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亦琛结婚的第十年,我们之间的夫妻生活变得越来越少。
难得的一次温存后,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思考何时告诉他我已经怀孕的消息。
他突然开口:
“岑音,我们离婚吧。”
我的困意瞬间消散,不可置信道:
“什么?”
他坐起身,月光照亮了他满背暧昧的指甲印,深浅不一,看得出来不是同一天的痕迹。
“说实话,我对你没感觉了。今晚和你睡,也只是因为小姑娘身体不适,用你泄火而已。”
原来悲痛到极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可我的沉默在他眼里却成了无声的拒绝。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息:
“放过我吧,现在一拍两散总比耗干净十年的情分,闹到法庭上强吧。”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下半夜我得去陪小姑娘了,不然她又要和我闹。”
“早点休息,乖。”
他敷衍地在我额头碰了一下,转身离开。
房间里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情爱气息,我抑制不住的干呕。
在这个瞬间,我突然想放过自己。
1
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了民政局门口,裴亦琛看上去有些意外。
或许在他的预设里,我应该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求他别走。
裴亦琛心底大约是带着几分亏欠的,因此在财产分割上他毫不吝啬。
我们目前住的那套大平层他留给了我,不仅如此,属于我们二人的共同存款绝大部分也都划到了我的名下。
从民政局填完资料出来时,仅仅只过去了十几分钟。
裴亦琛偏头看我,语气如常:
“这里太偏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拒绝,轻声道了句谢谢。
他替我拉开车门,腕间的手表露了出来。
我这才注意到,他腕间的手表已经从我送的江诗丹顿变成了廉价的石英表。
样式朴素,价格不高,是刚出社会的人,咬咬牙能买下的礼物。
我没有理会他的动作,径直朝后排走过去。
裴亦琛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车子发动的嗡鸣声盖过了车内的寂静。
我单手托腮,第一次细细打量窗外的街景。
这座城市发展得太快,短短十年竟与从前大相径庭。
裴亦琛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内安静的氛围:
“岑音,别太难过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用一张结婚证来衡量。你依旧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反问:
“那你的小姑娘呢?”
他避而不谈,生硬地转移话题:
“幸好我们没有孩子,不用像其他人一样为了个抚养权争得头破血流。”
我没再回答,心底却泛起了阵阵酸意。
曾经令他满心期待的孩子,现如今却变成了他口中的幸好。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万幸,我还没有把怀孕的消息说出口。
电话铃声响起,裴亦琛原本冷硬的眉眼在看清来电显示人后瞬间柔和下来。
我的耳力一向灵敏,女孩软糯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朵。
“老公,我想吃城南那家小馄饨,你给我带一份好不好嘛。”
男人嘴上抱怨,眼底却带笑:
“我现在过去要绕至少一个小时的路,你就这么折腾我?”
“我不管,我就要吃。”
“好好好,遵命老婆大人。”
“对了宝宝,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一点,小心着凉。”
“我才不要,就算多穿了,你等会还不是要一件一件帮我脱下来。”
“小促狭鬼,大白天说这个你也不嫌害臊。”
挂完电话,裴亦琛似乎才想起来我还在后排。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斟酌着开口:
“岑音,我一会有点事,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这停下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他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的车扬长而去,身后尾气扬起一阵烟尘。
突然想起曾经的裴亦琛会因为我一句想他,立马定了凌晨的绿皮火车,坐三十几个小时来我的城市看我。
也是这个瞬间让我放弃了原本的安逸工作,毅然选择结束两千多公里的异地恋奔赴他的城市。
打开手机正要打车,手机却因没电关机。
其实我的记性一向很差,总是忘看明天的天气,忘记提前给手机充电。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裴亦琛替我操心。
现在的他依旧如此,只是他关心的对象不再是我而已。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回到家。
客厅很黑,房间空无一人。
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裴亦琛回来得越来越晚。
饭桌上的菜凉了又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直到打了一个盹,再醒来已经是次日的清晨。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等过他。
给手机充好电,我预约了明天下午的流产手术。
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上药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脑子里突然想起裴亦琛前段时间换的胡萝卜头像。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同意。
2
几乎是同意好友申请的一瞬间,那个女孩立马发来了消息。
