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刚修成人形的母螳螂。
那些公螳螂见我长相娇柔,皆恐我体弱难育,一个个推三阻四,不肯与我婚配。
既无鲜嫩可口的男子充作餐食,我早已饿得浑身绵软,那日正恹恹行于道上。
忽有一热心大哥走上前,笑吟吟道:
「姑娘想是饿了吧?哥哥带你去个好去处,包你吃得饱、喝得足。」
他将我领至一座香气四溢的酒楼,匾额上题着三个雅字:
「怡红院」。
里头姐妹个个生得标致,还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一见我便欢喜得很,教我唤她「妈妈」。
1.
妈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年方几何?」
我乖乖答道:
「我唤作兰花螳螂,住在妖洞里,刚满一百岁。」
妈妈并身旁几位标致姑娘皆怔住了,面面相觑。
片刻后,那穿红衣的彩霞姐姐笑道:
「你叫螳螂?我还叫蟑螂呢!」
抱琵琶的碧云姐姐蹙起眉头:
「妈妈,这丫头怕不是心智不全,还是放她走了吧。」
送我来的大哥登时不高兴了,对妈妈道:
「你们管她傻不傻,生得好看便成!客人来这儿看的是脸、是身子,又不看她脑子!」
妈妈点了点头,取出一包银钱给了那好心大哥。
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我感激涕零,高声喊道:
「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妈妈掰正我的脸,教我记住,往后我的名字便叫「兰儿」。
我说记住了。
她继续问我:
「可喜欢这里?可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望着来来往往的男子,盯住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咽了咽口水:
「兰儿喜欢这里,兰儿要在这里吃男人!吃好多好多男人!」
众人皆笑我不知羞。
可不是么,我确实贪吃了些。
妈妈却说我有野心,说我若是表现得好,便让我当头牌。
我问妈妈头牌是什么,妈妈说头牌便是可以吃更多的男人。
我欢喜得紧,立志要当头牌:
「我已经饿坏了,这就带我去吃男人吧!」
妈妈叫我莫急,说让碧云姐姐带我去房里教教规矩。
哦,还要学就餐礼仪啊,这人族当真讲究。
碧云姐姐将我领去二楼房中,反锁了门,语重心长道:
「小妹妹,这种烟花之地留不得。你可有家人在此?可传个消息叫他们来救你出去?」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姐姐为何要我走?这里有吃有住,不是比神仙还快活么?」
她又与我讲,这里的男人很坏,还会用刀子、蜡烛、绳子等物折磨人。
可我觉得这很正常,我也会用这些东西吃男人:
先用绳子捆起来,再用我的大镰刀割下肉肉。蜡烛虽没试过,倒真是个好主意,若想吃烤肉,便用蜡烛点火,把男人烤得焦香流油。
碧云姐姐仍不死心,还在劝我离开。
我顿时气恼:
「你是不是怕我跟你抢男人?」
她一听这话,气得骂我好心当作驴肝肺,转身便走了。
我看着她离去,禁不住嘟嘟囔囔:
「真小气,这楼里那么多男人可以吃,还怕我抢吃的?」
2.
我饿得肚里咕咕直叫,便跑去门口寻找正在招揽客人的妈妈,想要央求她给我安排些吃的。
正巧一个肥得流油的男子笑嘻嘻地伸手摸到碧云身上,碧云满脸不情愿地甩开他的手。
妈妈咬牙切齿地骂道:
「小蹄子,你已不是那个千金小姐了,如今刘掌柜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可就知足吧!」
我跑过去道:
「妈妈,要不把这位男子给了我吧?碧云不愿意,我可稀罕得紧呢!」
那刘掌柜见了我,对妈妈笑道:
「哟,来新人了?长得白白嫩嫩,看着不错嘛!」
妈妈看我一眼,皱了皱眉:
「刘掌柜,这新来的还没调教好,只怕伺候不周到……」
我已饿得不行,生怕到嘴的男人跑了,一把搂住刘掌柜:
「他长得好生可口,妈妈,我就要吃这个男人!」
刘掌柜一听乐了:
「这小丫头识趣,就她了!」
到了房中,刘掌柜让我先陪他喝几杯,再唱个小曲听听。
我说自己已馋得不行,想马上开吃。
他坏笑着戳了下我的脸,说我是个贪吃鬼,但到底是答应了,让我先帮他沐浴。
我倒了滚烫的热水,他一脚踩进去,龇牙咧嘴:
「奶奶的,你想烫死老子?」
我解释道:
「水烫些好,待会儿方便去毛,我不喜欢吃毛!」
他朝我诡异一笑:
「年纪轻轻还挺会!为了待会儿……行,老子就先忍忍这沸水!」
我又往浴桶里放了些葱姜蒜、孜然、花椒。
他问我这是做什么,我说我口味重,他便没再多说什么。
我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看着那诱人的大白丸子,垂涎三尺。
胖丸子眯缝着他那绿豆眼:
「兰儿,你今个儿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就把你接去府上当妾。」
我还没搭话,一个穿金戴银的漂亮女人突然踢开了门,咆哮如雷:
「刘国权,你不是说去给我买糕点吗?敢情是跑来这种地方偷吃啊!」
胖团子被吓傻了,连声喊着: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啊,原来这是别人的食物啊,那我就不能吃了,我可是一只讲原则的母螳螂。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胖团子被捏着耳朵带走了。
3.
