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被大厂开除那天
下午三点,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亦被手机震醒。
三条招聘拒信,发件时间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没点开,把脸埋回枕头,埋了半分钟,才认命地坐起来。门后那件衬衫挂了三个月,领口还留着上一次熨烫的折痕。那家公司的最后一面,他连面试官的脸都没看清。
出租屋的窗帘留一道缝就会漏光,整整三年,他永远拉得密不透风。
如同那件事,他从来不肯在白天想起。
枕边放着帆布包,那份纸边磨毛的处分文件压在底下。钱包里只剩两百三十七块。还差一千二,是下个月要交的房租。
【叮——神级背锅系统绑定成功!】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开,林亦皱了皱眉。他已经很久不相信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什么好消息。
【系统规则:宿主替他人承担名义责任、承接处分与骂名,完成背锅即可获得对应奖励。锅的等级越高,奖励越丰厚,包含现金、技能、人脉、资源等。】
【新手礼包已发放:初级合规精通,已自动植入宿主记忆。】
一股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从安全监管条例到工商备案流程,从行政处罚标准到证据链规范,无数原本零散的知识变得无比清晰。
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看了三秒。
三年,他背了全行业最大的一口锅,丢了工作,赔了名声,连一分钱都没有。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东西能换钱?
林亦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他对空气说,"那得先看看,能换回多少。"
念头刚冒出来。
手机突然响了。老周打来的。
林亦划了接听。
老周的声音很急:林亦,有个活,接不接?
说。
夜色俱乐部,玻璃砸伤了冯国栋的儿子。对方要八十万,不然举报消防税务,让店直接查封。老板王德海急疯了,想找个人当临时安全总监,把责任全扛了。
老周顿了顿:五万,七天。定金先付一半。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林亦嘴角动了一下。
送上门的锅。
地址发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扫开一辆共享单车,往夜色俱乐部去。
车筐里还是那个旧帆布包,里面除了一支笔、一叠空白合同,啥也没有。
半小时后,俱乐部三楼办公室。
王德海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头,店长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店长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王哥说:“老周介绍来的那个?骑共享单车过来的,一身打扮看着寒酸,靠谱吗?
德海没说话。死马当活马医。五万块,总比赔八十万强。
门被推开。
林亦走了进来,外套洗得发白,牛仔裤沾了点灰,肩上挎着旧帆布包。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王德海脸上。
林亦。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德海连忙起身,伸手要握。林亦没抬手,直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两张纸。
聘任书,服务协议。
王德海愣了一下。这么直接?
林亦把纸推过去:聘任我当安全总监,任期七天。玻璃不合格、消防疏漏、管理失职,全算我监管不力。对外我出面,挨骂、接处罚、扛舆论,你全程不用露面。
服务费五万,定金两万五。事不成退钱。
店长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五万块,就签个字?这钱也太好赚了。
林亦没看他,敲了敲聘任书:信就签。不信,我走。
王德海盯着他的眼睛。这人眼神很稳,半点没有走投无路接活的局促。
他咬了咬牙:"签。"
两万五定金转过,公章啪的一声按在聘任书上。
【叮!检测到新任务:承接夜色俱乐部安全管理名义责任。】
【任务等级:初级。】
【奖励:现金——不,先记账。】
林亦的手停在半空。
【系统提示:本系统不预支。锅未背实,奖不落袋。请宿主先干活。】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系统还挺讲道理。
"林总监,"王德海清了清嗓子,"冯国栋那边放了狠话,明天就要发视频举报。你打算怎么弄?"
林亦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白水。
"免费的吧?"
王德海愣了一下:"啊……免费,随便喝。"
林亦喝了两口,又拿出随身带的旧水瓶,接满,拧好,塞回帆布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店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五万块的单子,连杯水都要蹭,穷成什么样了。
"早上八点,发官方声明。"林亦放下杯子,"认错,我引咎辞职。"
王德海当场就懵了:"认错?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你不认,他也有视频。先把锅揽过来,他就没了筹码。"
"可是……五万块的单子,你上来就认错,我这心里没底啊。真闹大了,是不是还得请律师?一天多少钱?"王德海搓着手,话说得又急又碎。
林亦抬眼看他:"律师费不用你出。"
他没再多解释,拿起桌上的监控硬盘:"监控、采购单、排班表,给我。"
王德海连忙让店长去拿。
半小时后,林亦把材料整理好,全部塞进文件盒。
"今晚做四件事。碎玻璃封存贴封条,监控原始文件拷三份密封,员工不许私下发声,官方账号密码给我。"
王德海一一记下,连忙把账号密码写在纸上递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林总监,真……真能行吗?冯国栋在江城人脉很广。"
林亦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不止不用赔八十万。"
他抬眼,语气很淡。
"我能让他倒给你赔钱。"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德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店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吹什么牛逼呢?对方是冯国栋,不讹你八十万就不错了,还倒赔钱?疯了吧。
林亦没理他,拿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早上八点,等结果。"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王德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聘任书,心里七上八下。两万五已经花出去了。这人一进门就要认错,认完错又说能让对方倒赔钱。
是骗子,还是真有本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
声明发了出去。四行字。第一行承认管理疏漏,第二行认领全部责任,第三行报备监管,第四行承诺赔款凭票据结算。
发完,林亦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叮!任务进度更新:锅已背实。】
【进度:100%。】
【奖励发放——】
【现金:500000 元,已到账。】
【技能:合规大师(初级)→(中级),已植入。】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您尾号2317的账户入账500000.00元,当前余额500237.56元。
林亦低头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五十万。
他替远山资本背的那口锅,大得多,一分钱没落着。现在这口,七天,五万块的服务费还没拿到,系统先给了他五十万。
他没说话。但旁边的店长注意到,这人端水杯的手,稳得反常。
一小时后,声明转发量破万。
评论区先是一片骂声,随后变了味。有人把监控片段截出来——客人自己站桌上跳舞,服务员拦了两次都被推开。
"合着自己作死摔的。""站桌上跳舞,换什么玻璃也扛不住。""这是碰瓷吧?"