【岑音姐,能不能告诉我亦琛哥的爱好呀,他的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怔怔地看着这条消息,比起愤怒先来的是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我没有回复她,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映入眼帘的是半小时前发布的一张照片。
配图是一碗小馄饨。
【姣姣想要,姣姣得到。】
评论区清一色的“99”、“羡慕”,甚至有几个我眼熟的人。
是裴亦琛的助理。
可想而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他对女孩的偏爱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照片时间是一周前,我的生日。
裴亦琛说要加班,彻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时给我带了一份礼物,爱马仕的满钻项链。
可那盒项链出现在女孩的照片里,在成堆的配货里充当着背景板。
【看上了一款包,结果配货居然要23万。老公二话没说就给我买了,嘻嘻。】
我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笑出了眼泪。
我视若珍宝的礼物只是别人不要的配货。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女孩是谁。
她叫林皎月,我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是裴亦琛拜托我费心照顾的学妹。
也是裴亦琛在我们结婚的第六年,主动提出想资助的贫困生。
原来这段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婚姻,早就出现了裂痕。
第二天,我来到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
上司说,让我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完,三十天后正式离职。
我笑了笑,这个时间挺好的。
下午,我请假去了医院。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我静静地等着,结束我和裴亦琛之间唯一的羁绊。
出来后,我刚好撞见了裴亦琛与林皎月。
她眉眼弯弯,双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慈爱。
一如十年前的我。
彼时的我刚结婚,与裴亦琛的感情蜜到浓时。
可两个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我舍不得裴亦琛日日加班喝酒应酬。
便趁着下班的时间出去跑外卖,一场车祸夺走了腹中尚未成形的婴儿。
也让我落下一个难以受孕的病根。
犹记得那时的裴亦琛抱着我,哭着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手上的湿润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我抬手拭去脸颊的眼泪,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裴亦琛满眼紧张,他盯着我:
“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怎么了?”
说着他就想去看我手上的手术单,我避开了他的手。
“没什么,晚上睡不着觉来医院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自己被我躲开的手上,久久沉默。
我知道他只是想起了我的老毛病。
我怕黑,害怕一个人。
所以曾经的他不管忙到多晚,也会回家抱着我睡觉。
就算出差,也会每天晚上给我打视频电话哄我入睡。
“老公,宝宝又在踢我肚子了,你摸摸看嘛。”
林皎月挽着他的手撒娇。
裴亦琛下意识瞥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如常,内心忽然涌起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我用力挣脱开他的手,独自出了医院大门。
只是隐约间,似乎听到身后裴亦琛的呼喊声。
我随手找了个本地二手房源平台,将这套房子挂了出去。
回到家后,我开始一件件收拾起行李。
3
或许是习惯了刚毕业那段捉襟见肘的日子,也或许我本就是一个恋旧的人。
即使后来升职加薪了,我的衣物、化妆品和日用品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平价牌子。
可就在今天,我突然想做出改变。
我将大部分衣服、旧物都打包收拾准备扔掉。
整理间,我翻出来一个尘封的纸箱。
里面装满了我送给裴亦琛的礼物。
手织的围巾、攒钱很久买的领结、两个人的电影票根、一叠叠往来的车票……
我一件一件翻出来,每翻一件脑海里都能自动播放起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
每翻一件,眼泪流得越发汹涌,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直到最后,我望着空无一物的纸箱嚎啕大哭。
与裴亦琛相遇、相知、相爱的第十四年,我们终于走散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因为裴亦琛流泪。
哭完了,我又继续收拾。
价值不高的物品我打包扔掉,裴亦琛送的贵价摄像机、奢侈品全都被我挂在了二手平台。
整个房间变得空空荡荡。
门响了,裴亦琛牵着林皎月走进来。
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猛地松开了与林皎月十指紧扣的手。
林皎月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这才想起来找我的目的。
“岑音,你手上那个摄影展的项目,后续交给姣姣对接吧。我知道这是你的心血,如果不行的话也没……”
“好。”
我抬眼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道:
“还有事吗?”
裴亦琛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反应并不奇怪,毕竟曾经的我甚至为了展览的策划案连续加班一个月。
可现在,不重要了。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客厅里被我收拾好的行李。
“你要去哪?”
