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春时节,细雨如丝。
一辆破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轮陷进深深的辙印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赵宝儿坐在车厢最里面,双手被麻绳捆着,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
她低着头,偷偷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瞧。
“老实点!”坐在对面的妇人喝道,声音尖利,“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赵宝儿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却微微撇了撇。
这妇人姓孙,人称孙婆子,长得五大三粗,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
外面赶车的是她的男人,姓刘,瘦高个儿,三角眼里总是闪着精光。
一天前,赵宝儿还在清河村的家里。
她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探头一看,只见一对陌生男女站在院子里,正跟她爹比划着什么。
然后她就知道了,她被卖了。
五吊钱。
孙婆子拍着胸脯,“那户人家可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家里的丫鬟都穿绸缎,顿顿有肉……”
赵宝儿当时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地收拾了自己几件破衣裳,包成一个包袱,跟着那对夫妻上了马车。
她娘站在门口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去了城里大户人家……就能过好日子了”
可她看见她娘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解脱。
她有两个弟弟,最小的才两岁。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这个女儿自然是多余的。
赵宝儿假装唯唯诺诺的,心里却在冷笑。
她早就偷听到了这两口子的谈话,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要把她送去做什么丫鬟,而是要卖到邻城的醉风楼去。
那是什么地方?
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也隐约知道那不是个好去处。
她必须逃。
可是怎么逃呢?
她的手被捆着,马车走在荒郊野岭,就算她跳下车跑,也跑不过两个大人。
赵宝儿闭上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从小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村里人都说她鬼精鬼精的,长大了准是个祸害。
她爹也常说:“这丫头片子,心眼比筛子还多。”
可心眼再多,也架不住被卖掉的命运。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帘外的山路上。这条路她不认识,但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往南走的。
南边有个大城,据说繁华得很,街上到处都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
她曾经听村里出过远门的老人说过,那里的人穿的衣服都是绸缎的,连乞丐都比别处的体面。
可是眼下,她连这辆马车都下不去。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前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惊呼声。
孙婆子一下子惊醒,掀开车帘往外看:“怎么回事?”
刘大柱此刻正勒紧缰绳:“前面好像出事了!”
赵宝儿也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只见前面的山路拐弯处,一辆华丽的马车歪倒在路边,车辕断了,马匹倒在地上抽搐着,周围散落着箱笼和行李。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少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上全是血。
“是翻车了!”孙婆子眼睛一亮,“快去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刘大柱跳下车,快步走过去。
赵宝儿的心怦怦直跳,她看见那个少年的衣裳料子极好,虽然沾了泥土,但仍能看出价值不菲。
“死了没?”孙婆子也下了车,凑过去看。
刘大柱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活着,昏过去了。”
“那赶车的呢?”
“死了,脑袋都摔扁了。”
孙婆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你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咱们把他弄上车,带回去卖了,又能赚一笔。”
刘大柱有些犹豫:“万一他家里人找过来……”
“怕什么!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孙婆子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扒少年身上的玉佩和荷包,“先把这些值钱的收了,人带走再说。”
赵宝儿看着这一幕,心跳得更快了。
那个少年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即便昏迷着,也能看出是个俊俏的后生。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她能利用好这个机会,不仅能脱身,说不定还能捞到更大的好处。
孙婆子和刘大柱把少年抬上了马车,塞到赵宝儿旁边。
少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赵宝儿的衣袖。
“看好他!”孙婆子警告地瞪了赵宝儿一眼,“要是敢耍花样,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赵宝儿乖巧地点点头,低头看着身边的少年。他的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赵宝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坐着的刘大柱和孙婆子。两人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大概是讨论要把这个少年卖到哪里去。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宝儿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洛州的窑子……价钱更高……”
赵宝儿低下头,心知自己必须尽快行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停了,但山路更加泥泞难行。
刘大柱骂骂咧咧地赶着马,孙婆子在车里打着瞌睡。
赵宝儿扭动身体,做出不舒服的样子,嘴里哼哼唧唧的。
孙婆子被她吵醒了,不耐烦地骂道:“嚎什么嚎!”
“婶子,我想方便……”赵宝儿红着脸说。
“憋着!”
“实在憋不住了……”赵宝儿的声音带了哭腔,“早上喝了好多水……”
孙婆子骂了一句,掀开车帘对刘大柱说:“停一下,这死丫头要拉屎。”
刘大柱不耐烦地勒住马,回头瞪了赵宝儿一眼:“快点!”
孙婆子解开赵宝儿手上的绳子,推搡着她下了车。
赵宝儿装作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孙婆子踢了她一脚:“少他娘的装模作样!”
赵宝儿低着头,眼睛快速地四处打量。
这里是一处山坳,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夜色已经降临,林子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假装往林子里走,孙婆子就在后面跟着,嘴里不停地催促。
走到一棵大树后面,赵宝儿蹲下来,假装在解裤子。
孙婆子不耐烦地走到一侧,嘴里嘟囔着:“快点,别磨蹭!”
