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杯茶,你自己喝
顾晓雅把茶杯推了回去。
杯底擦过木桌,停在王雪手边。
“你喝。”
王雪还举着茶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姐,我特意给你点的明前龙井,你一口不喝,什么意思啊?”
顾晓雅看着她右手。食指指甲缺了一小块,指腹还沾着白灰。半分钟前,那只手在杯口上方停过。
她低头闻了闻茶,又把杯子往王雪面前推近一寸。
“你泡的,你先尝。”
“我减肥,不喝茶。”
“喝茶也长肉?”
王雪被问住了,伸手端自己的白水,“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顾晓雅没答。她的后背全是汗,手心却凉得厉害。
包间里的挂钟走了两格。上一世,她喝完这杯茶,十分钟后开始头晕。王雪扶她下楼,说她喝多了。再往后的事,她不愿细想。那扇铁门,打不通的电话,还有傅隐魈最后抱着她时发红的眼,全挤在这两格钟声里。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疼。
她回来了。
王雪见她不动,又催,“喝呀,一会儿凉了。”
顾晓雅拿起手机,拇指在桌下按了两下,随后把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王雪,你再说一遍,这茶里有什么?”
“茶啊。”王雪笑出了声,“还能有鹤顶红?”
“那你喝。”
“你有病吧?”
王雪抓起包就走。顾晓雅没拦,只拿起那杯茶,“服务员,先别收桌子。麻烦你们店长过来,再把这间包间的监控留好。”
门外的服务员探头进来。王雪脚步一停,回身就抢杯子。
顾晓雅抬高手臂。茶水泼在王雪袖口,杯子落回托盘,还剩小半杯。
“顾晓雅!”王雪尖着嗓子喊,“你存心找事是不是?”
“你急什么?”
“谁急了?我只是不想让你糟蹋东西!”
王雪伸手掏纸巾,擦了两下,又把纸团往杯里扔。顾晓雅用壶盖挡住,纸团掉在桌上。
店里已经有人围过来。王雪看了看门口,声音马上软了,“姐,你要不高兴,我跟你道歉。咱们回家说,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今天这事,回不了家说。”
顾晓雅拨了110,开了免提。她把茶楼地址、包间号说得清楚,又补了一句,“我怀疑有人在饮料里放了东西。人还在,杯子也在。”
王雪扑过去按电话。顾晓雅侧身躲开,她一头撞在椅背上,包也掉了。几盒药从夹层里滑出来,其中一盒开着口。
服务员捡起来要看,王雪劈手夺回去,“维生素!我吃的维生素!”
“那就等警察来了,一起说清楚。”
王雪嘴唇动了动,忽然捂着肚子蹲下,“我难受,我要去医院。”
“可以。”顾晓雅站在原地,“警察陪你,或者救护车陪你。你选。”
王雪蹲着不起来,也不选。
店长赶来后,把围观的人劝开,又当面调了包间外的监控。顾晓雅用纸巾垫着手,把杯子和王雪碰过的纸团分别装好。她手不巧,纸袋折了两次才封住。
上一世她总怕别人说她麻烦。王雪哭一场,秦梅劝两句,她就把事咽回去。最后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只有她知道,懂事这两个字有多贵。
贵到把命搭进去,还不够。
等民警的几分钟里,王雪又换了一副脸。她给顾晓雅倒了杯白水,说自己只是开玩笑,让她别把事闹大。
“你要是觉得委屈,我明天给你买那个包。你上次看了好久,妈不让你买,我买。”
顾晓雅没碰那杯水,“你拿什么买?”
“我的零花钱。”
“你的零花钱是我爸给的,我爸的钱里,有我妈留下的那份。你总拿我的东西哄我,还觉得自己挺大方?”
王雪端着杯子,手指越收越紧,“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嫌难听就别做难看的事。”
店长进来告诉她们警察到了。王雪立刻又把眼泪挤出来,转身时,手里那杯白水差点洒在顾晓雅身上。
顾晓雅避开,顺手把杯口推向远处。以后别人递来的东西,她会看,会问,也会拒绝。谁不高兴,都随他去。
民警到场时,王雪正坐在椅子上哭。她先告状,说姐姐逼她喝茶,还当众羞辱她。
顾晓雅把录音交出去,“我从进包间就在录。她催我喝了六次,我让她喝,她一次都不肯。杯子要送检,监控也请尽快固定。”
民警问王雪,“你愿不愿意配合?”
王雪抹着眼泪,“我愿意。我就是怕她误会我。”
“行,那先别哭了,擦擦脸。”
顾晓雅把纸巾递过去。王雪没接,她便放回桌上。
两人被分开问话。顾晓雅做完登记,手机已经被秦梅打爆了。她没接,先给白颜发消息。
“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现在。再联系我妈以前的护工,问她还在不在海城。”
白颜秒回,“出事了?”
“差点。这次没让他们成。”
那边隔了十几秒,直接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茶楼后门。别一个人来,带上你那个跑法制新闻的同事。”
“放心,我鞋带都系好了。”
顾晓雅笑了一下,挂断电话。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等腿不抖了才下楼。
后巷停着辆黑车,车尾挡住半边出口。她绕开车头,驾驶座的人却推门下来。
傅隐魈穿着件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看见她,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空着的手。
“茶没喝?”他问。
顾晓雅停下,“你怎么知道有茶?”
傅隐魈关上车门,喉咙发紧,“回答我。”
“没喝。王雪也没喝,茶交给警察了。”
他闭了闭眼,抬手按在车顶。那只手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稳住。
顾晓雅从没见过他这样。上一世他找到她时,衣服破了,鞋上全是泥,也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泪。他把外套裹在她身上,一遍遍说带她回家。
她往后退了半步,“傅总,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傅隐魈看着她,半天才开口,“上辈子。”
巷子里有饭店倒水的声音。顾晓雅攥紧手机,指尖压在报警记录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记得。”他往前一步,又停住,“你死在四月十七。我找了你四十三天。回来的时候,你一直不肯醒。”
顾晓雅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傅隐魈没躲,脸偏过去,很快又转回来。
“你既然记得,为什么不早点拦我?”
“我拦了。今天凌晨开始,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全被你拉黑。你公司、家里、剧组,我都找过。王雪换着号码给你发消息,约你出来。我赶到时,你已经进包间了。”
顾晓雅掏出手机。黑名单里果然躺着他的号码,是王雪半个月前拿她手机玩游戏时弄的。她当时发现多了几个陌生拦截记录,王雪说都是骚扰电话,她便没管。
傅隐魈低声说,“这次我没来晚。”
顾晓雅看着他被打出红印的脸,心里没觉得痛快,只累得慌。
“晚不晚,不是你说了算。”她绕开他,“我得先把自己的事办了。”
他拉开车门,没有碰她,“我送你。”
“不用。”
“顾晓雅,秦梅已经知道茶楼出事了。王峰正带人往这边来。”
她停住脚。
傅隐魈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顾家司机刚发的消息。上一世,这个人也给他传过消息,只是每次都慢半拍。
顾晓雅看完,拉开后座车门,“送我去见白颜。还有,把你手上的东西原样给我,别删,别改。”
傅隐魈坐回驾驶座,“好。”
车开出后巷,顾晓雅收到医院护工的回信。白颜办事快,已经替她加上了对方的微信。
老太太只发来一句语音。
“晓雅啊,你妈妈走之前留了个东西。她不让我交给你爸,我一直收着呢。”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旧铁盒里放着支录音笔,底下压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出事,别信秦梅。”
第2章 我不拿婚姻做买卖
傅隐魈把车停在粥铺门口,没熄火。
“你先吃点东西。”
顾晓雅看着前面的招牌,“白颜呢?”
“她到了,在里边。”
“你倒挺会安排。”
傅隐魈握着方向盘,“我只让她带律师来,没让她带别人。”
顾晓雅推门下车。她走两步,又回来敲了敲车窗。
“你也下来。”
他抬头。
“不是想帮我吗?进来把话说清楚。”
粥铺最里面,白颜正冲她挥手。桌上摆着三碗粥,谁都没动。白颜身边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另有一位女律师,公文包放在腿上。
顾晓雅刚坐下,白颜就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伤着没?”
