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是异世之魂。
我还知道,他护着我,与我成亲,只是为了完成攻略任务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可我不想他离开,因为他待我太好了。
所以我拼命克制心动,将爱意值牢牢稳定在99。
直到有天,我再次听到了他的心声。
【系统,沈云漪这女的有毛病,爱意值一直卡在99,我要更换攻略对象。】
恰逢此时,与国公府世子和离的长姐前来探望病榻之上的我。
裴晏清瞬间呆住。
【系统,就她吧。】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嫡姐与裴晏清在我的病榻前眉来眼去。
看着裴晏清为了嫡姐,将我贬为妾室,将我囚于偏院。
可当嫡姐对裴晏清的爱意值达到100时,裴晏清却后悔了。
【昭月是我此生挚爱,我不会离开她。】
【友情提醒,时空隧道会在今夜12点关闭,如果错过,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现代。】
【滚,不稀罕。】
我听着只想发笑。恐怕裴晏清根本不知,嫡姐与侯府世子和离的真正原因吧。
裴晏清与系统解绑了。趁他不注意,我主动找上系统。
【系统大人,可以告诉我时空隧道在哪吗?我想去裴晏清的世界。】
1
系统迟疑了很久,冰冷的机械音才响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存在?”
“我一直都能听到你和裴晏清的对话,”我苦苦哀求,“求你了,系统大人,你就告诉我吧。”
系统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我的请求。
“看在你叫我系统大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时空隧道会在子正时分,西郊望月潭底开启,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我默念地名,暗自记下。
此时是辰时,距离子正时分还有最后七个时辰。
而从宁远伯府到望月潭,至少要两个时辰。
可如今的我被幽禁在偏院,别说坐马车出府,就连踏出这院门半步都不行。
既然自己不能主动出府,那就只能借别人的力了。
我的心中生成了一个计划。
嫡姐来的时候,我正在喝药。
“妹妹这院子也太偏了,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她掩唇笑,“晏清说怕我冷,特意叫人把库房里那件白狐裘送了过来。”
她凑近些,语气透着得意:
“妹妹,你现在这副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样子,真是狼狈啊。”
“是吗?”我搁下药碗,“姐姐莫不是忘了,侯府世子为何与你和离?”
“你说,如果裴晏清知道了,还会像现在这般爱重你吗?”
她脸色一变:
“沈云漪,你敢!”
“我有何不敢?反正我现在已经这样了,能拉姐姐下水也是好的。”
嫡姐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甩袖走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裴晏清就铁青着脸来了偏院。
他立在院门口,连屋都不进。
“我看在往日情分并未赶你出府,可你竟敢辱你嫡姐!即日起,滚去城郊庄子,没我的令不许回来。”
“好。”
我低头应声,掩住嘴角的笑。
城郊庄子,去望月潭正好顺路。
2
我对裴晏清所处的世界产生好奇心,是通过他与系统的对话。
裴晏清与系统抱怨的时候从不避人。
当然,旁人听不见。
只有我能听见。
“这破地方连个手机都没有,更别提电脑了。连个像样的娱乐都没有,无聊死了。”
【宿主,请专注攻略任务。】
“知道了,知道了。”
抱怨得多了,我也从他的嘴里大致勾勒出那个世界的模样。
那里的男子只能有一位妻子。
那里的女子也可以当家做主,读书识字,考取功名。
可以立女户,不必依附于男子。
那里人人平等,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裴晏清会因为一个人,就放弃那样好的世界。
与他成婚的三年里,我时常对他感到愧疚。
毕竟他待我是那样好,好到整个京城的贵女人人艳羡。
好到一直以来看不上我的嫡姐都嫉妒我。
而我却为了一己私欲,刻意压制自己的爱,将他困在身边。
裴晏清与这个时代的男子完全不同。
他会学着亲手给我做暖手炉,每次出门必带我爱吃的桂花糕。
他会教我读书识字,为我描眉梳妆。
甚至为了不让我受生育之险,日日喝下避子汤。
婆母责骂我三年无所出,要为裴晏清纳妾时,
他挡在我的身前,担下了所有骂名。
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身前,护着我。
所以我学会忽略他与系统的心声,死死抓住这份虚假的爱。
好像留住了裴晏清,就留住了幸福。
3
裴晏清不知道,我从小就能听见人心底的声音。
六岁那年,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三叔心里骂祖母的话复述了一遍。
祖母当时脸色铁青,三叔当场跪了下去。
家里人都慌了。
“这丫头邪性!”