碧云匆匆走进来,担忧地望着我:
「兰儿,方才多谢你替我解围,你……没事儿吧?」
我垂头丧气:
「可惜啊,没吃着!」
她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告诉我,是她托人寻了刘夫人过来,那刘胖子是赘婿,平日最怕的便是他妻子。
我顿时懵了,气愤不已地瞪向她:
「原来是你搞的鬼,到嘴的男人都跑了!这样下去,我猴年马月才能当头牌啊?」
碧云愣了一下,问道:
「你为何要当头牌?可是家中困难,急着用钱?」
我摇头,说主要因为饿。
她说桌上不是有酒有肉有果子么,饿了便吃呀。
我翻了个白眼:
「我是妖,怎么能吃这等凡物?像我这种修成人形的母螳螂精,只有吃男人的血肉,才能长道行。」
「尤其是那种黑心肝的男人,他们的心头肉于我们而言可是大补。」
碧云蹙着眉头打量我: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才胡言乱语?你怎么可能是妖精?」
我见她不信,只好亮出终极武器:两把大砍刀。
她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
我瞬间有些无语:
「不给你看你就不信,给你看你又怕。你们人族真麻烦。」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
「那你为何会跑来我们人界?」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妈我姐都儿孙满堂了,我还没生出来个东西出来,她们嫌我丢人,把我赶了出来。说不生出个玩意儿来,就不让我回家。」
听了我的遭遇,碧云顿时心生怜悯,大着胆子坐在我身旁,也同我说起了她的经历。
她原是侯府家的千金,因父亲被诬陷贪污,全家男丁被斩立决,女眷被卖为娼妓。
她的母亲、婶娘、嫂子、姐妹们,通通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她眼泪哗哗地掉下来:
「我原本也想随她们而去,毒药都喝进肚子里了,却又被郎中救活。我想,老天爷他留我一命,想必是让我有朝一日为家族沉冤昭雪!」
碧云说,她只服侍朝廷官员,为的就是从他们嘴里套出秘密,到底是哪些人害得她家破人亡。
我听得入神,竟然也不觉得饿了。
4.
因上次刘掌柜跑了,妈妈说肯定是我笨手笨脚、动作不利索,才腾出工夫让刘夫人赶来逮人。
她让我先给碧云当侍女,说等我熟练些了,才许我接客。
这日,碧云接待一位白发苍苍的薛大人,我在门外候着。
「啊——」
忽然听见碧云的尖叫声。
我立马冲了进去,只见那薛老头两眼一翻,竟死在那鸳鸯戏水的床上。
碧云掩着被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他、他吃了助兴药,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怎么办?他是刑部的人,若追查下来,我们整个怡红院都得关入大牢。」
我嗅了嗅那薛老头的气味,确认是个黑心肠的男人。这是我们母螳螂的本能,可凭气味辨别好人与恶人。
我亮出无敌大砍刀,在碧云注视下,切下一块薛老头的手臂肉,吃了。
我感叹了一句:
「这肉不够嫩,太老太柴!」
碧云见我吃肉,猛地呕吐起来,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跑去反锁上门。
她朝我走过来,目光幽幽地盯着那具尸体,许久后,突然开口:
「好兰儿,你不是饿了很久了么?那就把他吃光,最好连骨头渣都不要剩!这样,便没有证据可证明他来过怡红院!」
我心中疑惑,她为何转变如此之大,前些天她还在劝我不要杀生,今日却让我大吃一顿。
可我已经饿急了,管不了那么多,很快便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个薛老头。
碧云拿着手帕,替我擦去嘴角的血迹:
「兰儿,你往后还想不想吃肉?」
食荤知味的我眼睛立刻亮了:
「想!做梦都想!」
她嘴角勾了勾:
「只要你听我的,我保你有很多很多男人吃,而且都是黑心肝的。」
5.
