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我叫姜不渡,修无情道一千年,终于熬到了飞升。
结果天道告诉我:想飞升,得先谈场恋爱。”
1
我叫姜不渡,是一只修行千年的女鬼。
生前怎么死的,我忘得差不多了。死后第一件大事倒记得清清楚楚:给自己搬家。
当年家人把我埋在城北乱葬岗,东边是悬崖,西边是臭水沟。冬天晒不着太阳,夏天一场暴雨就能给棺材免费办理水景房升级。隔壁还住着一个书生鬼,夜里背《出师表》,背到“臣本布衣”就忘词,从头再来。
我托梦给家里人,说想换个朝南的坟。
第二天,八名道士围了我的坟头,领头的老道哽咽道:“此鬼怨气深重,必有天大的冤屈!”
我掀开棺材盖,差点和他当面讨论物业管理。
怎么?死人就不能有改善型住房需求?
后来我自己扛着棺材板搬到昆仑山。那时我才明白,命可以没,选房眼光不能没有。
我拜入无情道,勤勤恳恳修了一千年。别人看月亮怀念情郎,我看月亮吸阴气;别人落花伤春,我拿落花沤肥;有人问我世间最苦的是相思还是离别,我建议他先吃两斤黄连,再去送别一位欠钱不还的朋友,最后写一份比较报告。
师父寂灭仙尊很欣慰,说我道心坚固,不愧是三千年一遇的修仙奇才。
我也很欣慰。毕竟飞升以后,我准备在九重天买处朝南仙府,院里栽三棵桃树,屋后挖灵泉,门口再开一家“忘情甜水铺”。
我的理想很朴素:修炼,赚钱,晒太阳。能不加班最好。
终于有一天,九天雷云齐聚昆仑。我站在山巅,玄衣猎猎,连仙府的装修预算都编完了。
一道金色卷轴缓缓落下。
【无情道飞升资格审查表】
【姓名:姜不渡】
【修为:符合】
【功德:符合】
【道心:符合】
【恋爱经历:零】
【审核意见:建议补修情劫,暂缓飞升】
我看得眼前一黑。
“不是,前三项都通过了,最后一项为什么能一票否决?”
云中传来一道庄严的男声:“修无情道者,须先知有情,方能不为情所困。”
“所以?”
“你从未谈过恋爱,如何证明自己能斩情丝?”
我沉默半晌,诚恳求教:“若一个人从未赌钱,难道必须先去赌场输掉祖产,才能证明他不沉迷堵伯?”
雷云微微一顿。
“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若有人天生不喝酒,想证明自己戒酒成功,莫非还要先酿两坛?”
云中响起一声轻咳:“姜不渡,你不必钻牛角尖。”
我立刻知道了。这大概又是一道只许答标准答案、不许问出题逻辑的考题。
那声音补充道:“本次审核由飞升司情劫处代办。你可以按流程补齐经历,也可以走复核申诉,排期三百年。”
三百年!
那得损失多少杯甜水的营业额?
我当场决定先报班,再研究申诉。两条路一起走,修仙也要讲究风险对冲。
下山前,我用珍藏八百年的龙纹宣纸写好一封分手信:
“你很好,但我要飞升。”
底下再加一行:“感谢配合,后会无期。”
我对着信纸端详许久,觉得自己简直是三界最有职业素养的渣女。
师父赶来,看到行囊里三本情话教材、两套新裙子和一口随身棺材,面色由白转青。
“徒儿,你要去做什么?”
“谈恋爱。速成。先学会喜欢,再学会放下。”
“爱情岂能速成?”
“那您说怎么办?”
师父看着我手里的分手信,又看了看我背后的棺材,忽然闭眼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他花三千上品灵石给我请了朱红娘。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笔钱并非学费。
而是老师的精神损失预付款。
至于那日云层里的“天道”为什么咳得像飞升司熬夜值班的文书官,彼时的我并没有深究。
我满心只想着:只要考试通过,就能去天上开店了!
朱红娘姓朱,名牵牵,从业八百年,号称“姻缘一线牵”。据她自己介绍,成功撮合三万六千对道侣,尤其擅长解决“看谁都不顺眼”和“看谁都想砍一刀”这两类婚恋疑难杂症。
她来的时候,桃花阁新挂了八十盏并蒂莲灯,窗边摆着鸳鸯熏炉。空气甜得腻人,我忍不住想,这么大剂量的合欢香,要是拿去鬼市卖,少说能换两千斤聚阴香。
“姜姑娘。”朱红娘握着戒尺,笑得十分慈祥,“往后七日,老身带你体会心动、示弱、依赖、嫉妒。你只需把修炼那套放下,跟着感觉走。”
我不敢怠慢,取出一册厚得像城墙砖的《恋爱脑修炼手札》,砰的一声压弯了桌脚。扉页写着:第一阶段认真恋爱,第二阶段深度恋爱,第三阶段分手飞升。
朱红娘盯着最后四个字,缓慢吸气:“咱们……先别想分手。”
“先生高见。修行最忌好高骛远。”我翻开新页,写下“禁止提前进入第三阶段”。
她决定从心动教起。
“假如月下有一位俊美仙君,为你抚琴、簪花,眼中只有你一人。你会怎么想?”
“先问有无道侣,再核查财产纠纷。若不图钱不图宝,还要问他是不是想偷我的魂体。”
“他只是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八百年的阴沉木,还是坟前那块聚阴宝地?”
朱红娘揉着太阳穴,把问题暂时跳过去,从姻缘司取来一幅玉衡仙君的画像。
画中人一袭白衣,立在桃花树下,剑光如雪,衣袂翻飞。那张脸的确俊美,眉眼像经过能工巧匠逐寸雕琢,连落在肩上的花瓣都像精挑细选过。我认真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起。
朱红娘两眼发亮:“如何?是不是一眼万年?”
“此人第三式收剑太急,第五式步法虚浮。最后这一招纯属为了好看,真上战场会挨揍。”
她扶住画轴:“我让你看脸,不是批改剑法!”
我只好重看。又看了一炷香,发现仙君印堂有一道极淡的劫煞。
“三日之内,这位公子恐有血光之灾。”我从储物袋掏出符纸、养魂丹和一口特制棺材,“先生快告诉我他住哪里,救人如救火!”
朱红娘僵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已经死了八百年。画像绘成三日后渡劫失败。”
我顿时肃然起敬:“三日!一分不差!先生,我觉得咱们可以合办渡劫风险评估馆。”
她看着立在屋中央的棺材,终于把自己那份合同翻到免责条款,认真读了一遍。
后来她告诉我,玉衡仙君的画像,是一位喜欢他的仙子所托。那仙子舍不得故人的痕迹蒙尘,八百年里一直替画像施防尘术。
窗外有风吹过,花影落在画卷上。我听完,罕见地安静了片刻。
“原来喜欢一个人,还会替他守着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
朱红娘眼里泛起一点温柔:“是。心动不只是脸红,还可能是记挂。”
我想起自己搬家时舍不得扔的那块旧棺材板。它不值钱,也不够好看,却陪我熬过第一次冬天。我忽然觉得,那仙子不像傻子。
朱红娘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沉默,刚想夸我开窍,我便补上一句:“既然仙君过世,为什么不去地府找他的魂?炼成鬼也有机会重修。”
她两手一抖,把画像卷得比绣花针还紧。
当天《恋爱脑修炼手札》写下第一课总结:
【心动体验:零。】
【意外收获:八百年前劫煞预测成功。】
【商业潜力:高。】
朱红娘看完,默默让仙鹤把自己带来的第二箱教材搬回去了一半。
后来她又叫仙鹤搬回来一箱《处理教学事故的一百种办法》。仙鹤看了书名,当场提出运费翻倍。
心动的第一个症状,据说是脸红。
可我死了一千年,脸上没有血。朱红娘想用胭脂补救,胭脂顺着半透明的魂体掉了一地。我略一思索,摸出两张朱砂定魂符,左右脸各贴一张。
镜子里顿时出现一只惨白的女鬼,脸颊鲜红,嘴角上扬。微风一吹,两张符纸还扑棱扑棱地摇。我自觉十分喜庆,朱红娘却吓得摔了茶盏,说我像纸扎铺里跑出来的陪葬童女。
“那就改学心跳。”她揉着眉心,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丹药,“这是姻缘司秘制的心动丹。贴在心口,注入一丝灵力,就能暂时模仿活人的心跳。”
我很谨慎地问了一遍用量。得到确认后,才将丹药贴进空空的胸腔。
咚。
千年没有声音的地方,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咚、咚。
一团淡红色的光在我胸口亮起,像有人隔着漫长的生死,敲了一敲门。我低头看着那点光,居然生出一点陌生的怔忡。原来活人每天胸腔里都装着这么个东西,日夜不歇,累也不停。
“记住它。”朱红娘难得放缓声音,“所谓心动,也有这种不可自控的欢喜。”
我闭眼体会片刻,遗憾地发现只有震动,没有欢喜。
修行千年,我深知功法运转讲究循序渐进。既然一丝灵力效果不显著,那十丝、一百丝,或许更有助于理解情爱。
没等朱红娘开口,我把十成修为全灌进去。
下一瞬,桃花阁震了。
一开始只是杯盏在桌上跳,接着鸳鸯风铃被震出七个不同音调,再后来窗纸簌簌开裂,屋顶的瓦片像赶庙会一般齐齐往下掉。我的胸腔里仿佛住进一支八百人的战鼓队,指挥还特别有事业心。
我眼眶发热:“先生!难怪话本都写心如擂鼓!原来不是夸张,是写实!”
朱红娘抱着梁柱,嗓子都劈了:“姜不渡!你先别爱了!”
可惜爱情已经失控。
后山三长老误以为上古凶兽出世,练剑场的弟子拔剑列阵,山门石狮子被震得直打嗝。护山大阵光柱冲天,师父披着寝衣奔出来,发冠都没戴正。
“何方妖孽来犯我无情道!”
我欢快地飘到他面前:“师父!是徒儿!徒儿终于心动了!”
师父看了眼我轰隆作响的胸口,又看了眼摇摇欲坠的宗门,胡须缓缓炸开:“你这不是心动,你是准备把师门炸上天!”
朱红娘和师父合力,才把那枚已经胀成拳头的心动丹从我魂体里拔出来。山中瞬间恢复安静,唯独一只被震晕的白鹤还躺在池边,翅膀偶尔抽搐一下。
我心疼地望着失去心跳的胸膛,十分不舍:“就不能再让我爱一会儿?”
朱红娘瘫坐台阶,目光空洞:“你再爱一会儿,全宗都得陪葬。”
负责修缮的长老连夜给桃花阁挂了牌子:“高危教学区,禁止携带心动丹及满怀理想的姜不渡。”
那晚师父收到一份修缮清单:桃花阁屋顶、护山阵法、三长老的丹炉、石狮子耳朵、仙鹤的心理疏导。
我主动承担责任,连夜给课堂换上玄铁地板和九层隔音阵,附上下一次心动实验申请。师父看见申请,甚至没问金额,直接批注了一个字。
“不。”
朱红娘问我究竟悟到了什么。
我答:“爱情不能蛮干,首先需要合适的实验场地。”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红娘说,真正心动是“小鹿乱撞”,不是震山战鼓。
我听完十分羞愧。此前方向确实错了:我用了丹药,却没准备鹿。
她费尽口舌解释,那只鹿只是比喻。见到喜欢的人,会紧张、羞涩,心里好像有只小鹿在跑。
“懂了。”我郑重记录,“不是普通鹿,要有灵性的小鹿。”
“不是!”
“那么把大鹿缩小,再送进胸口?”
她没来得及制止,我已经掐诀召来昆仑镇山神兽九色天鹿。它原本在灵兽园吃灵芝,脑门上忽然贴了一张金色征用令。
【岗位:心动辅助专员】
【职责:进入指定女鬼胸腔,进行有规律跳跃】
【试用期:三年】
【薪酬:面议】
九色天鹿咬着半根灵芝,看完条款,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它三千年没吃过这种亏,四蹄踏云,扭头狂奔。朱红娘追着我抢符纸,师父追着朱红娘问能不能退款,场面一时比妖魔攻山还热闹。
当晚九色天鹿向神兽管理司提交辞职报告,理由只有一句:“本鹿潜心修炼,拒绝被迫成为他人心脏。”
师父坐在月下,端着凉了三回的茶,对朱红娘说:“要不还是教她如何不谈恋爱吧?这个她熟。”
“仙尊,”朱红娘幽幽地答,“她的问题不是不努力,是太努力。要想教她懂感情,恐怕得先让她知道,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第二课因此改为“示弱”。
我自小是孤魂野鬼,鬼火不够,就自己去坟头收;棺材漏雨,就自己修;被恶鬼堵路,就自己拔剑。因此“依赖别人”这件事,我真没经验。
为完成课业,我主动封印九成修为。朱红娘欣慰极了,直到听见我报告:“现在只能举起八万斤镇魔玄铁,再重就会有一点累。”
她拧眉看我,好像在看一座会说话的山。
“学姿态!”她咬牙切齿,“女子弱柳扶风,步子轻柔,风一吹就让人想去扶。”
我学她的样子沿桃花小径慢慢走。走着走着,不自觉飘离地面。她喊我落地,我便用力左晃右晃,像雨后插在坟头的一面招魂幡。
问题很快找到:没有风。
我结印,召来一阵昆仑山风。风力稍大了些,三百年的柳树连根飞起,准确落进隔壁长老的炼丹房。长老抱着碎丹炉冲出门,满头灰白,哭得仿佛刚被人退了婚。
“到底是谁把树种到老夫丹炉里!”