“她能看透人心,这还了得?”
“送走,必须送走。”
父亲连夜就把我送去了江南庄子上。
庄子上的婆子不知道我的来历,只当是犯了错的庶女,剩饭冷菜地打发。
我也学乖了,再也不把听到的说出来。
一憋就是九年。
及笄那日,府里来人接我,说祖母想我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欢欢喜喜地磕头谢恩。
回去才知道,是嫡姐同时与多名男子互通暧昧书信。
甚至一不小心,和其中一位有了夫妻之实。
可她又不甘心嫁个寒门进士,偏巧她又被国公府的世子爷瞧中。
爹娘束手无策之际,才想到我,竟是让我替嫡姐嫁给那寒门进士。
我无力反抗,只得私下托人打听与嫡姐私通的男子。
谁知那男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家境贫寒,考上进士的钱全靠县令之女接济。
他承诺高中之后必定迎娶,可临了又悔婚,想攀上嫡姐的高枝。
不仅如此,他还流连于花楼,整日寻欢作乐。
我不愿跳进这个火坑。
于是想了各种办法,求了嫡姐许久,她才答应带我去长公主的赏花宴。
我松了一口气,悄悄祈祷能得贵人青睐,为自己谋一个好去处。
在那场宴会上,我最窘迫难堪之际,遇见了裴晏清。
4
我自幼养在城外庄子,无人教我读书识礼。
席上女眷行飞花令,以牡丹为题轮诵诗句。
轮到我时,满堂目光都落过来。我不识诗文,仓促开口。
“牡丹看着厚实,炒来吃应当很香。”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哄笑。
“沈二姑娘竟说出这般粗鄙言语。”
“连几句诗都说不出,真是乡野出来的。”
我垂着头,耳朵都开始发烫。
余光瞥见嫡姐沈昭月,她眉眼含着浅淡笑意。
我这才明白,她为何应允带我赴宴。
窘迫之间,裴晏清上前半步。
“诸位莫要取笑,沈姑娘久居庄子,少涉文墨,原也寻常。”
喧闹的宴场稍稍安静。
我耳中响起他的心声。
【系统,这就是你给我绑定的攻略对象?看上去有点蠢啊,你怎么不绑她姐姐?】
【经系统评估,沈云漪的攻略难度最低。】
心口微微发涩。
我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憋回去。
没关系,只要他能当众维护就好。
我垂着眼,装作什么都未曾听见。
赏花宴过后不过三日,裴晏清便遣媒人登门求娶。
厅堂之内,媒人说明来意。
裴父裴母坐在上位。
沈父看向沈母。
“永安侯府世子求娶漪儿,这是天大的机缘。”
沈母点头。
“那便应下这门亲事。”
原先与嫡姐私相往来的寒门进士,成了沈家的绊脚石。
为保全嫡姐的婚事,沈父暗中设局,罗织罪名,那人没多久便下狱身死。
嫡姐出嫁前一日,来我院中。
她生得明艳,笑容不达眼底。
“就算你攀上侯府世子又如何,终究还是落我一等。”
我没有回话,心底藏着深深的自卑。
如果不是所谓的系统选中我,裴晏清应该也会喜欢嫡姐吧。
婚后,裴晏清待我极好。
衣食起居,事事周全。
我却常常记起那日赏花宴听见的心声,知晓他本是为任务而来,终有一日要返回他原本的世界。
我无数次动了念头,想要坦白一切,放手成全他。
就在我打算寻个时机同他说清之时,却偶感风寒。
缠绵病榻之际,裴晏清坐在我床前喂我喝药。
他还是像往常那般温柔,可他的心声却令我无法忽视。
【系统,沈云漪这女的有毛病,爱意值一直卡在99,我要更换攻略对象。】
恰在此时,仆妇进来禀报:
“夫人,沈家大小姐在二门外,想要来探望您。”
5
