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诗不是他的
开元二十三年,三月初三,曲江池。
上巳节,全长安的人都出来临水祓禊。画舫连成一片,丝竹声隔着水面荡过来,歌伎的袖子甩出去,能带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岸边的士子们人手一张纸,伸长脖子等诗会主亭里传出新句子,抄下来,转手就能在平康坊换一顿酒。
陈时蹲在画舫船尾,怀里抱着一摞新刻的诗集,耳朵里灌满了前面那些文人的喝彩声。
"好一个'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柳大家这一句,抵得上旁人十年苦功!"
"天成!天授!"
他探头往船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三十来岁,锦袍玉带,手里拎着一只鎏金酒壶,正仰头灌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姿态豪放得近乎刻意。
柳明远。三年前在长安横空出世,一首《将进酒》技惊四座,此后佳作不断,如今是圣人案前的红人,曲江诗会没他不开席。
陈时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怀里的刻本。
《将进酒》,柳明远作。
他扯了扯嘴角。
"笑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慢吞吞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
陈时没抬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笑他连喝酒都抄。"
"哦?"
"李白的诗,配李白的喝法。他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原型。"
"可惜啊,"老黄历打了个哈欠,"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原型是谁。"
陈时不说话了。
他往人群外圈扫了一眼。歌伎在调弦,士子在传抄,几个高冠博带的老学士对着诗卷反复吟诵,眼眶发红。春风拂面,曲江池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多好的一个下午。
多好的一场盗窃。
船靠岸的时候,任务来了。
陈时怀里的手册忽然发烫。他拐到画舫背阴处,左右看看没人,把那本巴掌大的册子掏出来。封面无字,纸页泛黄,翻开第一页,几行墨字正一行行洇出来,像有人隔着纸在写。
"开元二十三年,长安。偏移等级:以上。"
"偏移源:柳明远,男,穿越者,落地时长三年。"
"外挂名称:文曲星。"
看到最后四个字,陈时吹了声口哨:"名字起得挺大。"
"名字都大,"老黄历说,"上次那个叫吞天的,你猜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代找失物。"
陈时差点笑出声。他压下嗓子:"条款呢?"
纸页往下翻,第二页顶头三个字:使用条款。底下大片空白。
"又说着。"
"老规矩,"老黄历慢悠悠地说,"抵近观察,触发解锁。你离他越近,我看得越清。"
陈时合上手册,塞回怀里,站起身来理了抚平铺直叙的青衫。
他干这行三年了,规矩有三条。
第一,这个世界上的外挂,没有一个是白给的。寿命、记忆、运气、亲人的命,供应商的账本上,每一笔都在扣。
第二,每一个外挂都有一份使用条款,条款里必有漏洞。这是供应商的铁规矩,谁也改不了。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大概天上也有衙门管开发票。
第三,他是稽查员,不是杀神。他不能直接出手改写历史,只能矫正穿越者造成的偏移。说白了,人家掀桌子他不能掀,他得用筷子把桌上的局一根一根拆了。
至于他为什么干这个。
陈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辈子握了四年鼠标,做了五年校对,最后签了一份合同,把"陈时"这个人生整个抵了出去。
合同的具体内容他记不全了,供应商的合同都这样,签完就忘,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只记得签字那天下着雨,柜台后面的人问他,确定吗,签了就没有回头路。他说,反正前面也没有路。
再睁眼,手里多了这本手册,耳朵里多了个老头儿的声音,人已经在第一个任务里了。
攒够积分,就能赎回来。
手册上没写要多少分。老黄历说,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去他的。
岸上人声鼎沸,柳明远被簇拥着往诗会主亭走。陈时抱起刻本跟上去,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混在随从堆里。
走近了他才看清,这位柳大姐面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却红得过分,像戏台上的扮相。他一路走一路跟人碰杯,笑声洪亮,可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得吓人。
陈时眯起眼。
气血亏成这样,这不是纵欲,这是扣费。
手册在怀里又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挪到一根柱子后面翻开。
使用条款,解锁了一行。
"所呈之作,按原作传播度计费。传播越广,计费越重。"
陈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人群中央的柳明远。
那人正站在亭子最高处,举起酒杯,又一首新诗出口,四下喝彩如雷。
只有一个小动作不太对劲。喝彩声最响的时候,柳明远背过手去,飞快地摊开掌心看了一眼,又攥上。像算账的人偷偷对了一遍数目。
他每火一分,账上就多扣一笔。
他烧得越旺,死得越快。而且看他掌心的动作,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陈时合上手册,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也就一点点。
他转身往人堆外走,准备去办今天的正事,刚迈出两步,老黄历忽然开口了。
"小子,等一下。"
"嗯?"
