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余三记·第一记 启懵懂》
我叫青余,生于农耕之家。
这山村四面环着矮山,田埂弯弯曲曲,像一条条捆住大地的绳。自记事起,入眼便是父辈弯下去的脊背,天还未亮,便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待到落日把山野染成昏黄,才拖着满身泥水踏回茅屋。
村头立着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得如同老人手掌上纵横的纹路。闲下来的乡人便聚在树下,说些家长里短。话语翻来覆去,年年岁岁,日子也未见有半分改变。那时我尚是少年,心中满是懵懂,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这村子沉闷,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罩子裹着,里面的人大多习以为常,并不想着向外看一看。
父亲总叫我跟着下地,赤脚踩进田里,冰凉的泥土裹住脚踝,沉甸甸的。他话不多,只会一边拔草,一边同我说土里的道理:青苗若是一直困在一处,不迎着日光往上长,便长不出饱满的谷穗。那时我似懂非懂,只当是种田的道理,许久之后才知晓,这话原是说给人听的。
村里不少少年,和我一般大。有的早早便放下书本,日日跟着家中长辈在田里面朝黄土;有的听了乡人的闲言,以为天下便只有眼前这片田地,一生的归宿便是锄头与耕牛。他们的眼睛渐渐失去光亮,早早染上麻木,如同父辈一般,预备一辈子守着这几亩薄田。
我也曾和他们一样,以为世间便是这般模样。直到那日,一位过路的先生歇在老槐树下,同我们讲山外的天地。
2 槐下听言(少年启蒙)
他说山之外还有江河,还有无数不曾见过的人与事,人这一生,不止有春耕秋收,还可去辨是非、明事理,走出困住自己的方寸之地。
一众乡人大多摇头,说读书人是虚言,土里刨食才是本分。可这番话,却像一粒种子,落进我懵懂的心底。
我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连绵无尽的青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不能一辈子困在此地,我要去看看山外的世界,要把所见所想,讲给如我一般懵懂的少年,也讲给世间奔波的人。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田地里的青苗在风里轻轻晃动。
村里的人,大抵是信命的。
老槐树下闲谈的时候,常有老者捻着干枯的烟杆,缓缓同众人说,人这一生,生来是什么命,早就定好了。生在农家,便该守着田地,不必痴心妄想山外的光景。这话听得多了,不少少年也就信了,早早断了向外走的念头。
那日过路先生走后,不少乡人还在背地里议论,说那人是满嘴虚话,哄骗村里的后生。
“好好的田不种,跑去外面闯荡,能有什么出息?”
“安分守己才是正道,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回来刨土。”
这些话飘进我的耳朵里,起初我心里也摇摆不定。一边是父辈与乡人们代代相传的道理,一边是先生口中那片广阔的山河,两种念头在心底纠缠,如同田埂上盘绕的野草。
我跑去问父亲。
他正蹲在田边擦拭锄头,泥土沾满他粗糙的指节,听完我的话,没有立刻作答,抬手遥望着漫山遍野的青苗。
“青苗扎根在泥土里没错,可若是常年不见日光,便只会往斜处长,结不出饱满的谷粒。田地困住青苗的根,却困不住它向上生长的势头。”
父亲不会讲多么文雅的言辞,一辈子只和土地打交道,可这几句话,却比老槐树下所有人的说教,都更叫我心头震动。
我又去找平日里一同嬉闹的伙伴阿牛。
阿牛比我年长一岁,自小力气大,下地干活一把好手。我同他说起想要走出大山的想法,他只是挠了挠头,脸上一片茫然。
“走出去?去哪里呢?我的爹和娘都在这里,几亩地也在这里,我走了,田地谁来种?”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仿佛他的魂,也一同埋进了这片土地。他不是不愿出去,是从来没有想过,人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懵懂如同一张厚重的布,蒙住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见田地之外还有别的道路。
村子里像阿牛这样的少年还有许多。他们日日重复着春种秋收,见过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十几里外的集市。他们听着长辈口中“天命如此”的话,慢慢收起心中所有的念想,预备沿着父辈走过的路,再走上一遍。
我常常独自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发呆,望着山的缺口。
山是沉默的,千百年来立在这里,见过一代又一代人出生、劳作,最后埋进山脚下的坟茔。山没有开口说话,可山外吹来的风,会捎来远方的气息。
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随父亲去田里除草。
田埂边长着一丛稗草,混在青苗之间,模样和禾苗极像,若是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就把稗草当成秧苗留下来。父亲弯腰,伸手一把将稗草连根拔起,随手丢到田埂上。
“稗草看着和禾苗相像,可它只会抢夺田里的养分,永远结不出稻谷。人也是一样,若是分不清是非对错,把旁人的闲话当成真理,便如同稗草一般,再怎么长,也是无用。”
我盯着那株被拔起的稗草,心里豁然开朗。
3 田埂辨草(父亲讲事理)
原来懵懂,便是分不清稗草与禾苗,辨不开虚妄的流言与真正的道理。很多人一辈子困在混沌之中,并非没有机会向外走,而是从一开始,便没有学会分辨眼前的是非。
日头慢慢升起来,金光铺满整片田地。青苗迎着阳光舒展叶片,露珠顺着禾秆滚落,滴进泥土里。
我忽然明白,那位过路先生播下的种子,如今已经在我心底发了芽。我不止要自己走出这片群山,往后若是有机会,我还要把这些道理,讲给千千万万如同从前的我、如同阿牛一般懵懂的少年。
风掠过田野,漫过山峦,向着山外的方向飘去。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山间的草木枯了又荣。
我读书的纸笔,是母亲攒了许久的鸡蛋,挑到十几里外的集市换来的。村里没有学堂,只有隔了三座山的邻村,有一位老先生设下蒙馆,每日天未亮便要动身,踩着满是露水的山路前去,待到暮色沉沉,方能踏回村子。
同去蒙馆的孩童本就不多,到后来,一个接着一个不再来了。有的是家中田地缺人手,父母便叫孩子放下书本,扛起锄头;有的听了乡邻闲话,觉着读书不能当饭吃,索性再也不肯翻书。到最后,整条山路上,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印。
4 独行求学路(孤身上蒙馆)
阿牛也曾跟着去过几日蒙馆。
那日在路上遇见他,他裤脚卷得老高,脚上沾着黄泥,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角的书,只是书页上的字,大半都认不全。我邀他一同赶路,他走得慢吞吞,时不时回头望向自家田地的方向。
“青余,我娘说了,读书费钱粮,不如早些下地,多挣一口吃食。”他的声音闷闷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封皮,“我觉着,我天生就该守着田地,认不认字,好像也没有多大干系。”
我想同他说山外的天地,说人要明辨是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懵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戳破的薄纸,是长年累月浸在这片土地里,一层一层积起来的厚茧。旁人若是不愿睁眼,任你说再多,也是徒劳。
那日从蒙馆归家,刚走到老槐树下,便围上来几个乡人。
他们瞧着我手里的书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青余,还在念书?念再多,最后不还是要回来种地?”