还不待我回答,裴晏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快请她进来。”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才笑着解释:
“云漪,你病重难免忧思,看到亲人或许会有所缓解。”
我自嘲一笑。明明我曾告诉过他,嫡姐有多不待见我。
可他忘了。
或者说,他不在意。
嫡姐款款而至,只一眼,裴晏清就呆住了,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系统,就她吧。】
那段时间的记忆太痛苦,如今回忆起来已经模糊不清。
只记得从那日之后,我的病便再没好过。
只记得从那日之后,他便全身心扑在了嫡姐身上。
裴晏清待嫡姐的好,比当初待我的好更胜一筹。
甚至为了将嫡姐扶正,他以我三年无所出、善妒且不准夫君纳妾的由头将我休弃。
一夜之间,我从世子夫人沦为弃妇。
在我被家族唾骂之后,他又将我悄悄安置在侯府偏院,让我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妾室。
自此,我过着仰人鼻息、身不由己的生活。
一如十五岁那年,我刚被接回家中那般。
所幸,今夜子时过后,我便能摆脱这些烂人烂事了。
用过午膳后,裴晏清来到了我的偏院。
空气中满是药的苦味,他狠狠皱了皱眉。
“云漪,这段时间先委屈你一下,等你姐姐消气了,再将你接回府。”
【云漪素来乖顺,就这么舍弃了总觉得可惜。罢了,反正侯府不缺这一张嘴,昭月善解人意,日后自会理解。】
面前的男人依然眉目清隽,可心声却令人作呕。
一边跟系统说沈昭月是他此生挚爱,一边又妄图留着我坐享齐人之福。
我侧过头,不想看他。
裴晏清的心忽然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有些难受。
“若你实在不想去庄子也行,待会给你嫡姐好好道个歉。”
闻言,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休想!她不配!”
“好好好,”裴晏清站起身,连连拍手,竟是怒极反笑,“难怪当初京中人人都不待见你。”
他冷下声音,接着道:
“既如此,今日我便好好治治你这脾气。”
他上前一步,扣住我的手腕:
“跟我去见昭月,给她赔罪。”
见我还是无动于衷,他猛地将我从床上一把扯下来。
我摔坐在地,喉咙发痒,忍不住开始猛咳。
他下意识蹲下身,抬手轻拍我的后背。
曾经我感染风寒,咳嗽难受时,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安抚我。
这么多年,竟成了习惯。
6
裴晏清反应过来,愈发恼怒。
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很重,指节掐进皮肉里。
我挣不开,只能踉跄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道回廊,一路往沈昭月的院子去。
廊下的风扫过来,我身上发冷,手腕上的痛感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他没有回头,步子又快又沉,半点不给我喘息的余地。
不多时,已经到了沈昭月院门前。
他一把将我往前推了半步,声音冷硬:
“进去。”
沈昭月懒懒地倚靠在贵妃榻上,斜睨了我一眼。
裴晏清走进来,一把揽住她。
两个人端坐在上首,冷眼旁观垂头不语的我。
“沈云漪,今日若你不能让昭月消气,你便休想踏出这院子一步!”