我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敷衍道:
“出差几天。”
“去哪?到底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串的追问下来,旁边的林皎月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扯了扯裴亦琛的袖子。
裴亦琛仍然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等待一个答案。
我嗤笑一声:
“裴亦琛,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还没有离婚!没拿到离婚证之前,你就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你的行踪!”
“啪。”
我忍无可忍,抬手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
“裴亦琛,你和别的女人上床的时候有想到我是你的妻子吗?”
他不可置信地顶了顶腮,冷笑道:
“岑音,你真是好样的!你现在这副硬气的样子,差点让我忘了当年的你是怎么像条狗一样,跪在我的脚边求我别离开你!”
他的话彻底撕开了我们之间仅剩的体面。
我僵在原地,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这句话。
就连裴亦琛何时离开都没发现。
婚后第二年,裴亦琛想创业,我将自己积攒多年的存款全部交给了他。
可他被骗了,不仅钱没了,还背负着天价债务。
万念俱灰下,他选择了轻生。
我发现的时候,跪在他的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遍又一遍求他不要离开我。
原来在他拿刀看着我、迟疑的那三十秒里,
他感受到的不是心疼,是看着我匍匐在他脚边的快感。
这份快感足够让他时隔八年,依旧把这一幕当做刺向我的利刃。
恰在此时,有买家给我打来电话。
【岑小姐,我在平台上看到您这套房子,想约个时间上门看房,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4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裴亦琛之间再无任何联系。
我白天忙着手上项目的交接收尾工作。
晚上将挂在二手平台的物品一一打包寄走。
很快到了约定看房的时间,我请好假在家里等候。
来看房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环顾四周,连连点头。
“岑小姐,这个房子地段这么好,您为什么要急着出手呢?”
他看上去像是不相信能低价捡漏到这么好的房子。
我神色如常,淡淡道:
“老公出轨了,急着出手离婚。”
他脸色一僵,转移话题道:
“这房子不错,我们先签个定金协议,改天找时间签合同过户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签完定金协议我送男人出门。
门开了,我看见倚在门前浑身酒气的裴亦琛。
“音音,你为什么要改密码?你不要我了吗?”
一旁的男人尴尬地笑了笑:
“岑小姐,我就先走了,就不麻烦你送我了。”
他像是这才注意到刚刚那个男人,冲我大吼:
“岑音,我们还没有离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带男人回家吗?”
我嫌他太吵,一把拽着他拖进客厅。
他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沙发上,嘴里还一直念叨:
“音音,我的胃好难受。我想喝你煮的醒酒汤。”
我冷眼旁观着他酒醉后的丑态,内心涌上一股浓浓的厌烦。
给林皎月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过来把裴亦琛带走。
等待林皎月的间隙,我在网上物色接下来定居的城市。
“你在看什么?”
我一惊,转过头才发现裴亦琛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和你无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
“音音,其实我——”
一阵急促杂乱的敲门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我起身开门,林皎月快步钻进门内,她急忙扶起坐在沙发上的裴亦琛。
“老公,我醒来才发现你不见了,我好害怕。”
他眉眼柔和,笑着揉了揉林皎月的头顶,声音宠溺:
“别怕,我们回家吧。”
两人相携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仿佛刚刚那个耍酒疯的裴亦琛只是我的幻觉。
过了一会,林皎月给我发了微信。
【岑音姐,可以教我怎么煮醒酒汤吗?这样以后亦琛哥就不会来打扰你了,求你啦~】
思索再三,我还是将教程发给了林皎月,然后拉黑。
第二天,我从公司下班出来后,被裴亦琛拦住。
“岑音,昨天的醒酒汤是你煮的吗?”
我摇了摇头。
他明显不信,嗤笑一声:
“别装了,醒酒汤只有你会煮,林皎月根本不会!”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紧接着将我挂的二手物品链接的截图递到我面前,红着眼质问:
“你穷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些礼物有什么含义!你凭什么卖掉?”
“忘了。”
他气急反笑,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岑音,如果你想靠这种幼稚的方法逼我低头的话大可不必。”
我不解地看着他。
“一边雇别的男人来你家让我看到,一边偷偷给我煮醒酒汤,现在又大张旗鼓的在网上售卖我送你的礼物。”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吃醋,想让我后悔吗?”