我认真道歉,还主动问要不要替他把丹炉改造成一口上好棺材。长老原地呆住,从此见到我就闭门谢客。
朱红娘看着满院狼藉,终于立下一条班规:以后所有恋爱练习,禁止使用法术、灵器及超过三成的体力。
我把这行字抄在笔记里,又加上一句:
九色天鹿直到三个月后才敢回灵兽园,回去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的鹿角买了一份意外险。
【爱情属于高风险实践课,必须购买公共责任险。】
朱红娘终于第一次认真考虑:八百年的职业生涯,是不是该转型养猪。
2
为了避免昆仑山再出事故,第三课选在桃花阁内,内容只有两个字:温柔。
朱红娘说,情人间说话讲究吴侬软语,眼神要含情脉脉,最好“拉出丝来”。
“真丝还是银丝?”我谨慎请教。
“比喻!”她用戒尺敲桌,“今日只许用眼睛,不许用法术!”
陪练是隔壁云岚宗的温如玉,一位年轻剑修。此人一袭月白长袍,腰佩青玉,出了名的守礼和胆大。朱红娘为说服他来,送了三壶灵茶,并承诺绝不会发生人身伤害。
温如玉进门时,我正看着镜子练微笑。他见到左右脸各贴半张红符的我,脚步微微一顿。
我连忙撕掉符纸,努力露出温和表情:“温公子,幸会。”
我自认声线柔软,谁知说得太轻,鬼音自然散开,四面八方都有女声幽幽回应:“公子……幸会……”
窗棂上凝起寒霜,案头香火猛地一暗。温如玉的脸色白了三分,却仍咬牙坐下,不愧是专业陪练。
朱红娘强颜欢笑:“不渡,别把鬼音当立体音响。现在看着他,眼神温柔些,别像看犯人。”
我点头。温如玉抬起眼时,清澈的目光里映着满院桃花。我忽然想到,他其实生得很好看,像春雪初融的一段溪水。若不必赶考,和这样的年轻人喝盏茶倒也不错。
“对,就这样。”朱红娘难得微笑,“眼神再缠绵一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情丝,轻轻牵住他。”
牵住。
我几乎本能地抬起手指,放出一点无形银丝。鬼道缚魂索轻如蛛网,最擅缠人。下一刻,温如玉整个人被吊起三丈,束在桃树枝头,脚下那只茶盏还保持着刚端起的姿势。
“姜姑娘,这是什么?”他努力维持君子风度,青玉佩却已经摇成钟摆。
我羞涩一笑:“情丝。”
朱红娘冲过来,脸色比十月的霜还白:“这是缚魂索!放他下来!”
我赶紧收术。可惜松得太快,温如玉笔直落进荷花池,水花轰然飞起。他爬上岸时,头上顶着一片荷叶,手里握着半截莲藕,像一位刚参加完水产拍卖的落魄仙君。
我诚恳道歉,捧来姜汤。温如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姜姑娘,你其实不必强迫自己模仿别人。方才你安静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很好。”
“真的吗?”
“真的。比起把我吊在树上,我更喜欢和你正常说话。”
这句话很简单,我却愣了愣。朱红娘教我的,是如何变成更容易被喜欢的人;温如玉说的,却是我原本的样子并非不好。
他离开时还把那截藕送给我:“留个纪念吧。今日的事,我也会当作修行。”
我掰开莲藕,断处果然牵出细白的丝线。
“先生!原来这才是藕断丝连!”
朱红娘闭眼望天,半晌才说:“至少这次你没把人送进医馆。”
可我把那截藕带回洞府,竟没有立即拿去熬汤。温如玉的那句“不必勉强自己”,一直在耳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学习爱情似乎不只是训练如何让别人喜欢。
或许还包括,不必讨好别人。
我越想越觉得这课不错,便准备把它推荐给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小妖们。朱红娘听说我要大规模招生,险些当场把课本烧了。
朱红娘从业八百年,认为理论教育已到极限,决定送我去人间实践。
地点设在鬼市东街的鹊桥馆。每逢月圆,这里都会举办“缘来是你”相亲会,男鬼女鬼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条纸扎喜鹊搭的桥。桥头贴着规章:不准私下换生辰,不准虚报修为,不准将对方魂体装入储物袋带走。
我看完,觉得条款十分严谨,主办方专业水平值得肯定。
朱红娘为我挑了一身鹅黄色新裙。淡淡的金线沿着裙摆缠出桃花,发髻上还别着珍珠。她绕着我打量半天,眼眶都快湿了:“这不就像个漂亮姑娘了吗?记住,你是去寻良缘,不是去招募伙计。”
我一边答应,一边将“相亲实训费用”记进册子。
上场第一个是百年书生鬼,生前考了十七次科举,死后仍随身携带策论。他坐下便问:“姑娘可知何为举案齐眉?”
我想了想:“案几材质若过重,举到眉间确实容易劳损腰椎。”
书生看着我的眼神,像看见科举制度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二个是狐妖公子,擅长幻术,开口便说能带我看尽人间繁花。我问他名下可有花田,可否开辟花茶生意。公子一怔,竟认真研究起市场前景。十分钟后,他自愿退出相亲会,抱着我写的商业规划去找亲戚融资。
第三个是地府新任鬼差,生得高大俊朗,话却少,两个时辰里只说了“嗯”“是”和“公务繁忙”。我原本以为没戏,直到他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个会写文书的?”
我看着他满手厚茧,忽然明白他不是性格冷淡,是每天押魂巡街,忙得连和人聊天的力气都没有。我把书生鬼叫过来,替两人介绍了对方的特长。书生一听地府招聘文吏,两眼顿时放光。
“可有固定俸禄?”
“有。”
“可有考核晋升?”
“有。”
“可供宿舍?”
“包住。”
两只鬼握手相看,眼泪汪汪,活像终于找着知音。
到活动结束时,我一个对象没谈成,却替十二名失业鬼找到了活计,还促成两家铺子合作。主办方不知内情,见参与者纷纷夸赞,居然要给我颁“最佳牵线人”锦旗。
后来那位书生鬼果然考进地府文书房,还寄给我一盒喜糖。朱红娘一看“喜糖”两个字差点激动落泪,拆开才发现贺卡写着“恭贺转正”。
朱红娘听见消息,差点一头扎进鸳鸯池:“我让你相亲,你跑去做人力资源!”
我十分委屈。书生明明会写,鬼差明明缺人,这么合适的缘分为什么不能牵?
回程时,我们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小店。门外贴着一张尚未写好名字的广告,墨迹里有“忘忧”“不再牵挂”几个字。朱红娘瞥了眼,说鬼市近来流行断情的生意,许多失恋的年轻魂魄都想去试。我不以为然,只觉得若真有那样厉害的法术,应该先拿去帮阎王管理十八层地狱的投诉。
走出东街后,朱红娘突然问我:“不渡,今日你明明可以只想着自己,为何一直替旁人操心?”
我拎着没送出去的喜饼,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鹊桥馆。
“因为他们遇上的事,恰好我能帮上一点。”
朱红娘不说话了。月光落在她鬓边的金钗上,映得那双疲惫的眼睛有一点亮。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她其实没有那么失望。只是她没想明白,一个连“情话”都听不懂的女鬼,为什么偏偏懂得为陌生人多做一点。
朱红娘教了我半个月,瘦了五斤。
她坚称是修炼有成,我师父却告诉我,红娘近来每顿饭只喝半碗白粥,主要是见我就没有胃口。
为了挽救教学生涯,她托人请来魔界修罗殿少主裴照夜。
据说此人一袭玄衣,眼尾有朱砂痣,走过长街能让三百位魔姬同时回头。朱红娘认为,他最擅长让别人心动,特别适合教我“吃醋”。
裴照夜到昆仑那日,六匹黑鳞魔马拉着乌金车辇落在山门外,天上飘下好大一片黑羽,像谁在给整座山送葬。
守山弟子吓得拔剑。九色天鹿以为又有人来征用它的胸腔,直接钻进水缸,露出两根角,还自以为藏得很好。
裴照夜掀帘走出,衣角不沾泥,眉眼间漫不经心,自带一种“诸位请欣赏本少主”的闲适。
众人看得屏息。
我也十分震撼。
“他的车轴居然是南海乌金!”
朱红娘激动地问:“你终于看上他了?”
“车轴。改成防雨灵柩,不用五百年大修。可惜他车驾太宽,过奈何桥得交超限通行费。”
朱红娘眼里的光,又熄了。
裴照夜倒没有生气。他在魔界听够了赞美,头一回遇见有人对他的车轮比对他的脸感兴趣,忍不住笑出声。
“你就是那个把镇山神兽吓到递辞呈的姜不渡?”
“招聘信息不够清晰,属于工作失误。我已经给鹿道歉,附赠了两斤灵芝。”
水缸里传来一声悲愤的鹿鸣,听起来并不接受赔偿。
裴照夜倚着扇子,问:“学吃醋?”
“正是。”
“本座教你三天。三天内,保证让你知道什么叫嫉妒。”
“稍等。”我搬出一摞文件,“劳烦先签《情劫教学服务协议》。您是乙方,我是甲方。课程不得伤及无辜,禁止私设双修条款。若三日内未达教学目标,乙方退还部分费用。”
他翻到第八页:“还有工伤保险?”
“根据前几节课的情况,强烈建议购买。”
“免责条款里为什么专门写着‘不得将活人制作成情感教学器材’?”
“温如玉先生要求加的。”
“为何还有‘灵兽保护专项附录’?”
水缸里又响起一声鹿鸣。
裴照夜认真读完,忽然觉得这一趟可能不是来授课,而是来接受魔界劳动监察。
不过少主很有气魄。他大笔一挥,签字按印。
“本座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我认真收好合同,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裴先生,祝教学顺利。”
他唇角一勾:“若你最后真的喜欢上本座呢?”
我想了一下:“那说明您个人魅力很高。但我不会因此免除退费条款。”
裴照夜手里的玉骨扇,险些当场牺牲。
裴照夜第一堂课叫“美人环伺”。
我看着标题,十分谨慎地问:“美人环伺是否会增加消防风险?”
他答:“不会。”
事实证明,消防风险不大,少主的自尊心风险很大。
那夜修罗殿华灯初上,六位魔姬簇拥着裴照夜,红衣如火,裙摆扫过玉阶。厅中摆满冰镇灵果、千年玉醴,连琉璃灯都雕着他自己的侧脸。
我环顾四周,觉得魔界餐饮实在有待改进。六位美人只有三张椅子,其中两位只能侧坐扶手,站得最久的狐女脚踝都肿了。
裴照夜端起酒杯,故意对一位魔姬说:“今晚月色甚好,美人可愿陪本座赏花?”
狐女还没答,我已掏出一叠小板凳。
“先坐。站着赏花容易低血压。”
狐女愣住,随即扑哧笑了。
青衣蛇女看我把椅子摆稳,悄悄拉住我:“姜姑娘,你真的不生气?”
“你们是来陪练的,哪有惹我生气的道理?要怪也是怪主办方岗位职责不明确。”
我递给她一张《临时劳动报酬登记表》。她低头看了半晌,眼圈竟有些红。
“原来……陪宴还可以算工钱?”
“当然。工作就是工作,不因为你漂亮就自动变成免费劳动。”
这句话一出口,六位姑娘齐齐安静。
下一瞬,红衣狐女从袖里掏出三年没敢公开的胭脂铺账本,蛇女开始抱怨合伙人拿走了九成利润,另一位羽族姑娘说想离开舞姬班子去学锻器,却被笑没有力气。
我当场掏出算盘。
一盏茶后,六位美人围着我,桌上散满账簿和契约。有人算租金,有人讨论货源,有人问灵兽产假怎么算。裴照夜被挤到屏风后,端着酒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自己家里像个负责提供照明的花瓶。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
“少主,稍等。”蛇女头也不抬,“我们在谈事业。”
“可是今日不是——”
“讨论爱情,哪有讨论工钱急?”狐女说完,六位姑娘笑作一团。
裴照夜的笑容僵得比千年玄铁还结实。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坐不住了:“姜不渡,你难道没有半点不舒服?”
“有。”
他立刻挺直腰背。
我指向桌旁:“椅子少了六把。还有这份陪宴合同,‘自愿服务’四个字下面写的却是强制到场,建议你们魔界先统一法务口径。”
裴照夜沉默。
那晚六位魔姬抱着商业计划书离席,临走前还邀请我做魔界女子商会的名誉顾问。裴照夜被所有人落在最后,像一只忘记开屏的孔雀。
“本座教你吃醋,你却把本座的宴会开成招聘会。”
“先生,”我正色道,“她们不是摆给别人看的花。她们各自有自己的路。”
他没说话。
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二天他派人送来六张新椅子和一份重拟的劳务契约。签名仍然潇洒得很,旁边却补了一行:待遇由本人承担,不得拖欠。
朱红娘捧着姻缘镜看了半天,最后嘀咕:“乙方嫉妒值怎么上来了?”