我浑身猛地一颤,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
不行。
我绝对不能留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沈昭月面前。
“是我冲撞了姐姐,我向姐姐赔不是,还望姐姐海涵。”
沈昭月看都懒得看我,她挽着裴晏清的手,泪盈于睫。
“夫君,你别恼妹妹。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得妹妹不快,才让她对我心存芥蒂。”
裴晏清抬手拭去沈昭月脸颊的泪珠。
“我的昭月就是心善。她都这般冒犯你了,你还在为她说话。”
他转过头,语气森然:
“跪下。跪够三个时辰才准起身。”
“以后昭月就是这个侯府的主母,你不敬主母,该罚。”
我立马跪地,寒意顺着膝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侯府的下人惯会拜高踩低。
故而送到我房中的冬衣,早已被克扣大半棉絮。
裴晏清对这些事心知肚明,可他忙着讨好嫡姐,哪有闲心管我。
沈昭月窝在裴晏清怀里,眼底是明晃晃的恶意,嘴上却尤为体贴:
“夫君,快让妹妹起身吧。这么冷的天,要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呀。妹妹从小便是这个性子,我都习惯了的。”
其实嫡姐的闺房里烧着上等银炭,暖意融融。
可她的话却提醒了裴晏清。
“出去跪着。”
此时正值冬日,空中飘着细雪,院中的青石板上覆了厚厚一层白霜。
可我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走到院中跪下。
寒冬腊月的风顺着我单薄的外衣钻进来,在我的皮肤上肆意游走。
裴晏清的脸色更沉了。他此举只想让我低头认错。
可他没料到,我竟然这般倔强。
“夫君,这天寒地冻的,要不还是让妹妹起来吧,我怕她身子受不住。”
“别管她,让她跪!”
裴晏清怒气更甚,直接拂袖阔步离开。
嫡姐在一室如春的暖房里,透过雕花窗户与我遥遥相隔。
雪落在我的发梢、落在我的肩头。
一会儿功夫,我就成了个雪人。
我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一阵风吹过,眼前骤然一黑。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7
我是被颠醒的。
睁开眼,车里黑漆漆的,只有前面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点光。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动一下便头疼欲裂。
可我顾不得那么多,掀开帘子探出头。天已经黑了,看不清路。
赶车的是个老头,背佝偻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老伯,这是到哪儿了?”
“快到西郊了。”他没回头,“姨娘醒了?再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就到庄子上了。”
“出府多久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了。夫人命我等将您送上车的时候您还昏着,吩咐小的赶紧走,小的也没敢耽搁。”
一个多时辰。
我算了算,从宁远伯府到望月潭两个时辰,眼下还剩不到一个时辰的路。
胸膛开始剧烈跳动,那是对自由的渴望。
“老伯,停一下。”
“姨娘?”
“我肚子疼,要方便。”
老头把车赶到路边停下,他背过身。
我跳下车,拔腿就往林子里跑。
风灌进喉咙,我顾不上。
裙子绊脚,我提起来攥在手里。
天黑透了,路看不真切,我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湖边摸。
望月潭的别称是沉月湖,一到晚上,满天星空便会映照在湖面上,格外震撼。
曾经裴晏清会在湖边陪我一同赏月。
此时望月潭的水面黑沉沉的,月光照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鳞。
我蹲在岸边一棵老树底下,抱紧胳膊,等待时空隧道开启。
浑身冷得厉害。
我不敢闭眼,害怕一闭眼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实在想睡,就使劲掐身上的肉。
“系统大人。”
我小声叫了一句。
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来。
“在。”
“我逃出来了。还差多少时间?”
“一刻钟。”
“谢谢您。”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系统忽然开口:
“提醒一下,有人在往这边赶。”
“裴晏清?”
“对。还有八个人,打着火把。离这不到一里地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往路那头看。
果然,远处有火光在晃。
“系统大人,我跳下去就能直接进入时空隧道吗?”
“自己游,隧道在水底最深处。一分钟,游不过去就永远留在这边了。”
“好。”
“你真的想清楚了?那边没你认识的人。”
“其实这里也没有了。”
我低声道。
火光越来越近了。
马蹄声、脚步声,还有裴晏清焦急的呼喊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外衣脱了。
夜风一吹,冷得我牙关打颤。
我望向深不见底的幽潭,纵身一跃。
新世界,我来了。
裴晏清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沈云漪,回来!”