三日后,官府的人来到怡红院,说是薛大人数日未归,有人瞧见他来过此处。
他们翻来覆去,也没寻着人。
领头的官员心急如焚,拿刀架在妈妈和众位姐妹脖子上,让他们从实交代,众人吓得着实不轻。
妈妈颤颤巍巍地指向碧云:
「薛大人当时点名要她,是她一直陪着薛大人,旁的我们一概不知啊!」
碧云倒也不慌,径直站了出来:
「前几日确实是我陪的薛大人。」
领头人胡子一横,问碧云可曾知道薛大人的行踪。
碧云淡定道:
「薛大人离开时说要去郊外的庙里拜拜,说那里供奉着一尊螳螂娘娘像,祭拜之后可保升官发财。」
领头人似乎不信:
「郊外确实是有座破庙,早已没人管了。但你所说的螳螂娘娘,我闻所未闻。」
在场众人也纷纷说自己从未听过什么螳螂娘娘。
碧云说她也不清楚,都是听薛大人说的。
领头人思索片刻,便要带上怡红院众人去那庙里。
他说,若没见着什么螳螂娘娘,便说明是碧云在撒谎,他会把我们全部送去当军妓。
妈妈和姐妹们哭哭啼啼,有人甚至晕了过去。
6.
众人浩浩荡荡往那庙去,好奇的百姓也一路跟来,要看个究竟。
到了破庙,杂草丛生,石像上蛛网密布。
领头人嫌弃地看着这庙:
「赵碧云,你把这螳螂娘娘叫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碧云面无波澜地说:
「大人,听薛大人说,这螳螂娘娘只单独接见男人。若是好男人,便让他升官发财;若是坏男人,便会被娘娘吃掉。」
领头人思索片刻,便让所有人退到庙外,独自留在庙内,关上门后还搬来香炉把门堵上。
但他没注意的是,我早已偷偷躲在废像后面。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双手合十,跪倒在地:
「求螳螂娘娘显灵,保我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还有,保佑我子子孙孙世代簪缨……」
这人跪了许久,祈祷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并无任何动静。
他逐渐没了耐心,咬紧牙关骂道:
「靠,敢耍老子!赵碧云,老子弄死你……」
话没说完,阴风飕飕刮起,女声响起:
「台下所跪之人,尔乃贪官污吏,手上有赃款、有人命,竟敢问我要仕途?」
这都是碧云前几日教我的词儿。
「啊——」
外面的人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却也不敢贸然进去。
直到一地鲜血从门缝里淌出,个个惊恐不已,跑的跑,晕的晕。
有几个胆大的小卒用刀劈开门,只见一地骨头渣子。
「大人!!」
经此一事,螳螂娘娘庙的事便传遍了京城。
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途经此处,必定要绕道而行。
而皇帝听闻此事,甚是欢喜,认为这可助他清除贪官污吏。
于是,皇帝下旨重建庙宇,并打造螳螂娘娘金像,还决定在年末携领百官参拜螳螂娘娘庙。
7.
妈妈本就年事已高,经了上次那桩事,吓得病重,不久便离世了。
碧云如今接掌了怡红院大小事宜。
她将此处改作酒馆,取名「明月阁」,还专门请了江南名厨来教姐妹们做菜。
饭店一开张,姐妹们从前的恩客都来捧场。
另有些有贼心没贼胆、从前不敢进怡红院的人,也光明正大地来吃饭了,生意好不热闹。
这日,一个姐妹与一位客人吵了起来:
「吴老千,你吃饭不给钱就想走啊!」
我与碧云闻声过去,见那喝得醉醺醺的人,正是从前那位好心大哥,就是他送我进的怡红院。
他喝多了酒,满脸通红,吼道:
「老子愿意来吃你们的饭,是给你们面子!一群窑姐,下贱了一辈子,还想金盆洗手开饭馆?做的饭一股骚味!」
碧云心平气和道: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你今天必须给钱。」
大哥气愤地一把将凳子砸了,桌子掀翻了,饭菜碗盘碎了一地,客人们纷纷趁乱走了。
他指着碧云骂道:
「你一个贪官的女儿,一个妓女,有什么资格来管老子!我劝你别惹老子,老子今天赌输了钱,心情不好!」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看了眼碧云,她什么都没说,可拳头握得很紧。
晚上,碧云问我饿不饿,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我们走到一间茅草屋前,碧云敲了门。
开门人正是白天那大哥,他揉了揉眼睛:
「你们来干嘛?打扰老子睡觉!」
碧云缓缓说道:
「你吃饭的钱还没给,我们是来要债的。」
大哥瞬间没了好气:
「滚蛋!老子哪有钱给你们!」
说完他就要关门,被碧云拉住了。
碧云笑着看向我:
「没钱的话,那就请我妹妹吃顿饭吧,这孩子已经饿了很多天了。」
大哥后面说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黑心肝的男人果然好吃。
8.