“我裴亦琛一向吃软不吃硬,你非要和我对着来的话,后果自负。”
我不由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说:
“嗯,我就是在和你对着干。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
我没想到裴亦琛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上司将我叫到办公室:
“岑音,你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好了,也不用等一个月了,这两天就能离职了。”
我大概能猜到缘由。
我们公司目前最大的甲方就是裴亦琛的公司。
他想给我施压,却不知道我早就提了离职,这反而加快了我的离职进程。
我回工位收拾好个人物品,离开了公司。
正巧房子前几天就已经完成过户了。
只要再过几天领完离婚证,我就彻底自由了。
裴亦琛刻意给我所在的公司施压,本意是想逼我低头。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我有多在意自己的工作。
可一连等了很多天,却始终没有等到我的求和消息。
这些天,他总是会时不时想起我。
他的胃不好,我每天早上都会做好早餐叫他起床。
我会每天根据他穿的西装搭配好领结。
我会在他头疼的时候,帮他按太阳穴。
这些,林皎月不会。
裴亦琛一直在等我低头求和,等我主动递上台阶。
直到领离婚证的前一晚。
裴亦琛等到了我寄来的快递。
一个精美的礼物盒,配了一张卡片。
【迟来的十周年纪念礼物。】
卡点
6
裴亦琛看到礼物的一瞬间,那颗惴惴不安了十几天的心忽然平静了。
他一直知道岑音有多爱他。
他已经在脑海中幻想,明天去民政局时岑音会如何哀求他不要离婚。
手下的动作未停,他迫不及待地想拆开那个礼物盒。
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解了好几次才将礼物盒的丝带解开。
掀开盖子,里面只静静躺着一张纸质报告。
醒目的字体映入眼帘。
【早期人工流产】、【孕周数六周】……
他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字体被晕成一团团黑色的马赛克。
就连林皎月何时靠近他都没察觉。
“亦琛哥,你怎么啦?”
裴亦琛没有回答,林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空气仿佛瞬间陷入凝滞。
林皎月干笑两声:
“这是岑音姐寄给你的吗?”
虽然话是这么问的,但其实她心知肚明。
她将裴亦琛的手缓缓伸向她的小腹,泪眼涟涟:
“亦琛哥,你还有我和小宝呢。”
裴亦琛感受着手下的跳动,似乎那新生的生命隔着薄薄的肚皮在和他打招呼。
明明是温热的触感,却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曾几何时,这个场景他幻想了无数遍。
幻想和岑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他猛地站直身子,随手披上大衣,直奔车库。
他要找岑音问个清楚,凭什么她能擅自决定不要他们的孩子。
她到底怎么想的?
路上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岑音没有拉黑他,却也没有回复他。
就像他曾经对岑音做的那样。
公司做大后,他变得越来越忙,开不完的会议、喝不完的应酬。
岑音还是和从前一样,见到猫、见到云、见到任何事物都要絮絮叨叨给他发个不停。
他从一开始的耐心回复到只回最新一条消息,最后到已读不回。
后来岑音也很少再主动联系他。
原来已读不回的滋味是这样啊。
数不清闯了多少个红灯,他终于回到了记忆里与岑音共同的家。
当初,岑音陪着他从负债累累再到白手起家。
冬天,两个人窝在简陋单薄的被窝里,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说:
“音音,我以后一定要让你住上有暖气的大平层。”
岑音依偎在他怀里,笑眼弯弯:
“我相信你。”
他没有失言,在拿到第一笔资金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款买下了这套房子。
房子上只写了岑音一个人的名字。
“音音,以后我们要是吵架,你就把我赶出去清醒清醒。”
“你又乱说,我才舍不得赶你走。”
裴亦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按响了门铃。
没等多久,门开了。
门后探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庞。
“你找谁?”
裴亦琛记得他,他是那天来岑音家里的男人。
怒火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不顾男人的阻拦冲进去。
“岑音,你出来!”
“岑音,你闹够了吧?我承认我输了,你出来好不好?”