王德海的手机响了。商场物业打来的,语气缓了,让他尽快提交整改方案,续租的事可以谈。
他放下手机,手还在抖。三天前,这个号码他打了七次,没人接。
又过了十分钟,冯国栋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赔偿的事可以坐下来谈。
王德海看向林亦。
林亦摇头。
"这事你们找林总监谈。我不管。"王德海对着电话说完,把手机递过去。
林亦接过手机,只回了一句:"带票据过来。按票据算。"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王德海半天没动。开口八十万,你直接砍到实报实销。
他正要开口问,林亦已经站了起来,拿起帆布包。
"下午他们来,你别露面,我谈。"
走到楼下,林亦扫开一辆共享单车。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冯国栋那边找了监管的熟人,准备往重了罚,你小心点。
林亦单手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罚得越重,锅就越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手机——那上面还躺着一条昨晚的短信,五十万。
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2 第2章 罚单接得越狠,奖励越稳
早上八点四十。
夜色俱乐部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门口停着一辆白色执法车,车牌江A,车顶没亮灯。
王德海蹲在台阶上,烟抽到一半,烟灰积了半寸,落在皮鞋面上,没弹。脚边放着半瓶矿泉水,瓶盖拧开过,没喝几口。
林亦把共享单车锁在梧桐树底下。王德海站起来,嗓子发干。市监局来了,带队姓马,稽查科副科长,冯国栋昨晚请的人。举报信是冯子陵写的,实名,身份证号都附了。来了三个,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
林亦问会议室收拾了没有。王德海说没顾上。林亦让他把三楼腾出来,烟灰缸撤了,茶换白水,桌上只留聘任书、服务协议、监控硬盘。
王德海担心摄像机。林亦说拍得越干净,后面越好谈。
执法车横在门口,两个路人举着手机拍。王德海想去拦,被叫住。
“拍这个,生意还做不做?”
“拍了才有人知道,今天来的是市监局,不是冯家。”
进门的时候,两个服务员缩在吧台后面,压低声音议论昨天网上骂的那个背锅的,看着不像能扛事的。林亦从她们面前走过,自己拿纸杯接了一杯白水。服务员说水钱记王总账上,林亦说白水就行。
九点整,三楼会议室。
马科长四十来岁,衬衫扎进皮带,袖口挽到小臂。进门先环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块“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铜牌上停了两秒。铜牌是王德海去年花八千块买的。铜牌下面压着一张去年的检查通知,边角已经卷了。
马科长拉开椅子,说有人实名举报俱乐部用虚假材料申报安全资质。他抽出三张纸:安全总监备案表,签字栏写着林亦;社保缴纳记录,林亦那栏空白;从业资格查询结果,无记录。
“挂名安全总监。”马科长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没社保,没证,全勤一天没有。罚款二十万,停业整顿,负责人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摄像机推进来,镜头对准王德海。王德海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声音发虚,求马科长少点。
他昨天半夜给冯国栋打过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小赵把笔录本往前一推,让签字。王德海伸手去接笔,一只手先按住了本子。
林亦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聘任书和服务协议。备案表他签的,聘任书也是他签的,责任在他,罚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小赵嗤了一声,问二十万他赔不赔得起。马科长抬手,小赵闭嘴。
林亦没看小赵,看向马科长。
“《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主动消除或者减轻危害后果的,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他把聘任书摆平,“材料是我提交的,责任我认,俱乐部不知情。罚个人,还是罚企业,马科长比我清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叮!背锅行为确认:承接虚假申报行政责任。】
【责任等级:初级。奖励结算中。】
【现金:200000元,已到账。】
【技能:完美证据包(初级),已生成。】
【提示:证据包存于手机加密文件夹,含本案关联材料七份。】
林亦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手机屏幕还没暗,王德海眼角扫到那行数字,眼皮跳了一下,问谁给他打的钱。林亦说客户。王德海问哪个客户二十万,林亦说不方便说。
马科长的眼皮抬了一下,说背条例倒是熟。林亦说干这行的,不熟早死了。
马科长低头翻材料,翻得很慢。
林亦把杯子放下,说罚单可以开,开之前请马科长看三样东西。
第一样,玻璃采购合同。去年十一月冯氏建材供的货,合同价十七万,写的是十二毫米钢化玻璃,到货是十毫米普通浮法。
第二样,质检报告。送检样品和到货批次不是一个批号,送检那块现在锁在冯氏建材的样品柜里。
第三样,俱乐部监控。冯国栋的儿子自己踩上桌跳舞,服务员拦了两次,被推开两次。完整录像,带时间戳。
小赵低头翻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压着嗓子问质检站的人。问了半分钟,对面先挂了。小赵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得比刚才直。他面前的笔录本翻开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摄像机散热风扇的声音。马科长一份一份看完,用了六分钟。看到第三份,他抬手让关摄像机。小赵愣了一下,马科长重复了一遍。红灯灭了。
马科长把三份材料摞齐,问这些哪来的。林亦说采购单俱乐部留底,质检报告供应商内部流出,监控原始文件拷了三份,一份硬盘,一份保险柜,一份不在江城。
马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你早就准备好了。林亦说他是安全总监,出了事得知道事出在哪。马科长说举报材料里没提这些。林亦说举报的人不会提对自己不利的。
店长探进半个身子,端着一壶白水,看见屋里的阵仗,脚钉在门槛上。林亦让他放桌上。店长放下水壶,退出去时朝林亦竖了个大拇指。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送水的。
马科长站起来,扣公文包,说情况记下了,回去汇报。林亦问罚单呢,马科长说先不开。虚假聘任的问题,当事人主动认责,证据完整,可以从轻;举报里的建材质量不归他们管,材料转住建和质检。
走到门口,马科长停了一步,说这份材料整理得很专业。林亦说吃饭的手艺。
马科长在楼梯口又停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扶手上,说以后有这类材料直接打他电话。林亦问收费吗。马科长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下楼了。名片上只有名字和手机号,没有职务。
王德海跟在后面,问材料什么时候弄的。林亦说昨晚。王德海问一晚上?林亦说睡了两个小时,够用。
执法车倒出巷子。巷口卖煎饼的摊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车让路。卷帘门重新拉起来,阳光斜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
王德海一屁股坐进椅子,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他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真不罚了?”