“农家子弟,识几个字便够了,莫要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到头来一场空。”
我没有争辩,只是默默从人群旁走过。争辩是无用的,他们早已认定了自己看见的便是世间全部,心中的藩篱,比环绕村落的群山还要坚固。
5 槐下遭非议(乡人闲言讥讽)
回到家中,我把乡人的话讲给父亲听。
他正在修补破旧的竹筐,竹篾在他手中来回穿梭,手上厚厚的老茧被竹片划出道道浅痕,他头也没有抬,缓缓开口:
“禾苗扎根泥土,却要向上迎向日光。旁人的闲话,便是田埂上的杂草,你若是停下脚步去理会,杂草便会疯长,遮住你头顶的光。不必和他们争执,只管走你认定的路。”
夜里,油灯昏黄,灯芯时不时爆出一点灯花。我伏在木桌之上写字,窗外传来虫鸣,远处的大山沉在漆黑里,静得像一尊亘古不动的石像。
我常常会想,何为开化。
不是认得多少字,不是背下多少文章,而是能分得清稗草与禾苗,能听见不一样的声音,敢去怀疑代代相传、不曾被求证的旧理,敢去眺望群山之外的世界。
转眼便是秋,田里的稻谷熟了,漫山遍野都是金黄。全村人都忙着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的声响,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
阿牛背着一捆稻穗从我身侧走过,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佝偻。他看见我,朝我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已经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灵动。那一刻我心里清楚,他大抵再也不会去往蒙馆,往后漫长岁月,便会顺着父辈的轨迹,年复一年,在田地里耗去一生。
这不是他的过错,是蒙住双眼的懵懂,困住了他。
收割完毕之后,我同父母说起,想要走出大山,去往更远的地方。
母亲听罢,沉默许久,指尖不断捻着衣角,眼里满是担忧。她舍不得我远离故土,又不愿绊住我的脚步。父亲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半晌,重重地点了头。
“去吧。把你所见所感记在心里。”
出发的日子定在初春。
临行前,我又独自去到村头的老槐树下。树皮依旧皴裂,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新芽,如同少年人刚刚萌发的志向。田地里的青苗才刚种下,在料峭的春风里,直直地向上挺立。
我回望整个村落,低矮的茅屋散落在山坳之间,炊烟缓缓升起。许许多多的人还困在这里,守着代代不变的认知,一辈子不曾见过群山之外的光景。
我转身,沿着通向山外的小路往前走。身后的村子一点点变小,群山缓缓向后退去。
就此,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山村。
6 初春辞乡
《第二记:阅尘嚣·上篇|初入尘世》
我离开那座山村,是十八岁的初春。
料峭的春风还带着山间残留的寒意,我背上那只缝补多处的粗布包袱,站在山口回望身后的山谷。
村子安安静静蜷在群山的怀抱里,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刚刚冒出来,远远望去只是一团淡淡的浅绿。
包袱里面,是母亲连夜烘烤出来的几块干麦饼,两件洗得发白、打了厚厚补丁的粗布衣衫,还有两本从邻村蒙馆带出来的旧书。书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卷翘,不少字迹被汗水、潮气浸得模糊不清,那便是我全部的学识。
自小在山里,父亲教我分辨田地里的稗草与禾苗,过路的先生在老槐树下讲过山外的江河大地。
十八岁的我,怀揣着一脑子朴素又炽热的念想。我笃定地相信,山村之中所有的苦难,根源都来自闭塞,来自世人双眼被蒙住的懵懂。
只要走出群山,看见更辽阔的世间,学会分辨是非黑白,许许多多的困顿,便都能够迎刃而解。
那时的我尚不能明白,田埂之上的道理简单直白,可人海浮沉里的人心,远比庄稼地里的杂草更加错综复杂。
书本只能教我认得文字,真正的人世一课,要摔过无数跟头,吃过数不尽的苦头,才能够一点点读懂。
故事所处的年月,物资尚且贫瘠,城乡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鸿沟。
大山里面靠土地讨生活,山外的城镇,同样没有轻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没有平整的柏油大道,街巷大都是夯实的泥土路,每逢落雨,遍地泥浆,行人走过,裤脚沾满厚重黄泥。
沿街房屋低矮拥挤,铁匠铺、杂货摊、粮油作坊挨挨挤挤混杂在一处。车马行人往来穿梭,骡马的嘶鸣、小贩的吆喝、工匠敲打铁器的哐当声响终日不绝,尘土被车轮脚步卷起,悬浮在空气之中。
刚刚走出大山的我,一无像样手艺,二无充足盘缠,仅仅靠着蒙馆习得的粗浅识字,想要在陌生的城镇立足,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最初落脚在沿河的一座镇子。我租不起独立小屋,只能住进码头边上最便宜的大通铺客舍。
一间低矮昏暗的土屋,七八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外乡汉子挤在一起,木板大通铺占满大半空间。
屋内空气浑浊,混杂着汗水、烟草与潮湿泥土的味道。
夜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疲惫的叹息、酒后的争吵反反复复钻进耳朵。
每一日天还未亮,屋内的人便纷纷起身,各自奔赴活路;等到深夜,满身疲惫的人们才拖着身子归来。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的过往志向,所有人心中头等大事,只有活下去。
为了换一口吃食,我什么苦活都愿意承接。
去码头做搬运苦力,沉重的麻袋、木筐压在扁担之上,肩头的皮肉一遍遍磨破,结痂之后又再次磨烂,一层层厚茧在皮肉之上生长。
白日里沿着河岸来回奔走,头顶烈日暴晒,汗水浸透衣衫,盐霜一层一层印在粗布衣裳上。
等到收工,拿到寥寥几枚铜板,买上两个粗面馍馍,便是一天的酬劳。
遇到工头刻薄,还会想方设法克扣工钱,据理力争换来的往往只有冷眼呵斥,无处说理。
码头的活计并不稳定,遇到河水涨落、货船稀少的时候,便没有活可干。没有活计,就没有收入。
为了糊口,我又去往各家作坊打零工。打磨铁器、分拣货物、清扫院落,什么杂活都做。
作坊里面工时漫长,常常要熬到夜半,工钱却少得可怜。管事的人看人下菜碟,外乡来的穷小子,最容易受怠慢。