一个湿发的陌生女人从房间走出来,年轻男人没好气地瞪着他。
“岑小姐已经将房子卖给我了,现在我就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裴亦琛如遭雷击,原来岑音那么早就已经计划离开他了。
男人看着裴亦琛的模样,没忍住出声讥讽:
“出轨了又回来装深情,难怪岑小姐宁愿低价把房子卖了,就是怕你回来纠缠吧。”
6
裴亦琛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林皎月红着眼坐在客厅沙发看着他。
“亦琛哥,明天你还会去民政局吗?”
裴亦琛本能的逃避这个回答,他避开林皎月的视线。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他连忙打开消息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裴亦琛打字质问:
【岑音,你当真这么狠心?】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回应他的只有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忽然卸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林皎月扶着肚子,努力弯腰搀扶他。
她身上的茉莉香钻入他的鼻腔。
裴亦琛抬头打量她的脸,年轻、稚嫩、温顺。
“林皎月,如果我没钱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林皎月愣住了,她努力扯了扯嘴角:
“当然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裴亦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
第二天,我按时来到民政局门口。
等了很久,裴亦琛一直没来。
就在我耐心渐渐耗尽的时候,他的身影远远出现在我的视野。
我正要抬脚迈步进去,被他一把拽住。
“岑音,你真的要进去吗?”
“我们恋爱四年,结婚十年。我今年32岁,你的存在几乎占据了我的大半个人生。”
“我们早就离不开彼此了不是吗?”
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裴亦琛,离不开的只有你。”
“在你一次次疏远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慢慢习惯没有你的生活。”
“在每个我怕黑睡不着的晚上,每个生病发烧的时刻,每个你遗忘了我们的纪念日的瞬间,我就一点点,不再需要你了。”
“你只是试着过了三十天没有我的日子。可我,早就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裴亦琛的耳边响起阵阵嗡鸣声,他不知所措的僵立在原地。
我们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进来吧裴亦琛,别让我看不起你。你知道的,我做好的决定,永远也不会改变。”
裴亦琛当然知道。
岑音一直是这样说一不二的性格。
当年她能在亲朋好友的一致反对下,放弃大好的工作前景,跨越两千三百多公里来到他的城市。
现在也能独自一个人做流产手术,做好离开他的准备。
裴亦琛不再说话,沉默着跟在我的身后走进了民政局。
离婚登记处窗口的旁边就是结婚登记处的窗口。
结婚的那一列男男女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我们这一列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与麻木。
两道排队的人群中仿佛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鸿沟。
“岑音,十年前我们在左边那一列。”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的约定吗?”
“不记得了。”
裴亦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工作人员打断。
“下一个,65号。”
我们拿上证件和所需要的资料,来到了窗口。
20分钟,我拿到了离婚证,结束了这段十年的婚姻。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刚好冲破了这些日子连绵不绝的阴云。
裴亦琛叫住我:
“岑音,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7
我选择定居的城市是普洱。
普洱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带着潮气。
我在城郊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这座城市很安静,与繁华、快节奏的海城截然不同。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初来普洱的那几天,我时常坐在藤椅上,看普洱湛蓝的天空,看云卷云舒、日升日落。
与裴亦琛在海城打拼的这十年,我存了一笔不菲的积蓄,再加上裴亦琛将大部分婚后存款净数划给了我。
现在的我终于有时间、有金钱、有精力重拾大学时期的爱好。
我重新买了一台相机,开始拍摄这座小城的故事。
我去了茶马古道、梅子湖,蹲在夕阳下拍茶山和云海。
我的照片没有刻意挑构图与角度,更多是还原景色本身的美。
有天傍晚在院子里修图,我妈打来电话。
“音音,最近怎么样?好久没打电话了。”
“挺好的,在普洱。”
“普洱?去那儿干嘛?”
“去住一阵,这里气候和风景都挺不错的。”
“裴亦琛呢?他跟你一起?”
“妈,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我笑着说:
“前段时间离的,怕你们担心才没说。”
“妈,我现在过得很开心。等过段时间我就回家看你和爸。”
我妈叹了一口气:
“你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劝不住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眨了眨眼,将泪意憋回去。
“妈,我想吃你做的卤牛肉了,改天你给我寄点呗。”
“你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馋。好好好,那你把地址给我,我卤好了给你寄过去。”
“妈妈最好啦!”