“罚单没开,整顿也没有。”
“那冯国栋……”
“举报人提供虚假线索,浪费行政资源。马科长回去得写说明。”林亦把文件收进帆布包,“他比我们急。”
王德海站起来去够水壶,要给林亦倒水。林亦说这杯还没喝完。王德海说中午安排,林亦说先办事。
十点,王德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递给林亦。冯国栋的秘书,语速很快,说监管那边只是第一趟,协会的函已经在拟,识相的话把人辞了。
林亦问函上写谁的名字。对面停了一下,问他是谁。林亦说林亦。电话挂了。
王德海脸又白了,问秘书讲了什么。林亦说函在拟了。王德海手一抖。林亦说好事,拟得越正式,签字的人越跑不掉。
十点二十,俱乐部官方账号发了第二条声明。四行字,配三张图:采购合同、质检报告、监控截图。最后一行写着,已向监管部门提交完整证据,保留追究供货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半小时,转发破五千。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这不是背锅,这是把锅端回去扣人脸上了。第二条:昨天骂他的人呢,出来走两步。第三条:查了一下,这家建材公司法人姓冯。第四条:刚打听到,冯氏建材今天有三家供应商停了货,要现款结算。
转发里有人贴出冯子陵当晚的消费小票,时间是凌晨一点。
王德海把手机递给林亦看。林亦扫了一眼,没接。
吧台后面,两个服务员凑在一起看手机。看完,其中一个把刚倒的柠檬水端到林亦桌上,说是送的。林亦说来一杯。
十点半,隔壁奶茶店老板拎着两杯果茶进来,往桌上一放,撂下一句:以后员工团建都定这儿。
十一点,退订的三桌客人打电话回来,问周末还有没有位置。前台的本子写满了,店长又翻出一本新的。他站在吧台后面,手机响一声接一声,脸从白转红,最后咧到耳根。
【叮!舆论责任已承接,影响范围扩大。】
【合规大师(中级)升级为(高级)。】
【额外奖励:人脉线索一条,江城晚报建材口记者苏晴。】
林亦看了一眼,锁了屏。
中午十二点,王德海把一份新合同放在他面前。另外两家店也归他管,安全总监,一年,服务费翻倍,十万。
林亦翻到违约责任那一条,说这条改了。“乙方需服从甲方一切合理安排”,划掉,在旁边写:乙方仅承担书面委托范围内的名义责任。
签这个,是替你扛明面上的锅。锅底下的脏东西,你自己擦。
王德海看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忽然笑出声,说听你的。他把公章在印泥里按了三下,才盖下去。
林亦把另一份合同收进帆布包,说整改方案明天发过来,按标准落地,一周内复查。王德海应了一声,让店长把三家店的平面图找出来。
【叮!委托范围扩展,责任额度提升。】
【阶段奖励预告:完成三家门店安全整改,结算现金500000元。】
店长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在林亦手边,一杯放在王德海面前,顺手把林亦那杯续满,说以后有事您招呼。林亦问他昨天不是说自己干不过一周。店长脸一红,挠着后脑勺说这张嘴。
王德海在旁边笑,笑到一半又停住,问那二十万真是客户打的。林亦说嗯。王德海问什么客户连面都不见。林亦说见了面,就不止二十万了。
王德海把合同收进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沓没拆的催款单。他又想起协会的函,问真发函怎么办。林亦说发就发。王德海说发了江城就没人敢用你了。林亦说没人敢用我,就没人敢抢你,等着。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尾号四个八。
林亦接起来,没开口。对面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自称冯国栋。
林亦应了一声。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冯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协会那边,我打过招呼。明天你会收到一封函。江城的建材、餐饮、娱乐,三个圈子,你以后一个都进不去。”
会议室很静。王德海听不见电话那头,只看见林亦的脸,没有表情。
“函上写我名字?”
“写。”
“那挺好。”林亦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让他们把字签清楚。签字的人,我都要认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问什么意思。林亦挂了。
王德海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那杯凉白开,一口喝完。王德海凑过来问冯国栋讲了什么。林亦说原话是,明天送口大锅过来。
林亦拿起帆布包往门口走。侧袋里插着那瓶没喝完的白水,走一步,晃一下。走到楼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铜牌,让王德海明天把牌子摘了。
王德海问为什么。林亦说挂在这儿,招灰。
王德海追到楼梯口,问什么锅。
“铁的。”林亦头也没回。
王德海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下单车链条响了一声,越来越远。
3 第3章 行业封杀,送上门的大锅
早上七点,行业群里弹出一张红头文件。
江城市安全生产协会,《关于提示会员单位审慎选用安全管理人员的函》。正文三百字,核心一句:林亦,三年前因远山资本云栖里项目验收造假被行业通报,建议会员单位审慎合作。
附件是一张旧报纸截图。标题很清楚:云栖里项目验收造假,合规负责人林亦被通报,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岗位。
王德海的手机从七点零五开始响,响到七点半,没停过。行业群里@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问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问协会的函是不是真的,问下周的检查还做不做。
打头的是赵总,做KTV连锁的,昨晚还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电话里声音凉了,说不是不给面子,协会的函都发群里了,他十几个店不能跟着冒险,让王德海先把人辞了再谈。
第二个是孙总的秘书,语气客气,意思明白:建材城下个月开业,安全总监的人选,董事会要重新考虑。
王德海又给三个谈过合作的老板发了消息。到八点,一条回复都没有。
王德海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烟灰缸又满了。他昨晚等到十二点,冯国栋的电话一直没回。
店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函的打印件,脸上写着四个字:我早说过。他刚开口说这人来路不明,王德海就顶了回去,问他昨天怎么还给人端茶。店长说那是您让端的。王德海瞪了他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亦坐在窗边,用那只旧水瓶喝白水。王德海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他看协会的函,又让他看三年前的新闻。
林亦看了一眼,把水瓶拧上,应了一声。
王德海嗓子都劈了,说两个意向单全黄了,一个要签三年,一个预付款都打过来了,现在人家改口再考虑。
林亦说考虑是客气话。
王德海问他怎么还坐得住。
林亦把水瓶放回帆布包,问函是谁签的字。王德海翻到末尾:王秉坤,协会秘书长。江城搞安全的都认识,冯国栋的小舅子。
林亦没接话。
王德海忽然想起什么,问三年前他不是被禁业了吗,怎么还能当安全总监。
“上个月刚满三年。”
“卡着点出来的?”