"你不好奇吗?"老头儿的声音难得正经,"按原作传播度计费。可这个世界,原作是谁?"
陈时脚步一顿。
"诗抄自一个本世界真实存在的人。按规矩,那人此刻应该正在某处写他自己的诗。"老黄历顿了顿,"可我方才扫了一遍本世界的人物册。"
"然后呢?"
"没有这个人。"
风从曲江池上吹过来,陈时站在原地,后背慢慢爬上一点凉意。
诗还在传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可那个本该写出这些诗的人,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页名册上。
不是没出生。
是被偷走了。
2 柳府
柳明远的府邸在崇仁坊,三进的院子,去年刚翻新过,门口两座石狮子嘴里含着鎏金的球。
陈时以送刻本的名义登门,门房打量他两眼,挥手放行。这一年来,给柳大家送纸送墨送刻本的人,能从崇仁坊排到朱雀大街。
穿过前院的时候,陈时留心看了两眼。
正厅梁上挂着圣人御赐的匾,"诗坛宗匠"。廊下养着两只鹤,羽毛油光水滑。一个穿绫罗的管事正指挥仆人抬箱子,箱子缝里露出成匹的蜀锦。
暴发户不可怕。暴发户附庸风雅,才可怕。
"陈先生?"
柳明远从正厅出来,负着手,上下打量他。离得近了,陈时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比诗会那天更重,嘴唇红得发亮,像随时会渗出血来。
手册在怀里轻轻发烫。条款在解锁。
"刻本送来了?"柳明远接过陈时递上的样书,随手翻了两页,眼皮都没抬,"印三千册,诗会散给各家。银子找账房支。"
"三千册怕是不够。"陈时说。
柳明远终于抬起眼。
"柳大家如今的诗,长安城里上至王公下至酒肆歌妓,谁不传唱?"陈时拱手,语气诚恳,"依小的看,与其零敲碎打地印,不如出一部全集。诗、赋、序、记,汇编成册,送国子监存一份,各州府学各送一份。百年之后,学童开蒙,念的都是您的句子。"
柳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
"陈时。时辰的事。"
"以前在哪儿当差?"
"平康坊书铺,抄了五年书。"
"抄书的,"柳明远笑了,把样书拍回他怀里,"有这等见识。"
旁边忽然有人嗤了一声。
"柳大家,"一个瘦高清客摇着扇子踱过来,斜着眼看陈时,"一个抄书匠,也配谈全集?《柳子全集》,亏他说得出口。依我看,他是想借着您的名头,给自己捞个编校的出身。"
陈时认得这位。柳府清客头一号,姓魏,绰号"魏铁嘴",专靠捧柳明远吃饭。自己一来就挡了他的道。
"魏先生说得对。"陈时点头,"在下确实想捞个出身。"
魏铁嘴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认账认得这么痛快。
"不过魏先生说错了一处。"陈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全集之名,不是在下的见识。"
"哦?"