8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亮到他能毫不费力地看清沈云漪跳湖时决绝的身影。
押车的老头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话都说不囫囵:
“世子爷,姨娘她、她跳湖了!”
裴晏清脑子嗡的一声,翻身下马,一头扎进湖里。
湖水冰得刺骨。
他潜下去,睁眼,全是黑沉沉的水。
他摸啊摸,摸到水草,摸到淤泥,摸到湖底的石头。
什么都摸到了,就是没有她。
他一次次潜下去,又一次次浮上来换气。
侍卫在岸上喊,拉他,他使劲甩开他们。
直到精疲力尽,也没有发现沈云漪。
他无力地跌坐在岸上,风一吹,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衣领。
他转头对着在岸上待命的侍卫,冷声吩咐: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回了府,径直去了沈昭月的院子。
她披着衣服起来,睡眼惺忪。
“晏清,这么晚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夫君,是妹妹自己要去的。她说她不想待在府里看你我恩爱,她说她看了难受……我拦了,没拦住。我怕你为难,就没敢告诉你。”
她哭得发抖,梨花带雨。
“夫君,你是在怪我吗?你为了她怪我吗?”
裴晏清看着她的眼泪,心忽然就软了。
云漪已经死了。
但昭月还活着。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算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9
我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水井里。
所幸水不深,我费力爬了上来。
这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窄窄的巷子里。
地上是平整的青石板,两边是高得望不到顶的楼。
楼里透出光,五颜六色的,比琉璃盏还亮。
走出巷子后,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街上充满了四条腿的怪兽,跑得比马车快多了。
两边伫立着高高的大楼。
不仅如此,路上的人也穿着怪异。
他们看见我,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拍电视剧的吧?”
“这小姐姐怎么浑身湿透啊,怪冷的。”
我听不大懂。
走了没几步,眼前发黑,一头栽了下去。
再醒来,我躺在一张窄床上,头顶悬着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有水,一根细管子扎进我的手臂。
我吓得去拔,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按住我。
“别动,输液呢。”
“这是哪里?”
“医院啊。你晕倒在路边,路人送你来的。你家人电话多少?”
“电话?”
护士愣了一下,换了个问法:
“你身份证带了吗?叫什么名字?”
我答不上来。
她皱着眉走了。过了一会,带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人。
“女士,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怎么联系家人?”
我一个字都答不出。
【系统大人,系统大人!】我在心里喊,【救救我,求求你再救我一次。】
系统沉默了很久。
【念我接下来说的话。】
于是我照着念了。
“我叫沈云漪,出生在深山的村子里,家里没给上户口。”
“今年刚满十八,爹娘逼我嫁给村长的傻儿子,我连夜跑了出来。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也没有钱。”
女警察听完,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
她们帮我补办了身份证。一个姓陈的女警官还借了我两千块钱。
“先去买个手机,注册个微信,有事随时找我。”
她教我用手机,教我看红绿灯,教我怎么坐公交,怎么扫码付钱。
三个月后,我在城南租下一个小小的铺面,卖手工编织的络子、扇坠和中国结。
这个时代,女子真的可以不依附任何人,靠自己活下去。
有一天晚上,系统忽然开口。
【你想不想看看裴晏清和沈昭月现在怎么样了?】
10
一面光镜在我面前展开。
镜子里是侯府。
裴晏清坐在偏院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个旧暖手炉。
那是他从前给我做的。
仆从送饭来,他不动。
夜里,他就睡在偏院的床上,抱着我盖过的被子。
镜子里过了几日,沈昭月诊出了喜脉。
裴晏清怔了许久,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
那晚他坐在床边,自言自语了很久。
【云漪,对不起。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镜子里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有一日裴晏清提前回府。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男人的笑声。
他一脚踹开门。
沈昭月和一个陌生男子滚在床上。
裴晏清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揪住那个男人打了一顿,又转过身,一巴掌把沈昭月扇下床。
“贱人!我对你哪里不好!”