就是这个时候。
赵宝儿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孙婆子撞去。
孙婆子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趔趄,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山坡下滚去。
山坡很陡,长满了荆棘和碎石,孙婆子惨叫着滚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赵宝儿顾不上看她死活,连忙用裤腰带绑在两个树干的底部。
刘大柱正坐在车辕上抽烟,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叫了一声老婆子,没人理他。
他收起烟袋,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赵宝儿躲在树后,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心如擂鼓。
待到他走近了,赵宝儿突然现身到两树之间,做势要跑。刘大柱骂了一句,就要追她,谁知没跑两步就被赵宝儿的腰带绊倒。
赵宝儿连忙回过身后,拿起旁边的大石头,对着刘大柱的头上用了吃奶的力气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赵宝儿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时间害怕。她跑回马车上,拿起缰绳,用力抽打马屁股。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赵宝儿死死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她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马车跑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小镇上。
镇子不大,但好歹有灯火和人烟。赵宝儿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停下马车,这才回头去看车里的那个少年。
可能是一路过于颠簸,少年已经醒了。此时正靠着车壁坐着,他的眼神很清澈,但也很迷茫,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你是谁?”
赵宝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对大大的杏眸,看起来乖巧可人,真无邪。
她故意说道,“我是你姐姐!”
“姐姐?”少年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不记得了吗?”
赵宝儿凑近他,语气温柔,“我们是姐弟呀,出来走亲戚,结果路上遇到了劫匪,马车翻了,你也受伤了。是我把你救出来的。”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关系,”赵宝儿伸手握住他的手,“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少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就先叫你小宝吧。”赵宝儿笑着说,“赵小宝。”
少年点了点头,他看着赵宝儿,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依赖。
“姐姐,”他轻声叫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赵宝儿想了想,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去请大夫给你看伤。”
她扶着少年下了马车,找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见他们两个人浑身脏兮兮的,又是半夜来投宿,有些犹豫。
赵宝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是她从刘大柱身上摸来的,递给老板娘。
“大娘,我们姐弟俩路上遇到了劫匪,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麻烦您行个方便。”
老板娘见了银子,态度立刻变了,殷勤地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上房。
赵宝儿要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又让小二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之后,给少年包扎了伤口,又开了几服药。
临走时,他把赵宝儿拉到一边,小声说:“这孩子头上的伤不轻,恐怕会留下后遗症。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就看造化了。”
赵宝儿点点头,谢过大夫,关上门回到屋里。
少年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他看见赵宝儿进来,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姐姐,大夫怎么说?”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赵宝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赵宝儿原本以为能从少年身上得到些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家。
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那块玉佩。也是从刘大柱身上扒下来的。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美,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如果能找个当铺当了,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第二天一早,赵宝儿安顿好少年,独自去了镇上的当铺。当铺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姑娘,这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爹留给我的。”赵宝儿面不改色地说,“家里遭了灾,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拿来当的。”
掌柜又看了看玉佩,沉吟片刻:“二十两。”
“太少了,”赵宝儿摇头,“这玉佩少说也值一百两。”
“你这小姑娘倒是识货。”掌柜笑了笑,“不过我这小本生意,出不了那么多。三十两,不能再多了。”
赵宝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四十五两成交。
她拿了银票和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揣好,走出当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赵宝儿深吸一口气,四十五两银子,够她生活好一阵子了。
她回到客栈,看见少年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姐姐,你回来了!”
那一瞬间,赵宝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嗯,买了些吃的。”赵宝儿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她刚买的包子,“饿了吧?快吃。”
少年确实饿了,抓起包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赵宝儿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像她见过的那些乡下孩子那样粗鲁,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慢点吃,别噎着。”赵宝儿倒了杯茶递过去。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不急,等家人来找我们!”赵宝儿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去当了他身上那块玉佩,不仅仅是为了换银量,若他当真出身显赫,家人找他,肯定会查当铺这个渠道。
少年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一天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宝儿走到窗前往下看,只见一队人马停在客栈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公子,骑着一匹白马,身穿蓝色锦袍,容貌俊朗,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还有几个衙差模样的人。
赵宝儿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头看向少年,那个年轻公子的眉眼,跟少年有几分相似。
赵宝儿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
第二章
赵宝儿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她转身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宝,你在这里等着,姐姐出去看看。”
少年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对她的信任。
赵宝儿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便压下了那股异样的感觉。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大厅里,那位年轻公子正跟掌柜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掌柜不必惊慌,我只是想打听一件事。”
掌柜连连点头:“公子请问。”
“这一两日,可有入住的少年?”
掌柜想了想:“昨日傍晚,倒是有一对姐弟来投宿,说是路上遇到了劫匪……”
年轻公子的眼神骤然一凝:“姐弟?多大的年纪?”