“没有。”
“手伸出来。”
顾晓雅伸手。白颜看见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印,拿热毛巾包住她的手,嘴上却没再追问。
女律师递来名片,“我姓周。白颜路上跟我说了个大概。检验结果出来前,先别在网上指名下药的人,也别单独回顾家。对方如果谈和解,让我在场。”
“好。”
傅隐魈站在桌边,没有坐。顾晓雅指了指空位,“坐吧,傅总。你挡着人家上菜了。”
他拉开椅子,坐姿板正。白颜看看他脸上的巴掌印,又看看顾晓雅,低头喝粥,硬是没问。
护工赵姨住在粥铺后面那条街,十分钟就赶来了。她六十多岁,拎着布袋,进门先抓住顾晓雅的胳膊。
“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戴着你妈那顶草帽,死活不肯摘。”
顾晓雅叫她一声赵姨,嗓子发干。
赵姨把铁盒放到桌上,“你妈住院后期,总说有人动她的药。我那时只当病人多想。她让我把盒子收好,说等你二十五岁再给你。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爸心软,你更小,早给你也保不住。”
“里面有什么?”
“录音笔,几张买药的小票,还有个盘。我不会弄,没听过。”
顾晓雅戴上周律师递来的手套,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傅隐魈起身去前台借读卡设备,周律师则打开自己的电脑,全程录像。
录音笔里存了六段话。前五段都是刘美丽留给女儿的。
“晓雅,少跟你爸吵架。他这个人吧,不坏,就是怕事。”
“大学想去就去,别为了陪我放弃。”
“赵姨今天包的荠菜馄饨好吃,你回来让她教你。”
顾晓雅听到这里,低头搅粥。勺子碰着碗沿,响了好几下。
最后一段只有四十多秒。刘美丽喘得急,说了几次才说完整。
“秦梅问过我的药,还进过书房。小票我留着了,不对的地方我都画了圈。晓雅,别自己查,交给靠得住的人。还有,你爸答应过我,顾家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录音断了。
赵姨忙说,“我没删过,碰都没碰。”
“我知道。”顾晓雅把笔放下,“我妈说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她总吃一种白色药片,后来有回换成黄的。我问她,她说医生调的。”
周律师把小票装进证物袋,“这些只能提供线索,先别下结论。药的事要找原始病历、购药记录和当时经手的人。”
傅隐魈把电脑推过来,“盘里有两份文件。一份是顾氏前年的流水,一份是家里客厅的录像。”
录像里,秦梅趁刘美丽睡觉,拿过她床头的药瓶,倒出两粒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没换药,也没做别的。单看这段,说明不了什么。
顾晓雅反复看了三遍,按下暂停,“这是谁装的摄像头?”
赵姨摇头,“你妈让装的。她说总丢东西,想图个安心。”
“摄像头后来呢?”
“你爸拆了,说家里装这个不像话。”
顾晓雅看向傅隐魈,“顾氏那份流水,你看得懂吗?”
“能看。”
“那就帮我看。费用我付,资料来源和使用范围让周律师写清楚。”
傅隐魈皱眉,“你跟我算这么清?”
“算清才好办事。”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坐到她旁边,“还有更快的办法。”
“说。”
“跟我结婚。傅家给你做靠山,顾辉煌不敢动你,秦梅也不敢。”
白颜一口粥呛住,抓起纸巾咳嗽。
顾晓雅没生气,只问,“上一世你也这么想?”
傅隐魈停了几秒,“是。”
“你觉得娶了我,把我放进你的房子,再派几个人跟着,我就不会出事?”
“至少我能看着你。”
“可我不想被人看着活。”顾晓雅把录音笔收回铁盒,“傅隐魈,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有能力,也因为你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跟嫁不嫁你没关系。”
“你嫌我来得晚?”
“嫌。”她答得很直,“可就算你来早了,我也不会拿婚姻做买卖。你要接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傅隐魈坐着没动。
顾晓雅问,“你为什么非想娶我?别拿上一世说事,那时候我们也没认识多久。”
“你大三那年,我胃病犯了,在你学校门口等车。你把我当成问路的家长,给了我一板胃药,还让我去旁边粥铺坐着。”
“就因为这个?”
“后来我找你,看见你在剧组替场工搬箱子。你自己都搬不动,还骂人家不叫人帮忙。”
顾晓雅想了想,“所以你喜欢爱管闲事的?”
“可能。”
“那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你那天碰上别人,说不定也求一次婚。”
傅隐魈被她问得皱眉,“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你自己回去想。别现在编。”
他真闭了嘴。
服务员过来添水,他把自己的杯子挪开,等服务员走了才开口。
“合作需要我做什么?”
白颜抬眼看他,悄悄把粥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顾晓雅说,“第一,查到的东西先给我,不替我报警,不替我发声明。第二,别往我身边塞人。第三,别再查我一天吃了几顿饭、见了哪个男演员。”
“前两条行。第三条,我没查过男演员。”
“剧组门口那辆商务车,连续停了七天。”
“那是李维的车。”
“你让他去的?”
傅隐魈不说话了。
顾晓雅拿起手机,“把他叫回来。”
“行。”
他答得干脆,白颜反而多看了他两眼。
下午,办案民警来电话,杯中的残留物检出镇静类药物,具体成分和来源还要接着查。王雪包里那盒药与杯中成分是否一致,也在核对。
顾晓雅听完,只问,“我能回去拿衣服吗?”
周律师说,“可以,我陪你。全程录像,别单独跟他们起冲突。”
顾家的门是顾辉煌开的。他看见顾晓雅身后的律师和记者,脸马上沉下来。
“家里的事,你带外人回来干什么?”
“拿行李。”
秦梅从客厅迎出来,眼睛红肿,“晓雅,你妹妹还在配合调查,你不问一句,倒先找律师。她从小跟在你后面,哪点对不住你?”
顾晓雅换上拖鞋,往楼上走,“她给我杯子里放东西,你说哪点对不住我?”
“检验不是没出全吗?也许是误会。她从小就怕你,你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她喝茶,她能不害怕?”
顾晓雅停下,“怕我的人,不会在我手机里拉黑别人,也不会往茶里加料。”
秦梅回头看了顾辉煌一眼。
顾辉煌跟上来,“你非要把一家人送进去才甘心?”
“送谁进去,要看谁做了什么。”
“你妹妹真有事,我饶不了她。可你先回家,公司明天还要开会,记者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顾晓雅拖着空行李箱进房,把衣服一件件塞进去。她没拿名牌包,也没拿珠宝,只装证件、母亲的照片和几双舒服的鞋。
秦梅站在门口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搬出去。”
“你一个女孩子住外面,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秦梅伸手按行李箱,顾晓雅直接把箱子合上,拉链差点夹到她的手。
“别碰我的东西。”
顾辉煌在门口叹气,“晓雅,你妈要是在,肯定不愿意看你这样。”
顾晓雅拉着箱子站起来,“别提我妈。你没资格。”
她走到楼梯口,顾辉煌忽然问,“赵秀兰把东西给你了?”
顾晓雅停下。
赵姨全名赵秀兰。她今天从见面到现在,没跟顾辉煌提过半个字,录音笔也一直装在铁盒里。
她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赵姨?”
顾辉煌脸色变了,伸手来拿铁盒,“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给我。”
第3章 顾家这锅粥,我不喝了
顾辉煌的手停在铁盒上方。
周律师往前站了半步,“顾先生,这是我当事人的私人物品。您再抢,我们只能报警了。”
“我是她爸!”
“爸也不能抢。”顾晓雅把铁盒交给白颜,“您要是觉得里面有您的东西,可以让律师来找我。”
顾辉煌把手收回去,压低声音,“你妈病得糊涂,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算不得数。你拿着这些东西到处给人看,是想让她死了还被人议论?”
顾晓雅看着他,“您怕她被议论,还是怕自己睡不着觉?”
顾辉煌扬手要打。傅隐魈站在楼梯下,没上来,只叫了一声顾晓雅的名字。
她自己躲开了。
“您打,门口还有两位记者。”顾晓雅把行李箱提下两级台阶,“明天新闻怎么写,我就不保证了。”
顾辉煌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重重拍到栏杆上。
秦梅追出来,“晓雅,你爸血压高,你别气他。咱们一家人坐下说,你想要什么,阿姨都可以商量。”
顾晓雅拖着箱子下楼,“我想要我妈活着,你能商量吗?”
秦梅张了张嘴,没再拦。
车开出顾家,白颜抱着铁盒,气得直拍腿,“我以前还以为你爸只是糊涂,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可能知道一点,也可能只是猜到了。”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证据到哪一步,我就说到哪一步。”
白颜靠回椅背,过了会儿,把一颗糖塞给她,“行,你冷静,你多吃糖。省得低血糖晕过去,让某些人捡便宜。”
开车的傅隐魈没回头,“我订了公寓,安保很好。”
顾晓雅撕开糖纸,“不去。”
“那我送你去酒店。”
“我自己找。”
白颜举手,“住我家。客房的堆货我昨晚刚清完,保证没有摄像机,也没有藏着霸道总裁。”
顾晓雅把糖咬碎,“就住你家。”
傅隐魈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安保,也没提房租,只把导航改成白颜家。
第二天一早,顾氏发了解除顾晓雅品牌总监职务的通知。通知贴在公司内部群,理由是她“个人事务影响公司声誉”。
顾晓雅正在吃白颜煮的面,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白颜凑过来,“你不气?”