沈昭月捂着肚子尖叫。
血顺着她的腿流下来。
孩子没了。
裴晏清跪在床边,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国公府的世子登门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裴世子,你居然真和沈昭月这个荡妇过到一处了。”
世子冷笑。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休她?她勾搭上了我父亲,被我母亲抓了个正着!为了国公府的颜面,才对外说是因为她三年无所出!”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也当个宝。”
裴晏清呆立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原来如此,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要休了她。”
11
沈昭月不肯接休书。
她回了沈家一趟,回来时带了一个小木盒,推到裴晏清面前。
盒子里是一本账册。
“永安侯这些年贪墨的军饷,一笔一笔,我都叫人誊抄了下来。”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原账册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裴晏清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从哪弄来的。”
沈昭月笑得像条吐信子的毒蛇。
“当然是从你书房里搜出来的,谁让你这么蠢呢。”
“所以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了。我若是被你休了,我娘家也护不住我,我横竖是个死。”
沈昭月慢条斯理地拨着指甲,“那我死之前,就把这账册往御史台一送。到时候你们侯府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裴晏清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休书撕了。
“好,很好。咱们就这么过。”
从那以后,他接二连三地纳妾。
那些妾室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间或多或少像沈云漪。
他整日饮酒,左拥右抱,再不看沈昭月一眼。
沈昭月也不恼。
她时常外出,一去就是一整天。
回来时总是衣衫不整,钗鬓凌乱。
裴晏清懒得管她,也管不了。这样过了两年,侯府出事了。
老侯爷这些年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账被御史翻了出来,龙颜震怒,下旨抄家,阖府流放三千里。
抄家的官兵涌进来那天,裴晏清跪在院中,对着天空喊:
【系统!系统你出来!带我回去!这破地方我不待了!】
没有任何回音。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系统最后说过的话。
时空隧道已经永远关闭了。
枷锁上身那天,沈昭月扯住他的袖子。
“晏清,你给我写一纸和离书吧,我不是你们侯府的人,不该跟着流放……”
“我发誓,账册绝对不是我交出去的,你信我好不好,晏清。”
“你也配?”裴晏清一脚把她踹开,“要死一起死。”
直到后来,裴晏清才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真相。
那本账册,是沈昭月带回家的奸夫趁机溜到书房偷走的。
那个奸夫,是政敌派来的。
流放路上,风雪连天。
裴晏清抢沈昭月的口粮,骂她水性杨花,骂她害死了云漪,骂她是个扫把星。
“你这个荡妇,比云漪差远了!云漪绝对不会红杏出墙。云漪她对我那么好,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闭嘴!”沈昭月尖叫,“沈云漪已经死了,是被你亲手害死的!你现在又在装什么?”