“那姐姐约莫十四五岁,弟弟也差不多大,头上还受了伤,裹着纱布呢。”掌柜说着,指了指楼上,“就住在二楼的天字房。”
年轻公子猛地抬头,赵宝儿恰好从转角处走出来,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赵宝儿清楚地看见那公子眼中的震惊和激动。
他几步上前,却又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似乎怕吓到她似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姑娘,冒昧打扰。请问,你身边是否有一位受伤的少年?”
赵宝儿故作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了一步:“你是谁?为什么打听我弟弟?”
“姑娘莫怕,”年轻公子连忙拱手行礼,姿态谦逊有礼,“在下姓韩,单名一个瑜字,京城人士。我弟弟前几日出门赴宴,途中遭遇意外,下落不明。我一路寻来,在当铺找到家弟的玉佩,听闻是一位姑娘所当……故而前来相询。不知姑娘可否让我见一见令弟?”
韩瑜拿出赎回的玉佩,递给赵宝儿看。
赵宝儿注意到他腰间也挂着一枚相似玉佩,心中便已明白了。
“哎呀,这确实是我当掉的那块。”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惊喜,却又犹豫了片刻,才说:“你弟弟受了伤,头上缠着纱布,你见了可别吓着他。”
韩瑜连忙点头:“多谢姑娘。”
赵宝儿转身带路,韩瑜紧跟其后。
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少年正坐在床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当他看见韩瑜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仿佛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韩瑜却是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蹲在床前,声音有些发颤:“阿越,是我,大哥来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门口的赵宝儿,眼神里满是求助:“姐姐,他是谁?”
赵宝儿走过去,站在少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宝别怕,他是你大哥。”
“小宝?”韩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阿越,你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你叫韩越,是我的亲弟弟。我们家里还有祖母、父亲、母亲,都在等你回去。”
韩越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姐姐救了我。”
韩瑜这才将目光转向赵宝儿,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日后韩某必定重重酬谢。”
赵宝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羞涩和局促:“公子不必客气,我叫赵宝儿,是个孤女。那天在路上看见小宝……看见韩公子躺在路边,满头是血,我就把他扶上了车带到这里……没了办法,这才当了玉佩来他治伤了。”
韩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姑娘心善,大恩大德,韩某铭记在心。”
这时,韩越忽然拉了拉赵宝儿的袖子,小声说:“姐姐……”
赵宝儿一愣,低头看着他,柔声劝道:“小宝,他是你大哥,是来接你回家的。你总不能一直跟着姐姐流浪吧?”
“为什么不能?”韩越固执地说,“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韩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弟弟从小就性子冷清,除了家里人,从不轻易亲近外人。
如今却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如此依赖,可见这两日经历了不少事。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赵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赵宝儿抬起头:“公子请说。”
“阿越如今失忆,只信任你一人。若是贸然将他带回去,只怕他会更加不安。不知姑娘是否愿意随我们一同回京?府上定会以上宾之礼相待,绝不会亏待姑娘。”
赵宝儿愣住了。
回京?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韩越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声说:“姐姐,跟我一起走吧。”
赵宝儿抬起头,看着韩越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韩瑜诚恳的面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赵宝儿跟着韩家兄弟上了路。
赵宝儿坐在马车里,摸着柔软的锦缎坐垫,心里感慨万千。
三天前她还被绑着手脚,准备被卖到烟花之地;三天后她却坐在豪华马车里,跟着京城的贵公子去往天子脚下。
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马车一路向北,终于抵达了京城。
赵宝儿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巍峨的城墙矗立在天际线下,高大雄伟,气势恢宏。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一时间看得呆了。
马车进了城,穿过几条宽阔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鎏金大字——“韩府”。
赵宝儿下了马车,抬头看着这座宅子,心里暗暗吃惊。
韩瑜走过来,见她站在那里发愣,温声道:“赵姑娘,请随我来。”
赵宝儿回过神来,连忙跟上。韩越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穿过游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从纷纷行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赵宝儿。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跟这座精致的宅子格格不入。
走到正堂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簇拥着好几个妇人。
老太太一看见韩越,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乖孙,你可算回来了!”
他韩越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老太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韩瑜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道:“祖母,阿越受了伤,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老太太一愣,眼泪流得更凶了,拉着韩越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得不得了。
韩越被她拉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回头看赵宝儿。
赵宝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韩瑜走到老太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赵宝儿。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赵宝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这就是救了阿越的姑娘?”老太太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赵宝儿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赵宝儿,见过老夫人。”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赞道:“好孩子,长得真水灵。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个傻孙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赵宝儿低着头,谦虚道:“老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哎,这可不是举手之劳,”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到了我们韩家,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赵宝儿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老夫人。”
赵宝儿被安排在韩越院子旁边的一个小院里住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种着几株芭蕉树,丫鬟婆子伺候得周到,一日三餐都有人送到房里,是她在村里的不敢想的境遇。
韩夫人也亲自来看了她几次,言语间颇为客气,但赵宝儿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夫人的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和审视,大概是在琢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丫头,到底有什么企图。
赵宝儿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寄人篱下,全靠别人的施舍过活的乡下丫头。
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沉得住气。
这一日清晨,赵宝儿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早便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堂上坐着两个少女,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个个穿得花团锦簇,容貌秀丽。
老太太笑着介绍:“这是宝儿,你们见过的。宝儿,这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女,大的叫韩湘,小的叫韩芷。”
韩湘和韩芷起身,朝赵宝儿点了点头。
赵宝儿低下头,脸颊微红,小声说:“我昨日路过书斋,听见两位小姐在念什么‘有……什么自远方来’……我觉得小姐们的声音好听极了。”
韩湘性子活泼,笑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韩芷比较文静,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赵宝儿脸通红,“是……多谢大小姐指教……我……我没读过书……。”
老太太看着她羡慕的神情,心软了:“你想读书?”