闲下来的时候,我也会到集市摆摊,贩卖从山里带出来的草药、干果。
市集之上鱼龙混杂。地痞会过来寻衅刁难,随便拿过货物不肯给钱;来往的顾客当中,也不乏斤斤计较,百般压价之人。
我一个外乡人,无亲无故,受了委屈,大多时候只能默默咽下。
初入社会那几年,我依旧带着从大山里面带出来的执拗。
看见不公,心里便愤愤不平,总想上前分辨一个对错,想说几句公道话。
可现实一次次把我撞得头破血流。
很多时候,道理说出口,在生存的重压面前,轻得就像一阵转瞬即逝的风。旁人深陷苦难,不是听不懂道理,是道理解决不了腹中饥饿,挡不住生活的磋磨。
就是在码头做工的那段时日,我认识了大柱。
大柱也是乡下出来的后生,年岁比我稍长几岁,手脚勤快,力气足,心里分得清何为善,何为恶。
可他家中境况凄惨,老母亲卧病在床,常年要抓药调养。作坊给出的工钱微薄,省吃俭用,依旧填不上药钱这个窟窿。
一同干活的几个工友,摸透了作坊管理的漏洞,便动起了歪心思。他们劝大柱,跟着一起做些瞒上欺下的小动作,可以多捞一些碎银补贴家用。
最开始,大柱断然拒绝。
他同我说,人活着,心不能歪。
可一封封家书源源不断寄过来,信纸上字字句句,写满母亲病痛的煎熬。现实的重担一日重过一日,一点点消磨掉他心里的坚守。
终于有一日,他动摇了。
他半推半就,跟着那群人一起,做起那些昧良心的勾当。
拿到额外得来的银钱,便赶紧寄回老家,给老母亲抓药续命。只是每等到深夜收工,众人散去之后,他常常一个人蹲在码头的墙角,闷头抽烟,满脸都是煎熬与悔恨。
有一夜月色寒凉,河风卷着水汽吹上岸边。
我和他并肩坐在码头石阶上,四下人声渐渐稀疏。我把年少之时,父亲在田埂之上分辨稗草与禾苗的往事,慢慢讲给他听。
我劝他,人纵然穷苦,也该守住心底那株禾苗,不要被稗草一般的贪念裹挟。
大柱听完,只是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双手用力搓揉着布满老茧的脸颊。
“青余,这些道理,我哪里会不懂。”
“可道理治不好病痛,填不饱肚子。有些路摆在面前,于我而言,是没得选。”
那一夜,我望着河面晃动的月光,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7 码头夜谈
身在深山的时候,我以为懵懂,仅仅是眼睛被遮蔽,看不见另外一种活法。
真正踏入滚滚尘嚣我才懂得,人世间还有另外一重更深的苦难。
有的人把是非黑白看得明明白白,双脚却被生计、亲情牢牢锁住,动弹不得。是非就在眼前,可生存的重量,可以压垮一个人全部的坚守。
往后的日子,我在镇子上辗转谋生,见识到形形色色的世人。
街市开杂货铺子的廖先生,读过几年私塾,谈吐斯文得体,与人闲谈,张口闭口皆是道义德行。
可私底下,他专做蒙骗乡下进城百姓的买卖。乡下人挑着土特产远道而来,他便极力压价收购;往外售卖货物的时候,又会在秤砣上面动手脚,克扣分量。
相熟的街坊私下劝诫他,莫要做这些亏心营生。
廖先生自有一套说辞,振振有词。
他说世道便是如此,死守良心赚不到钱财,想要活下去,便不得不跟着世俗变通。
他不是分不清善恶,是心中欲望盖过了良知。明明看得见正道,却主动向着歧路走去。
客舍隔壁住着一户陈氏妇人。
她本性心肠柔软善良,奈何婆家规矩繁多,亲戚纠缠不休。很多事情,明明知道对方的要求不合情理,可碍于世俗流言、人情脸面,她只能够一次又一次退让妥协。
心里万般不情愿,嘴上却不敢拒绝。日复一日消耗自己,去成全旁人的诉求。很多个深夜,墙壁的另一边,会传来她压抑住的低声啜泣。
同样,尘嚣之间也不全是阴暗。
街头巷尾,依旧有身处贫苦,却守住本心的普通人。
街口补鞋的老翁,摊子简陋,收入微薄,家中日子过得紧巴巴。可若是客人把钱袋、物件遗落在摊位,无论数额大小,他一定会守在原地,等候失主回来认领,从不会起贪占的念头。
旁人常常笑他迂腐,到手的好处都不知道拿。
老翁只是淡淡摇头。
“穷归穷,人心不能歪。”
田里的稗草看得见,伸手就可以连根拔除。可人心之中滋生出来的贪念、怯懦、妥协,藏在血肉里面,外人再多言语劝说,也撼动不了分毫。心底长出的杂草,唯有本人醒悟,才能够根除。
二十岁出头的我,依旧居无定所。
在不同的作坊、码头来回辗转,漂泊无依。
日复一日辛苦劳作,磨去了我少年时代一部分莽撞热血,却没有磨灭我心底对人间暖意的期盼。
我见过太多算计,太多冷漠,便越发盼着能够遇见一点真诚。
我是在一个秋冬寒冷的集市上,遇见秀莲。
那一日寒风呼啸,尘土被大风卷得漫天飞舞。我守着自己的山货摊子,手脚冻得通红,手上整理草药的时候,不小心被干枯的枝刺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渗出来。
隔壁是一处缝补摊子,秀莲坐在那里,替来往路人缝补破掉的衣衫。
她也是外乡漂泊而来的姑娘,父母早早离世,无依无靠,靠着一手针线活,独自在镇子上面讨生活。手上布满针线磨出来一层一层薄薄的茧子,眉眼沉静,话不多。
她望见我受伤的手指,没有多问什么,默默递过来一卷干净的粗布布条。
“包上吧,天寒,别冻得发炎。”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块普通布条,在满是寒凉算计的市井之中,给了我一份难得的暖意。
8 集市遇秀莲
往后每逢集市赶集的日子,我们总会相遇。
忙完各自手头活计,我们会沿着镇子外侧的河岸慢慢散步。
说起各自的故土,说起背井离乡的苦楚,说起在底层讨生活的艰难。
她吃过许许多多的苦,却没有变得尖刻怨毒。见过人心险恶,依旧愿意善待身边的陌生人。
漂泊多年,我见惯世间凉薄,秀莲这份沉静善良,如同寒冬之中摇曳的一点微光。
我们慢慢走近,彼此生出情愫。
可我一无所有,没有房屋,没有积蓄,每日的收入时有时无。
我不敢向她许诺什么荣华富贵,只能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处境全盘托出。
“我是大山里面走出来的穷小子,没有家底。跟着我,往后多半还是要继续吃苦。”
秀莲听完,轻轻笑了一笑。
“苦我早就吃惯了。只要人心是正的,日子,总能慢慢熬过去。”
二十五岁那一年,我们决定相守在一起。
没有热闹盛大的喜宴,没有丰厚的聘礼。寻几位相熟的街坊邻里作为见证,租下一间狭小简陋的土坯小屋。
两张旧木板拼凑起来当做床铺,几套简单的锅碗炊具,便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漂泊多年,我终于在滚滚尘嚣之中,拥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
关上破旧的木门,屋外是喧嚣残酷的尘世,屋内,有了一点烟火的温度。
只是我心里清清楚楚。
成家,并不是苦难的终点,而是另外一副沉甸甸责任的开端。
柴米油盐,衣食温饱,往后,不再只关乎我一个人。
9 结婚啦!哈哈哈!