“气。面先吃完,不然一会儿坨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洗了,才拿手机给周律师打电话。
“我是公司股东,母亲留下的百分之十五股份在我名下。财务查阅申请上周就交过,他们一直拖着。现在解除我的职务,不影响股东权利吧?”
“不影响。我陪你过去,按章程来。”
“好。还有,我妈留下的流水里,有家供应商叫盛恒,帮我查它的工商资料。”
傅隐魈七点发来一条消息,说盛恒的注册联系人姓王,和王峰有资金往来。消息后面附了公开资料截图,没有多余的话。
顾晓雅回了句收到。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需要我到场就说。”
白颜看她回消息,笑道,“这位傅总学规矩挺快。”
“他是怕我再打他。”
“你那一巴掌也不冤。追人追得跟查户口似的,换我早报警了。”
顾晓雅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上一世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你更不容易。你可别因为人家找过你一回,就把什么账都免了。”
“知道。”
顾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顾晓雅推门进去,原本在说话的人全停了。
顾辉煌坐在主位,“你来干什么?”
“查账。”
她把股东证明、查阅申请和周律师的函件放到桌上,“申请交了九天,财务一直说忙。今天我来拿答复。不同意也行,请书面说明理由。”
财务总监看向秦梅。秦梅笑笑,“晓雅,公司每天都有要紧事,哪能围着你转?再说,你刚惹出那么大的新闻,股东们都有意见。”
“有意见可以提,查账是另一件事。”
一个年长股东敲了敲桌子,“让她看。最近几笔采购我也觉得不对,正好一起查。”
秦梅的笑淡了。
财务总监让人搬来几箱凭证。顾晓雅没翻别的,只找盛恒。三个月,五笔款,合计一千七百多万。合同写的进口设备,仓库却只收到一批国产旧货,验收单上签的是王峰。
王峰根本没在公司任职。
她把验收单抽出来,放到顾辉煌面前,“爸,这个字您认识吗?”
顾辉煌看了半天,“他替公司帮过忙。”
“帮什么忙?签收一批不存在的设备?”
秦梅接过单据,“采购的事我不懂,但王峰不会害自家公司。他肯定也是被人骗了。”
“那就报警,让警察问他被谁骗了。”
王峰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几步走到桌边,“顾晓雅,你有完没完?妹妹让你弄进去了,现在又来搞我?”
顾晓雅把单据从他手边抽回来,交给周律师装袋。
“王雪是配合调查,谁告诉你她进去了?还有,这是公司会议,你签过到吗?”
王峰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要摔。傅隐魈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顾氏的法律顾问。
他没碰王峰,只把一份文件递给顾辉煌,“盛恒的设备,有三台转卖给了德盛下面的厂。我们昨天自查时发现货不对,已经封存。这是采购合同和律师函。”
王峰把文件夹放下了。
顾晓雅看了傅隐魈一眼。他没有替她说话,只站在德盛当事人的位置上回答股东提问。问完,他退到墙边,把主场还给她。
年长股东翻完材料,脸越来越难看,“老顾,这不是家务事了。立刻停掉盛恒的款,请外部审计。”
其他股东跟着点头。
秦梅捏着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线,“审计可以,晓雅不能参与。她跟王峰有矛盾,难免偏颇。”
“我不参与审计。”顾晓雅说,“我申请保全我依法取得的资料,剩下的交给专业机构。查出来谁拿的钱,谁退;该负什么责任,就负什么责任。”
散会后,顾辉煌把她叫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一下老了好几岁,“晓雅,公司是你妈跟我一起做起来的,不能散。”
“所以您拿公司堵我的嘴?”
“秦梅跟了我这么多年,王雪也叫你一声姐姐。你把事做绝,对谁都没好处。”
顾晓雅把一张小票放到他桌上。小票背面有刘美丽画的圈,日期是她住院第三个月。
“我妈的药谁换的?”
顾辉煌没看小票,只盯着桌面,“医生换的。”
“您当时知道吗?”
“我天天忙公司,哪知道这些小事。”
“她去世后第三天,您把赵姨辞退,把药全扔了,也是忙?”
顾辉煌抬起头,“谁跟你说的?”
“您只要回答,是不是。”
他拿起小票,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人都没了,你查这些有什么用?”
顾晓雅看着碎纸落地,弯腰一片片捡起来。
“您慢慢撕。原件在周律师那里,这是复印件。”
顾辉煌跌坐回椅子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公司我会救。您护着的人,我也不会放。”
当天下午,外部审计进场。秦梅交出两个账本,第三个却迟迟找不到。
供货商也堵到了财务室。一个做小包装生意的男人拿着欠条,说顾氏拖了他八个月,厂里二十多个人等着发工资。秦梅让保安把人赶走,顾晓雅拦住,带他去会议室登记。
“钱不会今天全变出来,但该核对的马上核对。确认多少,先给对方书面还款计划。”
男人不相信,“你是顾总女儿,你不向着他?”
“我向着我妈。她以前开厂,最怕别人拖货款。”
他听完,把欠条一张张铺开,再没喊。
顾晓雅陪财务核到最后一页,让公司先付了已到期的部分。钱不多,至少能让那个厂把工资发下去。她离开会议室时,男人在后面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没停下来接受采访。
秦梅以为这事能拖几天,没想到仓库管理员先找上了门,抱着一沓没入账的退货单,直接交给审计组。
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姐,见顾晓雅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你妈以前从没拖过我们工资。我帮的是她。”
顾晓雅给她鞠了一躬。
晚上九点,她和白颜刚回到小区,王雪的电话打来了。
“姐,我错了,你出来见我一回吧。”
“有事让律师谈。”
“我真的知道错了。妈也不对,哥也不对,我帮你劝他们。你别再查了好不好?”
顾晓雅打开录音,周律师也在线,“你在哪儿?”
王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家。爸把我卡停了,我哪儿都去不了。姐,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害死你。”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顾晓雅问,“谁告诉过你,我会死?”
王雪立刻改口,“我猜的。那药吃多了会出事,我知道错了。”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没了,真没了。”
王雪挂断后,顾晓雅把录音发给办案民警。不到五分钟,警方回电,让她最近不要单独赴约,有新情况直接联系。
傅隐魈也发来消息,“楼下有王峰的车,我已经通知物业和民警,没让人动他。你先别下楼。”
顾晓雅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王峰的车停在路灯下,他本人却没在车里。副驾驶放着她的照片,照片上画了个红圈。
第4章 你们说的话,都算证据
民警从楼道里找到了王峰。
他躲在配电间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停着顾晓雅家的门牌照片。看见她站在窗口,他还扬了扬下巴。
顾晓雅放下窗帘,没下楼。
王峰被带走问话前,冲楼上喊,“我来看看你犯法吗?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出门!”
白颜气得要开窗骂人,顾晓雅把窗户锁好,“让他喊。楼道里有监控。”
“你不怕?”
“怕。”顾晓雅把防狼报警器放进外套口袋,“怕就不下他的套。”
第二天,王雪又约她见面。地点换到一家商场咖啡厅,说有母亲的东西要还给她。
顾晓雅没答应,也没拒绝,把消息原样转给办案民警。
周律师提醒她,“别自己设计话术,别让人冒充谁接头。你只需要配合警方,其他事别碰。”
“我明白。”
她最终只回了王雪一句,“东西先交给周律师,我会看。”
王雪连发十几条语音,从道歉哭到指责,最后说她心狠。顾晓雅听完第一条,后面全转文字,看完存档。
白颜端来一碗馄饨,“她是不是觉得哭久了,你就得给她发张好人卡?”
“她以前哭,我爸就让我让着她。我让惯了,她也哭惯了。”
“现在呢?”