"开元年间的张说张燕公,文章满天下,身后刊《张燕公集》。姚崇姚元之,有《姚元之集》传世。"陈时不紧不慢,"文坛名臣,死后皆有全集。柳大家若只出诗集,不出全集,那是把自己放进了'诗人'堆里。诗人的名头,是一时的。能配享全集的,是宗师。"
院子里静了一静。
魏铁嘴张着嘴,扇子停在半空,随即冷笑一声,不甘心。
"巧言令色!满口死人掌故,不过是抄书抄来的碎嘴功夫。陈先生既然自称有见识,敢不敢点评一句柳大家的新作?说得出好在何处,才算真本事。"
这招阴。说好,是捧臭脚,落了下乘。说不好,当场就得罪柳明远。
陈时走到廊下,拿起那本样书,翻到《将进酒》,朗声念了开头两句,然后停下。
"诸位听这两句,"他说,"好在哪里?好在不讲理。黄河之水天上来,哪来的道理?没道理。可正因为没道理,才没人学得来。古往今来的好诗,一半讲理,一半不讲理。讲理的那些,是写给人读的。不讲理的那些——"
他合上书。
"是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人脑壳的。魏先生,这种诗,评不得。一评,就俗了。"
一席话说完,廊下几个老学士竟下意识点了点头。
魏铁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扇子摇也不是,收也不是。
"宗师,"柳明远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百年之后,学童开蒙……"
他忽然一拍栏杆:"好!就出一部全集!魏兄,这事交给陈先生办,你帮着打下手。"
魏铁嘴的脸当场绿了。
陈时躬身领命,退出正厅的时候,怀里的手册烫得像块火炭。他拐到影壁后头翻开。
使用条款,又解锁两行。
"计费以每七日为一期,按期划扣。"
"若原作现世,计费百倍,当期结清。"
陈时盯着"百倍"两个字,心跳漏了半拍。
他原本的计划是捧杀。出全集,进国子监,传遍各州府,让柳明远火到极处,烧干自己。慢是慢了点,胜在稳。
可如果原作现世,百倍计费,当期结清。
那就不是慢火了。那是炸药。
"老黄历,"他低声问,"'原作现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头儿的声音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劲儿,"被偷走诗的那个人,亲手把诗再写出来。"
"可你说过,人物册里没有这个人。"
"册子里没有,不代表世上没有。"老黄历说,"小子,册子记的是'命'。一个人的命能被偷走,人还在喘气。去找吧,一个写不出诗的诗仙,长安城里应该不难认。"
陈时合上手册,走出柳府大门。
天色将晚,平康坊方向华灯初上。他没回书铺,拐进了街角一家酒肆。
然后他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人。
青衫落拓,腰悬长剑,面前的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壶。那人手里捏着一张传抄的诗纸,已经捏得皱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纸上的字,一动不动。
隔着两张桌子,陈时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念那一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念到第七遍,那人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声音发哑。
"这诗,像我梦里的。"
3 写不出诗的人
"先生面善。"
陈时拎着两角酒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也爱这首《将进酒》?"
那人抬起眼。
他约莫三十四五岁,眉目开阔,颧骨很高,眼睛亮得不像个酒鬼,倒像个剑客。事实上他腰间确实悬着剑,剑鞘磨得发亮。
"爱?"那人笑了一声,笑完又摇头,"说不上。我见着它,像见着一个熟人,穿了我的衣裳,在满街游走。"
陈时给他斟酒:"这话怎么说?"
"我说不好。"那人一口喝干,把诗纸拍在桌上,"陈……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陈时。"
"李白。"那人说,"木子李,颜色的白。"
陈时端酒的手稳稳的,心里却翻了一下。
找到了。人物册里被抹掉的那个名字,此刻正坐在他对面,一身酒气,两眼通红。
"李兄也是诗人?"
"诗人。"李白咂摸着这两个字,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又放下,抓起,又放下,"三年前是的。我十五好剑术,三十成文章,出蜀的时候,我娘说我这一身才学,到长安能换个前程。"
"然后呢?"
"然后,"李白盯着桌上的空酒壶,"我的才学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不是江郎才尽那种没法。"他抬起头,"陈兄,你有过那种感觉吗?话到嘴边,字在笔端,清清楚楚,就在那儿。可你一去抓,它就散了。三年了。整整三年,我没能写成一首完整的诗。每次提笔,都觉得这些句子我写过,在哪儿写过,可写出来又不是那个意思。"
陈时没说话。
"上个月我去看过大夫。"李白自顾自地说,"大夫说我肝气郁结。我娘托人从蜀地带信,问我文章进益如何。我回信说,长安很好。"
"屋里还有半箱子废稿。"他朝屋里努了努嘴,"你进去看看。每一张都是写到一半,写不下去的。有的只有两句,有的只有一个字。第三句去哪儿了?不知道。写的时候明明就在舌尖上,笔一落纸,没了。像有人在半道上截我的信。"
陈时没说话。
"我把那些废稿都留着。"李白的声音低下去,"一张没扔。我总想着,万一哪天它们自己长全了呢。"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塌下去。
陈时坐在对面,捏着酒杯,久久没有出声。
手册在怀里安静地待着。老黄历也没吭声。
这就是偏移的代价。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柳明远的诗名每涨一分,这个世界就多一笔"扣费"。可扣的不是柳明远一个人的寿数。偷走的是诗的传播度,顺带着被偷走的,是李白这个人写诗的能力。
偷诗不新鲜。把诗人的一生整个偷走,只留一具还记得"我本该是个诗人"的空壳,这才叫狠。
"李兄。"陈时开口,"你想不想把它拿回来?"
李白从手掌里抬起头。
"什么?"