赵宝儿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渴望:“我从小就羡慕那些能读书识字的姑娘,觉得她们特别有本事。老夫人,您能不能让我也去听听课?我保证不捣乱,就坐在角落里听。”
老太太沉吟片刻,想到她对韩越的救命之恩,又想到她孤苦伶仃的身世,最终还是点了头:“也罢,你就跟着一起去听听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跟不上先生的进度,可不许哭鼻子。”
赵宝儿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多谢老夫人!”
赵宝儿进府后,便开始留意府里的一切。她发现韩家请了西席先生,专门教府里的小姐们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每天早上,韩湘和韩芷都会去后院的书斋上课。
赵宝儿羡慕极了。她从小就想读书,可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供她上学。
如今有机会摆在眼前,她怎么能放过?
从那天起,赵宝儿开始了在韩府的学习生涯。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个到书斋,最后一个离开。先生讲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到房间还要反复温习。
课堂上,她故意表现得平平无奇,有时候还会故意答错几个问题,让人觉得她资质平庸。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点上蜡烛,偷偷练字背书。
她像一块贫瘠的土地,疯狂地吸收着周围一切的养料。
她知道,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更好的掌握自己出路。
第三章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是半年过去。
韩越的伤势早已痊愈,只是记忆依旧没有恢复,他仍然依赖着赵宝儿。
老太太和韩夫人看在眼里,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堂堂韩家二公子,整日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这一日,韩府设宴款待几家世交勋贵。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中,曲水流觞,丝竹声声。
赵宝儿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韩越不肯去前院,非要拉着她在后花园里捉蝴蝶。老太太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赵宝儿拿着一柄团扇,百无聊赖地跟在韩越身后,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水榭那边的动静。
她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听见男人们高声谈笑,偶尔夹杂着几句奉承和客套。
韩越蹲在花丛边,认真地拨开叶子找蛐蛐,嘴里嘟囔着:“姐姐,这边有一只大的!”
赵宝儿正要应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醉醺醺的笑谈。
“韩家那个老二,听说摔傻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嘛,我方才远远看了一眼,跟个傻子似的蹲在地上抓虫子,哪还有半点韩家公子的样子?”
“啧啧,可惜了,当年可是个神童来着。如今倒好,成了个废物。”
赵宝儿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锦衣少年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两人喝得脸红耳赤,脚步踉跄,显然是趁着席间溜出来醒酒的。
韩越也听见了那些话,他直起身子,茫然地看着那两个人,似乎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少年,嘿嘿一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哟,这不是韩二公子吗?怎么在这儿蹲着呢?来来来,跟哥哥喝一杯去!”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拽韩越的胳膊。韩越下意识地往后躲,他抓了个空,脚下不稳,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
“你一个傻子,还敢摆架子?”
另一个少年在一旁拍手笑道:“王兄,你可别把韩二公子吓着了,人家现在可是金贵得很,身边还跟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鬟呢!”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赵宝儿身上,带着几分轻佻和不怀好意。
赵宝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快步走上前,挡在韩越身前,朝两人福了一礼:“两位公子,我家公子身子不适,还请二位见谅。”
“你家公子?”一人眯着眼打量她,“你是韩家的丫鬟?我怎么没见过你?”
赵宝儿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二公子的贴身侍女,平日不怎么出门,公子自然眼生。”
另一个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这小丫头长得倒水灵。”
说着伸手就要来捏赵宝儿的下巴:“来,让爷瞧瞧——”
他的手还没碰到赵宝儿的脸,韩越忽然从赵宝儿身后冲出来,一把推开那人,厉声道:“不许碰我姐姐!”
那人被推得倒退两步,撞在假山上,后脑勺磕在凸起的石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捂着头,恼羞成怒地骂道:“好你个傻子,敢打老子!”说着挥拳就要打过来。
赵宝儿余光瞥见假山旁有一块松动的石子。
她假装惊慌失措地往旁边躲闪,脚下不经意地一踢,那颗石子骨碌碌滚到那人脚下。
那人正挥拳往前冲,一脚踩在石子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去,下巴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假山石上,紧接着他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赫然夹着一颗断了的门牙。
另外一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王兄!你没事吧?”