《第二记:阅尘嚣·中篇|成家立业》
成家之后,肩头的担子,实实在在压到了我的身上。
从前孤身一人,苦也好,饿也罢,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如今小屋之内是两个人的日子,柴米油盐,针线灯火,样样都要银钱去换。
我做码头零工、摆摊贩卖山货,收入时高时低,极不稳定。遇上阴雨天气,集市散场,码头没有货船,便一文钱也挣不到。
秀莲虽有一手好针线,可缝补活计挣来的只是零碎小钱,贴补家用尚可,撑不起一整个家的开销。
我心里明白,不能长久这样漂泊动荡下去。总要学一门能够长久安身的手艺,才好撑起这个小家。
少年在大山之中,跟着父亲上山劳作,认得不少山野草药。哪些药性温,哪些药性烈,哪些晒干可以久存,这些粗浅的知识,是山里岁月留给我的一点本钱。
我便打定主意,往药材一行去寻出路。
白日依旧要打短工糊口,维持一家人的吃食。等到收工入夜,我便四处寻访镇上的药铺,求人收留我做杂工。不求工钱丰厚,只求能够跟着内里的先生,多学几分辨识、晾晒、分拣药材的本事。
一连奔走多日,才终于有一间药铺愿意收下我。
药铺的活计繁杂辛苦。清扫库房,翻晒草药,分拣根茎花叶,捆扎打包,冲洗陶罐,样样都要做。
药材库房常年潮闷,草药混杂着尘土,气味浓重。遇上梅雨天,还要整日开窗通风,生怕药材受潮霉变,一旦腐坏,便是铺子实实在在的亏损。
我肯吃苦,手脚勤快,识字又比寻常作坊杂工多几分优势,掌柜的便愿意偶尔指点我几句药理常识。
日子过得紧巴巴。家中多半时候是粗茶淡饭,玉米面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便是一日两餐。逢年过节,才舍得割一小块肥肉,回来炼出荤油,炒菜的时候滴上几滴,算是改善伙食。
秀莲从没有半句怨言。白日出门接缝补活计,回到家中,还要洗衣做饭,缝补我们两人破旧的衣衫。夜里油灯昏暗,她就借着一点微弱灯火,纳鞋底,补衣裳,常常忙到夜半。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是个男孩。
小小的婴孩在土坯小屋里面啼哭,那一声啼哭落下来,屋子里面添了欢喜,也添了更重的重担。
多一张嘴吃饭,襁褓、粗布衣裳,偶有风寒发热,求医抓药,处处都是开销。我不敢有半分懈怠。
药铺的差事做完,若是天色尚早,我还要再出去寻短工。帮人搬运货物,替街坊劈柴挑水,但凡能够换几枚铜板的活,我都愿意去做。
夜里回到家中,满身疲惫。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儿,看着秀莲憔悴却温和的眉眼,再苦再累,也只能够咬牙扛下去。
又过两年,我们添了一个女儿。
一双儿女绕在膝下,小屋里面有了孩童嬉笑哭闹的烟火气。可生活的压力,也跟着又重了一层。
这些年间,旧相识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我的耳边。
码头认识的大柱,为了给老母亲治病,一步步越走越远。最初只是做些小的欺瞒勾当,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弄虚作假,最后事情败露,被作坊驱逐出去,名声彻底坏掉。他只能辗转去往别的城镇谋生,偶尔有同乡路过,带来只言片语,说他依旧过得颠沛流离,日子看不到安稳的指望。
我听闻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我并不想去苛责他。我还记得那个河边的夜晚,他苦笑着同我说道理填不饱肚子。可我也清楚,向现实一次次退让,到最后,人便很难再守住原本的自己。
杂货铺的廖先生,靠着坑蒙哄骗攒下一点家底,日子风光过一阵子。可他惯于算计人心,最后反倒被同行设局算计,一场生意亏掉大半积蓄,铺子收缩缩小,不复往日排场。
客舍隔壁的陈氏妇人,一辈子困在婆家与亲戚人情之间,事事委屈自己。长年郁结于心,身子早早熬垮,常年被病痛纠缠。
唯有街口补鞋的老翁,依旧守着那一方小小的摊子。收入微薄,却心安理得,日出出摊,日落归家,不贪不属于自己的钱财。
人世间就是这般模样。有的人在苦难当中守住本心,也有人被现实、被欲望,一步步拖入泥潭。
田里的稗草看得见,可以伸手拔除。人心里面长出来的杂草,旁人说再多的劝诫,终究要靠自己醒悟。
我在药铺日复一日打磨手艺,慢慢积累药材辨识的经验,也积攒下微薄的人缘。掌柜见我为人老实本分,待人厚道,不少寻常百姓,也愿意托我帮忙辨认草药。
三十出头,我攒下一点点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本钱,又寻了一位性情稳重的伙计合伙,凑钱盘下一间小小的铺面,开起属于自己的草药小铺。
铺面不大,门面低矮。卸下木板便是店堂,靠墙立着一排排木药柜,一格一格存放晒干的草药。后间狭小,既是库房,也临时可以歇脚。
算不上兴旺富贵,好歹是一份属于自己的营生。不必再去码头卖苦力,风吹日晒。一家四口,勉强可以维持温饱。
可安稳从来不会轻易长久。
开铺之后,风波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来。
梅雨季雨水连绵,库房通风不及,一部分药材受潮发霉,一下子亏去不少本钱。镇上同行见我外来的外乡人,有意排挤,散播闲话,抢夺客源。偶尔还有人买药回去,身体不见好转,便上门来争执吵闹。
有几回风波袭来,账目亏空,铺子里几乎难以为继。夜里关上店门回到小屋,油灯摇曳,我和秀莲相对坐着,摊开寥寥账本,算着手里剩下为数不多的积蓄,一筹莫展。
10 算账场景
最难熬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动过关门停业的念头。半生辛苦,难道到头来,又要重新回去码头做苦力谋生。
每到这个时候,秀莲总会宽慰我。
“人世起落本就是寻常,只要人还在,心不歪,慢慢熬,总能渡过去。”
她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可这些朴素的话语,总能稳住我浮动的心绪。
夫妻二人,便是这样,互相托住彼此,熬过一回又一回难关。
少年时代在山里,我总以为世间是非黑白泾渭分明,对错一眼便能分辨。
成家立业之后,我才读懂成年人世界大片的灰色地带。很多事,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全然的恶,每个人身后,都扛着独属于自己的难处与取舍。
我不再像年轻时候那般,遇见不平便急于上前争辩。
是非对错我心里依旧分得清楚,却不再强求旁人一定要同我一般想法。看见旁人的妥协,我会看见背后的生计与牵绊,而不是一味去指责。
铺子渐渐步入正轨之后,日子稍稍松快一点。夜深人静,油灯之下,我常常会想起远在大山深处的老家。
11 想家啦!
