棍,怎么会有人告你藏金子呢?”
他就是写信那个人。
我心里门儿清。
【老东西,儿子丢了脸,你来找场子了。】
我低着头,扛起剩下的半袋粮食,往回走。
身后传来赵德贵的笑声。
回到家,许青禾已经知道了。
不是因为她听见了我心里的话。
是村里传遍了。
刘桂芬被大队罚了,回到许家庄就到处嚼舌根,说许青禾嫁过来之前就跟周砚舟不清不楚,说她是破鞋,说周砚舟是地主崽子。
周大福家也没闲着,王翠兰见人就说,我爷爷当年在城里是剥削人的大资本家。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变了。
挑水的时候,井边的妇女一见许青禾,端着盆就走。
小孩跟在她后头扔石子,喊她破鞋。
许青禾一声没吭,挑着两桶水回来,手上被扁担磨出了血泡。
我拿碘酒给她擦手,她疼得直吸气。
“他们越说越过分了。”
“再忍几天。”
“秦伯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摇头。
按理说,北京的文书早该到了。
秦伯上封信里说过,文书年前一定寄出来,寄到公社邮电所,让我自己去取。
我去了三趟邮电所,都说没有。
许青禾盯着我。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邮电所的老刘,是赵德贵的连襟。】
她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
“我是说,信可能早就到了。”
我把碘酒瓶子盖上,声音冷了下去。
“被人截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公社。
这回没去邮电所,去了公社大院。
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告示:公社孙书记将带工作组下乡,核查周家沟周砚舟家庭成分问题。
日期是腊月二十五。
后天。
我站在告示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身后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
赵金宝。
他嘴里叼着烟,脸上的伤还没好,笑得一脸阴毒。
“周砚舟,听说你在等一封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我眼前晃了晃。
牛皮纸的,上面盖着北京的邮戳。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他当着我的面,把信封塞回兜里,拍了拍。
“后天工作组下来,你要是跪下来求我,再把许青禾让给我,这信,我考虑还你。”
【第六章】
我没有跪。
我转身走了。
身后赵金宝的笑声追着我走出老远。
回到家,许青禾正在纳鞋底。
她一看我的脸色,就放下了针线。
我坐到她身边。
她闭上眼,听我心里过了一遍白天的事。
再睁眼的时候,她眼眶是红的,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里,血珠冒出来,她都没察觉。
“他敢。”
“他敢,是因为他以为那封信是我唯一的指望。”
我抓过她的手,把血珠擦了。
“可那封信,只是个通知。”
“什么意思?”
“秦伯是个细致人。北京落实政策办公室发文,一式三份。一份寄给我,一份寄给县里,一份寄给公社。”
许青禾愣住。
“那公社那份……”
“孙书记手里,应该已经有了。”
“那他为啥还要派工作组查你?”
我笑了一下。
“因为赵德贵的举报信也到了。孙书记两头都收着,他得亲自下来看看,到底谁在说谎。”
许青禾想了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所以工作组下来,不是查你的。”
“查谁,得看谁先露馅。”
她松了口气,又皱起眉。
“可是那十根黄鱼,还在猪圈底下。工作组要是真搜出来……”
“搜不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炕桌上。
那是一张收据。
中国人民银行县支行,黄金收兑凭证。
上面写着:收兑黄金十条,计重,按国家牌价折合人民币,已入户。
日期,是三天前。
许青禾捧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你啥时候去的?”
“挖墙那晚之后的第二天。我跟韩叔说去县里买种子,扛着猪饲料袋子去的。”
“你……一个人……扛着十根金子……走了四十里地?”
“嗯。”
【腿都快走断了。】
许青禾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一头撞进我怀里,拳头捶我胸口。
“你个混蛋,你咋不跟我说!”
“你那两天头疼,我不想你听着跟着担心。”
【而且,金子放在猪圈底下,我一晚上起来看了八回,实在熬不住了。】
她捶得更狠了。
我由着她捶,把那张收据仔细叠好,塞回棉袄里。
“后天,咱们只管看戏。”
许青禾抬起头,眼睛还湿着,嘴角却翘得老高。
“那赵金宝手里那封信呢?”
“他留着最好。”
我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边泛出一层灰白。
“私拆他人信件,扣押公家文书。这封信在他兜里多揣一天,他的罪就多一分。”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
村口来了两辆自行车,一辆拖拉机。
公社孙书记带着三个干部,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赵德贵早早就在村口候着,弓着腰,脸上堆满了笑。
全村人都被叫到了大队部门口的场院上。
周大福一家站在最前头,王翠兰胳膊抱在胸前,脸上全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刘桂芬也来了,专门从许家庄跑过来的。
赵金宝站在他爹身后,冲我扬了扬下巴,拍了拍胸口的衣兜。
孙书记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来,是核查周砚舟同志的问题。有群众反映,周砚舟私藏黄金,隐瞒资本家出身。周砚舟,你有什么要说的?”