"你的诗。"
李白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拿回来?跟柳明远拿?"他摆手,"陈兄,你是厚道人,可你不懂长安。如今的柳明远,圣人称他'诗坛宗匠',国子监要收他的全集,公主府上设宴都要等他先入座。我是什么?一个写不出诗的酒鬼。我去说那些诗是我的?"
他把诗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他们会打死我。打不死,也笑死我。"
"那如果,"陈时慢慢地说,"你能写出一首新的呢?"
李白的手停住了。
"一首他们谁也没见过的。一首比《将进酒》还《将进酒》的。"陈时盯着他的眼睛,"李兄,你的才学没丢。它被人压着,压了三年。你只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只要开了头,后面的,都是你的。"
李白的嘴唇动了动。
"我试过的。"他说,"一千次了。"
"那就一千零一次。"
李白不说话了。他抓起酒壶,发现是空的,又抓起另一壶,也是空的。他颓然靠回椅背,望着酒肆房梁,像望着一片过不去的海。
陈时起身,把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后日夜里,我在这儿等你。"他说,"带酒,带纸,带笔。你来不来随你。但我把话放在这儿,李兄,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他转身走出酒肆。
身后没有声音。
走出十几步,老黄历忽然开口:"小子,有几成把握?"
"三成。"
"这么低?"
"他被偷了三年,"陈时说,"被偷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偷到后来,他自己都不信那东西原来是他的。"
"那你还赌?"
陈时没答话。他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酒肆的灯。
"我赌他恨。"
接下来两天,陈时把全部力气都押在了"捧"字上。
全集开印,他亲自盯着刻坊。十六个刻工轮班,松烟墨的香气熏得人睁不开眼。他盯着他们把字刻深半分,纸用最厚的楮皮纸,封面烫金。刻工头子嘟囔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下本的刻法,陈时只回一句:柳大家的东西,传世用的。
诗集出来的当天,他雇了二十个抄手,在朱雀大街四个路口白送。又托书铺的关系,把样书送进了国子监和三省六部的值房。
每到一处,他都在心里记一笔:传播度,加一。
这不是帮柳明远。这是往他的账本上,一笔一笔地添火。
夜里收工回书铺,他路过延寿坊,远远看了一眼那座塌了半边的院子。院里黑着灯。
陈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路。
"心虚了?"老黄历问。
"没有。"
"你骗人。你在想,万一李白写不出来,柳明远就这么慢慢烧死,也算矫正,何必把人逼上梁山。"
陈时没吭声。
"小子,"老头儿叹了口气,"稽查员守则第二条,记住喽。同情偏移源,是本行第一大忌。可你要是一点都不同情,你就跟他们一样了。这个度,你自己端。"
第二天傍晚,柳府传来消息,把陈时的计划往前推了一大步。
全集刊印的事,圣人听了都点了头。两日后,兴庆宫设献诗大典,圣人亲临,柳明远当众献上新作,同时进呈《柳子全集》第一版。
满长安都在等这一天。
老黄历说:"小子,你可要想清楚。大典之上,万国衣冠,那是他这辈子火气的顶峰。按传播度计费,那一夜他本来就要被扣掉半条命。"
"我知道。"
"如果你再把李白那首诗塞进去,百倍计费,当期结清,"老头儿的声音沉下来,"他就不是掉半条命了。他是当场烧完。"
"我知道。"
"杀人的活儿,稽查员守则里写的是'矫正',不是'处决'。"
陈时坐在灯下,翻着柳府送来的诗集样稿,一页,一页,都是偷来的句子。
"老黄历,"他说,"你见过李白的样子。你告诉我,柳明远偷的是诗,还是一条人命?"
老黄历沉默了很久。
"……好好好。"老头儿嘟囔,"道理都在你那边。去干吧。不过我可提醒你,柳明远不是傻子。这两天,他府上的人一直在查你。"
陈时翻样稿的手停了一下。
"查到哪一步了?"
"平康坊书铺,确有其铺。抄书先生陈时,"老黄历拖长了音调,"查无此人。"
4 陈先生,请作诗
第二天一早,柳府的请帖就到了书铺。
其实头天下午陈时就察觉不对了。他去刻坊盯进度,回程路上,身后始终坠着两个人,不远不近,布鞋,短打,走路没声。他在布告栏前停下看告示,那两人就蹲在茶摊上要了两碗煎茶。他进书铺,两人在对面墙根底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干这行三年,尾巴一翘他就知道往哪边甩。
被查了。查他的还不是官府,是柳府私养的人手。所以请帖送来的那一刻,陈时一点都不意外。
洒金笺,柳明远亲笔,说是晚间在府中设小宴,庆贺全集开印,请陈先生"务必赏光"。
陈时捏着请帖,问老黄历:"鸿门宴?"