“卡着点接的你这单。”
王德海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叮!检测到行业名誉责任:宿主被公开列为行业风险人员。】
【责任等级:中级(行业级)。】
【奖励发放:现金300000元,已到账。】
【奖励发放:关联证据包(中级)。含冯氏建材近三年质检报告比对七份、采购回扣流水四笔、协会秘书长王秉坤收受好处记录两份。】
【提示:证据已同步至加密文件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入账300000.00元。
王德海瞥见那串数字,眼睛直了一下,问又是哪个客户。林亦说客户。王德海问哪个客户三十万,林亦说不方便说。
办公室门被推开,老周进来了。他头发乱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进门就说手上三个客户,两个退了,一个要观望,这名声在江城传开了,劝林亦回老家避两个月。
林亦说风头过了,锅也凉了。
老周还想劝,一眼看见桌上的手机,银行短信还没退,问三十万哪来的。林亦说客户。老周问什么客户这么大方,林亦说不见面才大方。
林亦从包里抽出那份协会函的打印件,放在桌上,让王德海拍照发朋友圈,原图发,配一句话:协会提示,本公司已收悉,正在核实。
王德海以为自己听错了,问这不是自己往脸上抹黑吗。
林亦说现在不发,明天别人替他发,说法就不一样了。
王德海盯着那张纸,咬了咬牙,拍了照,发了出去。
十分钟,评论区三十条。
第一条问王秉坤签的字?这人不是冯国栋小舅子吗?第二条问协会什么时候管起企业用人了。第三条说三年前云栖里那事,背锅的是个合规,真正供货的好像姓冯。第四条让楼上细说。第五条说自己这边也收到函了,给协会打电话没人接。第六条说王秉坤上个月还在会上讲廉洁从业。第七条问这函到底是提示风险,还是替人出气。第八条查到了,供货的冯氏建材,老板冯国栋,三年前中标云栖里,去年给夜色俱乐部供玻璃。
王德海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八条,手停住了,说有人把冯氏建材的名字打出来了,问是不是林亦安排的。
林亦说只安排了一件事,让签字的人露个脸。
上午十点,林亦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背景里有键盘声。
“苏记者?”
“你哪位?”
“林亦。夜色俱乐部的安全总监。”
键盘声停了。苏晴说知道他,协会的函看到了,问是不是想澄清。
“不是澄清。”林亦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是给你一份东西。”
冯氏建材给云栖里项目供的玻璃,三年十七个批次,九个批次质检报告对不上,还有四笔采购回扣的流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晴问为什么给她。林亦说她是建材口的,这个题材别人写不了。苏晴问材料呢。林亦说先给一半,质检报告和采购单够发一篇,剩下的一半等协会撤函再说。
苏晴问是不是拿她当枪。林亦说拿她当记者。
苏晴笑了一声,很短,约下午三点在报社楼下咖啡店。林亦说不去咖啡店,就在报社门口,他骑车过去,不耽误她上楼。
下午三点,江城晚报楼下。
苏晴比照片上瘦,短发,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高跟鞋踩得很快。走到门口,看见林亦蹲在共享单车旁边,车筐里放着那只旧帆布包。
她问他就骑这个来的,从城东骑到城西?林亦说四十分钟。
苏晴看了看他的鞋,鞋边沾着泥,伸手要材料。林亦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苏晴当场拆开,抽出第一份,看了三行,抬头说九份对不上,他只给了五份。林亦说剩下四份等协会撤函。苏晴问他就不怕她拿了这五份自己去找剩下四份。林亦说找不到,剩下四份在冯氏建材的样品柜里,钥匙在王秉坤手上。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文件袋塞进包里,问他要什么。
“协会撤函。”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冯国栋呢?”