我看了看裴照夜那张黑着的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嫉妒不一定是情爱,有时候是发现自己开会没人听。”
镜子啪地炸出一朵金色小烟花。
【本课成果:成功识别被忽视后的情绪。】
裴照夜气得当晚自己去山门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
第三日,裴照夜决定亲自展示“让人倾心的本领”。
他先舞了一套惊艳四座的修罗刀法,刀光把庭中桃花削得漫天飞舞,落下时还恰好组成一个“裴”字。
我真诚鼓掌:“好刀法!”
裴照夜目光微亮。
“就是有点浪费桃花。我们最近正缺桃花酿原料。”
他的目光又暗了。
为了让他少受刺激,朱红娘提议课程暂休,去我洞府喝茶。我刚好请来山下木匠阿岑,修补一块旧棺材板。
那板子暗褐发亮,边缘有两道不深的裂痕。我初死时买不起整口棺材,只能一点点攒材料。第一次熬过雪夜,全靠它挡住风和狼。后来我搬了三次坟,涨了五次房价,始终没舍得换。
阿岑不问它值多少灵石,只沿木纹慢慢摸过去。
“榫口还在。修好以后还能用。”
我大喜:“真的吗?”
“当然。老东西有自己的脾气,顺着它来便成。”
我把他当成再生父母,赶紧沏茶。他不敢坐上座,只笑着说手艺人干的都是细活。
裴照夜听了半天,忽然觉得没面子。堂堂魔界第一刀修,怎么能被一个凡间木匠抢去课堂的全部注意?
“这有什么难的?本座的魔火能熔玄铁,补块木板而已。”
“别!”我和阿岑同时出声。
晚了。
一缕魔焰落在木纹上,旧板倏地燃起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噼啪。阿岑一盆水泼过去,焦黑的边角已经断了。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收起黑灰。那不是珍宝,更谈不上能卖钱。我甚至没指望它用到飞升以后。可它陪过我最穷的冬天。
“对不起。”裴照夜的声音头一回没有半点玩笑,“本座……我以为火能解决所有事。”
“烧得了魔兵,不等于修得了旧木。”我把残板捧起来,“你要证明厉害,找块没用过的试。别拿别人的珍惜当表演道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沉默很久。
阿岑找出剩余木纹,承诺可以做个小匣子,把灰留下。我道了谢。
裴照夜忽然说:“本座赔你十口金丝楠木棺材。”
“那是赔物料,不是赔回忆。”
“那我该怎么办?”
“先承认自己不会。”
他怔住了。
后来他将那十口豪华棺材的钱捐给了鬼市无家可归的孤魂,自己去拜阿岑为师。朱红娘惊讶得半日没合拢嘴。
她拿出姻缘镜,想看看本课是否终于成功。
【姜不渡:情爱嫉妒值0】
【裴照夜:好胜嫉妒值99】
【检测到新的情绪:羞愧、自省】
【课程评价:乙方比甲方学得更快】
朱红娘捂着嘴笑得直抖:“老身教了八百年,头回见付费来教人的,自己先被教做人!”
裴照夜听见了,却没反驳。
因为他正蹲在阿岑门口,拿着修罗刀,小心翼翼削人生第一根筷子。
刀下去,筷子没了。
阿岑看了他一眼:“少主,您这不是做木工,是替木材办超度。”
裴照夜败给了一根筷子。
消息传回魔界,版本从“少主闭关修行”传到“少主败于不知名木系大能”,最后变成“少主被一根千年神木封印修罗刀”。
真实情况则是,他在山下木匠铺老老实实刨木板。
阿岑对谁都一视同仁。魔界少主挨骂,和隔壁做学徒的十二岁少年挨骂,没有区别。
“刀往下压,顺纹走!”
“知道。”
“那你怎么把工作台劈了?”
裴照夜深吸一口气,硬把从小练就的杀气咽回去:“……失手。”
阿岑给他记账。损失木料两斤,修门框一次,砸坏椅腿四条,累计赔款十四两银子。少主拿出上品灵石,阿岑却不收:“银钱照价付。你不能仗着有钱,就不学控制力道。”
于是裴照夜第一次拿着一串铜钱去集市换零银。他站在菜摊前,浑身黑气压得萝卜都不敢抬头。
卖菜大娘却毫不畏惧:“小伙子,别挡人买菜。”
魔界第一刀修,退后了半步。
第三个月,他终于独立做出一只小匣。榫口略歪,匣盖还有一道浅浅刀痕,却没有动用一丝魔火。
他将匣子寄给我,里面装着阿岑替我保存的旧板灰,旁边附上一张赔偿清单。
“对不起。新物件不能取代旧物件。以后若要动你的东西,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看了好一阵,忍不住笑。一个被万人捧着长大的少主,居然学会先问别人一句“可以吗”。
朱红娘在旁边叹气:“这课不是教你吃醋吗?”
“收获很多啊。”我把匣子妥善放好,“我学会了拒绝无效赔偿,先生学会了尊重别人,阿岑赚了学费,鬼市孤魂得了新棺材。怎么算都是多赢。”
“你还真把恋爱班办成职业技能培训了!”
裴照夜回魔都那天,正巧修罗殿举行检阅。众魔将整整齐齐立在广场,等着少主展示新练的绝世刀法。
他果然出现了。一袭玄衣,气势不减,腰间却不是修罗刀,而是一把崭新木工锤。
护卫问:“少主,您修的是什么道?”
裴照夜沉默片刻:“木工一道。”
“木……木攻?新创的杀招?”
“做木头的木工。”
全场死寂。
次日魔都棺材铺集体打听:少主是不是要开分号?要真来了,他们是不是应该主动申请被收购?
裴照夜却将修缮本领用在了修罗殿。过去断掉的桌椅直接丢弃,如今他能一件件修好。魔姬们的练功房漏雨,他亲自上屋顶。六位姑娘第一次不用因为场地损坏而停工。
有部下问,堂堂少主做这些琐事图什么。
他擦去手上的木屑,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打赢解决。以前本座不懂,现在慢慢学。”
我收到这封信时,恰好准备去鬼市。信尾还附一句:
“上回木板的事,我欠你一声好好道歉。以后不拿别人的喜欢开玩笑。”
我提笔回了四个字:
“学得不错。”
又想了想,加上一句:“请代我问阿岑好。新购木料要防潮,别学会一半又把工坊烧了。”
那天朱红娘终于下定决心,将《恋爱脑速成七日精讲》改名为《人际交往与公共安全常识》。
第一批订单,竟来自修罗殿。
裴照夜开始给我写信。
第一封写他终于能将木板刨直,附带一张精确到寸的工程草图。我回了四页阴沉木防潮指南,还给他推荐了一家卖防虫油的店。
第二封写他把修罗殿漏雨的屋顶补好,六位魔姬给他送了一面锦旗,写着“修罗殿维修之光”。我回信祝贺,顺便问他那屋顶有没有办理防雷验收。
第三封写他学会做椅子了,一共做了八把,其中两把被魔将坐断。我连夜拟了一份《人体重量与家具承重等级》,考虑到魔将普遍身强体壮,特意把上限写到两千斤。
朱红娘无意中翻到这些信,差点怀疑自己眼花。
“姜不渡,这些……都是裴照夜寄来的?”
“对。”
“你们聊什么?”
“木料采购、工坊管理、生产安全。”
朱红娘沉默片刻:“你们就没有一句……别的话?”
我翻开最后一封,指给她看:“有。‘山里冷,出门添衣。’”
她激动得差点掉眼泪:“终于!”
“我告诉他我是鬼,不怕冷,但九色天鹿最近有点感冒,希望他下次寄一件大号披风。”
朱红娘把头轻轻抵在墙上。
可这些信其实挺有意思。裴照夜从前只会说自己有多厉害,如今开始写工坊里那个不会握刨刀的小徒弟,写魔姬们第一次自己签下的供货契约,写修罗殿门外一位卖花婆婆的手总是皲裂。
有一天,他把十副小手套寄到昆仑,托我转给鬼市里做夜工的小鬼。
他附信道:“原来花钱容易,知道别人真正缺什么,很难。”
我读完笑了半天,心想这位少主终于从炫耀家财,学会了使用家财。
他还托人在我当年搬坟的山路上修了一座避雨亭。亭子不大,四根木柱、一张长凳。屋檐边特意留了挂灯的铜钩。
落款不是裴照夜大名,而是“阿岑木工铺与昆仑义工队共建”。
我去看亭子那天,正好遇见一对赶夜路的母女。小姑娘睡着了,母亲用旧衣裳挡住风,坐在凳上歇脚。木柱上挂着一盏暖黄的纸灯,灯下还有一张告示:免费避雨,损坏请报修。
我想起自己千年前的雨夜,忽然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地方,倒像被什么轻轻填上了。
不是心脏,也不是情丝。
只是这世上又多了一小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写信给裴照夜:“亭子很好,辛苦了。改日来昆仑,请你喝甜水。”
他回:“不要只请我。阿岑和工坊里的学徒也该有份。”
我欣然同意,立刻订了四十碗。
朱红娘听说我请少主喝茶,偷偷跟去,躲在树后观察所谓约会。
结果她看见的,是四十个木匠学徒排着队吃桂花酿,裴照夜戴着围裙帮忙分碗,我举着喇叭喊“报工牌号领取,不得插队”。
红娘扶着树干,声音发虚:“老身带的究竟是恋爱班,还是三界工会?”
师父从旁边路过,闻见甜香,端起一碗:“不知道,但这个班办得不错。至少这次没炸宗门。”
3
朱红娘不信邪。
她把授课记录整理成三万字报告,上报天道。报告末尾只有一句恳请:“建议增加专业人士协同教学,本红娘再也赔不起丹炉了。”
飞升司情劫处怕我的修行迟迟没进展,终于又派来一位特殊考官:顾长生。此人来自三千小世界之外,绑定恋爱攻略系统,可读取目标心声,号称攻略从未失败。
顾长生降临那日,我正趴在坟头研究鬼市铺面图。桃花被风吹得满阶都是,一个白衣公子在光里缓缓走来,眉目清朗,笑意温和,像话本里专门负责救落难女主的男二号。
“姜姑娘,在下顾长生,初来乍到,望多关照。”
他略略一拱手,姿势恰到好处。与此同时,一道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攻略目标姜不渡。】
【难度:地狱级。】
【成功奖励:一亿积分。】
【读心模式启动。】
顾长生心花怒放。一亿积分足够兑换三百套海景仙府。他望着我,温柔地问:“姑娘平日喜欢什么?”
系统上跳出第一条心声:
【这人衣服料子不错。】
顾长生心中一定。果然,美人都爱华服,下一步送衣服总不会错。
第二条心声:【袖口织金云纹,少说值八十上品灵石。】
第三条:【若把金线拆下来,够修两副养魂棺。】
顾长生笑容微僵,系统也停顿了半拍。
他很快调整状态,取出一盒精致桂花糕,轻声说:“这是我亲手做的,姑娘可愿尝尝?”
我接过,仔细闻了闻:“用的不是寻常桂花吧?有聚魂香味。”
“正是。”顾长生笑,“特地为你准备的。”
【目标好感度未变化。】
【目标内心:这配方若做成鬼市茶点,销量应该不错。】
顾长生第一次对系统提示产生了微妙的疑惑。这只女鬼究竟是在相亲,还是在做市场调研?
他换上更温柔的语气,问我想不想去看月亮。我答应得很痛快。那夜二人站在崖边,月华洒在千层山峦上,他衣袂翻飞,笑得像落入凡尘的仙君。
“今晚的月色很美。”
“确实。”
“可再美,也不及姑娘万分之一。”
他屏息等待读心反馈。
【目标内心:此处三面环山,阴气丰沛,若改成鬼界露天茶楼,稳赚。】
顾长生望着皓月,第一次希望那轮月亮能赶紧落下去。
山风吹得他衣袖作响,我却忽然回头:“顾公子,恕我冒昧,你会做生意吗?”
他原本准备了七十八句情话,闻言愣住。
当晚顾长生回去检查系统日志,发现自己背下的七十八句情话被标记为“闲置话术”。他没舍得删,索性拿来印成了望月楼的餐巾纸标语。
“略懂。”
“巧了。”我掏出地图,在夜色里摊开,“我有块地,你有经营头脑。要不要谈谈合作?”
系统立即发出警报:【当前场景为浪漫月下独处,建议推进感情。】
顾长生望着地图上清晰标出的客流量、灵泉位置和预估租金,喉结轻轻滚动。
“……合作条件是什么?”
我竖起一根手指:“你一,我九。”
系统沉默。
顾长生沉默。
最后他挽起袖子,坐到我身边,认真问:“地皮归谁?装修谁出?税后利润怎么算?”