"九成九。"
"去不去?"
"你问我?"老头儿在手册里翻了个身,纸页哗啦一响,"你是稽查员。稽查员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不能跑。"陈时叹了口气,"任务在身,跑就等于承认偏移源没处理完。"
"所以咯。"
晚间的柳府灯火通明。
说是小宴,到了才知道,长安城半个文坛都在。国子监的博士、集贤院的学士、各府的清客,二三十号人,沿廊两列坐开。柳明远高坐主位,面色白得透明,精神却好得出奇,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酒过三巡,柳明远忽然放下杯子。
"诸位。"他笑着说,"今日还有一桩雅事。我新近得了一位编校,平康坊陈先生,见识过人,全集之事全赖他提点。如此大才,岂能藏拙?"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满座宾客,落在末席的陈时身上。
"陈先生,请作诗一首,以助酒兴。"
满座目光刷地聚过来。
陈时端着酒杯,没动。
来了。
"柳大家谬赞,"他拱手,"在下抄书出身,作诗这种事……"
"哎,"柳明远抬手打断,笑容不变,"陈先生前日谈全集,引张说姚崇,何等见识。有见识的人,岂会无诗?莫非是瞧不上我这座小小的宴席?"
这话就重了。席上已经有人开始窃笑。
陈时在心里问:"老黄历,手册里有没有'诗仙速成'之类的功能?"
"有啊。"
"真的?!"
"此条需积分十万解锁。"老黄历说,"你有三十七分。"
"……"
陈时站起身。
他当然会背诗。做了五年校对,肚子里唐诗宋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他不能背。这个世界的文坛对柳明远,是盲区对降维。他若张口来一首《春江花月夜》,明天长安城就多一个"陈大家",后天稽查局就该收到第二份任务单了。
矫正偏移的人,自己不能成为偏移。这是铁律。
"怎么,陈先生?"柳明远往后一靠,"作不出来?"
"还是说,"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你那些见识,那些张说姚崇,那些百年之后学童开蒙,都是哪儿听来的?抄来的?"
满座哗然。
"哦对了,"柳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让人去平康坊问过了。书铺是有,抄书的伙计也有七八个。可没有一个叫陈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末席。
"你到底是谁?"
廊下不知何时站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陈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干这行三年,被揭老底不是头一回。规矩摆在那儿,稽查员的落地身份只管"有个身份",经不起细查,尤其是经不起一个本来就心虚的人细查。
"柳大家,"他放下酒杯,索性直说了,"我确实不是抄书先生。"
"承认了?"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陈时说,"你的外挂,快到期了。"
席间一静,随即爆出哄笑。魏铁嘴笑得直拍桌子:"疯了疯了,这人疯了!外挂?什么外挂?编词儿都编不明白!"
"哈哈哈哈,还到期了,当自己是收租的?"
"我看他是想讹柳大家一笔封口费!"
国子监的王博士摇头晃脑:"世风日下,什么人都敢混进文场了。"
满堂的笑声里,只有柳明远没笑。
他站在主位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拿下。"他说。
家丁上来架人的时候,陈时没有挣扎。按流程,下一步是乱棍打出,他盘算着护住头就行。
谁知柳明远又补了一句。
"慢着。"他走下主位,来到陈时面前,端起桌上一壶酒,"陈先生来赴宴,一口酒没喝就要走,传出去,是我柳明远失礼。"
他手腕一翻。
整壶酒从陈时头顶浇了下去。
"哈哈哈哈!"
满座大笑。酒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陈时眯着眼,听见柳明远凑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外挂'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你眼神不对。你看我的时候,不像看一个活人,像看一个账本子。"
"滚。大典之后,不许再出现在长安。"
陈时被推出柳府,摔在阶下。身后大门咣当关上,门里丝竹声、笑闹声隐隐传出来。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裳贴在背上,冷得刺骨。他抹了把脸,睫毛上还挂着酒,看出去,整条崇仁坊的灯笼都隔着一层水光,红的黄的,晃成一片。
守门家丁往地上啐了一口:"疯狗。"
陈时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那家丁笑了笑。那家丁反而后退了半步。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拧了拧湿透的衣角。
"小子,"老黄历难得没阴阳怪气,"栽了?"