“他会来找我。”
苏晴没再问,转身进楼。走到玻璃门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林亦已经跨上单车,车筐里那只帆布包晃了两下。
下午四点,江城晚报客户端推送了一篇文章。标题:《云栖里旧案:九份对不上的质检报告,和一家中标的建材公司》。正文三千字,配了四张图:采购合同上的红章,质检报告上的批号,还有一张冯氏建材的工商信息截图。
文章最后一句:记者就上述问题联系冯氏建材,截至发稿,未获回复。苏晴的署名后面,跟着一个实习记者的名字。
半小时,阅读量破十万。评论区有人问三年前那个合规是不是替这家公司背的锅,有人说协会的函签在冯国栋小舅子手上真巧,有人说这哪是风险提示,是封口提示。
下午四点半,马科长的电话打到林亦手机上,说晚报的材料他们看到了,质检那边已经立案,让林亦手上的东西别一次性放完。还补了一句,协会的函不合规,他们给协会发了问询函。
林亦谢了一声。马科长说别谢,那份材料写得比内参都清楚。
四点五十,冯氏建材官网挂出一条声明,称文章内容失实,已委托律师处理。五点,声明删了。行业群里有人发截图,说冯氏建材欠他们六十万货款,拖了四个月。另一家跟着说自己的也拖着。五点十分,冯氏建材楼下停了四辆车,都是来要账的。
五点四十,王秉坤的电话打到王德海手机上。王德海开了免提。
王秉坤的声音很干,说那封函是工作失误,内部已经处理了,让王德海跟林亦说一声,都是误会。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王秉坤又问在听吗。王德海说在听。王秉坤说撤函是协会的决定,跟林亦没关系,让王德海递句话,做人留一线。
王德海看向林亦。林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开口的意思。
王德海咽了口唾沫,说这事儿他做不了主。王秉坤让林亦接电话。王德海说他忙着呢。王秉坤问忙什么。王德海看了一眼林亦,林亦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背锅。”王德海照着念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挂了。
第二天一早,协会官网撤下了那份风险提示函。页面缓存里还留着截图,被人转进了十几个群。
【叮!行业名誉锅已洗清,结案。】
【奖励发放:现金200000元,已到账。】
【技能:舆论操盘(初级),已植入。】
【提示:中级证据包剩余部分仍可使用,建议保留。】
次日上午,住建和市场监管的联合检查组进了协会办公楼四层。当晚,协会发布第二条公告:秘书长王秉坤暂停履职,配合调查。
消息出来的时候,老周正在林亦旁边啃包子。他盯着手机,包子掉在裤子上都没捡,问王秉坤真被带走了。林亦纠正他,是配合调查。老周问这不一样吗。林亦说不一样,一个是被请去喝茶,一个是被请去喝茶还得自己带杯子。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八点,赵总的电话先打进来。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说误会,都是误会,三年合同,价格按王德海说的加两成,明天带公章过去。
王德海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出声。赵总又问在听吗。王德海清了清嗓子,说合同的事,跟他们林总监谈,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亦接了,只回了一句:“加三成。”
对面沉默了两秒:“……行。”
另一个更直接,孙总亲自开车到俱乐部楼下,拎着两瓶酒,站在门口等。王德海下楼迎人的时候,腿都是飘的。回来的时候声音发颤,说那单三年的,人家加到一年四十万。
林亦说签之前把违约条款改了。王德海问还改。林亦说锅他背,钱王德海赚,条款得写清楚。
九点,林亦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林亦。”对面的声音比上次低,也比上次慢,“我是冯国栋。”
林亦应了一声。
“王秉坤的事,是你做的。”
“协会的函,是您让他签的。”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两下。
“一百万。”冯国栋开价,“明天下午,清和茶楼。你把手上的东西交出来,这一百万归你。三年前的事,一笔勾销。”
林亦没马上答。
“林亦,一百万不少了。你替人背锅,背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冯总。”
“说。”
“明天来的时候,把三年前云栖里的供货合同带上。”
电话那头顿住了,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看看是谁签的字。”
林亦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王德海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声音很轻,问林亦接他这单,不是为了五万块吧。
林亦看了他一眼。
“五万也是钱。”
4 第4章 三年前的大锅,连本带利算
下午两点五十,清和茶楼。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挂牌,车窗膜贴得很深。林亦把单车锁在街对面,看了一眼,上了楼。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门牌上写着听雨。冯国栋坐在主位,一身深灰唐装,左手腕上绕着一串沉香。旁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面前摊着公文包,名片上印着钱志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茶楼是老式的,木楼梯,窗棂上糊着纱。楼下有人弹古筝,调子不准,一声一声往上飘。林亦进门之前,在走廊尽头站了两秒,看了一眼消防通道的位置。
桌子正中放着一支黑色录音笔,红灯亮着。
林亦进门,看了一眼录音笔,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它旁边。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时间一秒一秒往上跳。
钱志远皱起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录,我也录。”林亦拉开椅子坐下,“公平。”
冯国栋笑了一下,抬手给他倒茶,说年轻人谨慎是好事。
林亦说三年前他也这么谨慎。冯国栋把茶壶放下,说可惜谨慎的人通常活得不长。林亦问他今年五十六?冯国栋说五十七。林亦说那比他多谨慎了三十四年,他学得慢,请冯总多担待。
茶是普洱,汤色很浓。林亦没碰,让冯国栋说正事。
冯国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说一百万,密码六个八。钱志远跟着抽出一份文件,两页纸,放在卡旁边,说是和解协议,让林亦看看,没问题就签。
林亦拿起来,一页一页看。第一页写双方就三年前云栖里项目纠纷达成和解。第二页写,林亦承认在项目验收中存在重大过失,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此后不得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
看到最后一行,他把纸放回桌上,说这条改了。
钱志远推了推眼镜,问哪条。
“‘重大过失’。”林亦的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改成‘受人指使’。”
包间里静了两秒。冯国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钱志远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说这话就没有谈判的基础了,三年前的验收单,签字栏是林亦的名字,白纸黑字。又问怎么改,指使的人是谁,冯总?有证据吗。
“有。”
“拿出来。”
“签了字再拿。”
钱志远说这不是谈判。林亦问那是什么。钱志远把两个字咬得很重:敲诈。
“敲诈是拿别人的东西换钱。”林亦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这张卡,是你们推过来的。”
钱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叮!高阶谈判责任已承接:宿主正面应对对方代理律师。】
【责任等级:中级(谈判级)。】
【提示:本单不设阶段奖励,反证完成后一并结算。】
林亦说,他签的是“资料已收,待复检”。
钱志远问有区别吗。
“有。”林亦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我签的那张,在档案室第三排铁柜。你手里那张‘验收合格’,是后来补的。日期往前挪了十一天,签名是描的。”