想起山坳里的村落,想起田埂,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尚在家乡的父母双亲。
离家已经十余年。路途遥远,来回盘缠花销巨大,铺子里的生意脱不开身,一双儿女尚且年幼,经不起长途颠簸。我始终抽不出时间回去探望。
只能托往来山里行商的客商,捎回去书信,捎去一点点省下来的银钱。
那年代书信传递缓慢,一来一回,往往要耗去月余。纸上寥寥数行,只能够互报一声平安。
读着父母回信上面略显苍老的字迹,我在心里面一遍一遍宽慰自己。
再等几年。等铺子再稳固一些,儿女再长大几分,我便抽身回乡,好好陪伴二老。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日子还有许多可以等候。
闲暇的时候,我也会把蒙馆读过的粗浅书本拿出来,教一双孩子认字读书。
我自己吃过没有学问的苦,便盼着儿女不要像我年少那般蒙昧。不求将来大富大贵,只求分得清是非,守得住本心,往后能够好好过日子。
孩子活泼吵闹,小屋之中烟火袅袅。可我心底深处,总藏着一份对故土的牵挂。
我见过市井的繁华,体会过成家的温暖,也尝尽谋生的百般煎熬。
我慢慢懂得,少年向往远方,以为远方是江河大地。等到肩上扛起家庭,我的远方,变成眼前一双儿女的衣食温饱,变成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朝夕。
岁月静静流淌,一年又一年。
不知不觉,我走到四十岁。
两鬓悄悄生出星星点点白发。秀莲眼角,也爬上细密皱纹。
药铺历经几番风雨,总算是稳稳扎下根。不必再为一日三餐慌慌张张。可儿女渐渐长大,读书、穿衣,往后婚嫁,一桩桩,一件件,开销只会越来越重。
担子并没有真正卸下,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依旧压在肩头。
街市依旧喧嚣不息,来往行人依旧为碎银奔波。
我站在药铺的门口,望着街上往来众生。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八岁,一腔热血走出大山的少年。
半生浮沉,我见识了人情冷暖,体会了夫妻相守的温情,也领教了谋生的残酷。只是我尚不知道,命运安排给我的离别之痛,已经在遥遥的故土,静静等候着我。
《第二记:阅尘嚣·后篇|世事离别》
跨过四十岁,日子像是忽然就走得快了。
药铺的营生总算安稳下来,不用再像早年那般,日日为温饱慌作一团。可安稳,不代表磨难就此消散。就像这些年岁月教给我的道理,成年人的世界从没有一劳永逸,风波只是换了一副模样找上门。
人到中年,人世间的离别,开始接二连三落到我的眼前。
市井本就是聚散无常之地。往日一同挣扎讨生活的熟人,一个个迎来各自的结局。
街口补鞋的老翁,一辈子守着小小的鞋摊,为人本分不贪分毫。一场风寒袭来,年老身子扛不住,夜里在自家土屋静静离世。街坊邻里凑了一点钱,简单置办后事。出殡那日,不少受过他恩惠的普通人自发前去送行。
想起从前,旁人笑他迂腐,老翁只说穷归穷人心不能歪。这一生,他没有积攒下半分钱财,却落得旁人心底一份敬重。
我听闻消息,心中怅然,专门去他曾经摆摊的街角站了片刻。摊子已经空了,地面只留下长年摆放木凳磨出来的浅浅痕迹。
大柱的消息,隔了许久,再一次传到镇子上。
当年在作坊弄虚作假被驱逐之后,他辗转多处做工。就像我曾经担心的那样,一次妥协之后,再想要回头,已经步步艰难。本心尚有一丝挣扎,可常年被生计推着往前走,日子始终不得安稳。后来染上咳疾,无钱好好医治,贫病交加,死在异乡一处简陋的工棚里面。没有棺木,没有亲人送终,是工友凑钱草草掩埋。
少年码头相逢的那个后生,心里明明分得清善恶,却被命运的重担一步步拖到这般下场。我听到消息,久久无言。
世间很多人,从来不是想往邪路上走。只是生存的枷锁太重,一次退让,再一次妥协,慢慢就身不由己,再也回不到当初。
杂货铺的廖先生,生意几经起落。算计了大半辈子,靠着哄骗得来的钱财终究守不长久,几经亏折之后,晚年手头略有积蓄,可平日里处处算计,把人情看得淡薄,亲友疏远,身边没有什么真心相伴之人。终日守着铺子,神色总是郁郁。
还有昔日客舍隔壁的陈氏妇人。
往日我便眼见她困在婆家繁复规矩与亲戚纠缠之间,事事委屈自身,长久郁结,身子早早便落下许多病痛。熬到四十余岁,终究被病痛一点点耗尽,早早撒手人寰。活在人情脸面的束缚之下,大半辈子都在成全旁人,唯独亏待了她自己。
这些人的故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我的眼里。
从前我总爱分辨何为禾苗,何为稗草。走到如今才越发明白。有些杂草是外界强加于人,有些,却是岁月、生计、人心,一点点在身体里面长出来的。旁人的说教,仅仅只是一阵风,能不能挣脱,终究要看自己。
家中一双儿女,也随着岁月慢慢长大。
儿子自小常常到药铺来,跟着我分拣药材、擦拭药柜,耳濡目染,渐渐熟悉各类草药习性。闲时我依旧会教他认字,同他讲起山里稗草与禾苗的旧事,教他遇事要分得清本心。
女儿跟着秀莲学做针线,缝补、浆洗,样样做得妥帖,性情温顺懂事。只是孩子长大,开销也随之水涨船高,读书用度、日后婚嫁的打算,一桩桩心事,慢慢压到我的心上。
秀莲的身体,也如前些年一般不见好转。一辈子操劳,早年摆摊缝补,寒来暑往落下的腰腿病根,到了四十多岁愈发明显。一到阴雨天,便酸痛难忍。夜里油灯底下,我常常看见她悄悄侧过身子,揉搓酸胀的膝盖腰骨,却极少在我面前叫苦,怕平添我的烦忧。
很多夜晚,铺子里的事忙完,我便坐在小屋的灯下同她闲谈。说起刚成婚时那间土坯小屋,说起当年食不饱肚的艰难,说起一路熬过来的风雨。
这么多年,我们便是这样,苦难一同扛,欢喜一同受。若是没有秀莲的宽慰与相守,很多道坎,我未必能够撑到今日。
铺子有了可靠伙计帮衬,不必我时时刻刻死守在店堂。可儿女尚未完全立足,家中日用开销依旧繁重,我依旧不敢松懈。
夜深人静,油灯摇曳。我常常会想起远在大山深处的老家。
距离十八岁初春离开山村,已经过去二十余年。
这些年,我一直记挂山里面的父母,托往返山里的行商一趟又一趟捎信、捎钱。往日,每隔一月两月,总能收到家里托客商带出的回信,寥寥数语,报一声平安。