夜深了,路上没几个人。
我与碧云走在回明月阁的路上,我打了个饱嗝。
碧云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我:
「兰儿,这里面的内容,你全部记下来。」
我接过小册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她从薛叔鸣手上抢过来的。
姓薛的,我想了想,哦,是我吃掉的那个老头。
碧云冷不丁来了句:
「那日,我对你撒了谎。他不是吃助兴药死的,是我杀了他。」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碧云看起来柔柔弱弱,竟然还会杀人?
不过转念一想,我自个儿柔柔弱弱,不是还会吃人?不能以貌取人!
碧云继续说:
「他当时拿出这个名册跟我炫耀,告诉我这就是诬陷我父亲的党羽名单。我就和他抢夺这册子,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就撞床角死了。」
我随手翻阅了一下,这册子里记录着上百个贪官的名单、画像,还有他们各自贪污的银两数目。
碧云让我把这些通通记下来,说等皇帝带领百官参拜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我面露难色:
「时间还久,记应该可以记下来,就是人太多了,我的肚子恐怕装不下那么多黑心肝的人。」
碧云思索片刻,说道:
「你想办法联系上你家人,叫她们一起来。」
我顿时乐翻了天,邀请我娘亲和姐姐们,还有她们的子孙辈,来享用大餐,这太有面儿了。
我正想象着自己作为螳螂家族屌丝逆袭的爽剧,碧云却悲伤地补充了一句:
「其他人随便你们怎么吃,除了……册子里的第一个人,杀死就行,但给他留个全尸。」
9.
我仔细一看,册子里的头一个人,这人我是见过的。
他每月都来寻碧云几回,待上几个时辰,便又匆匆离去,神秘兮兮的,每回都蒙面裹得严实。
有一日,我没敲门便闯进碧云屋里,不小心瞧见了他的脸。
他骂骂咧咧要拔剑杀了我,被碧云拦住了。
事后我问她这男子是谁,她没有回答。
这一夜,我也没再问,因为知道她定然还是不会说的。
话说回来,这男人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努力记住那名册里的人。
一日,碧云突然呕吐,请了大夫来瞧,说是有喜了。
她表情很复杂,不知是悲是喜,又哭又笑,最终叫大夫开了落胎的方子,又让我帮她熬药。
可我把药端到她面前时,她又犹豫地望着那药,叫我放在桌上,等凉了再喝。
我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喝下那药。
后面几个月,她把饭馆事宜交给别的姐妹,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肯见人,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
一天夜里,我正睡着,她突然推开我的房门。
我看清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碧云,你的肚子……」
她对我做了个「嘘」的动作:
「别声张。」
她肚子又圆又大,看来最后没喝那药。
她坐在我床上,说明来意:
「兰儿,名册上的人名和长相,都记下了么?」
我从枕头下拿出册子,满怀信心地递给她:
「都记住了,要不你考考我!」
碧云接过名册,立马翻到第一个人的画像,看了许久,迟迟没有言语。
她忽然抚上腹部:
「算了,我们留他一条命吧。」
10.