钱志远的笑收了。冯国栋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冯国栋的声音沉下来,说三年前远山资本给林亦开了多少工资,替他省了多少钱,现在回过头来装清白。
林亦说他拿工资干活,没拿过冯国栋的钱。
冯国栋往前倾了倾,说云栖里那批玻璃,验收组五个人,四个人签了字,林亦为什么是第五个。
“因为我看了那份报告。”林亦把茶杯放下,“十二毫米变十毫米,抗风压差两个等级。云栖里三十七层,台风天,一块玻璃掉下去,砸的是人。”
冯国栋说后来不是没砸到人吗。
“砸了。”林亦看着他,“第二年,B栋十七层,一块幕墙自爆,伤了两个工人。赔了八十万,压下来了。”
冯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问林亦没签,项目怎么过的验收。
“这就是我今天想请冯总解释的。”
冯国栋盯着他,手上的沉香串停住了。
钱志远在旁边敲了敲桌面,提醒林亦,即便验收单有问题,他作为合规负责人,监管失职跑不掉,事情闹大,他也脱不了干系。
林亦转头看钱志远,问他执业多少年了。钱志远说十二年。林亦问十二年帮冯总做过几次这种协议。钱志远的脸色变了,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亦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就是提醒你,今天这个包间里,三支录音。你一支,我一支,冯总口袋里那支,刚才震了一下。”
冯国栋下意识按了一下西装内袋。林亦收回目光。
林亦开始报账:三年前那批玻璃一共十七个批次,九个批次质检报告对不上。冯国栋的秘书给质检站站长老郑送了四次钱,加起来二十六万。采购总监周海涛在远山内部把验收标准从十二毫米改成十毫米。林亦不签验收单,远山的副总裁就找他谈话。
他每说一句,冯国栋的脸色就沉一分。
冯国栋的嗓子发紧,问这些从哪听来的。
“我不听。”林亦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我看。”
第一份,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冯国栋的秘书,收件人是林亦,内容是请他在十一月三号之前补签一份验收单,日期空着。邮件底部,抄送栏里挂着周海涛的名字。
林亦说这封邮件十一月一号发的,验收是三号。冯国栋说林亦签了字,可邮件让他补签。补签是什么意思,钱律师比他懂。
钱志远没接话。
第二份,银行流水。冯氏建材对公账户,分四笔转给周海涛妻子的公司,合计八十万。每笔二十万,卡在申报线下面。林亦说冯总做事,一向仔细。
冯国栋手腕上的沉香转了一圈,停住。
第三份,质检站站长的询问笔录复印件。最后一页有签字,有手印。老郑收了二十六万,改了九份报告,哪一份,哪天,谁送的钱,全写了。林亦顿了一下,问冯国栋猜老郑为什么肯写。
冯国栋说他们逼他。
“他儿子今年考公。”林亦把笔录收起来,“政审过不了,他比谁都急。”
冯国栋的呼吸粗了一拍。
第四份,一张泛黄的验收单原件。签字栏里,林亦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资料已收,待复检。
冯国栋拿起第四份,看了很久,问这张怎么会在林亦手里。
“当年我留了一份。”林亦把茶端起来,吹了吹,“干合规的,签字之前先留底。这个习惯,救了我三年。”
钱志远伸手去够那叠材料,被林亦先一步收拢。林亦说别急,这些是复印件。钱志远问原件呢。林亦说原件在经侦。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冯国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问林亦是不是报警了。
“报案。”林亦纠正他,“报案和报警,不一样。”
冯国栋没坐,伸手去抢桌上的文件袋。林亦的手比他快,按住了袋口。
“抢这个没用。”林亦把文件袋抽回来,塞进帆布包,“陈队那边有一整套。你现在抢走的,只是几张纸。”
【叮!旧案终极背锅完成:宿主承接三年前云栖里项目全部历史责任,并完成反证。】
【责任等级:高级(历史级)。】
【奖励发放:完整犯罪证据链(高级),已归档。】
【奖励发放:现金1000000元,已到账。】
【提示:证据链已同步至经侦专案组邮箱。】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入账1000000.00元。当前余额2200237.56元。
林亦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冯国栋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说一百万他收了,还要报警,够贪的。
林亦说这一百万是冯国栋刚才自己推过来的。冯国栋说他说的和解。林亦说没签。冯国栋问那收什么钱。
“你转都转了。”林亦把银行卡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就当三年前的利息。”
冯国栋的脸从红涨到白。
钱志远已经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往门口挪,说今天先……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最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寸头,深色夹克,手里亮了一下证件。
“冯国栋?”陈队的声音不高,“经侦支队。有个案子,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冯国栋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去够桌面的姿势。钱志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清了清嗓子,说自己是冯总的代理律师,问有没有手续。
陈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说拘传证,要看吗。
林亦把银行卡推到陈队面前,说冯总刚给的,说是和解费,利息回头再算,这张卡算证物。
陈队低头看了一眼卡,又看了一眼冯国栋。冯国栋的喉结滚了一下。
钱志远凑近看了三秒,抬起头,说要看一下案由。陈队说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串通投标、行贿,三条够不够。钱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公文包放回桌上,坐下了。
冯国栋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林亦身边,停了一步,说三年前就该让林亦彻底闭嘴。
“三年前你没做到。”林亦把手机装回兜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普洱,喝了一口,“今天补上。”
冯国栋被架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串沉香断了,珠子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林亦脚边,转了两圈,停住。林亦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钱志远站起来,想去拿桌上的公文包。陈队抬手拦了一下,让他也留一下,做个笔录。钱志远说只是代理人。陈队说代理人更要配合。钱志远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慢慢坐回椅子上。
冯国栋被两个人夹着下楼。楼梯是木头的,脚步一声一声往下沉。
茶楼大厅里,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两个服务员缩在角落,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说这儿是做正经生意的。陈队看了他一眼,让他调一份监控,今晚之前送到队里。老板连连点头。
林亦最后一个下楼。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牛皮纸袋。他伸手按了按,把拉链拉好。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还停着一辆共享单车。王德海站在两辆车中间,西装扣子开着,领带歪到一边,胸口一起一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老周给他透的信。
王德海喊了一声林总监。林亦停下。
王德海问冯国栋是不是被带走了。林亦应了一声。王德海张着嘴,看看警车,又看看林亦,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问林亦是不是早就报警了。
“报案。”
“有区别吗?”