“让她换个听众。”
顾晓雅舀起馄饨,咬开一看,荠菜馅。赵姨昨天包的,白颜冻在冰箱里。她吃了两个,忽然放下勺子,给赵姨发消息,让她最近别回顾家,有人打听刘美丽也别多说。
赵姨回了个好,又问她晚上睡不睡得着。
顾晓雅说睡得着。
其实她每晚都醒。门外有人走路,她就会坐起来,等脚步声过去。上一世留下的东西,不会因为她赢了一回就干净消失。她没跟任何人说,只在枕头边放了母亲的照片。
几天后,顾晓雅在警局见到了白狐,是通过远程视频。
女孩比她小两岁,剪着短发,身后是学校宿舍的白墙。她说话很慢,每讲几句就要停下来喝口水。她没有讲自己在境外遭遇过什么,只确认几个名字、几处地点和曾经听过的联络方式。
“我出去以后,总有人问我怎么不早点跑。”白狐捧着水杯,“说得跟买菜走错了门一样。我不想听这些。”
顾晓雅坐在屏幕另一头,“那就不讲。你只讲你愿意讲的。”
白狐抬头看她,“谢谢。”
“该我谢谢你。你愿意配合,能让后面的人少受骗。”
视频结束前,白狐忽然问,“你也被他们骗过吗?”
顾晓雅停了一下,“差一点。有人帮我,也有我自己报警。”
“那你以后别老做噩梦。”白狐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也是别人劝我的,我借给你用。”
顾晓雅点头,“行,咱们都试试。”
这段视频没有出现在新闻里。白狐的身份受到保护,她的生活也不该被围观。顾晓雅后来每次想起这个案子,先记住的不是抓了多少人,而是那间宿舍墙上贴着的课程表。白狐周一有高数,周三有英语,周五晚上还要跟同学去抢图书馆的位置。
几天后,王雪不再哭了。
她的通话和资金记录进入警方调查,秦梅名下几笔转账也被依法固定。药茶里的成分与那盒开封的药一致,购买记录却指向一个陌生账号。账号背后的人跟王峰有过联系。
一块块东西拼起来,王雪那句“我没想害死你”再也圆不过去。
顾晓雅没有天天问进度。她去公司配合审计,空下来就看剧本。有导演找她演一个复仇的女警,她翻了几页,推了。
白颜不解,“这角色多适合你。”
“天天在公司看真的,回家还演假的,累。”
“那你想演什么?”
“演个开饭馆的。每集做菜,客人吃完付钱,没人给我下药。”
白颜笑得趴在沙发上。
傅隐魈隔几天来一次,每次都先发消息。有时送德盛自查找到的材料,有时只送一份饭。他把东西交给白颜就走,没再提结婚。
顾晓雅反而有些不习惯。
周五晚上,她下楼扔垃圾,看见他的车停在对面。他坐在车里改文件,没按喇叭,也没跟过来。
她站了几秒,走过去敲窗。
“你等谁?”
傅隐魈把电脑合上,“李维。他住这附近。”
后座立刻探出一个脑袋,“对,我住这儿。刚买的,手续特别快。”
顾晓雅看着李维,“你不是说今晚在外地出差?”
李维缩回去了。
傅隐魈说,“我等你半小时,想问你明天要不要去看房子。你一直住白颜家,她快没地方下脚了。”
“我自己会找。”
“嗯。这里有三套,都是正常中介的房源,资料给你。”他递来一个文件袋,“你可以一套都不看。”
顾晓雅接了,“谢谢。”
“那我走了。”
他真发动车走了。李维从后座回过头,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白颜听完,评价道,“还行,至少学会敲门了。”
顾晓雅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拆。半小时后,她还是拆开看了看。三套房都离公司和律所很近,价格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第二套有间朝南的小屋,照片里摆着张旧书桌,很像刘美丽以前用的那张。
她给中介打了电话,约第二天看房。
收网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她正在试新衣服,周律师打电话让她和傅隐魈去一趟警局。警方已从王雪等人的往来记录中查出新的犯罪线索,并与外地、境外协作单位同步行动。顾晓雅只配合辨认了几个名字,其余没多问。
傍晚,王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秦梅在机场被拦下,随身行李箱里装着现金、首饰和几本护照。王峰也没跑掉。
新闻没提案件细节,只说顾氏相关人员涉嫌多起违法犯罪,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
白颜所在的编辑部原本拿到一份境外受害者名单,领导问她要不要做独家。她盯着名单看了半天,最后当着顾晓雅的面退回去。
“姓名和学校都没遮干净,发出去是给人添麻烦。”
“你不心疼流量?”顾晓雅问。
“心疼啊。”白颜把电脑合上,“所以我今晚得吃两碗饭补补。新闻能做,不能靠揭人伤疤做。”
后来那篇报道只讲如何识别骗局、遇到危险怎样求助,以及案件为何必须由专业机关处理。稿子发出去,阅读量照样很高。白颜把评论区夸她的话截了一堆图,半夜还发给顾晓雅看。
顾晓雅回了她十个赞,把手机扣下睡觉。
顾氏楼下还是围了记者。顾晓雅从侧门进去,没躲,也没停下来卖惨。顾辉煌却站在大堂里,像专门等她。
“现在你满意了?”
“您想听什么?听我说满意,还是听我说后悔?”
“他们再不好,也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
顾晓雅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包里,“我妈跟您生活了二十年,您怎么没多护她几天?”
顾辉煌嘴唇动了动。
她从旁边走过去,他又说,“秦梅要见你。她说,不见你,就不交代你妈的事。”
顾晓雅停住。
顾辉煌像抓住了什么,赶紧跟上,“你去见她一面。她要是肯说,咱们家还能留点体面。”
“您到现在还想着体面。”
“那你想怎么样?让全海城都知道,你妈死得不明不白,你爸是个睁眼瞎?”
顾晓雅回头看他,“真相又不是记者写出来才算数。您早知道了,装没发生,它就没发生吗?”
顾辉煌扶着墙,没再追。
她在周律师陪同下去见了秦梅。隔着玻璃,秦梅没哭,也没喊冤,先把她看了一遍。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说正事。”
“她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话,总觉得自己有理。”秦梅把手放在桌上,“我嫁进顾家,哪点对不起她?她病了,我照顾;公司缺钱,我回娘家借。凭什么她死了,所有人还只念她的好?”
顾晓雅打开录音设备前,先看了眼旁边的民警。得到允许后,她才把手机放到桌面。
“你约我来,不是想说这些吧?”
秦梅凑近玻璃,“你让你爸保住王雪,我就告诉你,她最后吃了什么。”
顾晓雅也往前靠了一点,“你搞错了。我保不了她,也不想保。你有线索就跟民警交代,想拿这个谈条件,找错人了。”
秦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会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是上辈子没早点看清你们。”
她起身要走,秦梅忽然拍了下玻璃。
“刘美丽不是病死的!”
顾晓雅停下。
秦梅喘着气,声音反而低下去,“她吃的药被人换过。那个人是谁,你爸最清楚。”
顾晓雅转过身。
顾辉煌正站在门外,隔着另一块玻璃,脸白得吓人。
第5章 傅总,别替我做主
顾晓雅没有当场问顾辉煌。
她先补了笔录,把秦梅的原话和自己的记忆分开写清。哪句是秦梅说的,哪句是她猜的,一项也没混。
走出房间,顾辉煌还站在走廊里。
“不是我。”他说。
顾晓雅停下,“您知道我问都没问,就急着说这句?”
顾辉煌靠着墙,“秦梅恨我,她想拉我下水。你妈生病那会儿,我是在外面忙,可我不会害她。”
“药是谁换的?”
“医生。”
“谁扔的药?”
他不答。
“谁辞退的赵姨?”
他还是不答。
顾晓雅点了点头,“行。等您哪天想说,直接联系办案民警,别找我。”
她进电梯,顾辉煌追了两步,电梯门已经合上。他那张脸留在门缝里,很快没了。
下楼时,她才发现手一直攥着,掌心全是汗。傅隐魈等在车里,递来保温杯。
“红糖水?”她问。
“温水。白颜说你今天没吃饭。”
顾晓雅喝了一口,把杯子还他,“我想去趟医院。”
“病历申请已经交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
“昨天。顾辉煌找过我,说秦梅可能拿你妈的事乱咬。我先准备了材料。”
她把保温杯放到中控台上,“我说过,别替我报警,别替我做主。”
“只是准备申请,签名留给你。”
顾晓雅翻开文件袋,签名处果然空着。她看完每份材料,签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但下次先问我。”
傅隐魈把文件收好,“好。”
他答应得快,顾晓雅便没再说。车开到半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请问是顾晓雅吗?我叫孙琴,以前在市二院当护士。傅先生的人找到我,说你母亲的事需要我配合。”
顾晓雅看向驾驶座,“你找到孙琴了?”
傅隐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找到了。”
“什么时候?”
“前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一开始不愿意说,我怕你白跑。”
顾晓雅跟孙琴约了律所见面,挂断电话后,只说了一句,“停车。”
傅隐魈把车靠边。
“材料给我,合作暂停。”
“晓雅,我只是想先把路铺好。”
“这是我的事。你觉得哪条路对,就先走过去,再通知我。那我跟在你后面干什么?”