"栽了。"
"任务呢?"
"黄了一半。"陈时说,"大殿我进不去了。"
手册沉默片刻。
"老头儿我说句正经的。"老黄历说,"你干这行,靠的从来不是你能作诗、能打架、能作威作福。你靠的是你知道规则,而他们不知道。"
"规则我都背下来了,现在用不上。"
"用得上。"老黄历说,"你听我一句。你刚才在席上,为什么作不出诗?"
"我不能成为偏移。"
"对。你手里最大的规矩,就是'你不能写'。"老黄历的声音稳下来,"可这个局,恰恰需要一首诗。一首压过《将进酒》的诗。你写不得,就得找一个能写的人。"
陈时抬起头。
夜色里,平康坊的灯火连成一片。酒肆的方向,还亮着灯。
"他三天没写出一个字了。"陈时说。
"是啊。"老黄历说,"所以你的活儿不是去大典,是去把那个人的手,按到笔上。"
5 君不见
李白不在酒肆。
长安入夜有宵禁,坊门一关,各坊自成一城。陈时赶在鼓声落尽前闪进延寿坊,贴着墙根走,巡夜的武侯铺兵卒打着灯笼过去两拨,他蹲在暗沟里等了两回。
掌柜的说,那位李客人昨儿就没来,赊的账还挂着。陈时问了住处,七拐八绕,在延寿坊尽头找到一座塌了半边的院子,门轴都是歪的。
推门进去,酒气冲鼻。
李白躺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怀里抱着个空坛子,身下压着他的剑。听见动静,他睁开一条缝。
"陈兄。"他哑着嗓子笑,"你来赴约了。可惜,酒没了,钱也没了。"
陈时没接话,走过去,把怀里的一摞东西放在石桌上。
《柳子全集》,头版样稿,还带着油墨味。
"这是什么?"
"柳明远的全集。"陈时说,"明晚兴庆宫大典,他要靠这个封圣。李兄,劳驾,读一读。"
李白瞥了一眼,没动。
"我读他做什么。"
"读。"陈时只说了一个字。
院子里静了片刻。李白撑起身,半靠着石桌,斜着眼翻开第一页。
一页。两页。
他的手开始抖。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他喃喃地念,"《静夜思》……《蜀道难》……"
他越翻越快,纸页哗哗作响,翻到最后,整本样稿从他手里散下去,落了一地。
"这些句子,"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这些句子我全都见过。在我脑子里。喝了酒就来,睡醒就走,我抓了三年,一个字都没抓住。它们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写着他的名字?!"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你的。"陈时说,"三年前被人偷了。一首一首,连皮带骨。"
"偷?"李白笑,笑得直不起腰,"诗也能偷?陈兄,你当我三岁?"
"偷金银,偷官位,偷女人,你都信。"陈时看着他,"怎么偷诗就不信?诗比金银值钱多了。"
"谁偷的?"
"我不能说。"
"怎么偷的?"
"我也不能说。"陈时顿了顿,"但我能告诉你怎么拿回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页。是《将进酒》。
"谢。"他说,"把这个贼没来得及偷干净的,写出来。"
李白盯着那张纸,很久很久,摇头。
"我试过了。一千次。"
"那是你一个人试。"陈时说,"今夜我陪你。"
他把李白拖起来,拖进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把他按在书案前。研墨,铺纸,把笔塞进他手里。
"谢。"
第一笔下去,纸上只有一坨墨。
李白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像鸡爪刨的。他写了一句,盯着看两眼,把纸揉了。再写,再揉。半个时辰过去,纸篓满了,他的额头抵着书案边缘,喉咙里发出一种受伤野兽似的呜咽。
"不行。"他说,"陈兄,算了。它在躲我。"
陈时蹲下来,捡起一个纸团,展开。
"你看这张。"他说,"'君不见'三个字,笔笔都对。是你的字,谁都拿不走。它没躲你,它就在你手底下,是你不信它。"
李白抬起头。
"你知道被偷的人最惨的是什么吗?"陈时把纸团放回他手心,"不是东西没了。是日子久了,他会觉得,那东西从来就不是他的。柳明远要的就是这个。你多认一条命,他就多白赚一天。"
"我再问一次。黄河之水天上来——"陈时在他耳边说,"下半句呢?李兄,下半句是什么?"