那人自知理亏,也找不到被坑的证据,捂着嘴含糊不清地骂了两句,恶狠狠地瞪了韩越和赵宝儿一眼,转身就走。
另一人连忙跟上,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假山后。
赵宝儿躲在韩越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转身去安抚韩越。
韩越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
赵宝儿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不怕不怕,姐姐在呢。”
就在这时,假山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赵宝儿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从假山另一侧缓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美,肤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病恹恹的倦意,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
那年轻男子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咳了几声,慢悠悠地沿着小径往水榭方向走去。
第四章
赵宝儿在韩府的日子,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攀附着,伸展着自己的枝叶。
一场风寒后,韩越发了场高烧,烧退后,竟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也想起了自己从前那副清冷孤傲的性子。
他对赵宝儿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黏着她,不再叫她姐姐,甚至连正眼都不怎么看她。
这个赵宝儿简直荒唐,明明自己比她还大一岁,她却哄着自己让叫她姐姐。
一想到那些失忆的日子里,他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她,拉着她的衣角叫“姐姐”,把脸埋在她肩上撒娇。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韩家的二公子,从小就被教导要稳重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在那段日子里,简直让他感到羞耻。
更让他烦躁不解的是,明明已经恢复了记忆,明明知道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可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韩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一日,韩夫人将赵宝儿叫到房中,屏退了下人,语重心长地说:“宝儿,你来我们韩家也有一年了。你的品性我都看在眼里,是个好姑娘。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阿越是韩家的嫡子,将来的婚事,必然是要娶一位门第相当的大家闺秀。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但有些事情……不是感激就能解决的。”
赵宝儿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夫人放心,”她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高攀。只求夫人容我在府上再住两年,等我再长大一些,便回老家投奔亲戚,绝不拖累韩家。”
韩夫人没想到她这么通透,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语气软了几分:“你也不必急着走,只要你愿意,韩家永远是你的依靠。将来你出嫁,我必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赵宝儿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夫人。”
从韩夫人院子里出来,赵宝儿走在回廊上,迎面遇见了韩越。
韩越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眉目清冷。
赵宝儿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韩越忽然开口:“赵姑娘。”
赵宝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韩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赵宝儿佯装娇羞低下头,她没有做声,继续往前走去。
再抬首,眸子早已一片清明。
韩夫人偏偏在韩越恢复记忆后才来敲打,要求划清界限,分明是为他将来迎娶贵女扫除障碍。
而韩越的“不会亏待”,顶破天不过是给个姨娘的位置。
如此,大家都觉得这是抬举了她赵宝儿。
可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施舍的,而是自己争取的。
三个月后,一则消息从宫中传出,震惊了整个京城——三皇子萧景病危。
这位三皇子自幼体弱,时常缠绵病榻,众人本也不觉得稀奇。
可这一次不同往日,据太医院传出的消息,三皇子此次发病来势汹汹,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
紧接着,另一则消息传来——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进言,说三皇子殿下的病久治不愈,恐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如选一位贵女成婚,以喜事冲一冲,或许能有好转。
皇帝起初还犹豫,但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后又说得恳切,最终松了口,让各府报送适龄女子的名册上去,由皇后择选。
消息传到韩府时,阖府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韩家有两个适龄的女儿——韩湘和韩芷。韩夫人急得团团转,连夜让人想办法把两个女儿的名字从名册上撤下来。
可名册已经报了上去,想撤下来谈何容易?
韩湘吓得哭了几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韩芷虽然没哭,但也整日惶惶不安,饭都吃不下。
赵宝儿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盘算着。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这一日傍晚,赵宝儿在花园里“偶遇”了柳姨娘。
柳姨娘是韩大人的妾室,是韩芷的生母,出身书香门第,算是贵妾。
赵宝儿看见柳姨娘时,她正站在荷花池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柳姨娘,”赵宝儿走上前,关切地问,“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天快黑了,仔细着凉。”
柳姨娘慌忙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是宝儿姑娘啊,我没事,就是出来透透气。”
赵宝儿也不戳破,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听说皇后娘娘要选贵女冲喜的事,心里也挺难受的。湘姐姐和芷姐姐整日提心吊胆,我看着都不忍心。”
柳姨娘的眼眶又红了:“谁说不是呢……我们芷儿才十四岁,胆子又小,若是被选上了,那可怎么是好……”
赵宝儿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说:“姨娘,我听说了一件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柳姨娘连忙问:“什么事?”
“我听说……皇后娘娘这次选人,并不想选那些家世显赫的贵女。毕竟三皇子那个身子,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冲喜的新妇就得守寡。皇后娘娘也不想得罪太多世家大族,所以更倾向于选一个家世低微、好拿捏的姑娘,走个过场罢了。”
柳姨娘愣住了:“家世低微的?可名册上不都是各府的贵女吗?”