星光落在纸上。半个时辰后,我们已经为股份比例吵得不可开交。系统提醒了七次亲密机会,结果谁也没听。
那夜顾长生终于理解,和姜不渡相处最危险的,不是心动。
是她真的会让你开始算账。
最后我们谈成了四六分成。我四他六,听起来像我吃了亏,实则地皮归我,顾长生承担装修和运营。他核算完风险,发现自己获得了一个很适合长远发展的投资机会。
系统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
【警告:宿主将攻略时间用于签约,恋爱任务进度依然为零。】
顾长生在脑中安慰它:“先培养共同爱好。”
【请问共同爱好是什么?】
“赚钱。”
【……】
我们把月下那块山崖改造成“望月楼”,白日卖灵茶,夜里接待鬼客。窗下挂起一排白玉风铃,二楼的露台正对月亮,崖边加了透明护栏。修士坐着能观云海,鬼客不必担心日光,连最怕热的火灵兽也有专属凉席。
正式营业前,我提议设置九十九灵石一位的“至尊相思雅座”。顾长生用手指轻敲账本:“不妥。客人来喝茶,不是来证明自己有钱的。”
“可话本都写,爱情讲究为喜欢的人一掷千金。”
“那是话本,不是经营常识。”
他将价格改为二十九灵石,另加一款免费热茶。我皱眉:“低了会不会亏?”
“留得住人,比卖一锤子买卖更重要。”
我听得若有所思。原来陪伴和经营一样,不在于每次都要从对方身上得到多少。
开张首日,三界客人纷至沓来,先是穿金戴银的仙门弟子,再是裹着披风的妖族,到了子夜,一群提着纸灯笼的鬼客顺着山路飘上来。原本冷清的崖边被笑声和茶香填满,月光照在栏杆上,像新刷的一层银漆。
顾长生穿着简洁的青衫,忙得连发冠都松了。他为每桌客人记需求,亲手改了排队路线,又让后厨按时供应灵糕。有人打翻茶盏,他第一反应不是计算损失,而是问有没有烫着。
我觉得稀奇。这个擅长读心的公子,竟很少用系统。他宁可走到客人桌边,亲自问一句“味道如何”。
第三天,望月楼推出新品“孟婆不许忘”,是一种桂花馅的白糯糕,包装上画着一只吹胡子瞪眼的孟婆。我尝了一口,觉得口感不错,顺手提议开发“奈何桥上再来一份”礼盒。
客人排起长队,顾长生脸上第一次露出不是练习出来的笑。他望着满屋灯火,笑得像一个终于找到真正喜欢的玩具的少年。
系统很快发现,顾长生如今对营收曲线的关注度,比过去对好感度曲线高了整整八倍。它开始怀疑自己安装错了宿主。
那笑容让我忽然觉得,月色也没那么重要。
系统可不这么想。
【宿主!目标好感增长缓慢,建议直接赠送礼物!】
“我们已经给她送过礼物了。”
【送了什么?】
顾长生看着我手里的新账本:“一本可以用三百年的防水账簿。”
【那不叫礼物!那叫办公用品!】
顾长生笑笑,不再争辩,转身继续为客人添茶。
晚上我记账时,发现他悄悄给店里一名小伙计补了工钱。那孩子前几日家中有人生病,常把吃剩的桂花糕打包带走。我问为何不记在账上,他说先从自己那份分红里扣。
“你不必一个人承担。”我拿起账簿,添上一笔“员工互助款”。
顾长生看了我许久,忽然问:“不渡,你就不担心做了好事却没回报?”
我指着窗外黑夜里一盏盏远去的灯笼:“有人下回还愿意来,算不算回报?”
他微微一怔,随后笑得更真切了。
经营望月楼,我原以为最大的难题是阴阳两界客群需求不同。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服务业的复杂程度。
开张第七天,我们收到了第一条一星差评:
“窗外风景极佳,茶水尚可,但刚坐下便有一女鬼从桌子里冒出来,吓得本人灵魂险些出窍。强烈建议改善迎宾服务。”
我看完十分惊讶:“我只是来问他要不要加茶。”
顾长生沉默地看着我:“你从桌子里出来的?”
“走正门要绕三丈远,我可以穿过去。”
“那位客人是刚入道的凡人。”
“这也能吓着?”
顾长生把手搭在我肩上,语重心长:“姜掌柜,你是鬼王。你觉得自己笑得和蔼,不代表别人也这么觉得。”
为了挽回口碑,我们决定实行新规:店员不许突然从墙内、桌下、客人背后出现,所有鬼侍上岗必须佩戴铃铛。朱红娘认为此举有伤鬼族尊严,我反问她是否愿意在喝茶时听见背后突然有三十七个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想起温如玉当年的惨状,立刻在新规上签字。
第二条差评来自一名年迈仙鹤:“糕点很好吃,桌子却太低,坐着容易夹翅膀。”
我亲自画了一个加高版鹤座。木工师父阿岑见图后说,还可以做可调节靠背,方便不同体形的灵兽。顾长生立即列入采购计划。仙鹤后来带着七位亲戚上门,个个按规矩付费,还给望月楼写了一封五百字好评。
九色天鹿围观全过程,立即要求另设灵兽专属通道。我看了看它当初递交的辞职报告,告诉它:“离职员工也享受顾客权益,但要先排队。”
第三条差评出自一位魔族客人:“掌柜的茶,喝起来像在渡劫,太苦。”
我尝了一口,觉得恰到好处。顾长生却从厨房里取出糖罐,教伙计给每桌配一份,可按自己的喜好调味。
“以前我总想做一道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菜。”他说,“后来发现,最好的办法往往不是替人决定,而是留一个选择。”
这句话我记在心里。
那几日正逢鬼市夜雨,一名没有钱的摆摊小鬼走进店里。他把身上唯一的半颗下品灵石掏出来,想买一碗热汤。我正要按价目表告诉他差多少,顾长生却往他手里塞了一碗,记在“当日余量”里。
“今日做多了,正好。”他说。
小鬼高兴得手都抖了。后来他每天收摊都来帮忙扫地,把门前的青石板擦得发亮,还主动招呼进门的客人。
我在账本里找到那碗汤的成本,只有一小笔。可它换来的东西,却很难写成一个数字。
夜深收店时,我看着顾长生低头整理差评的模样,忽然明白:好的关系有时像开一家店,不是处处都要证明自己正确,而是愿意为了对方的难处改一点,再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望月楼的生意渐稳,我想起地府还有一处更好的商机。
奈何桥边排队投胎的鬼,等候时间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生前有钱的、有权的、有文化的,到了桥头一律领号,叫到才往前走。孟婆汤有时还会供不应求,喝完以后连排队排到哪里都忘了。
我和顾长生合计:开一家等候驿站,提供热茶、休息、留言和寻亲指引。收费明码标价,但为老弱鬼魂留一排免费座椅。
我们取名“黄泉不夜城”。
我带着商业计划书去见阎王。他坐在判官殿高案后,左手拿生死簿,右手端茶,一听我要在奈何桥边开店,茶差点喷到牛头脸上。
“姜不渡,上次你来替十八层地狱钉子户调解,已经让本王的升降井停工半个月。这次又想拆什么?”
“不是拆,是建。为地府创造就业岗位,还能缓解队伍拥堵。”
阎王没那么好糊弄,抬手叫来判官查验资质。判官把项目计划翻到第二页,惊恐地发现“鬼魂留言墙”四个字。
“你是想让投胎鬼天天给人间亲友托梦?”
“只接受合法留信,统一审核。避免半夜托梦扰民。”
阎王把计划翻到第三页,眼前一黑:“你还想和孟婆联名?”
孟婆恰好拎着勺子从后院路过,听见自己的名字,直接冲进殿里:“哪个胆大的敢抢我生意!”
我递上试吃糕点:“联名款‘忘不掉的桂花香’,每售出十份给您一份授权费。”
她捏起一块,尝了尝,神色缓和了一点。又尝一块,眉头彻底松开。第三块入嘴时,已主动询问能不能把忘忧茶也做成套餐。
阎王眼睁睁看着自家核心员工当场被挖走,气得拿生死簿拍桌:“本王还没同意!”
就在这时,殿外有人喊队伍里一位老太太晕倒了。
我们赶出去,只见桥头石阶上坐着个瘦小的老妇鬼,手里攥着一只磨破边的布包,嘴里念叨:“我的孙子还没来接我,我不能走。”
判官翻看记录,说她的孙子还在人间,当然不会来接。老妇却糊涂了,只知道自家孩子小时候怕黑,非得等她点灯才肯睡。她以为走过桥,就再也没人给孩子掌灯。
孟婆叹口气,想把汤先端过去。我蹲下身,帮老妇把包袱系好,问起那孩子的名字。她说着说着,竟笑了,皱纹像一朵慢慢展开的花。
“已经长大了。”我轻声说,“人间有自己的灯,他会照顾好自己。”
老妇仍攥着我的衣角,像怕一松手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便陪她坐在桥头,看一盏盏纸灯顺着忘川漂远。
直到天将亮,她才愿意跟孟婆走。
阎王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后来他重新拿起那份商业计划,在“免费等候区”后面添了一行字:增设陪护服务,费用由地府公共经费承担。
签字时他严肃声明:“本王同意试营业,不代表允许你们把奈何桥改成旅游景点。”
我笑着保证:“绝不扰乱投胎秩序。”
阎王又问:“你给那老妇陪坐一夜,收了多少灵石?”
一旁负责记录的判官悄悄写下一条意见:“建议地府增设非收费的陪伴服务。”孟婆看了,嘴硬说多此一举,转身却把自己那把旧椅子搬去了等候区。
我一怔:“没收。”
“那你忙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奇怪。
“大概……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坐着吧。”
阎王没说话。只是在批文最末,加盖了一枚鲜红的“准”字印。
黄泉不夜城开业后,最先崩溃的是顾长生的系统。
原本它每日负责提示“攻略对象好感加一”“建议与目标对视三秒”。如今一睁眼就是顾长生的声音:“帮我算一算纸灯笼哪家进货便宜。”
【本系统是顶级恋爱攻略系统,不是账房先生!】
“你能统计三千小世界的数据,比较十家供应商应该不难。”
【……】
半个月后,系统已经能熟练生成财报,还提出优化排队叫号的建议。它颇有成就感,竟主动问有没有绩效奖金。顾长生说可以谈,但试用期三个月,没有底薪。
系统安静了足足一炷香,终于理解何为“职场险恶”。
与此同时,顾长生自己也出了点问题。
他过去靠读心术无往不利。送姑娘喜欢的首饰、说姑娘想听的话,甚至能在对方生气前找出原因。因此他总是完美,永远不出错。他以为那就是体贴。
可在黄泉不夜城,没人想要一个完美的掌柜。老太太们嫌糕点太甜,妖族客人嫌凳子太窄,赶路的小鬼嘴里说“随便”,心里却总有一连串顾虑。他没法读取所有人的想法,只能一一询问,然后慢慢改。
一日,一位客人骂他灯笼摆得太密,影响通行。顾长生刚要赔笑,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再说那些哄人的话。他认真看了看路,发现确实太窄,当场让伙计挪灯。
客人骂完,反倒不好意思,第二日还带朋友来喝茶。
夜里他坐在廊下,抬头看一排暖黄纸灯,忽然问我:“不渡,你明明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总能记得我喜欢桂花糕?”
我正在修桌腿,随口答:“你每次看见桂花糕都先笑一下,很难忘。”
他又问:“那日我算错账,你为何没有怪我?”
“算错了改就是。何况你第二天自己发现,还主动补上了。”
顾长生安静下来。后来顾长生告诉我,那晚他在心里向系统下了一道命令。
【是否确认关闭读心功能?关闭后可能降低攻略成功率。】
“确认。”
【为什么?】
“以后想知道她怎么想,我自己问。”
系统第一次没有再争辩。
后来顾长生告诉我,他关闭了读心术。我问他可不可惜,他摇头:“以前以为看见答案就能赢,后来才知道,真正把人放在心上,不是提前知道她会说什么,而是愿意听她说完。”
系统为此消沉了一日,第二日收到人力资源部通知:新业务需要学习《客户投诉处理指南》,立刻重新振作。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比很多漂亮情话都好听。
“那你以后做什么?”
“做掌柜。”他笑,“偶尔再做个朋友。”
“朋友也很要紧。”
“对。”
那夜店里收工后,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吃剩下的桂花糕。楼外忘川水缓缓流,灯影一盏一盏地被风推远。他说自己从前完成一个攻略任务就换一座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安顿过。如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反倒第一次有了归处。
我明明没有心脏,却莫名替他高兴。
我在手札写下:
【第五课:投其所好。】
【实验结果:获得朋友一位,合作伙伴一位。】
【重要发现: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把他变成自己的恋人。】
朱红娘读完,竟没哭。她仔细看了三遍,轻声说:“这一条,倒是记对了。”
顾长生将读心术关闭以后,朱红娘竟破天荒地请我单独喝了一回茶。
她没穿平日那身明艳的红裙,只披一件浅灰色外衫,鬓边别着的也不是贵重金钗,而是一枝用细银丝绕成的桃花。窗外夜雨初停,空气里有新泥的气息,庭前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忽然没那么像无所不能的姻缘大师。
“姜不渡,”她问,“你觉得爱一个人,是不是一定要得到他?”