数月后,庙宇建成,皇帝携领百官前来朝拜。
我与家人们早早藏在金像背后,他们嗅到黑心肝的气味,个个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我小声提醒道:
「家人们,淡定点!」
皇帝给我们上完香后,开口道:
「为治国安邦,望螳螂神仙助朕查验贪官污吏,保朝廷清明廉政。」
我通过金像的小孔看去,官员们神色不安,瑟瑟发抖。
我清了清嗓子道:
「第二排第三位,茶马司,以劣茶充好茶,虚报马匹数目,又收受番商贿赂,私放无引茶砖,三年间侵吞库银一万二千两。」
「第五排第七位,河道衙门同知,贪吞修堤河款,以沙土充石料,去年决口淹了三个县,他却用赃银在老家起了一座三进宅子,门匾还写着‘泽被乡里’……」
……
我一一点兵,将三分之一的官员点了个遍,皇帝的脸越来越黑。
最后,我道:
「让贪官留下,本神仙要亲自处罚他们。其余人退出庙去。」
官员们一个个喊冤,说这不是神仙,是妖孽诬陷忠良。
当朝驸马岑世良站了出来:
「父皇,依儿臣所见,这都是为朝廷分忧、忠心耿耿的老臣,我们不能盲目迷信这所谓的螳螂娘娘。父皇可将此事交由儿臣办理,儿臣定会查明真相。」
有位大臣阻止道:
「不能让驸马去查,驸马和这些人私交甚好。」
岑世良冷哼了一声:
「李大人的意思是,本驸马和他们同流合污?可这螳螂娘娘并没有点我的名,这难道不能说明我无辜吗?」
皇帝点头道:
「那就交给驸马去查,给你一个月时间,给朕好好查查!」
我正思索着如何是好,有个年纪小、还未化为人形的螳螂娃子饿急了,从金像背后窜了出去,逮住一个官员便大快朵颐。
众人看见一只半人高的青色螳螂正在吃人,尖叫声此起彼伏。
岑世良倒是临危不乱,护在皇帝面前:
「来人!保护陛下!」
一个个侍卫冲上来朝小螳螂砍去,我姐姐护子心切,也冲了出去。
就这样,我们全都冲了出去,人和螳螂打成一片。
那岑世良一声令下:
「关门!点火!」
刹那间,新建的庙宇燃烧起熊熊烈火,我们和侍卫们都停止了打斗。
我们想要逃出去,可那门被从外面锁死了,根本出不去。
我和家人们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们作为冤魂,无法轮回,魂魄飘荡在庙宇中。
11.
一个月后,驸马查清真相:
「螳螂娘娘庙宇所说非实,大臣们是被冤枉的,通通无罪释放。」
于是,螳螂娘娘庙便成了一座妖庙,无人来拜。
一日,碧云穿着黑斗篷来了。
她的肚子比先前更大,脸色却苍白得紧,身子也比从前更加瘦弱。
她身后还跟着个人,岑世良。
他面露不悦:
「云儿,这地方晦气,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碧云苦笑道:
「晦气?你从前还是个穷苦书生,我偷偷从相府里跑出来,在这里与你厮混,你那时怎么说的?你说虽是陋室,但与我在一起就是桃源,恨不得和我死在这里。」
岑世良显然不喜这些话,道:
「你今日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先走了,公主那边还要我去侍奉。」
他转身欲走,碧云叫住他,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名册,随手翻阅了一下,便面色青黑: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碧云不答,只是颤抖着声音道:
「当初是你害得我满门冤死,是么?是你私下联系各大贪官,将他们的罪名全部移到我父亲头上!而作为交换,他们帮你高中状元,推荐你娶公主,让你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岑世良索性不演了,冷笑起来:
「对!不过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爹!他根本就看不起我,嫌弃我的出身,说我配不上你,对我百般嘲讽、百般羞辱!我所做的,只是为了报复!」
说完,他一把掐住碧云的脖子:
「现在,是你配不上我!你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还说肚子里怀的是我的骨肉,我的骨肉只会从金枝玉叶的公主肚子里出来!而你,带着你肚子里的孽种下地狱去吧!」
碧云被掐得死死的,可她似乎早有准备,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刺入他的脖颈。
瞬间鲜血喷涌,岑世良倒落在地。
12.
碧云垂泪,抚着肚子,看着那具尸体:
「你是孩子的父亲,我原本打算放过你。可前几日我梦到了父亲、母亲、祖母、婶娘、姐姐、哥哥、嫂嫂……还有兰儿,他们在怪我……」
话落,她从怀里拿出早已备好的认罪书。
里头以岑世良的口吻写下了勾结党羽、残害忠良之事。
她拿起岑世良的手指摁下手印。
然后,拿簪子划开他的心口,掏出心脏,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她吃得满嘴是血,喃喃自语:
「兰儿,这就是你说的黑心肝的味道么?怎么……一点都不好吃?怎么这么苦?」
做完这一切,碧云突然倒在地上,鲜血从她裙摆流了下来。
可她却视死如归一般,既不去寻大夫,也不呼喊救命,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许久过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碧云的女儿降生了。
响亮的啼哭声引来不少百姓,众人围着两尸一婴,指指点点,议论纷纭。
有一位长者道:
「螳螂天性食男诞子,看来这碧云小姐就是螳螂娘娘!」
皇帝和公主也赶来了。
公主看着那被挖去心脏的男人,吓得连连后退,骂道晦气。
而皇帝看到那认罪书后,命官员重新彻查案件。
不久,真相大白,名册上的官员纷纷被抓。
赵家也洗去了冤屈,皇帝命人修建忠武侯墓地,重新厚葬赵氏一族。
百姓们还重修了螳螂庙,我和家人们享受人间烟火的供奉。
而碧云的女儿,被皇帝视为祥瑞,封为圣女,带回宫中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