“贵女之间也分高低呀,如若没有合适的,想必……皇后也只能从庶女中选了……”
赵宝儿看了她一眼,着急道:“……若是有人愿意挺身而上,把名字换一换,不知可行呢?”
柳姨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谁会愿意呢?这可是跳火坑的差事……”
赵宝儿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赵宝儿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的身影,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这个赵宝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寄居在韩府,本就是韩家的累赘。若是把她推出去……
柳姨娘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但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拉着赵宝儿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赵宝儿站在原地,看着柳姨娘急匆匆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着这颗种子自己发芽。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柳姨娘悄悄来到了赵宝儿的院子。
她一进门就拉着赵宝儿的手,眼泪汪汪地跪了下来:“宝儿姑娘,求你救救我们芷儿吧!”
赵宝儿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姨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柳姨娘不肯起来,哭着说:“宝儿姑娘,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夫人只把湘姐儿的名字撤了…说是韩家不报女不合适……可可芷儿她才十四岁,若是被选去冲喜,这辈子就毁了!你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若是你愿意顶替蓉儿的名额,我……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
赵宝儿面露难色:“姨娘,我非韩家女儿,这……这是欺君之罪啊……”
“不会有人发现的!”柳姨娘急忙说,“名册上的名字替一替,没人会知道的!只要韩家出了人,上面就不会追究那么多……况且,贵女那么多,也未必会选上你……”
赵宝儿沉默了很长时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柳姨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赵宝儿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姨娘,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要一大笔银子,足够我以后在外面生活十年的银子。”
柳姨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银子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去办!”
赵宝儿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看起来楚楚可怜。
柳姨娘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赵宝儿一个人坐在灯下。
烛火摇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闭上眼睛,感受夜风扑面而来。
脸上再无半分悲伤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第五章
柳姨娘的动作比赵宝儿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两日工夫,名册便已呈送宫中。
又过了三日,皇后那边便有了消息——她圈定了一个名字,便是“赵宝儿”这三个字。
原来,皇后拿到名册后,看见“赵宝儿”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问左右:“这个赵宝儿是哪家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底下的人查了一番,回禀道:“回娘娘,此女是韩府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寄居在韩府。”
皇后听了,沉默片刻,竟然笑了:“低贱女配病秧子,倒也合适……就她吧。”
皇后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三皇子虽不是她亲生,但名义上是她的儿子,他的婚事自然由她做主。选一个家世显赫的贵女嫁给那个病秧子,万一三皇子有个三长两短,岂不得罪了那家背后的势力?不如选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应付了事,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皇帝那边却有些不悦。
他看了名册,眉头皱了起来:“赵宝儿?这是哪家的女儿?朕怎么从未听过?”
太监连忙解释:“回陛下,是韩府的远房亲戚。”
“韩府?”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韩府自己有两个适龄的女儿,不报上来,倒推了一个远房亲戚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话传到韩府,韩大人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进宫面圣,一番解释:“陛下明鉴,臣的两个女儿自幼体弱,算命先生说了,她们命格与三皇子相冲,若是强行婚配,只怕对殿下病情不利。臣也是为殿下着想,才不敢将她们的名字报上去。至于赵宝儿,虽是臣的远房亲戚,但人品端方,相貌出众,更重要的是——臣特地请高人算过,此女命格极旺,乃是天生的旺夫之命。臣想着殿下久病不愈,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位福星来冲冲喜,这才将她报了上去。”
皇帝听了这番解释,面色稍霁,但仍有些疑虑:“旺夫之命?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韩大人斩钉截铁,“臣怎敢拿这种事欺瞒陛下?”
皇帝沉吟片刻,派人去问三皇子的意思。本以为三皇子会拒绝,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配皇子实在是有些委屈。
可没想到,三皇子那边竟然点了头,只说了一句:“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皇帝见三皇子自己都同意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下了一道圣旨——册封赵宝儿为三皇子侧妃,择日完婚。
圣旨传到韩府时,阖府上下都惊呆了。
韩夫人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赶走的乡下丫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三皇子的侧妃。
韩湘和韩芷面面相觑,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庆幸的是自己逃过一劫,后怕的是万一赵宝儿没顶上,那如今接到圣旨的就是她们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这丫头的造化,比我们想的都大。”
韩越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小厮,眼神有些发直:“你说什么?”
“二公子,赵姑娘被赐婚给三皇子了!圣旨都已经下来了!”
韩越手中的笔跌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两截。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小厮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公子,您没事吧?”