“孙琴收了秦梅的钱,她可能反悔,也可能跑。我不能看着她再消失一次。”
顾晓雅盯着他,“上一世她消失过?”
傅隐魈没答。
她全明白了,“你后来查过我妈的死?”
“查过。孙琴在我找到她之前出了国,去年才回来。我那时只顾着找你,没顾得上。”
“所以你现在想抢时间,我能理解。但理解不等于接受。”她伸手,“材料。”
傅隐魈从后座拿来另一个文件袋,放到她手里。
“孙琴愿意来,是我的人劝了两天。你让我的人撤了,她可能又不见。”
“那是她的选择。我能做的是请她,不是困住她。”
顾晓雅推门下车,自己打车去了律所。
孙琴已经坐在会客室里,五十多岁,头发烫得很整齐。她一见顾晓雅就站起来,手里紧捏着一个旧笔记本。
“我没害你妈。”这是她说的第一句。
“您坐下,慢慢说。”
“秦梅给过我五万块,让我别跟外人多嘴。我那时儿子买房,正等钱用。我收了,我不是人。”
周律师把纸巾推过去,“您先讲见过什么。钱的事,建议主动向警方说明。”
孙琴翻开笔记本。她当护士二十多年,有记班次的习惯,哪天替谁换班,哪个病人临时调药,都写在上头。
刘美丽去世前一周,孙琴值夜班。她看见秦梅从病房出来,垃圾桶里多了个药瓶。瓶身上的名字被撕了,她觉得奇怪,捡回来放进治疗室。第二天再去,瓶子没了。
“后来我问过刘姐,她说最近总心慌,睡醒了更难受。我把这话跟医生说过,医生让调药。再往后,我被秦梅叫出去,她说她跟顾总商量好了,让我别多事。”
“您为什么现在肯说?”
孙琴抹了把脸,“我女儿去年也生病。我在医院守着,看她疼,我就想起你妈。那几年我睡觉老做同一个梦,梦见她问我,她的药怎么变了。”
顾晓雅递纸巾给她,自己的眼睛也湿了,“您愿意把这些交给警方吗?”
孙琴点头,“愿意。钱我也退,该我担的我担。”
她们谈到天黑。顾晓雅送孙琴上车,回来发现傅隐魈坐在律所楼下的台阶上。
他没进会客室,也没派人上来。
“白颜告诉我你在这儿。”他说。
“你来干什么?”
“道歉。道完就走。”
顾晓雅站到他面前,“说吧。”
傅隐魈仰头看她,准备的一串话没说出来,最后只讲了三个字,“对不起。”
“错哪儿了?”
“没问你。”
“还有呢?”
“把你当成上一世那个随时会出事的人,没把你当现在能自己做决定的人。”
顾晓雅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一张名片递给她,“孙琴的联系和材料都交给你。我的人撤了。新租的公寓门口那两个人也撤了,以后你需要安保,自己选,自己签。”
“你往我家门口放了人?”
傅隐魈停了一下,“昨天放的。”
顾晓雅抬手又想打他,手举到一半,放下了。
“傅隐魈,你真行。”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做的时候不知道。”他低着头,“你说完,我才知道。”
顾晓雅被气笑了,“你这脑子怎么管的德盛?”
“管公司不用猜你在想什么。”
她笑不出来了。
傅隐魈把名片塞进文件袋,没碰她的手,“我走了。有事你找我,没事我不来。”
他真走了。接下来一个星期,他每天只发一条消息,全是案件或公司材料。没有早安,没有晚安,也没有问她吃了没。
顾晓雅把全部时间用在旧案上。原始病历、药房记录、赵姨的证词、孙琴的笔记本,一项项补。秦梅拿母亲的事谈条件,反而让警方找到了新的侦查方向。
傅隐魈不来,她的日子也没停。早上自己挤地铁去律所,中午跟白颜抢最后一只虾饺,晚上回家修漏水的水龙头。她修不好,打电话找物业,师傅收了八十块,两分钟拧紧。
傅隐魈以前替她做的很多事,原来都有别的办法。贵一点,慢一点,却不欠谁。
有个晚上下大雨,她忘了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下意识去翻他的聊天框。最后她没发,转身去便利店买了把十九块钱的伞。走到半路,傅隐魈发来当天的材料,末尾加了一句,“雨天路滑”。
她回了句“有伞”,还拍了照片。
他隔了很久才回,“挺好看。”
顾晓雅看着那把透明伞,觉得他夸得挺勉强。
顾辉煌终于去做笔录。他承认刘美丽去世后,自己看见秦梅烧掉几张药单,也承认当时怀疑过。他没报警,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为什么?”顾晓雅在接待室问他。
“那时王雪刚考上大学,王峰又欠了债。我想着,家不能再出事。”
“所以您让他们花我妈留下的钱,住我妈的房子,还让我叫她妈?”
顾辉煌捂住脸,“我以为时间长了就过去。”
“过得去的是您。我妈过不去。”
他从指缝里看她,“爸给你跪下,行不行?”
“别跪。”顾晓雅往后退了一步,“您跪我,我也替不了她原谅。”
顾辉煌慢慢放下手。
第二天,药房旧记录有了结果。刘美丽生前用过的一种处方药,曾在同一家药店重复购买。付款账号属于王峰,买药那天,刘美丽正在医院抢救。
孙琴看完记录,指认了装药纸袋上的标记。
“这种袋子只有那家药店用。我在秦梅的包里见过。”
顾晓雅把这句话记进笔录。她走出接待室时,傅隐魈正好发来当天的消息。
“海城今天降温,别感冒。这句与案子无关,你可以不回。”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知道。”
那边也回了两个字。
“好的。”
顾晓雅盯着“好的”,忍不住笑。她刚把手机放进口袋,周律师从里面追出来。
“晓雅,检方决定并案审查你妈的旧案。还有,秦梅提出要见你,这次她不谈条件了。”
“她说什么?”
“她说,有件关于你爸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第6章 我妈等这句对不起,太久了
秦梅这回没提王雪。
她坐在玻璃后面,开口就问,“你爸是不是跟你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晓雅没有回答。
“他当然会这么说。”秦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他一直觉得自己没动手,就能干干净净过日子。”
“你要说他什么?”
“你妈走后,我看见他翻我的药箱。他找到了药袋,也问过我。我哭了一场,说怕你听了难受,他就帮我瞒下来了。”
顾晓雅看着她,“你肯把这些交给警方?”
“我肯。反正我出不去,他也别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他什么时候问的你,药袋在哪儿烧的,孙琴的钱是谁让他转的?你既然要说,就把细节说清楚。”
秦梅没料到她只关心这些,愣了愣,“你不生气?”
“生不生气是我的事。你说完,自然会有人查。”
秦梅只好讲下去。刘美丽去世后第三天,顾辉煌在书房堵住她,脚边放着没烧干净的药袋。两人吵到半夜,最后一起辞退赵姨,又联系孙琴封住她的口。
“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装好人。你妈信他,你也信他。现在好了,你们娘俩都看错了。”
顾晓雅关掉录音,“至少你说对了一件事。”
“什么?”
“我看错他很多年。以后不会了。”
她起身离开,秦梅在后面拍玻璃,她没回头。
傅隐魈当晚被她叫到律所。他进门时,手里还拿着外套,显然是从会议上直接赶来的。
顾晓雅让白颜先回去,等人走了才问,“上一世,你拿到我妈的线索后,晚了四十三天才交?”
傅隐魈沉默片刻,“是。”
“为什么?”
“我拿它换你的下落。”
“换到了吗?”
“没有。秦梅给了我三个假地址。”
“你就跟着她耍了四十三天?”
傅隐魈站在桌边,“我第一天就该报警。可那时候有人说你在境外还活着,我谁都不敢信,也谁都想信。我怕材料交上去,秦梅被抓,唯一知道你下落的人就没了。”
顾晓雅抬手把杯子里的水泼到他脸上。
傅隐魈闭了一下眼,水顺着衬衫往下滴。他没擦。
“你找到我以后呢?”她问。
“交了。该抓的人都抓了,可你醒不过来。”
“所以你觉得这回只要把我看住,别的都能往后放?”
“以前是这么想。”他睁开眼,“现在不是。”
顾晓雅抽出纸巾,扔到桌上,“你自己擦。别弄得跟我在欺负你一样。”
傅隐魈拿纸擦了脸,“你骂吧。”
“我不骂。骂你很费力气。”她拉开椅子坐下,“上一世你找过我,我记着。你瞒了我妈的线索,我也记着。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
“我知道。”
“别总说你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转头又做错。”
傅隐魈站得笔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我以后做错,你别客气。”
顾晓雅看了他一会儿,“你还真不会追人。”
“李维也这么说。”
“他比你强点吗?”