全场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青禾跟在我身边,离我不到三步。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开场了。】
【第七章】
“孙书记,我没有私藏黄金。”
赵德贵立刻站起来。
“孙书记,他撒谎!我儿子亲眼看见的,他家炕洞里埋着金子!”
孙书记看向赵金宝。
“你亲眼看见的?”
赵金宝挺起胸。
“对!我亲眼看见的!”
“你怎么看见的?”
赵金宝噎住了。
总不能说是半夜挖人家后墙看见的。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见的是一坛子臭酸菜吧!”
“还有只死耗子!”
哄笑声炸开。
赵金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德贵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冲孙书记说:
“孙书记,搜!派人去他家搜,一搜就知道!”
孙书记看我。
我点头。
“搜吧。”
工作组的两个干部,加上韩老三,去了我家。
半个小时后回来了。
两手空空。
“孙书记,炕洞、地窖、柴火堆、猪圈,都翻了。除了半袋苞谷面,啥也没有。”
赵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肯定藏别处了!”
“赵会计。”孙书记敲了敲桌子,“你说他私藏黄金,证据呢?”
“我、我……”
“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赵德贵的额头冒出了汗。
“孙书记,我是出于公心……”
“出于公心。”孙书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我也给你看一份出于公心的东西。”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红头,盖着大印。
北京市落实私房政策办公室。
“周砚舟同志的祖父周怀璋,解放前确为北平商户,所属五处私房,经核查,属于应予落实政策的范围。现予以归还。”
孙书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场院上鸦雀无声。
王翠兰张大了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周大福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墙。
刘桂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孙书记抬起头。
“这份文件,北京一共发了三份。一份寄县里,一份寄公社,一份寄给周砚舟本人。”
他看向赵德贵。
“县里的到了,公社的到了。周砚舟本人那份,邮电所说没收到。赵会计,你连襟是邮电所的老刘吧?”
赵德贵的腿开始打摆子。
“孙、孙书记,这跟我没关系……”
我开口了。
“孙书记,那封信,我前天在公社门口见过。”
“在谁手里?”
我抬手,指向赵金宝。
“在他胸口左边的衣兜里。”
赵金宝下意识捂住胸口。
动作太快,太明显。
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从他兜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已经被撕开了。
年轻人把信封举起来,冲着全场亮了亮。
“私拆、扣押他人信件,扣押国家文书。孙书记,这事得交派出所。”
赵金宝的腿一软,扑通跪在雪地上。
“爹!爹你救我!是你让我去找老刘拿的!”
赵德贵一巴掌扇过去。
“畜生!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是你说的,只要扣住这封信,周砚舟就翻不了身!”
父子俩当着全村人的面撕扯起来。
孙书记重重一拍桌子。
“够了!”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
“赵德贵,诬告他人,指使扣押公文。另外,韩队长前几天反映,你去年秋收的账目有问题,少报了八百斤麦子。从今天起,你停职,账本封存,由公社审计。”
赵德贵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许青禾在我身边,偷偷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在心里说:
【这才哪到哪。】
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周砚舟同志,我是县统战部的。另外,北京的秦怀山老先生托我带个话。”
“秦伯?”
“他说,他明天到。”
年轻人顿了顿。
“开着车来,接你们回家。”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周家沟来了一辆吉普车。
军绿色的,车头擦得锃亮,一路开进村,后头跟着一群光屁股小孩追着跑。
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一辈子没见过小汽车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直念叨。
吉普车停在我家那三间破土房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呢子大衣,拄着拐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漏风的屋顶,看着糊报纸的窗户,眼圈一下子红了。
“少东家……”
我迎上去。
“秦伯。”
秦伯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在抖。
“老东家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这些年,你爹和你,受苦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拎着大包小包。
秦伯回头吩咐。
“把房契、文书、钥匙,都拿出来。”
公文包打开,一沓房契摆在炕桌上。
东城区,西城区,五处四合院。
旁边还有一个存折,是这些年的房租补偿。
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我数了两遍。
许青禾站在我身边,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人挤破了头。
“我的老天爷,五套院子!”
“北京城里的院子!那得值多少钱!”
“周砚舟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人群一分,周大福一家挤了进来。
王翠兰脸上堆着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砚舟啊!大侄子!你这孩子,有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不早跟大伯母说!”