韩越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小厮,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小厮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韩越一个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作响。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十月十八,宜嫁娶。
这一日,一顶七钿翟车从韩府正门缓缓驶出,车前挂着朱红流苏,车后妆奁绵延数里,箱笼抬了一抬又一抬,浩浩荡荡,引得满城百姓驻足围观。
鼓乐齐鸣,鞭炮声震天响,随行的宫娥内侍,前后簇拥,护卫的禁军小队步伐整齐,仪仗俨然,端的是皇家侧妃应有的排场。
赵宝儿端坐车中,头上盖着大红销金盖头,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耳边是街市上嘈杂的人声、车马声、鼓乐声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
然而,三皇子府比赵宝儿想象的要冷清得多。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高朋满座,门口只站着一群侍女嬷嬷,见了车队便躬身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侧妃娘娘”。
赵宝儿被引入洞房,坐在床沿上,等着新郎的到来。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了,门才被轻轻推开。
赵宝儿透过盖头的下缘,看见一双黑色皂靴停在面前。那人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掀盖头,而是先咳了几声,声音压抑而虚弱,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然后,一根秤杆伸过来,挑起了她的盖头。
赵宝儿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三皇子萧景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是他!较第一次在韩府后花园见面,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该有的样子。
他打量着赵宝儿,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下颌,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你比我想象中要好看一些。”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褒是贬。
赵宝儿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谬赞了。”
萧景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赵宝儿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萧景琰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一年前的春天,我在韩府的花园里看见了你。”
“你当时踢了一颗石子,让王家的那个蠢货摔了个狗啃泥。”萧景琰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事后你还装出一副无辜受惊的样子。我当时就在想,你有点意思。”
赵宝儿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保持着平静:“殿下当时都看见了?”
“不止看见了,我还让人查了你。”萧景琰放下茶杯,直视着她,“你原本是清河村一个农户的女儿,被你爹娘卖给了人贩子。你在路上反杀了那对人贩子夫妇,救下了韩越,又利用他混进了韩府。在韩府的这两年,你表面上装得老实本分,背地里却比谁都用心。你学琴学字学诗书,样样都下了苦功,却从不让人看出来。”
他每说一句,赵宝儿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这个男人早已把她查了个底朝天。
萧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宝儿,你是一个聪明人。而我身边,需要一个聪明人。”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体内的毒,是皇后下的。我要你帮我,扳倒她。”
赵宝儿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野心,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殿下……”她轻声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妾身份低微,既然有幸嫁给了殿下,此生便是殿下的人了。殿下要妾身做什么,妾身便做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妾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情深义重的女子,愿意为自己的夫君赴汤蹈火。
萧景看着她,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没有注意到,赵宝儿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一丝冷光。
扳倒皇后?
赵宝儿在心里冷笑。
皇后是什么人?一国之母,四皇子的生母,背后是整个李氏家族。
她一个出生低微的落魄皇子侧妃,凭什么去扳倒皇后?
萧景说得轻巧,不过是想要先利用她,可到头来,再推她做替罪羊罢了。
他倒好,想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
赵宝儿躺在床榻上,听着身边萧景轻微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宝儿在三皇子府中住了下来。
她每日亲自伺候萧景琰的饮食起居,煎药喂药,添衣加食,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她会在深夜他咳嗽不止时起身为他拍背;会在他胃口不好时亲自下厨做清淡的小菜;会在他心情烦闷时陪他下棋说话;会去京郊香火最灵验的佛堂跪拜一整天祈求他身体康健……
萧景起初还对她有些防备,可渐渐地,也被她的温柔体贴打动了。
看着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柔和。
可他不知道的是,赵宝儿每次煎药时,都会在药里加入一丁点特殊的药材——那是一种来自南疆的虎狼之药,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焕发,实则是在透支生命。
这药无色无味,是她早在出嫁前就托人寻来的,花了她大半积蓄。
萧景想利用她对付皇后,她何尝不能利用他为自己铺路?
皇帝开始对这个出生低微的儿媳妇瞧不上眼,可见了三皇子精神状态是好些了,心中暗暗信了韩大人说她命格旺夫的话术。
赵宝儿算好了日子,借助了催情香与萧景同房几次。
她的计划里,需要一个孩子。
而她的首饰盒下方的抽屉里,是一叠叠证据,是萧景给她的——那是几份记录了皇后几件罪证,包括她如何勾结外臣、如何在后宫排除异己、甚至包括她当年如何给三皇子下了慢性毒药,致他身体羸弱至此。
萧景费尽心血收集这些东西,显然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来扳倒皇后。
可他不敢低估了皇后的手段,不会自己去冒险;也不舍得让他一派少数的官员和幕僚去牺牲……
赵宝儿便是最好的炮灰人选,她无权无势,最好拿捏,并且又是皇后为了羞辱他而塞过来的,萧景准备让她找机会送至御前呈情,反过来去打皇后的脸面。
“妾……陛下能相信妾么?”