我在心里面反复盘算:等孩子再大一些,铺子里再稳妥几分,我便抽时间回乡,好好陪一陪二老。
父亲当年在田埂之上教我分辨稗草禾苗,临行之前叮嘱我记下世间所见。母亲偷偷往我的包袱里面塞干麦饼的模样,常常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可后来,接连几拨客商从山里回来,我寄回去的书信与银钱送进去,却再也没有带回家里的回信。
我心中渐渐生出不安。那年代往来山里的商贩只是顺带帮忙传递物件,并非专门送信。山村里大多乡亲不识文字,倘若父母出事,邻里想捎信,也写不出一纸书信。我隔着重重群山,什么实情都核实不了,只能日日悬着一颗心,反复期盼下一位出山的人能带来只言片语。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盼着还会收到家中消息。人世间最残忍,恰恰就是这一份“以为”。
那一年秋日,秋雨连绵,镇上的土路到处泥泞。
一位我们本村的乡亲,难得出山办事,淋得满身雨水,多方打听,辗转寻到我的药铺。
他是受村中邻里托付,专门来给我捎口信。
还没有开口,看他神色沉重,我的心口便猛地往下一沉。
“青余,山里捎来不好的消息。”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你父亲突发急病,山中缺医少药,来不及救治,人说走就走了。你母亲经受不住这般打击,悲痛过度,身子瞬间垮落,没过几个月,也跟着撒手而去。”
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呆呆站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后面他再说的话,我已经听不真切。
短短数月之内,双亲相继离世。父母不在,便再也没有人可以给我写回信。村中邻里大多不会写字,没法写书信报丧,只能等着有人出山,才得以口头传信。等到消息抵达,二老早已入土安葬。
13 收到父母的消息
我十八岁辞别家门,心里暗暗许诺,将来必定归来相见。
可滚滚尘世,家庭、生计、铺子、儿女,一桩桩把我困在此地。等到口信姗姗来迟,父母双双故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千里之外,坟头青草已经长起,我这个做儿子的,却远在异乡,连叩一叩坟土,都做不到。
那一日,我关上药铺店门,躲进后屋。
14 后屋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心口堵得发疼,泪水无声往下淌。少年走出大山,一心向往外面广阔天地,以为闯荡出一点模样,再回去尽孝。却万万没有料到,人世间最大的遗憾,便是“来不及”三个字。
秀莲知晓原委,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也不多说什么安慰的大话,只是默默坐到我的身旁,递来一杯温热的水,陪着我静静坐着。有些悲痛,言语是消解不掉的,只能自己一点点咽下。
往后几日,我翻出当年从老家带出来的旧物。几件粗布旧衣,蒙馆读过的残破书本。指尖抚过书页,眼前一幕幕,全是少年在山村的光景。
田埂,青苗,老槐树,父母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却再也无从相见。
父母不在,那一座大山深处的村落,于我而言,不再仅仅是故乡,也是再也寻不回的家。
这场离别,像一把刻刀,重重刻进我的骨头里面。
人到中年,我已经经历了太多。
体会过爱情相守的温暖,体会过成家立业的欢喜,尝尽谋生的百般磋磨,亲眼看过旁人各色命运,如今又亲身承受骨肉至亲永隔山海的巨大悲痛。
少年的时候,遇见不平便要上前争辩是非。经过这几十年沉浮,我早已懂得成年人世界大片的灰色。是非黑白固然重要,可人世间更多的,是数不清的身不由己。枷锁各不相同,有的来自贫穷,有的来自责任,有的来自心底的贪念执念。道理可以讲给旁人听,但是磨难、醒悟,必须亲身经历,才能够真正懂得。
不是所有遗憾都可以弥补,不是所有心愿都能够圆满。很多错过,一旦发生,便是一生。
时光继续流转,儿子在药铺日复一日磨炼,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女儿也长大成人,寻到本分人家,定下婚嫁。
一桩桩心事慢慢落地。铺子有信得过的伙计,加上儿子帮衬,不必我时时刻刻劳心劳力。肩头几十年沉沉的担子,一点点卸了下来。
街市依旧喧嚣不息。车马往来,小贩吆喝,人人依旧为碎银、为前程奔波追逐。
这些热闹,我都亲身经历过,体会过。荣华我未曾大富大贵地拥有,苦难我尽数尝遍,爱过,欢喜过,也痛彻心扉地遗憾过。
滚滚尘嚣里的一切,已经很难搅动我的心绪。
无数个黄昏,处理完铺子里的琐事,我站在门口,向着远方群山的方向眺望。身旁偶尔站着秀莲,我们一同沉默望向远山。
那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十八岁,我满怀一腔热望,从那里奔赴尘世。
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如今双亲不在,儿女长大成人。市井的纷争浮华,我不再贪恋。
心底,一个念头一日比一日清晰坚定。
我想要回去。
放下这半生市井浮沉,回到那片山野,回到老槐树之下,寻一份清净,度过往后余下的岁月。
15 望着家乡的方向。
《第三记:感残年|归乡之路》
我决定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岁以后。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
自从双亲相继离世,那个念头便像田埂上的草籽,落在心里,一年年悄悄生根。年轻时为衣食奔波,为儿女操劳,走不开;等到儿女渐渐自立,铺子有了交代,它便一日比一日清晰,长成了挡也挡不住的心意。
秀莲见我这些年总是望着远山出神,便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那一夜,灯下收拾旧物,她开口问我。
“你真打算,把镇子上的铺舍下?”