周大福搓着手,凑到秦伯面前,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这位老同志,我是周怀璋的大儿子,周大福。我爹的东西,按理说,我也有一份。”
秦伯看都没看他。
“老东家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周砚舟的父亲周守仁。”
周大福脸色一变。
“那是我亲弟弟!我爹是我们俩的爹!”
秦伯冷笑一声。
“周大福,你是老东家收养的。当年老东家逃难回周家沟,你嫌他是成分不好的人,连夜跑去公社划清界限,改了姓去你舅家。是老东家心软,这些年才没跟你计较。”
全场一片哗然。
王翠兰的笑僵在脸上。
周建军瞪着他爹。
“爹,你……”
周大福的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那、那都是老黄历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心里那点火,压了二十多年,终于往上冒了。
【我爹病重的时候,求你借五块钱抓药,你把他推出门,说他是地主崽子死了活该。】
许青禾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人群里又挤进来一个。
刘桂芬。
她一进来,直奔许青禾,抓住她的胳膊。
“青禾!我的好闺女!你可算熬出头了!”
许青禾一甩手,把她甩开。
刘桂芬也不恼,扭头冲我笑。
“女婿啊,当初那三十块彩礼,少了。你看现在你这么大家业,再补点?你丈母娘我也不多要,一套院子就行……”
许青禾往前一步。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冷成那样。
“刘桂芬,我亲娘死的那年,你嫁进许家。你让我睡猪圈边上的柴房,大冬天让我去河边洗全家的衣裳。我十二岁掉进河里,就是你让我去的。”
刘桂芬的笑一点点垮下来。
“三天前,你半夜跟赵金宝挖我家墙,说好了东西挖出来你拿三成,我让赵金宝领走。”
许青禾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我跟你,没半点关系。”
刘桂芬的脸彻底黑了。
“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多年!”
她扑上来要抓许青禾的脸。
我一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推。
她踉跄着摔进了雪堆里。
韩老三带着两个民兵挤进来,把她架了出去。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周大福突然大喊一声。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高高举起。
“这是我爹当年亲手写的分家文书!上面写着,家产两个儿子平分!周砚舟,那五套院子,有我一半!”
全场又安静了。
秦伯皱起眉,伸手接过那张纸。
他只看了一眼,嘴角就沉了下去。
【第九章】
秦伯把那张纸放在炕桌上。
“周大福,这是你爹写的?”
“是!我爹亲笔!民国三十六年写的!”
周大福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
“上面有我爹的手印!”
纸上确实按了个红手印。
纸也确实是黄的,边角都脆了。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要真是分家文书,那还真得分一半。”
“周大福这回厉害了。”
王翠兰又挺起了腰杆。
周建军也直起脖子,冲我扬下巴。
我看了一眼许青禾。
她冲我眨了眨眼。
她听见了。
我刚才心里转的那一圈,她全听见了。
我拿起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然后放下。
“大伯,这字,你找谁写的?”
“我爹写的!”
“我爷爷是民国三十六年写的?”
“对!”
我把纸推到秦伯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字上。
“秦伯,您看这个字。”
秦伯低头。
那是个“产”字。
简化字的产。
秦伯笑出了声,把纸往桌上一拍。
“民国三十六年,就是一九四七年。简化字是一九五六年才公布的。老东家是前清秀才出身,一辈子写繁体,连账本都是蝇头小楷。周大福,你让一个死了的人,提前九年学会写简化字?”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炸开。
“假的!是假的!”
“周大福伪造文书!”
“我就说嘛,他家咋可能有这东西!”
周大福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不、不是,是我记错年份了……”
“记错年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上面这个红手印,是谁的?”
周大福往后退。
“是我爹的……”
“我爷爷右手少一根指头,年轻时候在绸缎庄被剪刀铰掉的。全村老人都知道。”
我抓起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这个手印,五个指头,齐全得很。”
周大福的腿一软,往后倒在墙上。
我扭头看向人群后头。
“韩叔,这纸我看着眼熟。上个月大队部丢了一沓旧账纸,是不是这种?”
韩老三挤上来,拿过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是!就是大队部的旧账纸!背面还有半个大队的戳!”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印着半个模糊的红章。
周家沟生产大队。
周大福彻底瘫在了地上。
王翠兰扑上去拽他。
“你个老东西!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纸是从城里买来的吗!”
“闭嘴!你闭嘴!”
两口子在雪地里扭打起来。
周建军站在一边,脸色灰白,突然一转身,往院子外头跑。
刚跑到门口,就被两个民兵按住了。
“周建军,化肥票的事还没完,你往哪跑?”
周建军挣扎着,冲着他爹吼。
“都是你!你让我去偷大队的纸!你说分了院子就给我娶媳妇!”