当时,赵宝儿泪盈于睫,无辜纯良的面容楚楚动人。
萧景笑了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温柔道:“宝儿莫怕,证据确凿,那罪妇抵赖不得……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正妃。”
赵宝儿满目深情:“宝儿不敢奢求正妃之位,只求能为殿下分忧……”
闻言,萧景笑了。
赵宝儿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嘴角也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没等到赵宝儿借机告御状,萧景琰的身体又开始垮了。
那些虎狼之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慢慢的开始整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想不通,皇后下的毒都已经被换了,明明身子一天天感觉康健了起来……
太医院的太医来看过,都摇头叹息,说殿下本就体弱,如今更是油尽灯枯,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赵宝儿衣不解带地服侍着三皇子,即便是累的面容憔悴,也从不假手无人,真情实意让人动容。
就连皇帝皇后来探望的时候,赵宝儿累晕在三皇子身边。
听侍女说,赵宝儿已经三天三夜未曾歇息后。
皇帝脸色微霁,然后太医匆匆出来报喜道:“侧妃娘娘诊出有了三个月身孕。”
皇帝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东西。皇后面上也笑盈盈的,吩咐太医照顾着。
赵宝儿摸着还未隆起的小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目光平静如水。
萧景喘息开始艰难,赵宝儿起身坐到床边,拉起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殿下……宝儿有孩子了……您就放心去吧……”
床上的人突然挣扎起来,他想抽出被赵宝儿拉住的手,却被她紧紧抓住,无法挣脱。
他瞪着眼睛,看她缓缓靠近,在耳边轻声道:“殿下,您的母妃出生也不好……您的身上也留着一半奴婢的血脉,我们两个天作之合,您又何苦对宝儿狠心至此呢……”
三皇子的母妃是皇后一直带在身边的贴身婢女,却惹了皇帝的青眼,身怀有孕,便被立为嫔妃。
但是红颜薄命,待到生产之时难产,伤了根本,但一息尚存,苦熬了两年还是去了。
皇后宽仁地收养了三皇子到膝下。
赵宝儿却从中嗅到了为何皇后不待见三皇子的真正原因——有个叛主的母亲。
当时收养三皇子也是因为皇后膝下无子,后来有了嫡出的四皇子,这三皇子也就没啥用了。
赵宝儿轻柔的合上萧景的眼睛,
宫内丧钟敲响,三皇子萧景,薨。
赵宝儿伏在灵前,往来吊唁之人都看见了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纷纷劝她保重身体为上。
当晚,赵宝儿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灯下,拿出了那几封密函。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其中的一页纸抽出来,放在自己抄录的部分的上面。
第三天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三皇子府的侧门。
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从车上下来,被赵宝儿的贴身丫鬟迎了进去。
来人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灵芝。
“把这个交给皇后娘娘。”赵宝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灵芝接过纸,借着烛光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是……”
“这是三皇子的遗物……第一张是原件,其余是摘抄的内容。”
灵芝的目光变得幽深:“侧妃娘娘要什么?”
“我要一道圣旨。”赵宝儿说,“三皇子虽已薨逝,但他在世时曾多次向我提起,希望有朝一日能就藩封地,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如今他虽不在了,但我想替他完成这个心愿——请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进言,为三皇子追封一个王位,赐一块封地,让我带着他的遗腹子去封地安居。”
灵芝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赵宝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行。皇后娘娘是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选。”
四皇子与德妃所生的二皇子之间关于储君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皇后最近焦头烂额,肯定不愿节外生枝。
灵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将那几页纸揣进怀中,匆匆离去。
过了两天,皇后果然在皇帝面前进言了。
她说三皇子虽已薨逝,但毕竟留下了遗腹子,也算是皇家血脉。不如追封三皇子为王,赐一块封地,让侧妃带着孩子去封地安居,也好为三皇子延续香火。
皇帝起初觉得不妥,但皇后说得恳切,加上李家在朝堂上出力,最终便松了口——追封三皇子为瑞王,赐西北襄州为封地,择日启程。
圣旨传到三皇子府时,赵宝儿正坐在窗前绣一件小衣裳。
她听完圣旨,跪下来接旨,面上是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声音哽咽:“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送走传旨太监后,赵宝儿回到房中,关上门。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平静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花,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孩子,”她低声说,“娘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左右我们的命运。”
启程那日,是一个阴沉沉的冬日早晨。
赵宝儿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上面镶了一层狐狸毛,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赵宝儿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不到半年的府邸。
朱门紧闭,梧桐凋零,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放下车帘,靠在软枕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街市上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传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几个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赵宝儿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想起那年被爹娘卖给陌生人时的绝望。
她想起自己在山路上反杀人贩子时的决绝。
她想起自己替名韩芷时的忐忑不安。
她想起自己嫁给三皇子时的孤注一掷。
一步一步,她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乡下丫头,走到了今天。
可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等她稳住太子之位,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她这个隐患。
而她手中的那些把柄,也只能威胁皇后一时,并不能威胁一世。
一无所有的时候,她都能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她有了身份,有了封地,有了孩子,有了筹码……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树林一望无际。
她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有一个白色身影骑着马在远处林间悄悄跟着车队。
是韩越。
而襄州刺史,正是他的长兄韩瑜。
是她出发前才发现的。韩瑜在两年前外放为官,现任襄州刺史,恰恰是她封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赵宝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突然有些期待。
不知道韩瑜若是知道了她腹中的孩子是他弟弟的血脉,会是什么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