我望着她。
秀莲眼角已有细纹,鬓边也添了白发。她跟着我从年轻时候起,吃过苦,受过累,半生都在这镇子里扎下根。如今要走,最难放下的,自然也是这里。
我如实同她说。
“铺子里的事,我会慢慢交代清楚。儿子能接下去,我也放心。只是我心里总记着山里的老家。父母不在了,可那座山、那片田、那棵老槐树还在。我想回去住些日子。”
秀莲低头缝着手里的针线,半晌没有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你若是不愿走,我也不勉强。我先回去看看,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
她这才抬起头,淡淡看了我一眼。
“你说的哪里话。”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苦也吃了,难也熬了。你要回去,我便跟你回去。镇子好,终究不是我的根。山里再冷清,只要跟你在一处,也就是家。”
我听了这话,心口忽然一热。
这么多年,我经历过太多人与事。有的人同路走了一程,终究散了;有的话说得漂亮,遇事便躲了。唯有秀莲,从来没有在最难的时候走开。
我们决定归乡。
16 灯下商议
决定容易,真要动身,却并不简单。
药铺不能说关就关。我把儿子叫到跟前,一桩桩交代铺子里的事:药材怎么收,账怎么记,哪些老主顾要照应,哪些货色不能马虎。儿子跟我学药多年,早已懂事,听我说完,便点头应下。
“爹,你放心去吧。铺子里有我,不会乱。”
我又把多年攒下的积蓄分出一部分,留给女儿傍身。女儿出嫁后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本分安稳,我这个做爹的,心里才算少一点牵挂。
秀莲那边,把多年针线家什、旧衣被褥收拾整齐。该送人的送人,该变卖的变卖,最后只装下两只木箱和几包细软。
旁人听说我们要回山里,都来劝。
“青余,你这把年纪,还回山里做什么?镇上安稳,儿女都在,何苦再去受那份清苦。”
也有人说。
“山里缺医少药,路又难走,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叫天天不应。”
这些话,我不是听不进去。
可我心里清楚,人这一辈子,心里总得有个去处。我在这镇子里活了半辈子,见过热闹,也见过凉薄;挣过温饱,也挨过难关。到了这个年纪,繁华渐渐淡了,执念却越来越清楚。
我想回去。
不是为了再挣一份家业,只是想回到我出生的那片山野,回到父母曾经走过的田埂,回到老槐树底下,把余下的日子,安安静静过下去。
动身那日,天色微亮。
17 动身回乡
儿子女儿送我们到镇外。女儿眼眶红了,秀莲拉着她的手,叮嘱了许久。儿子帮我们挑着行李,一直送出山道。
我站在山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镇子。
屋舍、药铺、街巷、人群,都还在那里。只是我心里,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把那里当成安身立命的地方。
真正的故乡,在山的那一边。
山路比我记忆中更窄、更险。
几十年前我背着粗布包袱离开时,脚下虽慌,心里却壮。如今再走这条路,脚步慢了,膝盖也不如从前,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秀莲一路扶着我,我也扶着她。两个人互相照应,才不至于在山道上失脚。
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
田埂依旧是田埂,山路依旧是山路,可许多旧屋已经塌了,许多人家也已经迁走。偶尔遇见一两个白发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看见我们路过,便眯起眼打量。
我上前问路,说起父母的名字。
老人想了许久,才慢慢点头。
“哦,你是那家的小子啊……走了好些年了,还认得回来。”
一句话,说得我鼻子发酸。
终于走到村口时,我停住了脚。
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比我记忆中更粗,枝桠也更苍劲,只是年轮刻下的痕迹清清楚楚。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少年时,父亲在树下教我分辨稗草与禾苗,母亲在村口等我回家吃饭。
树还在,人却不在了。
我站在树下,许久没有说话。
秀莲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先进村吧。”
我点点头。
“好,先进村。”
18 老槐树下,归乡人。
老屋还在,只是早已荒废。
院墙塌了半截,屋门歪斜,窗棂朽坏,院里长满杂草。父母离世后,无人照看,便成了这般模样。我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说不清是悲是凉。
屋里的土炕还在,只是落满灰尘。桌上的旧缸、墙角的柴架、灶边的破碗,都还留着当年的影子。我一件件看过去,仿佛还能听见母亲烧火做饭的声音,听见父亲从田埂回来,放下锄头的声响。
可屋子里,再也没有人应声。
19 归家……
我蹲下身,拂去桌上的灰尘,心里忽然明白。
我千里迢迢回来,不只是为了看一眼老屋。
我是回来跟父母告别的,也是回来跟年轻时的自己告别。
我们没有急着修屋。
先借住在村里一户远亲的空屋,每日清扫、修补,慢慢把老屋重新收拾出来。村里人见我们是真心回来过日子,便主动来帮忙。有人帮着补墙,有人帮着修炕,有人送来柴禾,有人塞来几斤新米。
山里人不善言辞,却比镇上许多人情更真。
我年轻时总以为,公道要靠争,是非要靠辩。到了晚年才明白,人世间最暖的,有时候不是道理,而是一份朴素的人情。
屋子修整好后,我们便住了下来。
日子一下子静了。
没有码头的喧闹,没有药铺的忙碌,没有街坊之间的算计,也没有生意场上的风波。每日清晨,我听着鸡鸣起身;傍晚,跟着夕阳走到田埂上。
山里的天,比镇上更蓝。
夜里的月光,也更清。
起初,我还不习惯这份静。
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可日子久了,那份静便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我开始重新上山,走一走少年时走过的山路,看一看父母种过的田地。山里的草药,我还认得。
哪些是车前草,哪些是柴胡,哪些是桔梗,哪些能入药,哪些只能当柴烧。
年轻时,我靠这些知识混过一口饭吃;到老了,它们又成了我与这片土地重新相连的根。
闲时,我便在屋前辟出一小块园子,种些草药和青菜。秀莲则喂了几只鸡,养了一只黄狗。
清晨,她生火做饭;我整理园子里的草药。
傍晚,我们坐在门前石阶上,看远山落日。
黄狗趴在脚边,鸡群回了笼,村子安安静静。这样的日子,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少热闹,我却觉得,比镇上那些年更踏实。
有一日,我在老槐树下遇见村里几个老人。
他们听说我年轻时在镇上开过药铺,便有人来问。
“青余,你还能看病不?”