“报案是受害者。报警是路人。”
王德海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
林亦说三年没上班,没社保,下个月房租还差一千二,所以五万块他接。
王德海问三年前的事也是冯国栋干的。林亦说冯国栋供货,造假,找人顶,他顶了三年。
王德海问那接这单……林亦说这单是五万。王德海问五万块至于吗。
林亦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那条银行短信。王德海眼角扫过那串数字,捏着烟的手指顿了半秒,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再问。
林亦脚撑一蹬,说五万块也是钱。
他骑出去两米,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德海,让他按方案整改,一周内复查,钱照收,锅照背。
王德海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共享单车拐出巷口。警车先走了。黑色轿车还停着,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王德海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让店长明天把三楼那面墙收拾出来。店长问干什么。王德海说挂锦旗。店长问写什么。王德海想了半天,说写“业界良心”。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王总是不是喝多了。
林亦骑到路口,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冯国栋被带走了?圈里都传疯了。他单手回了两个字:知道。
前面红灯。他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云栖里那栋楼的方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晴发来一条:明天有空吗?我想做个专访。
林亦回了五个字:按小时收费。
绿灯亮了。
5 第5章 尾款结清,新锅上门
一周后,周六,上午十点。
夜色俱乐部重新开业。门口铺了红地毯,两边摆着六个花篮,最远那个是隔壁奶茶店送的,缎带上写着“生意兴隆,果茶八折”。
队伍从门口排到巷口,拐了个弯,还在往后延。排队的人举着手机拍门口的告示:开业前三天,全场八折。
前面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回头,说他是冲那个背锅的来的,打几折无所谓。旁边人问哪个背锅的。他说就网上那个,把冯国栋送进去的。旁边人说人家是安全总监。他问安全总监不背锅,能叫安全总监?
店长站在门边发号,嗓子已经哑了,号码牌发到一百七十三号,脸上的表情像在做梦。
王德海穿了一身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站在台阶上迎客。见人就握手。有人问你们那个安全总监是不是把冯国栋送进去了。王德海的手停了一下,笑容没变,说配合调查,配合调查。
十点半,一辆深灰色公务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径直走到王德海面前,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回单。三十八万。玻璃更换十二万,停业损失二十六万,一分不少。
王德海捏着回单,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把回单折好,塞进西装内袋,又按了按。
十天前,他为了八十万的索赔,烟灰缸一夜堆满。现在,对方倒赔三十八万,还是监管送上门来的。
财务小刘从楼上跑下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到账通知,说到了,三十八万,一分不少。王德海应了一声。小刘问冯氏建材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还能赔。王德海拍了拍西装内袋,说监管从保证金里划的,人家办案,比咱们算得清。小刘嘴巴张了张,转身跑上楼,脚步比下来时快。
王德海说三家店的整改昨天刚过检,监管那边没挑出毛病。
【叮!三家门店安全整改验收通过,阶段结算。】
【现金:500000元,已到账。】
林亦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屏。
十一点,王德海把林亦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红色手提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十沓现金,银行封条还没拆。
王德海把袋子往前推,说合同十万,定金给了五万,尾款五万。桌上这十万,五万是尾款,另外五万是他谢林亦的。
林亦看了一眼袋子,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旧计算器,按了两下,把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五万。他说尾款,合同里写着的。
王德海愣了,说尾款是五万,另外五万是谢礼。
林亦说谢礼不收,从袋子里数出五万,一沓一沓点过,塞进帆布包,说尾款五万,点清了。他把剩下的五万推回去。
王德海看着那摞钱,又看看林亦,喉咙动了动,说自己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人往外推钱。他把五万收回袋子,动作很慢,像舍不得。
林亦说推的不是钱,是以后的话柄。王德海问什么话柄。林亦说今天多拿五万,明天王德海就能让他多背五万的锅。
王德海的手停在袋口,说可林亦替他挡了八十万,还倒赚三十八万。
“那是合同里的活。”林亦把计算器收回包里,“合同外的钱,拿了烫手。”
王德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二十,干股,不用出一分钱。
林亦翻了两页,合上,推回去,说不要。
王德海问为什么。
“股份一拿,锅就不是锅了,是债。”林亦把帆布包拉链拉好,“我背锅,不背债。”
王德海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林亦站起来,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摆着一排没开封的矿泉水,是开业剩下的。他伸手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拿起一瓶,塞进帆布包。
王德海看着他的动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连瓶水都拿。林亦说免费的。王德海说他账上两百多万。林亦说两百多万也是两百多万,水是水。
王德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往门口走,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叫了一声林总监。林亦停下。王德海问以后这几家店,他还管不管。林亦说管,合同签了一年。王德海问一年以后呢。林亦说看王德海出不出得起价。
中午十二点,老周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摞得比茶杯还高。
老周喘着气,说三个。城北的洗浴中心,开价二十万,锅不大,就是消防有点问题。第二个,做餐饮连锁的,三十万,涉及一家门店的食物中毒舆情。第三个,五十万,是个地产项目,指名要林亦。
林亦把三个文件袋都翻了翻,最后把第三个放回桌上,说这个不接。
老周问五十万不接?