“他离过两次。”
顾晓雅没绷住,低头笑了一声。笑完,她又把脸板起来,“这事没完。我得自己想想。”
“好。”
“坐吧,站着挡光。”
傅隐魈没坐,“你不是说让我走?”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拉椅子的动作快得差点撞上桌角。
两人把秦梅交代的时间线补完,傅隐魈又交出上一世记得的所有地点和人名。顾晓雅没让他碰笔录,只让他在证人陈述栏签字。
临走前,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个小本子。
“我醒来以后写的。怕忘,也怕记混。里面都是上一世的事,你有空再看。”
“给我干什么?”
“你想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用只问秦梅,也不用猜。”
顾晓雅接了,没有当场翻开。
母亲的旧案很快补齐了关键证据。秦梅在多项材料面前改了口,承认她趁刘美丽病重换过药,又买通孙琴瞒下异常。她一直辩解说只想让刘美丽多睡几天,没想过会出人命。
顾晓雅听完,问办案人员,“她到现在还觉得,换个说法就能少错一点?”
周律师说,“法庭会看行为和后果,不会只听她挑好听的讲。”
“那就让她说。说得越多,前后对不上的地方越多。”
顾辉煌也交出了藏了两年的东西。一个烧掉半边的药袋,还有他私下给孙琴转账的记录。
顾晓雅看到转账,气得手抖,“你嘴上说不知道,背地里给她钱?”
“她说儿子结婚缺彩礼。我那时以为她只是想封口,不敢问你妈的事。”
“您不是不敢问,您是不想答。”
顾辉煌坐在顾家书房里,四周堆着准备移交审计的资料。他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顾晓雅面前。
“我把名下股份转给你。公司以后由你管,我退出。”
顾晓雅没拿,“别拿这个买心安。该是谁的,走程序;您该担什么,也由法律认定。”
“我没想跑。”顾辉煌说,“我会公开道歉,也会去作证。”
“您作证是因为该做,不是为了让我叫您一声爸。”
顾辉煌低着头,许久才说,“我知道。”
顾晓雅看着桌上的旧结婚照。照片里,刘美丽穿着红裙子,手里抱一束康乃馨。顾辉煌年轻时站在她旁边,笑得有点傻。
“您当初爱我妈吗?”
“爱。”
“那您后来怎么舍得?”
顾辉煌张了几次嘴,最后捂住眼睛,“我总觉得她不会走,总觉得明天再哄也来得及。”
顾晓雅把相框扣在桌上,“您这句话,留着到法庭上说吧。”
她离开顾家时,没有回头。司机替她开车门,还是以前那个给傅隐魈传消息的人。
“小姐,顾总让我送您。”
“不用。你留下帮他收拾书房,别把该交的材料当废纸扔了。”
司机脸一红,“以前那些事,对不起。”
“以后看见不对的,早点说。别等出了人命才想起对不起。”
司机点头,给她让开路。
那晚,顾晓雅回了母亲旧宅。房子已经解封,她买了新床单,把窗户全打开。
书房里还留着刘美丽的一本菜谱,纸页被油浸得发皱。顾晓雅翻到最后,发现荠菜馄饨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晓雅不吃姜,隐魈那孩子也不吃。”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拿手机打给赵姨,“我妈以前见过傅隐魈?”
赵姨在电话里笑,“见过啊。你大学带同学回家,他站门口不敢进。你妈给他端了碗馄饨,他吃完才说自己是来找你谈合作的。你妈回来还念叨,这孩子看着凶,吃饭挺老实。”
顾晓雅完全不记得那次。她那时嫌傅隐魈管得宽,让他别跟回家。他没进来,她就以为他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呀。”赵姨说,“过去的事哪能一天讲完。以后慢慢讲。”
挂断电话,顾晓雅用笔把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压平,没有撕掉那一页。
赵姨过来帮她擦灰,白颜拎着菜,后面还跟着李维。
“你怎么来了?”顾晓雅问。
李维举起手里的工具箱,“傅隐魈没来。他让我修锁,修完就走。你要不乐意,我现在把锁留下,让白颜修。”
白颜说,“我会把门拆下来。”
顾晓雅给李维找了双拖鞋,“修吧。顺便把厨房水龙头也看看。”
李维进了屋,偷偷给傅隐魈发消息,“她让我修两个地方,我是不是能多待十分钟?”
傅隐魈回,“别烦她。”
李维收起手机,认命地拧螺丝。
四个人吃了顿火锅。赵姨讲刘美丽年轻时不会算账,进货多找别人五块钱,追着公交车跑了半条街。白颜笑得直拍桌,顾晓雅也笑,笑到眼泪掉下来。
赵姨递她纸,“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是辣的。”
“行,辣的。”赵姨又给她夹一筷子青菜,“再辣点。”
夜里,顾晓雅一个人睡在床上,第一次没被脚步声惊醒。她半夜渴醒,去厨房喝水,回来时顺手翻开傅隐魈的小本子。
前面记得很乱,日期、地点、人名,好多地方被划掉。最后一页只有几行。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她怕黑,睡觉要留灯。”
“她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听她说过这些。都是后来从别人那里问的。”
最底下又添了一句,墨色很新。
“以后不知道就直接问她,别再去问别人。”
顾晓雅合上本子,放回床头。她给傅隐魈发了条消息。
“开庭那天,你来吗?”
他几乎立刻回,“你让我去,我就去。”
“来吧。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傅隐魈盯着那行字,半晌只回了一个好。
顾晓雅放下手机,刚要睡,白颜在隔壁大喊,“晓雅!法院公告出来了,开庭时间提前三天!”
她坐起来,摸黑找拖鞋,“提前就提前,你喊什么?”
白颜推门冲进来,手里举着另一张截图。
“还有件事。王雪托人放出话,说她要在法庭上指认你,说药茶是你自己下的!”
第7章 这次,你来得刚刚好
开庭那天,王雪穿了一身白。
她被带进来时,先找顾晓雅。看见人坐在旁听席,她立刻哭起来。
“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顾晓雅没理,低头把手机的静音又检查了一遍。
王雪在庭上说,药是顾晓雅提前放进包间的,自己被她威胁,才不敢喝那杯茶。她还说顾晓雅早就想抢公司,故意设局害一家人。
顾辉煌坐在另一边,听得抬不起头。
轮到检方出示证据,第一段是茶楼监控。王雪进包间前,桌上已经摆着两只干净杯子。服务员当场拆封茶具,王雪借着倒茶,把药粉放进顾晓雅那杯。
第二段是顾晓雅的录音。她刚坐下就问过一次能不能换茶,王雪说不用,坚持让她喝自己倒的。
第三项是王雪购买药物和联系王峰的记录。
王雪听到一半,忽然喊,“监控是她找人改的!傅隐魈有钱,他什么都能改!”
法官提醒她遵守法庭纪律。
顾晓雅攥着包带,没有出声。上辈子她最怕王雪哭,王雪一哭,她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计较。现在再听,只觉得吵。
鉴定人员说明了原始监控的提取和校验过程。茶楼店长也出庭作证,连当天那只青花瓷杯边缘有个小缺口都说了。
王雪的辩解一段段被拆穿。她最后不哭了,回头瞪着顾晓雅。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故意看我做,故意等我出事!”
顾晓雅迎着她看回去,仍没说话。
她确实知道,可她的知道救了自己,并没有逼王雪伸手。药是王雪买的,电话是王雪打的,钱也是他们自己转的。
秦梅的案子更重。刘美丽留下的录音、小票和录像,与孙琴的证词、药房记录、顾辉煌保存的残片相互印证。秦梅几次改口,先说没碰药,又说只倒出来看过,最后承认换过,仍坚持自己没想过害人。
顾辉煌出庭作证时,手一直扶着台面。
“药袋是我烧的。她去世以后,我怕查出来家里难看,也怕公司受影响。我对不起刘美丽,也对不起我女儿。”
他说完,朝顾晓雅那边看。
顾晓雅没有躲,也没有给他点头。有些道歉该被听见,不代表必须当场得到回答。
庭审持续了好几天。宣判在两个月后。
秦梅、王雪、王峰分别因所涉犯罪被依法判刑。秦梅和王雪被判无期,王峰数罪并罚,被判二十年。顾辉煌涉嫌的相关行为另案处理,他退出顾氏管理,公开向刘美丽和顾晓雅道歉,并配合后续调查与赔偿。
法院门口挤满记者。顾晓雅从台阶上下来,只停了一次。
“顾小姐,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谢谢办案的人,也谢谢愿意作证的人。”
“你会原谅你父亲吗?”