我笑了笑。
“病我看不了,只是认得一些草药。山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磕碰劳损,寻常草药,我或许能帮着认一认。”
从那以后,便陆续有人来找我。
或是妇人抱着孩子来问感冒咳嗽,或是老人拐着腿来问风湿疼痛,或是年轻人上山受了伤,来寻些止血消肿的草药。我不敢自大,只敢说自己认得的那一部分;拿不准的,便劝他们赶紧去镇上医馆。
日子一久,村里人都知道,老槐树底下住着一个从镇上回来的青余,认得草药,心肠也热。
有人给我送一篮鸡蛋,有人塞一把新菜,有人逢年过节拉我去家里吃饭。
我年轻时受尽冷落,到老了,却在这深山之中,重新尝到了被人惦记的滋味。
秀莲常说我。
“你这一辈子,像根草。哪里有土,便往哪里长。”
我听了,只是笑笑。
她这话,说得对。
我十八岁离开山里,像棵被风拔起的草,在尘嚣里滚了半生。到了晚年,又重新扎回这片泥土。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心里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根上。
这一年,我五十多岁。
秀莲也已不再年轻。
我们在山里的日子,清贫,却安稳。每日粗茶淡饭,早睡早起,很少再想镇上的事。儿女偶尔会托人捎信来,说铺子里一切安好,问我们身体如何。我便让来人带回几句平安,再捎些山里的干货给他们。
不是不想念。
只是人老了,对团圆的理解,渐渐不一样了。儿女有儿女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归宿。彼此平安,便是最好。
有一年清明,我去给父母上坟。
坟在山坡上,离老屋不远。山路两旁的草青了,风一吹,像一片起伏的绿浪。我提着一壶酒,拿着几炷香,慢慢走到坟前。
父母的坟并在一起,坟头已经长出青草。
我蹲下身,拔掉周围的杂草,摆上酒水,点上香。
青烟袅袅升起,山里很静,只有风从松树上吹过的声音。
20 老青回家了,祭拜父母了
我望着坟头,忽然开口。
“爹,娘,我回来了。”
一句话出口,喉咙便有些发紧。
“年轻时,我总想着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你们教我分辨稗草与禾苗,我那时候不太懂,以为自己比你们明白。”
“这几十年,我在镇上做过苦力,开过药铺,娶了媳妇,养了儿女。见过好人,也见过坏人。吃过亏,也享过一点暖。”
“如今我回来了。不是混不下去,是心里觉得,该回来了。”
“你们放心,我没有走歪路。秀莲陪着我,儿女也都安稳。我往后,就在这山里住着,守着老屋,守着你们的坟。”
风从耳边吹过,没有回应。
可我心里,却像放下了一件压了几十年的重物。
少年时的遗憾,中年时的悲痛,晚年时的归乡,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从坟地回来,秀莲见我眼眶微红,便没有多问。
她只是端来一碗热水,坐在我身边,陪我坐着。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细软,布满针线磨出的薄茧,也有了老人的斑痕。可这双手,陪我缝补过衣衫,熬过了苦寒,也牵我走完了半生尘嚣。
我对她说。
“秀莲,谢谢你。”
她斜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我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辈子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
秀莲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把手抽回去,继续去做手里的针线。可我看见,她眼角微微红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我渐渐成了村里的老人。
有人叫我青余,有人叫我青余伯,也有人跟着孙辈叫我老爷爷。我听着这些称呼,心里常常恍惚。
记得离开山村时,我还是个一腔热血的少年;再回来时,已经是满头风霜的晚年。
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大多去了镇上、城里。留在山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便常常教村里的孩子认字,给他们讲山里草药的名字,讲田埂上的稗草与禾苗。
孩子们围在老槐树下,睁着眼睛听我说话。
21 青余啊,青余,该你教孩子啦。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只是我不再像少年那样,急着要去改变世界。我只希望这些孩子,能认得清脚下的土地,分得清是非的本心,一辈子走得正、过得稳。
有一日,一个孩子问我。
“青余爷爷,什么是稗草,什么是禾苗?”
我蹲下身,指着田埂边的青草,慢慢告诉他。
“长得像禾苗的,不一定是禾苗。稗草混在田里,抢肥,抢水,最后结不出好谷穗。人这一辈子,也是一样。”
“看着热闹的,不一定是正道;看着安稳的,也不一定是没出息。心歪了,再好的日子,也会慢慢荒掉。心正了,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一点甜来。”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望着田埂,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在老槐树下教我。
几十年过去了,话还是这些话。
只是说的人老了,听的人又换了一代。
我这一生,从山里到镇上,又从镇上回到山里。
走过尘嚣,见过离别,到了晚年,终于明白。
父亲当年教我的,不只是田里的道理。
他教我的,是做人的根。
人这一辈子,会走很多路,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的路通向热闹,有的路通向冷清;有的人给你暖,有的人给你寒。可无论走多远,心里那根不能歪。
心若是正,尘嚣再重,也迷不了眼。
心若是正,晚年再静,也落得安稳。
这一年,我已是垂暮之年。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山路走得慢了,草药也辨得不如从前清楚。秀莲的腰腿更差,常常需要我搀扶。我们两人,便像两棵相互靠着的老树,谁也离不得谁。
夜里,我们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风声。
我问过秀莲。
“你后悔跟我回山里吗?”
她躺在黑暗里,声音很慢。
“年轻时跟着你吃苦,我没有后悔。老了跟着你回山里,我也不后悔。”
停了停,她又说。
“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我听着她的话,望着屋顶的梁木,心里很静。
我这一生,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光宗耀祖,也没有活成像少年时想象中那样,去改变什么世道。可我有秀莲,有儿女,有一片自己的山,一间自己的屋,还有一份到老了依旧守得住的本心。
这样的日子,算不算好?
我想,算。
人活着,不是看你站得多高,而是看你最后能不能落得下来。
落在哪里?
落在泥土里,落在亲情里,落在一个“正”字上。
我离开山村时,以为外面有答案。
到了晚年才知道,答案其实一直都在这片山里。
在父亲的田埂上,在母亲的麦饼里,在老槐树的年轮里,在秀莲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相守里。
余生的日子,我便守着这座山,这间屋,这个人。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春看草青,秋看谷黄。
年轻时写过的热血,中年时扛过的重担,晚年时回过的故乡,到最后,都化成山里的一声鸡鸣、一缕炊烟、一片安静的月光。
我不再想尘世的喧嚣,也不再想命运的起落。
我只是青余。
一个从山里走出去,又最终回到山里的普通人。
这辈子,走了很远的路。
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