“地产项目的安全锅,底下通常连着刑事。”林亦把前两个收进包里,“我只背行政和舆论。”
老周摇了摇头,说江城现在传疯了,说林亦是最后一个能把黑锅背成金字招牌的人,他倒好,挑活。林亦说挑活才能活得长。老周问那这两个。林亦说排队。
老周问林亦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排着队给他送钱。林亦说知道。老周问知道还不接。林亦说接得完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上。林亦说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锅背多了,会漏。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第三个文件袋又推回来,问这个真不看?五十万。
“不看。”
“为什么?”
“地产的锅,底下埋着人。”
老周的手缩了一下,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
下午两点,苏晴的专访上线了。标题很克制:《一个职业背锅人的三天》。文章里没有林亦的正脸,只有一张背影。他骑在共享单车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车筐里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评论区第一条:这瓶水是重点。第二条:三天背两口锅,还顺人家一瓶水,这人能处。第三条:冯国栋进去了,王秉坤停职了,就他还在骑车。第四条:有人知道怎么联系他吗?我老板想请他。
下午四点,林亦站在俱乐部台阶上,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牌尾号五个八。王德海跟出来,问楼下那车是不是远山资本的。
林亦应了一声。王德海问他们找他干什么。林亦说送钱。王德海问送多少。林亦说八位数。
王德海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藏青色西装,头发挽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公文包。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声。
她走到林亦面前,递过一张名片。远山资本,法务总监,沈曼。
林亦看着名片,看了两秒,说远山资本。
沈曼说林先生记得。
林亦说三年前他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工牌被收走了,押金没退。
沈曼的嘴角动了一下,说陆董事长想见他。
林亦问哪个陆董事长。沈曼说陆远山。林亦问三年前签他离职单的那个?沈曼说也是现在想请他回去的那个。
林亦把名片塞进帆布包,问去哪见。沈曼说街角咖啡厅,董事长在等。林亦问是他等,还是你等。沈曼说董事长在等,侧了侧身,请他。
林亦没动,先说清楚,咖啡厅的咖啡谁买单。沈曼愣了一下,说他们买。林亦说那走。
街角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陆远山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着。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一杯已经凉了。
他看见林亦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林亦没握,拉开椅子坐下。陆远山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去,笑了笑,说三年不见。
林亦说三年零两个月。陆远山说他记得很清楚。林亦说离职那天,人事让他签了七张纸,他一张一张看的。
陆远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说云栖里的事,是远山对不住他。
林亦问哪部分。陆远山说全部。林亦问那今天找他,是为了道歉。陆远山说道歉不值钱,从沈曼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说这个值钱。
合同不厚,十几页。第一条用黑体加粗:聘请林亦为远山资本特别合规顾问,承接云栖里项目历史遗留问题的全部对外责任。
报酬栏写着一串数字。林亦数了一遍,八位数。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指着第一条,问包括刑事责任吗。
陆远山的目光停了一下,说合同里不写刑事。
“那就是包括。”
陆远山往前倾了倾,说云栖里的事,远山有远山的难处,林亦只要在对外场合把责任接过去,剩下的,他来处理。
林亦说三年前陆远山也是这么讲的。陆远山说三年前,他没得选。
陆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云栖里出了事,董事会要一个人出来。林亦当时是合规负责人,签字栏离他最近。
林亦说所以选他。
“所以选你。”陆远山没有回避,“我签了那张离职单。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林亦说睡眠的事,医院能治,锅的事,得写清楚。
陆远山看着他,没接话。
林亦说今年陆远山有得选,他也有,把合同推回去。
沈曼在旁边开口,说八位数,江城没有第二家出得起。
林亦说钱他认,从帆布包里摸出笔,拔开笔帽,说条款得改。他在第一条上划了一道,把“全部”两个字圈掉,在旁边写:限于行政责任与舆论责任,不含刑事。写完,把合同转过去。
沈曼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这条是董事长亲自定的。
“那让董事长自己背。”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邻桌有人搅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响了两声。
陆远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林亦不信他。林亦说信合同。陆远山说合同是他拟的。林亦说所以更得改。
陆远山把合同合上,推回来,说刑事那条不能动。
林亦没接,说三年前云栖里的董事会会议记录,他留了一份,签到表第一行是陆远山的名字。
陆远山的手停在合同封面上。桌上的咖啡凉了,沈曼站在旁边,没有坐。
过了半分钟,陆远山把合同重新翻开,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别的。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三句话,挂了,说,法务那边同意了,按林亦写的签,把合同推回来。
林亦翻到签字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陆远山,说三年前那口锅,他背了三年,这口锅,他按天收费。
陆远山伸出手。这一次,林亦握了。
【叮!新委托已生效:远山资本历史遗留问题。】
【责任等级:特级。】
【签约奖励:现金1000000元,已到账。】
【提示:本单服务费另计,不与系统奖励冲突。】
林亦看了一眼手机,把合同折好,塞进帆布包。
沈曼站起来,伸出手,说合作愉快,明天上班?
林亦说先问一句。沈曼说请说。林亦问打车费报销吗。
沈曼看了看门外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旧帆布包,问林先生是开车来的。林亦说骑车。沈曼说那……
“共享单车月卡,十五块。”林亦把包背上,“记得开票。”
他走出咖啡厅,扫开门口那辆单车,跨上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入账1000000.00元,当前余额3750237.56元。
他没看,脚撑一蹬,车链子响了一声。
前面是红灯。他捏住刹车,停在路口,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云栖里。
三年前,他从那栋楼里出来,身上背着一口看不见的锅。三年后,那口锅的主人坐在咖啡厅里,等他开价。
绿灯亮了。林亦蹬了一脚,单车滑出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远山资本?你疯了?
他单手回了三个字。
“价给够。”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脚下一用力,单车窜出去。风从江面吹过来,帆布包侧袋里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晃了一下。
背锅的生意,才刚刚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