“这是我家里的事,我今天不回答。”
“傅总陪你来,你们准备结婚了吗?”
顾晓雅看向提问的记者,“你们跑新闻的速度,比我谈恋爱快多了。”
人群里有人笑。傅隐魈站在两米外,没上来替她挡,也没借机会认未婚夫。他等她走近,才把伞往她那边移。
“想去哪儿?”
“看我妈。”
墓园刚下过雨,路上有积水。傅隐魈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康乃馨和一块干净布。
顾晓雅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妈喜欢康乃馨?”
“小本子里写了。赵姨告诉我的。”
“你不是说以后不知道就问我?”
“问岳母喜好,应该能问赵姨。”
“谁是你岳母?”
傅隐魈马上改口,“刘阿姨。”
顾晓雅抱着花往前走,没再纠正他。
墓碑上的刘美丽笑得很温和。顾晓雅蹲下擦照片,又把判决结果慢慢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嗓子哑了,只能停下来。
傅隐魈站在树边,没有靠近。顾晓雅回头叫他,“你过来。”
他走过去,把伞撑到两人头顶。
“妈,这是傅隐魈。”她说,“上辈子来晚过,这辈子也惹我生过气。人有点笨,还在学。”
傅隐魈低声说,“我会好好学。”
“别急着保证。”顾晓雅把花摆好,“先做。”
下山时,她的鞋沾了泥。傅隐魈递来纸巾,她没接,直接把脚伸过去。
“你擦。”
他愣了一下,真蹲下来擦鞋边。
顾晓雅看着他的后脑勺,“傅隐魈,我以前总觉得,原谅你就是便宜你。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原不原谅,你做过的事都在。我不必拿你的错罚自己一辈子。”
他抬起头,手上还拿着脏纸巾。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追我。”
傅隐魈站起来,“我正在追。”
“你那叫配合调查。”
“那我明天开始。”
“今天不行?”
“今天可以。”他看着她,“晚上一起吃饭吗?”
“不吃,赵姨包了馄饨。”
“我能去吗?”
“你问她。”
傅隐魈当场给赵姨打电话。赵姨在电话里问他会干什么,他说会洗碗。赵姨让他顺便买两斤苹果,要脆的,别买面的。
他记了三遍,还是买成了面的。
赵姨咬一口,嫌弃得直摇头,“人看着挺精明,苹果都买不好。”
顾晓雅坐在沙发上笑。傅隐魈把剩下的苹果全削了皮,切成块,插上牙签,放到她面前。
“这个不影响吃。”
“行吧,给你记一分。”
从那以后,顾晓雅真给他记了分。陪赵姨复查加一分,擅自联系她经纪人扣五分,学会做番茄鸡蛋面加两分,把糖当盐再扣一分。
第一次正式约会,傅隐魈订了家很难排的西餐厅。顾晓雅坐下十分钟,看完三页菜单,问他,“你问过我吗?”
他立刻把菜单合上,“没有。你想吃什么?”
“楼下大排档。”
两人退了位子,坐到路边吃烤茄子。傅隐魈的西装跟塑料凳子不太搭,他却没再提换地方。顾晓雅吃得满手油,他递纸,她嫌纸太薄,让他去隔壁买一包。
回来时,傅隐魈手里拿着记分本。
“这个干什么?”她问。
“刚才扣不扣分?”
“订错地方扣一分,愿意换加一分。”
“那就是没扣?”
“你数学挺好。”
他把本子收起来,嘴角终于松了点。
也有谈不拢的时候。顾晓雅想接一部外地戏,傅隐魈担心她的安全,劝她别去。她把剧本合上,“你可以担心,不能替我决定。”
他憋了一晚上,第二天送来一份当地正规安保公司的资料,“你需要就用,不需要我拿走。几点收工,也不用告诉我。”
“傅隐魈。”
“嗯?”
“这部戏我不接,因为剧本不好。”
他愣了愣,把资料又拿回去,“好。”
顾晓雅看他那副认真样,笑着踢了他一下,“别总这么老实,挺没意思。”
他马上问,“那能再扣一分吗?”
“为什么?”
“让你多管管我。”
顾晓雅拿抱枕砸他,他坐着没躲,笑得肩膀直抖。
李维看见记分表,替他算了半天,“照这个速度,你六十岁能转正。”
傅隐魈把本子抢回去,“她愿意记就行。”
顾晓雅也没一直闲着。她接手公司后,换掉几个只拿钱不干活的岗位,补上被拖欠的供应商款。外部审计留下的问题,她一项项盯完,没因为谁求情就抹掉。
她接了那部开饭馆的戏。剧里她每天早起买菜,跟街坊斗嘴,最后把小店开成两层。杀青那天,全剧组吃她做的面。傅隐魈来探班,先问能不能进,得到允许才拎着苹果出现。
这次买的是脆的。
导演夸他,“傅总可以啊,学习成果明显。”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主要老师严格。”
顾晓雅在灶台后抬头,“别拍马屁,端菜。”
他就去端菜。
交往半年后,傅隐魈在母亲旧宅求了婚。没有记者,没有无人机,只有一张擦干净的旧餐桌。
他煮了四碗面,前两碗糊了,第三碗太咸,第四碗刚端上桌,顾晓雅已经吃了半碗。
“你要求婚就快点,我吃完想睡觉。”
傅隐魈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单膝跪到一半,又停住,“这样你会不舒服吗?”
“不会,你跪吧。”
他跪好,背好的词全忘了,憋了半天只说,“顾晓雅,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你的事还是你说了算。”
“这两句有区别吗?”
“有。家里我也得干活。”
顾晓雅笑着伸出手,“戒指戴上吧。”
他戴了两次才戴进去。
婚礼定在秋天。白颜负责写请柬,赵姨负责挑喜糖,傅家奶奶一天打三个电话,问顾晓雅想坐花车还是骑马。
“奶奶,我都不坐,我走路。”
“那让隐魈背你。”
“酒店就三层台阶,他背我干什么?”
奶奶在电话那头叹气,“你们年轻人,一点热闹都不懂。”
请柬送出去没几天,白狐从学校寄来一封信。她曾在境外获救后协助案件调查,如今已经回国读书。信里先道喜,随后提醒他们,警方正在追查一名漏网人员,对方可能借婚礼报复,让她注意陌生快递和临时工作人员。
信末,白狐又添了一句。
“顾姐姐,别怕。我们现在有人帮,也有地方去。你只管结婚。”
顾晓雅把信交给傅隐魈。
他看完,没有说取消婚礼,也没有说把她锁在家里。
“你想怎么办?”
顾晓雅把请柬折好,“婚照结,安全交给专业的人。还有,给白狐寄套礼服,请她来。”
第8章 这一世,人人都来得及
婚礼当天,顾晓雅被拉链卡住了。
白颜围着婚纱转了两圈,“别吸气,你再吸,拉链就真罢工了。”
“我没吸,是它夹到布了。”
赵姨放下梳子,戴起老花镜,“都让让。你们俩一个当记者,一个当老板,连个拉链都弄不好。”
她挑开布料,往上一提,拉链顺到底。
顾晓雅松了口气,“还是赵姨厉害。”
“少拍马屁。口红别涂太红,一会儿吃喜糖还得擦。”
化妆间里堆着花,傅家奶奶送的,李维送的,剧组送的。白颜拆卡片拆到一半,发现傅隐魈也送了一束。
“他人就在隔壁,又送花干什么?”
顾晓雅看了眼卡片,“他说别人都有,我不能少。”
卡片背面写着一行丑字。
“今天别紧张,苹果买脆了。”
白颜笑得直不起腰,“他求婚背不出词,结婚还惦记苹果。你以后可别指望他说情话。”
顾晓雅把卡片收进手包,“会削苹果也行。”
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安保发现一名临时工作人员证件有问题。对方没有进入宴会厅,现场民警接手核查,确认与白狐信中提到的漏网人员有关。后续抓捕由警方处理,没有惊动宾客。
傅隐魈收到消息,先来见顾晓雅。
“人已经控制,现场也复查过。仪式可以照常,也可以推迟。你定。”
顾晓雅正在吃赵姨塞给她的喜糖,“推迟多久?”
“不需要推迟。”
“那你问什么?”
“怕你不想继续。”
她把糖纸扔进垃圾桶,“我妆化了两个小时,不结多亏。”
傅隐魈笑了,“好,照常。”
他转身要走,顾晓雅叫住他,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结扶正。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凉成这样,还说不紧张?”