周大福一家三口,在全村人面前,狗咬狗。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许青禾在我身边,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在心里说。
【爹,你看见了吗。】
许青禾的手指收紧了。
秦伯拄着拐杖站起来,冲统战部的年轻人点点头。
“伪造文书,侵占他人财产,偷窃集体物资。这一家子,交给公社处理吧。”
周大福被民兵架起来往外拖。
拖到门口,他突然挣开,转身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砚舟!砚舟!大伯错了!大伯糊涂了!你看在你爹的面子上,饶了大伯这一回!”
他磕头,额头砸在冻硬的地上,砰砰响。
王翠兰也跪下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砚舟啊,大伯母给你做过饭的啊!你小时候饿了,是大伯母给你的窝头啊!”
我低头看着他们。
“大伯母,那个窝头,是我爹拿一只老母鸡跟你换的。”
王翠兰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转向周大福。
“我爹临死前,跟你借五块钱抓药。你说,地主崽子,死了活该。”
周大福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的泥和雪。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伯,我爹的面子,你当年自己踩烂了。”
我站起身,冲民兵摆了摆手。
“带走吧。”
周大福张着嘴,眼神一点点散了。
被拖出院门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念叨。
“五套院子……五套院子……我的……”
门外,赵金宝被两个公安押着,正往吉普车后头的拖拉机上送。
他扭头看见许青禾,眼神里全是不甘。
许青禾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十章】
腊月二十八,我们走了。
走之前,我把那三间土房的钥匙交给了韩老三。
“韩叔,这房子留给队里,当个仓库也行,给孤寡老人住也行。”
韩老三接过钥匙,眼眶有点红。
“砚舟,你小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漏风的屋顶。
这屋里,我爹咽了最后一口气。
这屋里,我娶了媳妇。
吉普车发动了。
全村的人都站在路两边。
那些曾经朝许青禾扔石子的小孩,被大人拽着,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在井边端着盆就走的那几个妇女,挤在最前头,脸上的笑讨好得不行。
“青禾啊,到了城里,可别忘了咱们啊!”
许青禾坐在车里,冲窗外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人。
刘桂芬。
她头发乱糟糟的,棉袄上还沾着雪泥,追着车跑了几步。
“青禾!青禾你停一停!你弟弟要娶媳妇,家里没钱啊!”
许青禾摇上了车窗。
刘桂芬的喊声被关在了外头,越来越远。
许青禾靠在我肩膀上,一路没说话。
车开到县城,换火车。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我们到了北京。
秦伯带我们去了东城的那套院子。
两扇朱红大门,门口一对石狮子,门楣上的匾已经摘了,留下四个钉眼。
秦伯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枝杈上挂着雪。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青砖铺地,廊下的柱子刷着暗红的漆。
许青禾站在门槛外头,好半天没敢迈脚。
“这……真是咱家的?”
“真是。”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又缩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
我拉着她的手,跨了进去。
秦伯识趣,说去胡同口买点年货,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们俩。
许青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走到枣树底下,仰着头看。
“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树。”
“现在有了。”
“有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周砚舟。”
“嗯。”
“你现在心里在想啥?”
我愣了一下。
她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三步。
我张开嘴,又闭上。
脑子里,一时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没有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弯弯绕绕。
就只有她站在枣树底下,鼻尖冻得通红的样子。
许青禾等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咋不想事儿?”
“想了。”
“我咋听不见?”
我也皱起眉。
“你头还疼吗?”
她摸了摸太阳穴,愣住了。
“不疼了。”
她往我跟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一步。
鼻尖都快碰到我下巴了。
“还是听不见。”她仰着脸,眼神里头一回带了点慌,“周砚舟,你别吓我。”
我低头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抱她,手抬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胡同口传来秦伯的咳嗽声,脚步声由远到近。
许青禾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下拽。
“那你说出来。”
“说啥?”
“说你刚才想的啥。”
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院门外,秦伯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我没管。
我低下头,贴着她冻红的耳朵,把心里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口。
许青禾的手松开了我的衣领。
她没说话,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院门外,秦伯又咳嗽了一声,拎着年货,在门口足足站了一刻钟,才进来。
那天晚上,许青禾一直没睡着。
后半夜,她翻了个身,戳了戳我的胳膊。
“周砚舟。”
“嗯。”
“我又听见了。”
我睁开眼。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我。
“你在想,城西那套院子的地窖里,还埋着你爷爷的一箱东西。”
我浑身一僵。
那件事,我连秦伯都没告诉。
许青禾往我怀里一钻,闷声闷气地说:
“明天,带我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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