李白的呼吸忽然急了。
"奔流到海……"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奔流到海,不复回……"
"对。然后呢?朝如青丝——"
"暮成雪!"
李白猛地抓住这句,笔落下去,纸上一道飞白。
第一句写出来,第二句跟着就滚出来了。然后是第三句,第四句。他越写越快,越写越急,写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笔锋戳破了三层纸,他也不停,抓过新纸接着写。写到"呼儿将出换美酒",他忽然嚎啕大哭,哭声和笔走龙蛇的声音搅在一起,墨汁溅了满墙。
陈时退到门口,没有说话。
三年了。被偷走的东西,正在从这个人身体里一寸一寸地回来。
五更鼓响的时候,屋里的动静停了。
陈时推门进去。满地废纸,满墙墨迹。李白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案头端端正正压着一卷诗稿。
《将进酒》。全篇。一字不缺。
老黄历在怀里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成了。"
"成了。"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陈时说,"原作现世,赝品百倍计费,当期结清。明晚大典,万国来朝,柳明远的传播度烧到顶点,而原作——"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诗稿。
"已经写完了。"
天亮之前,李白醒了一回。他抬起头,满脸墨污,看着门口的陈时,问了最后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陈时想了想。
"一个帮你把东西拿回来的人。"
"拿回来之后呢?"
"之后,"陈时说,"你会有名有利,有诗有酒,会有圣人召你入宫,会有贵妃为你研墨。你会成为一个传说。这些我不能细说,说了要扣我积分。"
李白笑了。那是陈时第一次看见他笑。
"最后一个问题。"李白说,"他呢?柳明远。他会怎样?"
陈时沉默了一下。
"他会死。"他说,"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他自己签的那份合同里。"
"那你呢?"李白追问,"你夜夜跟这些贼打交道,你图什么?"
晨光从破门缝里挤进来,照见满地狼藉的诗稿。
"我图把我的东西,也拿回来。"陈时说。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背后传来李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兄。明晚,我也去兴庆宫。"
6 赝品
兴庆宫,沉香亭。
入夜,千盏灯笼同时点起,殿前的牡丹开得正盛。圣人高坐,惠妃在侧,文武两班沿着丹墀排下去,一直排到殿门外。今夜不设护卫搜身之严,因为今夜是文事,是盛事,是圣人要向万国使节夸耀"我大唐诗运昌隆"的日子。
陈时混在进呈全集的书匠队伍里,低眉顺眼,一路上了丹墀。
没人拦他。柳明远特意发了话:请陈先生务必到场。
想当着万国衣冠再踩他一脚。很好。他要的就是到场。
殿前设了金案。柳明远一身绯袍,出列,拜舞,起身。灯光下他面白如玉,唇色如血,人往金案前一站,满殿的灯笼都暗了三分。
"臣,柳明远,献《登高》——"
他展开诗卷,朗声吟诵。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一句出去,满殿屏息。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两句出去,几个老学士已经老泪纵横,贵妃手里的团扇停了,圣人从御座上微微直起身。
陈时站在书匠队里,听着这首本属于杜甫的诗,在错误的人嘴里,错误的年代,收割着正确的喝彩。
他看了一眼殿门。
时辰到了。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自殿外而来,撞碎了满殿的诗声。
笑声未落,歌声又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满殿皆惊。武士按刀,宦官尖着嗓子喊"何人喧哗",圣人却抬了抬手。
歌声近了。一个青衫剑客踏月而来,一手提壶,一手执卷,醉态可掬,旁若无人。他每走一步便歌一句,从殿门到丹墀,几十步路,一首《将进酒》滚滚而来,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砸在金砖上当当响。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来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金案对面,与柳明远隔空相对。
"草民李白,"他扬了扬手中诗卷,"听闻今夜诗会,特来献诗一首。咦?"
他故作惊讶地看向柳明远手里的诗卷。
"这位大家手里的东西,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满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柳明远站在金案后,一动不动。
"李……白?"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李白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可我梦里夜夜见你。你穿着我的衣裳,住着我的屋子,念着我的句子。"
"疯子!"柳明远厉声喝道,"来人!把这疯汉叉出去!"
武士上前。圣人又抬了一次手。
"让他说。"
就这三个字,柳明远的脸白了。
他强撑着转向御座,声音拔高:"圣人明鉴!此人分明是嫉妒臣的诗名,疯了心窍,来殿前攀咬!满长安谁不知道,这三年来,臣的诗——"
"你的诗。"李白打断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那你当着圣人的面,把你诗里的句子,再写一首新的出来。同一题的。就写今夜,沉香亭,牡丹。你敢吗?"