我想起裴照夜送来的木匣,想起顾长生愿意关掉读心术,摇摇头:“似乎不是。”
她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把旧油纸伞。伞面泛黄,边角补过三次,竹骨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件用了许多年的东西。
“八百年前,我还是个在江南摆摊的普通小妖。那年春雨大,摆出去的红绳被雨打湿,客人一个也没有。我蹲在桥边发愁,来了个卖书的少年。他替我撑伞,又帮我把摊上东西搬到屋檐下。”
她说那少年不懂什么姻缘术,也不会撩人的情话。他只是见她忙不过来,便顺手帮了一把。第二年春天,他又来了,带一袋热栗子,坐在桥边陪她看了半日桃花。
“后来呢?”我问。
“他说要去北方求学,等来年春日再见。”
朱红娘用指腹慢慢摩挲伞柄。桥边桃花开了三回,她等了三年,那少年却再没回来。直到一名从北方逃难的商贩告诉她,少年早已死在一场兵乱里,连书箱都不知去了哪里。
我不知该说什么。活着的人总要经历分别,可对于鬼而言,生死并非全然无路。偏偏有些人离开时没留下姓名与魂迹,满天下去找,也只剩一把不会说话的旧伞。
“您后来还找过他吗?”
“找过。寻了许多年,后来便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愿意承认,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她笑得有点苦,“我把伞留着,却不能把余生都留在那座桥上。”
窗外风吹过,桃花撞在纸窗上,细细响了一阵。朱红娘将伞收好,声音慢慢轻下来:“不渡,我这些年替人牵了无数根红线,也见过很多人把喜欢当成一种讨债。你喜欢我,我便要求你陪我;你答应过回来,我便不许你有别的路。可一根绳子若扯得太紧,再好的缘分也会勒出伤。”
我突然想起她教我练习“眼神拉丝”那日。温如玉被鬼索吊在树上时,朱红娘气得骂我,若让人恐惧,怎么可能生出情意。她不是只在讲法术。她是在告诉我,喜欢不是捆绑。
“先生,”我轻声问,“您还会想他吗?”
“偶尔。”她望着旧伞,“可想起他时,我不再怨他没能回来。我庆幸曾有人在那样冷的雨天,为我撑过一把伞。”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些看似荒唐的恋爱课,也不是全无用处。她教我从心动开始,却真正想让我学会的,大概是如何与人好好相处,而不是把任何一种感情当任务。
朱红娘说完故事,依然照例把空茶盏往我面前推了一寸。我替她添茶,她给我夹了一块桂花糕。谁也没提功课,那晚的课却是我记得最牢的一堂。
那晚,我在手札里另添一页,没有写任何考试目标,只记了一句:“怀念不是锁链。记得一个人,不必把自己永远困在原地。”
春末的一天,裴照夜背着木工箱来到昆仑。
他没坐气派车驾,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肩还沾着一层细细木屑。曾经那双最适合端酒盏、执折扇的手,如今多了几道薄茧。魔界巡逻的护卫远远看见,几乎以为自家少主被不明势力绑架去当了苦力。
我正和顾长生核对进货账。抬头一看,第一反应是:“你工坊今天停工?”
“阿岑师父给学徒放半日假。”裴照夜把箱子放下,“我来交作业。”
箱里整齐码着一只收灰的小匣、一副榫接木枕,还有一块千年阴沉木做的棺材板。板面打磨得很平,边缘藏着细小桃花纹,背面刻着一句话:愿所有走夜路的人,都有一盏灯。
“这是送你的。”他指着木板,“还有前一块旧板,我赔不回来。新的只是新的。”
我摸过木纹,轻轻“嗯”了一声。阿岑师傅说得对,修好东西不容易,修好弄坏东西的人更不容易。
午后下雨,山檐滴答作响。裴照夜看见门窗漏水,自顾自拿起小锤修起来。九色天鹿从门口经过,看他不用魔火,才十分勉强地表示认可。
“你这锤子打得真不错。”我说。
“以前你夸本座刀法,本座都没这么高兴。”
“那是因为以前你听了夸奖还想再表演三十招。”
他沉默片刻,竟笑了。
修灯时,他不慎擦破手指。我掏出药膏放在木箱上:“自己涂。别因为会修棺材,就提前把自己送进去。”
他伸手去拿药,却先摸出一枚小暖玉。
“昆仑夜里阴寒,给你。”
我握了握,那玉热乎乎的,像一颗会自己发光的小栗子。
“多谢。”
裴照夜朝门外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最近在帮忘川的小鬼搭棚?这东西也许用得上。”
不等我回话,廊下便传来细微的呜咽。一只刚来鬼市的小女孩躲在门边,魂火微弱,手指冻得像一截透明冰棍。她不敢进屋,只小声问有没有便宜些的热汤。
我看了看掌心的暖玉,把它放进她的小手里。
女孩子呆住:“姐姐,这东西好贵吧?”
“别人送的,不用我花钱。”
裴照夜在旁边险些呛到:“你倒是会算。”
我笑眯眯地又从柜台拿来一碗热汤。小姑娘抱着玉,眼泪掉在碗边,暖玉竟随着泪珠亮了一瞬。那点光并不大,却把雨夜照得温柔许多。
裴照夜望了她半晌,从木箱取出一段余木,三下五除二削成一只小小的灯架,挂在门边。
“这里以后常有人来避雨。”他说,“放一盏灯,省得她们看不清路。”
我忍不住感慨,魔界少主以前拿玄铁打造万千刀兵,如今竟会为无名小鬼做灯架。
“这算不算入了新的道?”我问。
他把最后一颗木钉敲进去:“不知道。但做完以后,心里挺踏实。”
朱红娘远远瞧见我们并肩站在雨檐下,端着茶盏悄悄靠近,准备偷听一点风花雪月。
结果只听见我问:“裴师傅,工时怎么算?”
“工时不要钱,木料你出。”
“那我再订二十个灯架。”
朱红娘站在雨里,心情像那把被淋透的油纸伞。
她喃喃道:“甜是挺甜的。只是这甜,怎么还附带工程预算?”
我回过头,向她招手:“先生,来喝汤!新店今天给义工免费加料!”
雨丝细细落下来,灯下有热汤,有笑声,有小姑娘安心地睡着。
我忽然觉得,所谓温柔,大概也不必先分清是谁对谁有意。
黄泉不夜城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添置了新桌椅,给员工涨了工钱,还在免费等候区加建一条遮雨回廊。顾长生负责经营,裴照夜偶尔来帮忙修家具。魔界第一风流公子戴着围裙、拿着刨子的模样十分罕见,来往鬼客常围在旁边看热闹,甚至有人问能不能给他打赏。
裴照夜板着脸:“不卖艺。”
我顺手在旁边放了个木匣:“观摩手工技艺,自愿捐款,所得用于给等候的孤魂添热茶。”
裴照夜看着那只匣子,忍了忍,终于没忍住笑。
然而有人来,不是为了喝茶。
一个寒冷的夜里,一名披着旧斗篷的少年鬼蹲在店门前,迟迟不肯进。他魂体很淡,衣角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手里紧攥着一只破纸灯。伙计以为他没钱,准备把他领去免费等候区。他却死死守在门槛外,反复问一句:“这里有能把话送回人间的灯吗?”
我蹲下来,问他想说什么。
他说,他生前离家时跟母亲吵了一架。那天只是赌气,出门时连门都没关。后来山洪来了,他再也没能回家。他不怕投胎,只怕母亲以为他带着气走的。
“我就想说一句,我不怪她。”他说,“我那天也说错了话。”
奈何桥有严格的阴阳界限,普通魂魄不能随意托梦。我翻看营业规则,试着找一个合规的办法:可在亡者生前居所附近留下不含法力的纸灯,寄托思念,但不能强行传递人间消息。
顾长生把几张空白灯纸拿来,裴照夜拿起刻刀,为少年雕了一只最普通的小竹架。小家伙趴在桌前,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他不肯落笔,怕一封信结束,自己便真要走了。
我把灯推回去:“若舍不得,就慢慢写。这里不按字数收费。”
少年笑了,眼眶却红了。
我们将纸灯送到人间渡口,托一位过路善人挂在桥边。那晚他终于去了奈何桥,临行前把藏在怀里的一枚生锈铜钱放在柜台上,说是自己全部的钱。
我把铜钱还给他:“免费。”
“可你们做了好久。”
“正好我们今晚不忙。”
其实那夜很忙。顾长生整整熬了一宿,裴照夜刨竹片刨得满手木屑,我也错过了当晚最佳吸阴气的时辰。
可望着那少年头也不回地走向桥头,谁都没提损失。
朱红娘后来发现柜台上多了一盏没有标价的灯。灯架简陋,灯纸被抹得有些皱,她问为何还留着。
“是样品。”我说,“以后遇上说不出口的话,也许有人需要。”
朱红娘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低声问:“不渡,你可知为何要给它留个位置?既不赚钱,还占地方。”
我望向门外。黄泉的风总是凉,纸灯却暖得像有人从另一个地方牵来一线光。
“因为他需要。”
我没有告诉先生,第二天那小鬼留下的灯样被一位路过的奶奶看见。奶奶不会写字,便让我教她描一个“平安”。我们收店后练了半炷香,最后那张纸歪歪扭扭,却被她捧得像金子。
“你又不欠他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开修炼手札,写到第六课,第一次迟迟落不下笔。心动、示弱、嫉妒、投其所好,这些都像可以一一练习的动作。可在桥边陪老妇,在店里帮少年写灯时,我根本没想过做给谁看,也没指望天道判我合格。
我只是想那么做。
纸页被风吹起,我突然有点害怕。若这就是“有情”,飞升司非要我斩断它,难道不是拿别人的好意开刀?
4
就在我觉得昆仑的日子已经热闹得很时,天上掉下来一封比砧板还硬的公文。
【飞升司情劫处:资格复核通知。】
【请于七日内补充恋爱体验及斩情证明。】
【逾期重新排队,预计等候三百年。】
我仰头看了半天,差点把信纸拿去给阿岑磨刨刀。
三百年!
别说甜水铺,我连九重天的房贷都能还清五轮。
我连夜翻出那封准备千年的分手信:“你很好,但我要飞升。”
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再看,却忽然发现了一个根本问题。
收信人是谁?
我既没有对象,也没有谁欠我一场分手。随便找人递一封,轻则莫名其妙,重则涉嫌诈骗感情。
我拿信去找朱红娘。她看了一眼,立刻条件反射地后退三步:“这次又打算甩谁?”
“没人可甩。我正为这个发愁。”
她接过公文,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写的是‘知有情’,并不是‘必须恋爱’。”
“可上次那位云里的审核官说,必须先谈。”
“审核官不是天道本身。”朱红娘压低声音,“飞升司文书三百年换好几届,规定也常改。你能打过魔尊,怎么连公文都只看第一页?”
我恍然大悟。
人间办事要看细则,天上办事更该看章程。飞升资格,难道连复议权都没有?
我当即去山门找掌管律令的长老,借来厚厚三摞飞升条例。翻到半夜,发现《天道通则》里只有一句“证道在心,不因身世而有别”,没有一个字说单身者不能飞升。
“那恋爱经历是从哪来的?”
长老取出飞升司补充指南,指着附录解释:“前些年某位司官做调查,发现上一批飞升者多数都经历过情劫,于是建议考生提前准备。”
我想了许久:“我认识的飞升者还都吃过饭呢。难道没胃口的人就没有仙缘?”
长老摸着胡子,陷入沉思。
更荒唐的是,飞升司的申诉表“配偶姓名”一栏竟标着必填,填“无”会被退回。
我替自己写了一份申诉:
【申请事项:请说明恋爱经历与道心、功德之间的必然联系。】
【事实理由:我没有恋爱经历,但有斩恶鬼、渡雷劫、救助孤魂等完整记录。】
【附加意见:系统应允许填写“目前不需要恋爱”。】
我还画了一张流程图,建议取消无关必填项。
顾长生恰好从地府传音过来,说最近有鬼客失踪,线索指向一批打着“快速断情”旗号的黑店。原来那些骗子竟拿飞升司的通知当广告:“没有恋爱证明?三日帮你办齐!”
我听得火冒三丈。好家伙,审核表写得不明不白,骗子倒发展出一条完整产业链。
我将申诉书封好,放到师父案头,又把旧分手信塞回箱底。
“你去哪里?”师父问。
“先去救人,再去天上讲理。”
“七日后考核呢?”
“等着。反正我是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只不过飞升司若耽误我开店,利息得另算。”
师父望着我的背影,突然笑出了声。
“我早该知道,”他说,“这丫头最适合修的,不是无情道,是不服道。”
天道催办单寄到的第三日,我在鬼市发现了一家专门出售“速成无情”的培训点。门口写着今日特惠:一日体验放下,三日包过情劫,失败退一半灵石。
我原本只想路过,看到“包过”两个字又迟疑起来。倒不是相信它真有用,而是好奇究竟什么人敢为飞升这种事打包票。更何况,我千年来最擅长的便是考试,遇到辅导班总忍不住想看看课程大纲。
我交了三枚灵石报名,混在人群里坐到最后一排。
讲师是名裹黑斗篷的瘦高男子,他把一块木牌摆在桌上,牌上写着《断情速成三十六法》,讲起话来煞有介事。
“第一,割舍旧物。第二,删去来信。第三,凡是想起谁,就在纸上写下一百遍‘我不在乎’。”
台下有位女鬼听得眼泪汪汪,问舍不得故人的旧衣该怎么办。讲师说统统扔了。我忍不住举手:“旧衣若还穿得,洗好送给需要的鬼,不比扔掉合适?”