我在电话这头和妈妈又寒暄了几句,随后挂了电话。
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自从裴亦琛的公司越做越大后,他再也看不上我妈寄来的卤牛肉。
他带着我出入装潢奢华的餐厅,吃着各种我并不适应的高级料理。
“音音,我已经不是从前连一百块钱都要掰着手指花的穷小子了,你要学会改变。”
我摇了摇脑袋,将这些旧事甩出脑海。
在普洱待到第二个月,我把周边该去的地方都去遍了。
景迈山、那柯里、墨江,能拍的都拍了。
有天早上醒来,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觉得该换个地方了。
我在网上刷到一组藏羚羊的照片,当天就订了去拉萨的机票。
到拉萨是下午,海拔三千六五十米。
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没走几步就开始喘。
头有点晕,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买了瓶氧气,在酒店躺了一整晚,第二天觉得缓过来了,租了辆车往可可西里方向开。
开了不到两个小时,头疼得越来越厉害,眼前开始发花。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下去透透气。
脚一沾地,天旋地转,直接跪在了地上。
“喂!你怎么了?”
有人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抬眼看不清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高反了吧?一个人开车上来的?”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先上车,我把你送回镇上。”
他把我扶到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生得年轻,眉眼锐利,下颌角线条分明,古铜色的皮肤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谢谢你。”
“你一个小姑娘,闲的没事来这里干嘛?”
我生出一股被冒犯的情绪,但碍于他帮助了我,还是抿唇道:
“想来拍藏羚羊。”
他嗤笑了一声。
“先活下来再说吧。你这样别说拍羊了,羊拍你都行。”
我靠在椅背上,没力气反驳。
8
他把我送到镇上卫生院,挂了瓶葡萄糖,坐旁边没走。
护士认识他,笑着揶揄:
“樊朔,怎么又是你送来的,这个月第三个了。”
樊朔转过头睨了我一眼。
“又是来拍照的。之前有个女孩为了拍藏羚羊,蹲在冻土上三个小时,最后被我们抬回去的。”
我察觉出他话语的轻视,忍着怒气反驳:
“我就是来拍动物的,你不用拐着弯劝我走。”
“你知道可可西里什么情况吗?这个季节风大、缺氧、随时变天。你刚才要是没碰到我,再开二十分钟直接翻沟里都没人知道。”
“可我遇到了你。”
“如果没有我呢?”
他站起来,缓和了语气:
“我这两天在保护站值班,你有事打电话。没事就赶紧买机票回去。”
“谢谢,但是我一定会去拍。”
第二天我换了家能供氧的酒店,又买了一罐便携氧气,租了辆四驱车。
头三天哪儿都没去,就在镇子周围转悠,适应海拔。
第四天我开车去了保护站外围的观测点。
远远看见樊朔带着两个人在草场上架设备,他也看见我了。
“你不要命了?”
“我有氧气,我知道该做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车里的装备,脸色缓了一点。
“你至少找个伴儿,一个人别往深处开。”
“我雇了当地的向导,明天到。”
他愣了一下:
“你倒是做了功课。”
“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他定定地看了我两秒:
“你怎么跟我说话夹枪带棒的?”
我垂着眼,不吭声。
余光瞥见樊朔从我的视线里转身离开。
我知道樊朔是担心我的身体,可我就是受不了他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让我又想起十年前初入职场,我被上司刁难时的场景。
这反而激起了我的不服输的劲头。
樊朔过了一会又折回来,递给我一个对讲机。
“保护区里没信号,这个能联系到站里。”
我没再拒绝,毕竟小命要紧。
“谢谢。”
后面半个月,我跟着向导每天早出晚归。
高原反应反复了几回,我都扛过去了。
有一次在五道梁附近蹲到一群藏羚羊,拍到了满意的镜头。
收工那天我翻了翻相机里的照片,发现有一张不是羊。
是樊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镜,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藏羚羊解铁丝网。
金黄色的夕阳映在他的侧脸上,原本冷硬的眉眼都带着几分柔和。
拍得还挺好看。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把这张单独存了个文件夹。
回镇上加油的时候碰到樊朔,他正好来补给。
“拍完了?”