柳明远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写不出。他从来就没写出过一个字。他只是一个誊抄的贼,贼抄得再快,也变不出赃物里没有的东西。
殿上静得可怕。百官的眼神开始变了。惠妃倾身,在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圣人的目光落在柳明远脸上,那点欣赏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陈时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李白展开诗卷,面向圣人,把方才那首《将进酒》从头再诵一遍。这一遍不快,字字清楚。
诵到一半,殿上起了骚动。
"柳大家的诗卷!"
"字!字在变淡!"
柳明远猛地低头。
他手里那卷《登高》,墨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一个字一个字地褪,像被人用看不见的橡皮,从纸上擦去。不止这一卷。金案上待呈的《柳子全集》,三百页纸,三百页的墨迹,正在同一时间褪成空白。
"不……"柳明远的手开始抖,"不,不——"
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第一声咳的是气,第二声咳的是血,第三声,一口血直喷在雪白的诗卷上,而他自己的脸,正在以比墨迹更快的速度灰败下去。
原作现世。百倍计费。当期结清。
而他这一夜的传播度,是万国来朝。
"柳大家!"有人惊呼。满殿大乱。
混乱中,陈时从书匠队里走出来,走到金案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朗声开口。
"圣人容禀,臣为柳大家编校,有祝词一篇——"
他念的不是祝词。
"'所呈之作,按原作传播度计费,传播越广,计费越重。计费以七日为期,按期划扣。若原作现世,计费百倍,当期结清。'"
满朝文武听成了吉语,有几个还跟着点头。
只有柳明远听懂了。
他抬起头,隔着金案,死死盯着陈时,眼睛里翻上来巨大的、终于了然的恐惧。
"是你……"他咳着血,一字一顿,"条款……你念的是条款……你到底是……"
"稽查员。"陈时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外挂,到期了。"
柳明远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稽查员……好,好……"他死死抓住金案边缘,指甲崩裂,"我告诉你……告诉你的上司……供应商说过……集齐七个世界的偏移,就能开门——"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
一道只有陈时能看见的白光落下来,金案前的人凭空矮下去,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抽走了画芯。落在满殿众人眼里的,是诗坛宗匠柳明远,呕血三升,暴卒于沉香亭前。
手册在怀里合上。老黄历低声念:"偏移矫正完成。积分入账:两千分。"
两千分。陈时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赎回自己的人生,还差得远。
大典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绯衣女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声音又冷又平。
"陈时。编号001。"
陈时侧头。女人很年轻,眉眼却冷得像结了霜,绯衣穿在她身上,比殿前武士的甲还利落。
"林檎,稽查局督察,你的考核官。"她望着殿前那滩血,"干得还行。"
"只是还行?"
"你在柳府被人浇了一头酒。"她面无表情,"全局的卷宗里,上一位这么狼狈的稽查员,还是乾隆四十年那个。"
"……你们连这个都记档?"
"什么都记档。"林檎说,"但我来不是夸你的。"
"那是?"
"偏移计数不对劲。"林檎说,"按册,每年至多两三起。可光是这个月,八个世界同时报警。"
陈时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檎转过头,看着他,"供应商在赶工。他不知道在为什么东西赶工,但他在赶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刚才他喊的,你听见了?七个世界。已经出事的,五个了。"
"五个。"陈时心里过了一遍,"我这个算第几个?"
"第三个。"林檎说,"前两个世界的稽查员,一个没拦住,一个——殉职了。"
陈时后颈一麻。稽查员守则里没写过"殉职"两个字。手册也从来没提过这行会死人。
"你现在才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活着回来了。"林檎说完,转身就走,绯衣一角扫过金案的残卷,"积分查收。下一个任务,别死。"
陈时还没来得及接话,怀里的手册忽然震动起来,前所未有地急。
老黄历的声音响起,头一回没有慢悠悠。
"小子,新任务。加急。"
"哪儿?"
"崇祯十七年。"老头儿说,"辽东。有人在卖军火。"
陈时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大殿。圣人已经起驾,百官退潮般散去,李白站在丹墀之下,手里攥着那卷《将进酒》,隔着人群,朝他遥遥举了一下酒壶。
陈时也抬了抬手。
就此别过。诗还给你了,李兄。往后的路,你自己走,走到千古去。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1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