讲师不悦:“断情讲究决绝,不可留情。”
我又问:“可若是故人托付的东西,毁掉就能证明不爱吗?”
“当然。”
我立刻想起那块被烧毁的棺材板,心口微微一沉。原来有人真的把破坏当作放下,把忘记当作成长。可我那块旧板烧掉后,没有变得更无情,只是难过了好久。
讲师看我难以说服,忽然换了副温柔面孔:“姑娘,你如此关心授课内容,可愿加入我门下?只要背熟标准话术,便能担任助教,每月俸禄不菲。”
我本想拒绝,听见“每月俸禄”又问:“签正式合同吗?灵石按月结算吗?三界劳动保障司备案了吗?”
对方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我们有更高深的修行资源。”
“那收入来源是什么?”
“靠缘分。”
“缘分不是法定货币。”
一旁学员没忍住笑出声。讲师脸色越来越难看,干脆宣布我扰乱课堂,将我赶出去,连退费都不肯。
被赶出来时,我顺便提醒门口排队的众鬼,购买修行服务也要索取凭证。掌柜听见,气得连招牌上的“包过”两个字都抖了三抖。
我从门口走出来,仔细看了看招牌边缘。那上面粘着一小片深紫色灯纸,墨迹有股奇怪的阴香,和普通香火完全不同。店员见我盯着看,慌忙用衣袖将它遮住。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味道。
回程时,我给顾长生传音,让他留意最近鬼市里以“断情”“失忆”“快速飞升”为噱头的生意。顾长生很快回道,前几日奈何桥失踪的鬼客中,恰好有人购买过类似课程。
我望了眼手里那张报名收据,突然想到:自己为了飞升,差点也成了他们的客户。
过去我总以为修行是拼命消除弱点;可若把难过、牵挂、怜悯都算作需要消除的弱点,那些活得最冷漠的人,岂不都成了世间最高明的修士?
我将收据夹进手札。旁边是飞升司寄来的通知,二者压在一起,我第一次看出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真正的考核是让人懂得选择。
骗子的课程,却是教人不再有选择。
鬼市最近新开一家“无忧斋”。门面不大,却从早到晚排着长队,门口挂的广告极有煽动力:
“前任太多忘不掉?亲人离去夜难眠?本店一炷香斩断情丝,永享清净。飞升考生出示准考令,享八折优惠。”
我看完险些当场掏钱。
顾长生一把拉住我:“你看下面那行小字。”
我眯起眼,才发现广告底下写着“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情丝一经斩断,概不退换”。
“这也太不专业了。”我摇头,“连售后周期都不写。”
“我怀疑最近失踪的魂魄都来过这里。”顾长生低声道,“前日有名老伯领了投胎号,却突然说不记得自己为何在此。昨夜店里又少了两名小鬼,名册上只剩空白印记。”
我将斗篷系紧,扮成伤透了心的苦命女鬼,前去咨询。
店里紫雾氤氲,红烛长明,墙上挂满“无情速成、三日通关”的锦旗。掌柜是个脸瘦得像蜡烛的男子,自称空相先生。他见我带着飞升资格通知,眼神当即亮了。
“姑娘,看你眉头紧锁,必是爱而不得。”
“差不多。”我沉痛点头,“我已单身一千年。”
空相先生的笑容差点断在脸上。
“那你要斩谁的情丝?”
“还在找。”
他瞧着我,终于明白这是个大客户,忙领我进内间,取出一盏漆黑的琉璃灯。灯芯里有细细红丝缠绕,像无数条被迫挤在一起的小蛇。
“此乃忘情灯。把心中牵挂一并交给它,烦恼自会消失。天下哪有比忘记更好的解脱?”
我靠近灯,闻见一股古怪的阴香,心头骤然一沉。灯芯中藏着不止一缕情丝,还混着被强行剥离的魂力,灵息越来越弱。
这不是斩情,是抽魂。
我心里惊涛翻涌,面上仍十分恭敬:“先生技术如此高明,可有飞升成功的客户案例?”
“自然!”他从袖里掏出十几份烫金证书。
我随便翻了翻,差点笑出声:其中一份写着“九重天飞升特级通行证”,颁证单位竟是“天庭速通商会”。天道什么时候也加盟民营驾校了?
我含笑收起证书:“冒昧问一句,若把这些情丝攒起来,能做些什么?”
空相先生表情一变,随后和气地笑:“姑娘,你问得太多了。”
话音未落,门后阵法忽然亮起。赤红细线从四面八方扑向我,想往胸口钻。
空相先生冷冷道:“既来问道,便替本座贡献一点修为吧。”
我低头看看那些红线,又看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做买卖,最忌强买强卖。你连合同都不签,就想扣我本金?”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反手扣住一根红线,顺势将其拧成绳结。
这结是阿岑前几日教我打的,专为捆货物,防滑又耐拉。我忍不住感慨,魔界木工课程竟有如此强的跨界应用能力。
修行千年,我或许不会谈恋爱。
但对付黑心商家,经验十分丰富。
空相先生大概没听过我的名字。
他见我个头不高、说话和气,便以为是一只容易哄骗的小鬼。实际上我生前不太记得了,死后却一直在各类凶神恶煞之间打工求生。十八层地狱的钉子户我都能劝得搬家,岂会怕一间鬼市小铺?
我扯住红线,反手打了个死结,再把一端栓上门梁。空相先生还在催动法阵,下一刻整座无忧斋的灯突然齐齐倒挂,像被人提着脖子的鱼。
“住手!”他大叫,“那是本座炼了三百年的情丝阵!”
“情丝?”我冷笑,“你这分明是缚魂索的劣质仿制品。线材都不耐拉,冒充情丝也不怕被三界工商司罚到关门。”
掌柜听得发蒙,刚想召来帮手,顾长生已经从后门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整整三本账簿。系统在他耳畔尖叫:
【检测到违法经营记录,资金流向已锁定。】
【隐藏账本在西墙第三块砖后。】
【建议立刻冻结涉案资产。】
顾长生微笑:“这次你真是个称职的财务。”
系统立刻要求把“破获跨界诈骗案件”写进季度考核,顾长生答应了,还提醒它证据材料需归档,不准私自截留涉案灵石。
系统激动得差点弹出一朵烟花。
后院深处的地下暗室里,果然锁着数十名被抽去一部分魂力的鬼客。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忘了为何等在奈何桥边,甚至有人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不起来。他们并未真正放下牵挂,只是失去了记得牵挂的能力。
我一一解开他们身上的束缚,鼻尖却突然嗅到一缕极熟悉的灯油香。
那是我们替少年鬼做纸灯时用的香。
我猛然回头。在角落一口破瓮里,放着半截皱巴巴的灯纸,上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娘”字。
“人呢?”我的声音沉了下去。
空相先生在旁边挣扎:“什么人?”
“那个写信的孩子。”
“早就送去炼灯了!”他不耐烦地吼,“不过是一缕执念,能值多少钱?”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愤怒。
我见过太多恶鬼作恶,平常处理起来只讲效率。今日不知为何,握着那半截纸灯,我竟生出一股想将这人连同整个铺子一起掀进忘川的冲动。
顾长生轻轻按住我的剑:“先找孩子。其他事交给判官。”
我闭了闭眼,缓缓将剑归鞘。
不是不能杀他。是此刻救人更要紧。
系统检索出无忧斋背后的异常账目。三百年来,空相把夺来的情丝与魂力送往废弃的忘川渡口,准备炼成一盏万念灯。灯成之时,可伪造一段“无情功德”,骗取渡劫时的一线天机。
“难怪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买遗忘。”顾长生低声说,“原来连他自己都想靠别人的痛苦走捷径。”
我想起自己也曾想过,照着教程完成爱情、拿到飞升资格,一切就圆满了。可没有情的证明材料,无论写得多漂亮,也终究是假的。
我们带上账簿和证据赶往渡口。临行前,空相忽然阴恻恻笑起来。
“姜不渡,你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若万念灯破,灯里数百魂魄都要一起散。到时候,你是保飞升,还是保他们?”
我抬眼看他。
“你做账的方式真烂。”我说,“把别人的命当成本,竟还以为这叫经营。”
他没再笑。
5
无忧斋的账簿送到阎王案前,判官一页页翻看,脸色比忘川水还黑。账上除了收客人的灵石,还有大量说不清来源的魂力交易。签名处印着不同样式的假公章,有一枚干脆刻成了“天庭合作伙伴专用”。
阎王盯着那枚章,额头青筋一跳:“天庭要真有这种合作伙伴,本王第一个把他送去开除仙籍。”
顾长生将账目按日期整理,系统在旁边投出一面光幕。那些原本零散的交易连在一起,竟指向忘川下游一处早已废弃的渡口。空相把骗来的魂力当作炉火,把被剥离的情丝当作灯芯,准备炼成能伪造功德的万念灯。
“为什么偏偏要偷情丝?”判官问。
我指着图纸里一处密密麻麻的细线:“因为有牵挂的人才会为牵挂付出。若把这些心意强行剥走,便能偷来极强的魂力波动。可被偷走的人,记忆和灵魂也会跟着受损。”
阎王沉吟良久,忽然问我:“姜不渡,你不是修无情道吗?怎么如此清楚?”
“最近补课。”我老实回答,“学费很贵。”
黑白无常站在一旁,险些笑出声。
我又把在无忧斋见过的幻身术细细描述一遍。原来那掌柜真身早已藏在忘川渡口,留在铺子里的只是一具纸做的替身。我们抓住替身后,空相便顺着地底灯线收回神识,破开封印逃走。魂魄去向尚未查明,唯有万念灯炼成之日才可能悉数现身。
阎王拍板决定,当夜派鬼差封锁渡口,阻止任何魂魄靠近。顾长生负责统计名单,判官负责释放拘禁者,牛头马面负责押运。裴照夜正好来交新一批避雨亭的木工订单,见我摊开地图,没问许多,只把修罗刀放在桌上。
“需要打架?”
“需要拆阵,还不能伤到阵里的人。”
他皱眉思索,旋即从随身工具箱里摸出一套极细的榫卯夹具:“若是灯架属于机关法器,或许能先卸掉承重销,再拆外层。”
牛头看得目瞪口呆:“少主,您都魔界第一刀修了,还随身带木工工具?”
裴照夜面不改色:“会得多,找活容易。”
我差点笑出声。
众人收拾出发时,阎王忽然把我叫住。他知道我七日后便要接受飞升复核,不免提醒:“这案子凶险,耽误修为是小,若伤及魂体,三百年内都未必能再聚起雷劫。”
我点头:“知道。”
“那你何必亲自去?”
我望向名册里那些空白名字。几日前他们还在黄泉不夜城喝茶,跟伙计讨价还价,有人想买桂花糕,有人只想找一张坐得稳的椅子。如今连名字都快被别人抹去。
“因为我认识其中几个人。”我说,“而且我会打架。”
阎王看了我很久,最后将一块调令递来:“既然这样,本王聘你为三界临时反诈顾问。若能把人救回来,地府欠你一份人情。”
我接过调令,诚恳追问:“临时顾问有报酬吗?”
阎王嘴角抽了抽:“有。”
“能否折成仙府装修材料?”
阎王把脑袋埋进卷宗,低声对判官说:“以后聘她之前,先问问地府仓库有没有存货。”
“……等你活着回来再谈。”
我十分满意。这回出门不仅有救人的理由,还有合法岗位,办事便更有底气。
废弃渡口藏在忘川下游,水面黝黑,常年飘着薄雾。渡桥只剩半截,破旧石碑上长满幽绿色苔藓,岸边的枯柳被阴风吹得簌簌作响。
我们赶到时,巨大的琉璃万念灯已经悬在河心。千万缕红线垂落水面,灯芯里浮动着许多模糊的脸,像人在梦中想起又忘记的旧事。那孩子就在最外层的光里,嘴唇还在无声地念着“娘”。
空相早已逃脱,站在灯架顶端,笑得温文尔雅:“几位来得正好。待本座炼成此灯,三界谁还需要情劫?花钱便能飞升,不必再受半分牵挂之苦。”
顾长生眼神一冷:“你把魂魄炼进去,他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世人本就为情所困。”
我踩着断桥往前走。阴风拍在面颊,袖口猎猎作响。渡口尽头的黑云越压越低,像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雷雨。
“如果一辈子没有喜欢过谁,的确不会有失去的苦。”我抬头说,“可也不会知道有人替自己点过灯。”
空相嗤笑:“你一个修无情道的女鬼,倒开始讲情理了?”
“没办法。”我抽出长剑,“老师教得贵。”
剑光瞬息划破长空,万念灯外围的阵旗轰然炸裂。空相甩出数道缚魂丝,想将我锁进灯中。可惜他修的是偷来的功法,真正和恶鬼打过千年交道的人,最熟悉怎样破这种锁魂阵。
我正要直取灯心,忽然听见远处一声轻笑。
“姜不渡,打架怎么不叫本座?”