裴晏清沉默了。
是啊,沈云漪确实是他一手害死的。
他捂脸痛哭。
12
流放路上,颠沛流离,饥寒交加。
每天发放给他们的食物很少,根本不足以果腹。
裴晏清不想死,他怎么能死在这个地方。
所以他盯上了沈昭月。
他趁官差不注意,抢走她的食物。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殴打、辱骂她泄愤。
这是唯一能支撑裴晏清度过流放之路的事了。
后来,沈昭月脸上的伤越来越多。她变得越来越憔悴,眼神也越来越阴狠。
第五夜,宿在驿站外的荒坡上。
官兵都睡熟了,火堆只剩暗红的炭。
沈昭月坐起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裴晏清。
这个抢她口粮、骂了她一路的男人。
她伸手,摸到了火堆边的一块石头。
她举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四溅,溅到了她的脸上。
裴晏清没了声息。
她坐下来,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裴晏清死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在一栋亮堂堂的楼里,见到了沈云漪。
她穿着干净的裙子,在灯下编一个红色的中国结。
她抬起头看他,笑了。
“晏清,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们养了一只猫,周末去公园散步。
他教云漪打游戏,教她骑自行车。
梦里过了一辈子,很幸福。
现实中,沈昭月因杀人被收监,判了斩立决。
行刑前,国公府世子把一切都捅了出来。
沈昭月这些年在京中做过的脏事,一桩桩,一件件。
世子说,当年抓到她勾引自己父亲时,他本想让她沉塘,是老国公被迷了心窍,硬保了下来,还准许她和离,放她一条生路。
如今老国公死了,再没人护她。
连同沈家当年构陷寒门进士、逼人下狱身死的事,也被一并翻出。
沈府满门下狱,树倒猢狲散。
13
行刑前一晚,我正在铺子里赶一个订单,系统忽然叫我。
【我的休假快结束了,要去绑定下一个宿主了。】
它顿了顿,又接着说:
【临走前,你想不想和沈昭月说几句话?只能聊一刻钟。】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点了点头。
一面光镜展开,镜子里是阴森的牢房。
沈昭月披头散发地坐在草堆上,瘦得脱了形。
“沈昭月。”
她猛地抬头,像见了鬼一样后退。
“沈云漪?!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死了,”我说,“我跳进了望月潭底,去了裴晏清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女子,不用一辈子拘在内宅。”
“能独自出门,能自己识字营生,婚嫁由自己做主,不必仰仗夫家、看人脸色活着。”
“不必争抢一个郎君的心意,更不必将一辈子的价值,全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死死盯着我,忽然癫狂地笑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样低贱的人死了都能去这么好的地方!凭什么!”
“沈昭月,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么从小就看我不顺眼?”
她笑够了,靠在墙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攀上国公府世子吗?十三年前,他在江南庄子外的溪边落水,是个小姑娘跳下去把他推上岸的。那个小姑娘身上有块云纹玉佩。”
我怔住了。
那年我七岁,确实救过一个落水的男孩,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
沈昭月得意地笑:
“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把真相说出去。”
“所以我才想方设法把你往泥里踩,把你送去庄子,让你替嫁,让你身败名裂……你过得越惨,我就越安全。”
她凑近镜子,死死地盯着我。
“沈云漪,我赢了!世子夫人是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原来你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终点,只是我已经走出来的樊笼。”
“你知道吗,裴晏清就来自这个时代。但是他为了你,放弃回来了。”
沈昭月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
“和我有什么关系?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已经死了,我杀的。”
我点点头,淡淡地说:
“我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看你们的一举一动。”
“谢谢你们给我带来了这么一出精彩的表演。”
“沈昭月,明天,你就要去陪他了。希望你们在地下,也能好好当一对恩爱夫妻。”
沈昭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我抬手,合上了光镜。
14
铺子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管我的手艺叫“古法编织”,觉得新奇。
有次一个客人举着那个发光的方盒子对着我拍,说发在网上会有很多人看。
我问她什么是发在网上。
她教我注册了一个账号,教我把编织的过程拍成小视频。
第一个视频只有几十个人看。第二个,几百个。
半年后,我那一根红绳编出平安结的教程,有了十几万的点赞。
评论区里全是夸我的。
“姐姐手好巧。”
“这就是传统文化吗,爱了爱了。”
“求出材料包!”
我雇了一个帮手,租下了隔壁的铺面,开了网店,卖自己配的材料包。
一个月下来,挣的钱已经足够我将陈警官借我的钱还清了。
陈警官来看我,站在铺子门口直笑。
“小沈,行啊你,都成小老板了。”
我请她喝茶,给她看我新编的挂饰。
那天夜里,我盘完账,关上铺子的门。
街上灯火通明,人群熙攘。
我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比望月潭那一夜的月亮,亮多了。
以后,她也会在这个世界,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