“嗯。大概明天就能走了。”
“可以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我打开相机翻给他看。
突然想起相机里有一张他的照片,手一滑刚好翻到那张他的照片。
樊朔和我都愣住了。
“照片删了。”
“不要,明明拍得这么帅。”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我将相机收起来,内心却萦绕着一丝难过。
拍完这组照片,也就到了离别的时刻。
我试探着问:
“樊朔,这些天你帮了我很多忙,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他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9
吃饭的时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气地寒暄着各自未来的规划。
在此刻,我们都心知肚明。
吃过这场饭,可能就是永别。
保护可可西里无人区的野生动物是樊朔一直以来的理想。
而我选择拍摄这里的野生动物只是一时兴起。
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在这一刻产生了短暂的交集。
交汇过后,又要重新沿着各自的轨道向前。
但对于两条漫长的平行线而言,这一瞬的相逢,已经足够铭记很久。
告别樊朔,这趟可可西里之旅正式画上了句号。
长时间的奔波让我的身心感到疲惫。
我订了一张机票,回到了老家。
妈妈早早就做好了一桌子我爱吃的饭菜在家里等着我。
就连闲不住喜欢遛弯的爸爸,也早早地回了家。
看见我的第一眼,妈妈的眼眶就红了。
她捏了捏我的脸:
“这些天,你跑哪去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扑进她怀里,笑着撒娇:
“我去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说完,我将相机里这些天拍摄的风景与藏羚羊的照片一一展示给二老看。
或许爸妈看不懂这些照片的特别,但他们知道这些照片是我的心血。
回到故城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我曾经的圈子里传开了。
李婉莹给我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回来了,说想和我聚聚。
我答应了。
约在城东一家火锅店,是曾经我和李婉莹大学时期最喜欢的那家。
赵婷婷带着女儿来的,小孩三岁多,满包间跑。
她朝我歉意地笑笑:
“老公要上班,小孩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带上了。”
“没事,理解。”
“岑音你一点没变啊,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像我,自从生了小孩以后都胖了三十斤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作何回答。
李婉莹确实和我记忆里苗条纤细的模样出入很大。
菜上来了,李婉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话题从孩子上幼儿园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婆婆。
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安静地吃,安静地听她抱怨。
到最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包厢只剩她女儿的哭闹声。
“抱歉啊,孩子可能认生。那我就先带她回家了,我们改天再聚。”
我笑着点头,改天是个很委婉的托词。
在春城待了一段时间,每天都是重复的人与事。
在这座小城市待久了,人也变得越发倦怠。
一个偶然的周末,我在街角遇到了裴亦琛。
10
他看上去瘦了很多,下巴冒出青茬,神色憔悴,看不出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音音。我和林皎月离婚了。”
我挑了挑眉,对于他和林皎月结婚我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两个人居然这么快就离婚了。
他斜斜地倚靠在墙边,自嘲一笑:
“在她知道我把大部分存款,甚至房子也给了你之后,她就变了。”
“她开始无休止地和我吵架,质问我到底把她当什么。”
“我白天要开会,晚上和她吵架吵到凌晨三点。”
“最后,她偷偷把孩子打了带着商业机密跑了,我的公司也破产了。”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真心有多难能可贵。音音,我居然把你弄丢了。”
“岑音,过去的十四年里,我习惯了你的存在,我以为没有你我会活得更好。”
“可直到真的和你分开,我才知道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氧气。”
“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便以为不重要,可离开了才知道你是我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掩面痛哭。
我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我欠你的太多了,我也不奢望和你复婚。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知道我现在的下场,应该会开心吧。”
闻言,我笑出了声,直到笑够了才继续开口:
“裴亦琛,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现在的你无论好与坏,都与我无关。就像走在路上的陌生人,我为什么会因为他们的遭遇而有情绪波动呢?”
“还有,希望以后你别再来打扰我了。”
裴亦琛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我在春城又待了几天,实在待不住,跟爸妈说了一声又跑去别的地方去了。
我去了青海,拍了青海湖的鸟,又去了川西,看漫山的秋林。
后来又去了稻城,去了梅里。
直到相机里的照片越攒越多,我计划自己开一个摄影展,便停下了脚步。
漫步在古镇的青石板街上,背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岑音。”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樊朔站在十几米开外,笑盈盈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