裴照夜踏着黑云而来,玄色衣袍在风里翻卷。手中修罗刀终于出鞘,刀光乌沉如夜,落下时将半边忘川照得雪亮。平日他总带三分戏谑,此刻眸中只剩冷厉。
“你不是在修棺材?”我问。
“木工师父放假。”他挥刀斩断一片红线,又低头看了眼灯架,“不过先问一句,这东西能修吗?要是你舍不得,我尽量不砸。”
“灯架可以砸,里面的人不能伤。”
裴照夜点头:“明白。”
两人并肩踏上水面,修罗刀斩断阵旗,我以鬼道秘术稳住灯里的魂魄。顾长生在岸上召出系统光幕,紧急计算红线的牵引方向。系统终于迎来了职业生涯最大的考验:不是分析女孩子喜欢什么,而是计算如何救回几百条命。
【检测到万念灯七十二处魂力节点。】
【若直接击碎灯盏,魂魄受损概率极高。】
【建议先切断外围供能,再逐层拆解。】
顾长生边喊坐标边拿笔记录,脸上溅着忘川水,也顾不上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换过的无数攻略积分,都没有此刻的一句“找到了”来得珍贵。
空相眼见阵法将破,突然祭出一枚黑色魂钉,直扑顾长生。那魂钉专破生魂,顾长生修为不低,却不擅近战,若被击中,少说得丢去半条命。
我转身欲救,灯中数百道红线却猛地朝孩子收紧。两头都在眼前,哪一头也不能放。
裴照夜看了我一眼,没说“别怕”,也没自夸能挡住一切。
他只说:“你去救孩子。这边交给我。”
那一刻,我终于不再把合作当作谁替谁完成任务。有人擅长挥刀,有人擅长算账,我擅长护魂。只要各自做自己会做的事,未必需要谁成为谁的英雄。
我信他。
于是我没有回头,提剑冲进了万念灯。
万念灯里没有火,只有无数段来不及说完的话。
我踏进去时,脚下忽然变成一条漫长的青石街。街旁有人举着灯找人,有人对着空院门敲了三百遍,也有人坐在雪地里,反复念一个已经无人应答的名字。那些被空相夺走的情丝在此汇聚,像一场永远散不去的雾。
少年鬼站在雾深处,仍攥着那只纸灯。他看见我,先是高兴,随后又茫然:“姐姐,我要找谁来着?”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不是还想给母亲送一句话吗?”
“母亲……”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那是谁?”
记忆从他的魂体里剥落,像雨水浸透的一页旧纸。我伸手握住他,试着以鬼气稳住魂火,却发现灯里所有红线都连向同一处黑色灯芯。只要灯芯还在吸取魂力,谁都留不住。
空相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别费力气了。想把他们带出去,就得替他们承受所有牵挂。千年的女鬼,你背得动几百个人的苦?”
我没理他,抬手在身前设了一个小小的聚魂阵。
先是少年的灯,再是桥头老伯的行囊,随后是几位老妇心心念念的旧针线、守了半生的菜园、某张还没用完的药方。那些记忆琐碎,既无名剑,也无珍宝,像一群不起眼的小石子,却比许多所谓飞升功法沉得多。
阵法越转越慢,我的魂体也渐渐透明。就在这时,黑色灯芯忽然照出一段我自己的旧事。
千年前的雨夜,城南河水暴涨。我还是个会害怕、会哭的小姑娘,和一群人挤在木桥上。桥断时,一个小孩子从人群里滑落,我跳进冰水里,抓住他,把他托上漂来的木板。等别人伸手把孩子拉走,我却被水卷进桥下,再没有爬上岸。
原来我并非天生无情。
我只是忘了,自己生前也曾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做过一件不划算的事。
那晚天冷得透骨,河水像无数小刀从身上刮过。我没想过救人能有什么回报,更没想过一千年后自己会靠这件事证明修行。那时我只是看见有人要死,便想拉他一把。
我蹲在灯中的青石街上,忽然笑了。
“空相,你问我背不背得动这么多牵挂?”
灯芯外黑影晃动,没有回应。
“背不动。”我如实说,“谁也背不动所有人的人生。”
“那你还救?”
“我可以帮他们把自己忘记的东西找回来。往后的路,要由他们自己走。”
我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把那张写着“娘”的灯纸放回他掌心:“你记得为什么写这个字吗?慢慢想,不急。”
少年盯着那字,嘴唇轻轻动了动。片刻后,泪珠一颗颗掉下来。他想起母亲替他把破袖子缝好,想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热汤,也想起最后一句赌气的话。
“我记得了!”他抬头喊,“我想告诉她,我没有生她的气!”
一道红线应声断裂。
我将灯纸递给下一个人。没过多久,青石街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终于肯叫出一个久违的名字。万念灯不再只会吞噬记忆,竟像一座许久不开的城门,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推开。
可我的千年鬼气也被迅速抽空,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
空相的笑声再次响起:“姜不渡,你可以带他们出去,但你的飞升资格会随魂力一同耗尽。你真舍得?”
我想起天道的七日催办单,想到那座有三棵桃树的新仙府,想到自己计划了一千年的甜水铺。
舍不得。
可再看眼前好不容易记起名字的少年,我忽然觉得,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麻烦。”我叹口气,“回头又得重新排队。”
然后我一掌拍碎了灯芯。
万念灯碎裂时,忘川水翻涌得像一锅被阎王忘记关火的汤。
二百八十五道魂光从灯芯飞出,照亮两岸。空相想趁乱溜走,牛头马面已经提着锁链等在桥头,后面还跟着负责做笔录的判官。
“空相先生,”判官展开卷宗,“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刚才喊的那些话,我们都记下来了。”
顾长生的系统在岸上忙得声音发劈:【已找回二百七十六名魂魄!还有九名魂火不稳!请立刻开启应急安置!】
“顾公子。”我趴在断桥上,魂体淡得像一层热水气,“你这系统终于学会做正事了。”
【本系统一直都很专业!】
“那先把下个月的财务报表放一放。”
【……遵命。】
九名魂魄从半空落下。裴照夜凌空一刀,斩断塌下的巨型灯架,随后不用魔火,只以剑气托住那几盏残灯,缓缓送到桥边。阿岑教他控制力道时,他整整练坏八张桌子,如今终于没再伤到任何一个木制零件,更没碰坏灯里的小鬼。
“姜不渡,先上岸!”他喊。
我正要转身,却发现脚下空了一截。数百年修为耗在护魂阵上,魂体散得连自己的衣角都抓不住,整个人往忘川坠去。
裴照夜当即跃下桥,刀背扣住石缝,另一手拽住我。顾长生忙拉上绳索,黑白无常也冲过来,连九色天鹿都从不知哪里冒出来,四蹄踩着桥边,咬住绳头。
场面一度十分不体面。
魔界少主挂在桥沿,三界顶级攻略者趴在泥里,黑无常鞋掉一只,九色天鹿被勒得满脸通红,还在骂骂咧咧:“本鹿没签劳动合同!本鹿今天是自愿救援!”
众人合力一拉,终于把我从忘川捞上来。
我躺在地上,第一件事是清点手指,第二件事是看看大家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裴照夜肩头挨了魂钉,脸色苍白;顾长生被绳子磨破掌心;鹿的角上缠着半截红线,气得要把三界劳动保障司告上天。
我忽然有些难受。
这种感觉不像心动丹的震颤,也不是什么桃花运。只是看见熟悉的人受伤,心里空出一块,仿佛有风直往里面灌。
“你们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冲动?”我艰难地说。
裴照夜笑:“你自己还不是第一个往里跳?”
“我是鬼,你们是活人。还有鹿。”
九色天鹿怒道:“谢谢你想起鹿权!”
顾长生蹲在我身边,轻轻把一件外袍盖过来:“不渡,你救人的时候,心里有想过飞升资格吗?”
“没有。我当时只顾着把那个孩子捞出来。”
“那你还需要证明什么?”
我没答话。
桥那边,那个曾在灯下写“娘”字的少年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正在和地府文吏认真核对投胎号。他看见我醒来,远远地挥手。
“姐姐!谢谢你!”
我想抬手,指尖却透过了衣袖。少年没介意,蹦蹦跳跳跟着队伍往前走。
朱红娘赶来时,怀里还抱着姻缘镜。她看见我们几个人乱七八糟摊了一地,立刻急了:“快!医修!先救人!”
师父把我扶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嘴里却还骂:“放着飞升不去,跑来拼命。你这孩子!”
“师父,我以前都能熬过雪夜。”我轻声说,“总不能如今有本事了,反倒看着别人挨冻。”
他愣了一愣,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没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一个获救的鬼,需要先看我的情劫成绩单,才肯收下那份救命的善意。
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有答案了。
忘川一战以后,我被师父塞进疗魂阁,裴照夜住隔壁,顾长生在楼下包扎,九色天鹿抢到朝阳最好的草坪,说按它救援时的工作量,至少应该配独立病房。
我则因为魂体太淡,被医修贴了一张纸条在床头:
【患者姜不渡,千年女鬼,禁止风吹日晒,禁止擅自穿墙。】
旁边朱红娘又添一行:
【尤其禁止在疗养期间参加新的恋爱训练。】
我十分不解:“现在谁还有心情训练?我只想补觉。”
朱红娘坐在床边,看着我半透明的手,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赶紧安慰:“先生放心,修行多年我存了不少聚阴香,够恢复。”
“老身不是担心钱。”
“那就好,医药费明细我先放桌上。”
她终于笑骂了一声,替我掖好被角。
第三日,黄泉不夜城收到的救助款到账。顾长生抱着账簿来汇报,说鬼差连夜帮我们清理了店里的泥沙,阿岑木工铺派了学徒修桥,魔界女子商会捐了一整车棉被。书生鬼义务整理名册,鬼差负责运送伤员。
我听完,愣了好半晌。
原来这次救人,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是来替你帮忙的?”顾长生笑。
“不是吗?”
“不是。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值得做。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不需要以你为中心。”
这话太对了。人生又不是说书人的话本,哪有什么事都必须围着主角转的道理。
裴照夜拎着新做的托盘进门,托盘上有两碗药,还有一碗特地给九色天鹿配的灵芝汤。鹿喝了一口,当场皱眉:“太苦。”
“治伤的。”裴照夜说。
“本鹿伤的是心,不是胃!”
大家笑成一团。
朱红娘趁机拿出姻缘镜,嘴里嘀咕:“你们这样互相关心,说不定也能测出一丝情缘。”
镜子亮了半天,浮现几行字:
【姜不渡—师父:师徒亲情】
【姜不渡—顾长生:朋友与同业伙伴】
【姜不渡—裴照夜:信任与欣赏】
【姜不渡—九色天鹿:复杂的工伤纠纷关系】
【备注:以上关系均非婚配承诺】
朱红娘盯着最后一行,嘴角抽了抽。
我倒很满意:“先生,这镜子什么时候升级得这么精准了?”
“老身也不知道!”
晚上我坐在窗边,听院里小鬼们唱新编的歌。歌词很乱,什么“忘川浪大也不怕,姜掌柜会帮修灯架”,押韵水平堪忧,却唱得特别认真。
我翻开《恋爱脑修炼手札》。原先第一页写着三个阶段:认真恋爱、深度恋爱、分手飞升。
如今我慢慢划去第三行,重新写道:
【可选课程:恋爱。】
【必修课程:弄清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拿别人当考试工具。】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加上一句:
【实践提示:救援请勿单人行动,团建时务必为鹿购买保险。】
窗外桂花香淡淡飘来,我第一次觉得,这场考试真该反过来给出题人出一道题。
万念灯案结案当晚,地府发了全界通告。空相因非法拘禁魂魄、抽取魂力、伪造飞升凭证等四十七项罪名,被判三百年起步,视后续赔偿情况加刑。
阎王还给他安排了特殊改造岗位:在奈何桥口发放反诈骗传单,背面印着他自己当年卖过的虚假广告。
他第一天就申请换岗,理由是“影响个人名誉”。
阎王答:“挺好,说明宣传有效果。”
而我终于收到飞升司的申诉回复。
【经初步审查,您关于恋爱经历非必填项的意见,原则上可予考虑。】
【为维护审核系统稳定,请您补充婚恋证明或提交无婚恋证明。】
我读了三遍,觉得这公文好似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猫,绕得非常努力,就是不往前走。
证明谈过恋爱,我没有;证明没有谈过恋爱,难道要把一千年的日记搬上天?
我决定亲自去飞升司问个清楚。
飞升司建在九重云外,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有人为情劫发愁,有人为雷劫发愁,还有位老仙鹤因为从未结过道侣,被系统反复提示“请上传配偶影像”。
它对着照影石气得拍翅膀:“老夫修行两千年,杀过妖,救过人,怎么如今连成仙都要拼夫妻档?”
我立刻和它站在一起,联合起草了一份《飞升考核非婚配申请书》。
轮到我时,柜台后坐着一名顶着通宵黑眼圈的文书官。他看见我的姓名,手都抖了一下。
“姜、姜不渡?就是那个把恋爱考核办成三界劳动培训的?”