“空调低。”
白颜在旁边拆台,“傅总,化妆间二十六度。”
顾晓雅拍拍他的胸口,“出去等吧。我又不会跑。”
傅隐魈握住她的手,很快又松开,“我等你。”
顾辉煌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没要求陪女儿入场,只托赵姨带来一只小盒子。
盒里是一张银行卡和刘美丽的旧戒指。
赵姨问顾晓雅收不收。
她把银行卡退回去,留下戒指,“卡让他拿去做该赔的赔偿。戒指是我妈的,我收。”
“他在后面哭呢。”
“让他坐好,别影响别人。”
赵姨点点头,又替她理好头纱,“你妈要是在,肯定得嫌这头纱太长。”
“她还得嫌我鞋跟高。”
“那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稳。”
顾晓雅挽住赵姨的胳膊,“您陪我走到前面。”
宴会厅的门开了。她没让任何人把她交出去,只跟赵姨一起走到台前。傅隐魈站在那儿,眼眶发红,手伸了两次,怕碰乱她的头纱,又收回去。
顾晓雅主动把手放进他掌心。
“接住吧。”
他这才握紧。
证婚人说到一半,傅家奶奶已经在下面抹眼泪。傅隐魈的誓词很短。
“我以前总觉得,找到你就是把你带回去。后来才知道,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得先问你。顾晓雅,谢谢你肯给我机会。我会一直问,也会一直听。”
轮到顾晓雅,她看了他半天。
“我没什么大话。你以后做错事,我还会泼水,也可能扣分。饭难吃可以说,苹果不许再买面的。还有,吵架不许玩失踪,我也不拉黑你。”
傅隐魈说,“好。”
“你别光说好。”
“我记住了。”
她笑起来,“那行,结婚吧。”
交换戒指时,傅隐魈又戴歪了。顾晓雅替他扶正,台下笑声一片。白狐坐在白颜旁边,也笑得很开心。她穿着顾晓雅寄去的浅蓝礼服,头发扎成马尾,已经完全是个大学生模样。
敬酒时,白狐端着果汁过来,“顾姐姐,新婚快乐。”
“学校怎么样?”
“功课有点难,英语更难受。不过我能跟上。”
“跟不上就找老师,别自己熬夜硬扛。”
“知道啦。”白狐看了眼傅隐魈,“你现在越来越像我辅导员。”
傅隐魈说,“她在家也这么管我。”
顾晓雅瞥他,“你有意见?”
“没有,挺好的。”
白狐笑着跑开。她如今在警方和学校帮助下继续读书,假期还去正规机构做反诈志愿讲解。她很少讲自己的经历,只告诉别人,遇到危险要求助,别因为害怕丢脸就断了跟家人的联系。
婚礼结束,顾晓雅累得坐在休息室里不想动。傅隐魈蹲下来替她换鞋,高跟鞋刚脱下来,她就踩上软拖,长出一口气。
“结婚真累。”
“只结这一次。”
“你还想几次?”
“不想。”他抬头,“一次就够我忙了。”
顾晓雅捏了捏他的脸,“傅总,你现在挺会答。”
一年后,顾氏的新厂房开工。
顾晓雅没把公司做成多大的商业帝国,只把欠的债理清,把旧客户留住,又给仓库那位退休大姐补发了应得的奖金。她每年留一笔钱,专门帮遭遇困境的员工请律师、做心理咨询。制度由专业人员管,她不拿它作秀,也不接受被帮助者公开道谢。
饭馆那部戏播出后,收视率不错。观众最爱看的,是她在剧里边算账边骂供货商。导演给她发消息,说要拍第二部,让她先把刀工练好。
她回,“第一部结尾不是挺圆满吗?”
导演说,“圆满也能接着过,第二部看你生孩子以后怎么开店。”
顾晓雅看着手机,没告诉他,自己刚从医院拿到产检报告。
傅隐魈知道消息后,在客厅站了十分钟。
顾晓雅靠在沙发上,“你坐不坐?”
“我是不是该买本书?”
“买什么书?”
“怎么当爸爸。”
“买吧。别买十本,买一本先看完。”
他真只买了一本,后来自己又添了七本。孩子还没出生,他已经学会分辨十几种哭声,虽然当时家里只有胎教音乐。
傅家奶奶来送补品,看见婴儿房堆满东西,转身又全让人搬出去。
“孩子睡小床就行,你买四个柜子干什么?他还没你鞋大。”
傅隐魈站在门口,没敢反驳。
顾晓雅怀孕时胃口怪,半夜想吃赵姨做的荠菜馄饨。傅隐魈穿好衣服要去打扰赵姨,被她拉住。
“冰箱里有,别折腾老人。”
他下楼煮,端上来时皮全破了。顾晓雅吃了两口,皱眉。
“难吃?”
“好吃。”
“你别哄我。”
“馄饨又不是你包的,赵姨包的好吃。你下次别把一锅煮成汤就行。”
傅隐魈拿本子记下来。那本子已经记了大半,封面被油溅了好几个点。
安安出生在第二年春天,六斤七两,哭声很响。
顾晓雅累得睁不开眼,听见护士报平安,只问了一句,“孩子都好吧?”
得到肯定答复,她才睡过去。
醒来时,傅隐魈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姿势僵得一动不动。
“你抱多久了?”
“两个小时。”
“不会放下?”
“他一放就哭。”
顾晓雅伸手,“给我。”
傅隐魈小心把孩子递过去,自己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安安到了妈妈怀里,很快不哭了。
他看着母子俩,忽然背过脸。
顾晓雅问,“你哭了?”
“没有。”
“那你转过来。”
傅隐魈没动。她空出一只手拽他衣角,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她手边。
“我就是觉得,太好了。”他说。
顾晓雅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就笑,别哭。”
“忍不住。”
安安满月后,顾辉煌来看过一次。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把一只长命锁交给赵姨。
顾晓雅请他进来坐了十分钟。
他看着孩子,想抱又不敢伸手。顾晓雅没有主动递,只告诉他孩子的小名。他点点头,临走前说,“你像你妈,比我强。”
顾晓雅送他到电梯口,“以后好好配合治疗,别再不按时吃药。”
顾辉煌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哎。”
电梯门关上,她站了会儿才回屋。她没有彻底原谅,也不打算勉强自己。能问一句按时吃药,已经是她愿意走到的位置。
白颜后来升了主编,仍旧到处跑新闻。有人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把话筒塞回对方手里,“你先把上次的采访费结了,再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赵姨在顾晓雅家住一阵、回自己家住一阵,谁也别想让她一直带孩子。她报了老年大学的舞蹈班,每周最忙的是排练。
白狐毕业那年,给顾晓雅寄来穿学士服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顾姐姐,我也走到新日子啦。”
顾晓雅把照片放进母亲的铁盒,和录音笔、康乃馨干花收在一起。
安安两岁那年的一个早上,傅隐魈又在厨房煮面。
顾晓雅抱着孩子进去,看见灶上三个锅。
“你煮个面,为什么用三个锅?”
“一个煮面,一个烫菜,一个热汤。”
“谁洗?”
“我洗。”
她点头,把安安放进儿童椅,“那你继续。”
傅隐魈端面出来,先尝了一口,确认没把糖当盐,才推到她面前。安安拿着小勺敲碗,把汤溅到他衬衫上。
他抽纸擦了两下,干脆不擦了,坐下来给儿子喂鸡蛋。
顾晓雅吃了口面,咸淡刚好。
窗外有人按门铃,白颜和赵姨一起来了,手里还拎着脆苹果。傅隐魈起身开门,安安冲他背影喊爸爸,喊得含含糊糊。
他回头应了一声。
顾晓雅低头继续吃面。母亲的旧照片就摆在餐边柜上,照片前放着一枝新换的康乃馨。
后来有天整理旧物,傅隐魈翻出那个记分本,非要算总分。顾晓雅抢过来,直接扔进抽屉。
“别算了。”
“为什么?”
“怕你算完发现自己还欠着,晚上睡不着。”
他想了想,“那我明天继续挣。”
安安听不懂,坐在地毯上跟着说,“挣。”
顾晓雅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对,你爸慢慢挣。”
傅隐魈从后面抱住她们母子,下巴刚碰到她肩,就被安安推开。孩子护着妈妈,不让他靠。他也不恼,转去厨房洗苹果。
水池哗哗响,白颜在客厅跟赵姨抢电视遥控器,一个要看新闻,一个要看舞蹈比赛。顾晓雅谁也没帮,抱着孩子坐在中间吃橘子。
她没再梦见上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