“正是。今天想咨询申诉流程。”
“姑娘,系统规定配偶姓名不能为空。”
“我没有配偶。”
“那就填‘待定’。”
“待定是谁?他若不愿意当我配偶,算不算冒用身份?”
“这……”
“如果我为了填报表,随便抓个人结道侣,飞升司是否承担婚后纠纷?”
文书官额上冒汗。
“若你们不承担,为什么你们比我还急着给我找对象?”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好带我去档案库找规则原本。
原本尘封三百年,封皮上写着《情劫案例汇编(供参照)》。再翻开里页,赫然有一行小字:
“情劫案例可参酌,不得以婚恋经历作为普遍强制条件。”
我和文书官同时沉默。
“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他苦着脸:“上任处长当时组织录入,只保留了‘情劫案例’四个大字。还把‘建议项’勾成‘必填项’,后来没人敢动。”
我差点被气笑。
一个错勾,卡住多少仙人的命运?
偏偏那文书官又说:“可是程序已经跑了三百年,贸然改动,恐怕影响既有考核。”
我指着满殿排队的人:“错了三百年,就该继续错三百年?”
文书官不敢回答。
我把案卷抄录一份,郑重提交复核申请。临走前又留下一句话:“我不是来求通融的。我是来问,这条规矩凭什么存在。”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当天飞升司门口忽然多了三百位排队申请复核的修士。
其中一位自称万年单身的龟仙,举着横幅喊:“本人一向长寿,没想到先被表格熬死!”
飞升司连夜发布公告:
【请各位申请人保持理性,不要在审核大厅现场相亲。】
6
第七日,昆仑山再次雷云翻涌。
这一次我没有穿什么专为分手准备的黑裙,而是穿上惯常的玄衣,把修好的木匣放进储物袋。师父站在山脚,朱红娘抱着姻缘镜,顾长生抱着账本,裴照夜提着一把木工锤。九色天鹿原本不愿来,听说不涉及入胸实验,才勉强答应出席。
“徒儿,”师父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若申诉不成,就当去参加一次答辩。”
“万一天道发怒?”
我想了想:“那就先礼后兵,实在不行要求查阅原始评分细则。”
师父紧紧闭上双眼,似乎后悔自己当初教得太好。
雷云中浮现天书,九十九道金光汇聚成一面巨大的审判镜。
【申请人:姜不渡。】
【修行年限:一千年。】
【道心、功德、法力:符合飞升标准。】
【情爱经历:零。】
【情劫处意见:建议继续补修。】
全场寂静。
就在众人以为又要等三百年时,我突然举起手。
“申诉!”
云中那道熟悉的声音一愣:“姜不渡,你又想做什么?”
“先请问,阁下究竟是天道,还是飞升司情劫处值班官?”
一道金光劈下,云雾中露出一位身穿官服、满脸倦容的天官。他一手拿令牌,一手握笔,腰上还挂着一串负责盖章的小印。
朱红娘恍然大悟,拍腿道:“原来当日就是你!老身三千灵石学费被你一句话烧没了!”
天官脸涨得通红:“本官奉命审核,何错之有?”
我掏出抄录的旧规:“旧规写的是‘可参酌’,你们录成‘必填’。你们把一条可以选择的路,硬说成唯一的桥。请问此举符合哪条天道?”
天官沉默。
我又呈上一份地府救援名册。二百八十五个名字,一笔一画,都带着人间的温度。
“这些鬼没有一个因为我单身就少活一分,也没有一个先问我有没有道侣才肯让我救。无情道不是拒绝亲情友情和善意,是不把自己的执念强加给别人。可你们反倒要求所有人按一张表去生活。”
山脚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桃枝。
天官终于道:“可前几批飞升者都经历过情劫——”
“经历过,不等于必须经历。”我打断他,“还有许多飞升者喜欢喝茶。你们怎么不规定先会烫茶?”
顾长生忍不住笑,九色天鹿抬头补上一声响亮的鸣叫,听起来十分支持。
忽然,雷云最深处响起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不像一个人说话,倒像风吹遍三界时,万事万物共同发出的回响。
“证道者,各有其道。”
那一刻,无数浮在空中的金字如被风轻轻拨开。天官惊得当场跪下,手里的章滚到云边。
真正的天道没有问我爱过谁。
它只问:“姜不渡,你为何修行?”
我想起千年前漏雨的坟,想起自己给自己搬家时扛着的木板,想起后来学会的剑,办起来的铺子,忘川边那盏没有标价的灯。
“起初,为了不挨冻,不受欺负,想住好一点。”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了力气,可以替别人也挡一点风。并不是时时愿意,也做不到救尽天下,但能帮时,我希望自己有权选择帮。”
“若独自一人呢?”
“独自一人,也可以好好活。想交朋友就交,想独处就独处,爱不爱谁,都不该由飞升司替我决定。”
“若有人陪你同行?”
“那便珍惜同行的一程,不拿陪伴当契约,也不拿分别当失败。”
天道沉静良久,忽然问:“那你究竟还想不想飞升?”
“想!”我答得斩钉截铁,“我仙府图纸都画好了!三棵桃树,朝南书房,外加甜水铺!”
山脚的众人全笑了。
天书一页页翻动,先前那行【情爱经历:零】终于淡去,化作新的条目。
【道心独立:圆满。】
【行善不求回报:功德上乘。】
【不以己意强迫他人:通过。】
【无情道飞升资格:批准。】
那位值班天官怔怔望着天书,小声问:“那情劫处的表格怎么办?”
天道的回答只有四个字:“修改错误。”
师父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朱红娘却冲着云端怒吼:“把我的学费还来!”
天官抖着手往后退,似乎随时准备请病假。
神雷落下,金光温柔却坚定地穿过我的魂体。我忽然感觉千年的寒气一点点散去,那些为自己挡风的旧日岁月,都变成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终于飞升。
不是因为找到了谁,也不是因为学会不再爱谁。
只是因为,我走完了自己的路。
飞升以后,我最先做的事,是去九重天的产业司办营业执照。
接待仙吏见我捧着三百页的经营计划,脸上露出那种看见新飞升修士不先拜见仙帝、反而跑来开店的迷惑。
“姜仙君,您不先参悟天机?”
“已经参悟过了。现在参悟客单价。”
“您不去结识道侣?”
“我更想结识供货商。”
仙吏沉默良久,乖乖给我盖章。
我的新仙府果然朝南。院里三棵桃树,后有灵泉,书房宽得能摆两口棺材——当然现在主要摆书和账簿。第一天搬进来,我坐在阳光下晒了半个时辰,舒服得险些把仙职报道忘掉。
第二日,一位年纪很大的女仙来访。她拄着竹杖,说自己成仙几百年,亲戚朋友总惦记着给她牵红线,逢年过节聚会都被问“什么时候找伴”。
“我不讨厌爱情。”她叹气,“就是比起谈恋爱,更喜欢养花。”
我端上一碗热甜水,认真建议:“那就养花。您这又不是种子没发芽,着什么急?”
她怔住片刻,忽然笑得像个小姑娘。
后来越来越多仙人来喝甜水。有喜欢独处的剑修,有云游四海的女医仙,也有恩爱多年的夫妻。大家坐在同一屋檐下,谁都不用先证明自己的生活方式最好。
我的店规只有一条:
【不因单身打折,不因成双涨价。第二杯半价,可与朋友、师父、灵兽共享。】
九色天鹿看到这条,激动得险些把门槛踩断,立刻问:“那本鹿买第二杯,可不可以给第三杯?”
“第三杯原价。”
它认真思索一阵,决定拉上石狮子一起凑单。
顾长生带着系统上门。系统已正式申请转型“跨界经营辅助系统”,如今最喜欢的问题不是“好感度增加了吗”,而是“今日库存周转率如何”。
【检测到营业额持续上涨。建议开展三界加盟!】
我问它:“你前一份工作是不是负责劝人谈恋爱?”
【那是上个版本的历史遗留功能。】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梦想?”
【转正。社保。带薪年假。】
顾长生笑着递来正式聘用合同,系统当场发出一串泪汪汪的提示音。
朱红娘也来了,进门时脸上神情复杂。我问她要不要给新店提一句宣传词。
她想了半天,写下:“喜欢便去喜欢,不喜欢也不亏欠。”
我看完很满意,决定贴在甜水铺最显眼的地方。
从此仙界开始流传一个传闻:忘情甜水铺的老板娘是修无情道的千年女鬼,但店里的甜水喝着很甜;若有人问老板娘有没有道侣,她会免费送一张飞升考核非强制婚恋的法规复印件。
一连送出去两百份后,我觉得这个宣传成本实在有点高。
于是决定改成每桌一张,双面印刷。
忘情甜水铺开张三个月,迎来一场奇怪的毕业典礼。
缘起是飞升司正式发布修订公告,承认旧系统将“情劫参考经历”误设为强制填写,现已改为自愿选修。已经因为该项被退回的申请,可以申请重新审核。
公告公布那天,仙界的鸳鸯池周围全是欢呼声。有人高兴得抱住朋友,有人当场去登记闭关,还有一位年老龟仙看了半天公文,幽幽地说:“老夫这三百年……原来不是道心不够,是没点对那个小框。”
我很同情他,免费送了一大碗桂花甜水。
飞升司为平息众怒,决定聘我担任一日“公平审核观察员”。第一天上岗,考官问我新制度应该增加什么课程。
我认真建议:“首先教天官正确使用表格。”
考官脸色一变。
“其次教所有人阅读条款,尤其是小字。”
考官脸色又变。
“最后告诉准备飞升的修士:有伴侣很好,没有也很好。爱与否不代表修为高低,能不能尊重别人、守住自己的道,才是重要的事。”
一片安静之后,后排有人鼓起掌来。
掌声很快传到殿外。站在最前方的,竟是那个曾在奈何桥写灯的少年鬼。他已走进轮回,此番是功德镜映出他临行前留下的一段祝福。画面里的孩子笑得眼睛弯弯,手里握着一盏小小纸灯。
我望着那盏灯,忽然有些鼻酸。
这世间有多少善意,从来不要求回报。你帮一个陌生人,也不必因此成为他生命里什么特别的称谓。大家都能好好走下去,就已经很好。
毕业典礼结束,师父带着九色天鹿和朱红娘来店里聚餐。
师父一向严肃,今日却破天荒喝了两碗甜水,还悄悄打包一份桂花糕。我假装没看见,给他多添了两块。
朱红娘捧着修订版《恋爱脑修炼手札》,感慨万千:“老身教了八百年姻缘,第一次看见学生毕业后,连对象都没找,反倒推着三界改了规定。”
“先生,教人谈恋爱是一门本事,教人不必为谈恋爱而焦虑,也是本事。”
她怔住片刻,眼睛忽然有些湿。
然后她抬头:“那你说,老身以前收的三千灵石能不退吗?”
我郑重答:“当然可以。您教了那么多,劳动报酬应当保障。”
朱红娘当场感动得要抱我。
我接着说:“不过师父还欠您两百灵石的教材费,别忘了讨。”
师父听见,拎起桂花糕拔腿就走。
九色天鹿拦在门口,高举一块新铜牌:【昆仑神兽权益保护协会会长】。
“仙尊,”它嚷嚷,“还有本鹿那三年未使用的心动辅助专员岗位补贴!”
师父站在门槛上,第一次露出了道心崩溃的神情。
就在这时,裴照夜带着阿岑和一群木工学徒赶到。他们给甜水铺做了二十把新椅子,榫接得稳,雕花也好,连最胖的魔将坐上去都不会塌。
裴照夜将一把小木锤放到桌上,笑着说:“姜掌柜,验收吧。”
我拍拍椅背:“合格。工钱按合同结。”
“本座还以为,你会请我们看月亮。”
“可以啊。”我指着门外,“今晚是赏月会,所有参与修缮的人都能来,还有免费糕点。”
他大笑起来:“好。那我去叫他们。”
这段时日,他在魔界开了木工学堂,学徒里既有魔兵,也有无家可归的小妖。日子忙碌又充实,比从前被万千人追捧时更自在。
顾长生带着新茶单来了;六位魔姬拎着自家铺子出的礼物,互相比较谁的生意更好;九色天鹿总算把师父追进了账房,开始逐笔核对当年差点被塞进我胸腔的精神损失费。
我的仙府从未这样热闹。
晚些时候,众人散去,院里的桃花落满石阶。我一个人坐在檐下,捧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甜水,看月亮慢慢升过云海。
我没有心动丹,没有小鹿在胸口乱撞,也没有非得牵着谁的手,才能觉得这一夜圆满。
月华落在指尖,灵泉在墙后细细流淌。明日要盘点库存,后日要去看看新修的避雨亭,大后日还得替九色天鹿审核《灵兽加班管理条例》。
我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很多惦记的人。偶尔独自待着,并不代表缺少什么;哪天真想谈恋爱了,也不会觉得这是对无情道的背叛。
我翻开陪了自己千年的手札,撕下最初那张分手信。
“你很好,但我要飞升。”
我笑着把它翻过来,重新写了八个字:
“我很好,也已经飞升。”
又想了想,加上一行:
“爱情是选修,人生不缺课。”
最后,作为一名认真负责的甜水铺老板,我添了最重要的一句:
“明日新品:桂花小圆子。第二杯半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