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流落在人间的蜜蜂族遗孤。
我社恐到连取快递都要等走廊没人敢出门。
为躲避社交,我找了互联网公司前台的清闲差事。
我天天缩在工位最不起眼的角落,摸鱼积攒情绪酿蜜。
项目组总监张艳嫌我工位清闲,逼我无偿陪他们项目组通宵加班整整三个月。
端茶倒水、跑腿取外卖、收拾会议室全成了我的活。
上周我高烧到三十九度想要请假就医。
张艳当着全部门几十号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装病偷懒。
她不仅撕了我的假条,还直接扣光了我当月全勤和绩效。
今天集团最重要的战略合作方上门考察。
爱占便宜的张艳,顺手抢走我用三个月加班苦涩情绪酿蜜烤出来的舒芙蕾。
她根本不知道。
那盘舒芙蕾里,我掺了上周她指着我痛骂时积攒下的刻薄怨气蜜。
吃了这种蜜的人,会在半小时内把自己藏得最深的恶毒心思和亏心事全当众喊出来。
张艳闻了下点心,冲我翻了个白眼。
“味道不错,明天早上再给我带两个。”
看着她端着餐盘快步走向核心会议室的背影。
我低头撕开湿纸巾,慢慢擦掉桌上的碎屑,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1
前台的中央空调温度开得极低。
冷风直直吹在我的后颈上。
我的扁桃体还在发炎,吞咽唾沫时喉咙像着了火。
半小时前,张艳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踢开前台的隔板。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伸手就夺走我放在保温盒里的点心。
“正好腾跃集团的顾总过来,会议室还没准备茶点。”
“前台买的那些便宜饼干拿不出手,这个我端进去了。”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那是不是我的早饭。
她用指甲挑起一块边缘,塞进嘴里抿了抿。
甜腻带着微酸的味道在她唇齿间散开。
那是纯正的情绪蜜。
普通蜜蜂采百花花粉,蜜蜂族的遗孤采人间杂念。
悲伤是苦的,喜悦是纯甜的,算计是发涩的。
而张艳长期以来施加给我的刻薄与恶意,酿出来的蜜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暗金色。
只要吃下去,情绪会发酵膨胀。
神经会被真实的情感冲垮。
哪怕意志力再强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张艳咽下那口舒芙蕾,眼神里闪过短暂的恍惚。
但她很快恢复了往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嘴脸。
“前台的仪容仪表注意点。”
“衣服皱成这样,丢的是整个部门的脸。”
“等会儿腾跃的考察团要是挑出毛病,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了。
会议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缩在旋转椅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没有血色的下巴。
过去九十天里,她就是这样使唤我的。
“前台也是运营支持部的一部分,项目上线全员保密加班,你凭什么准点走?”
“小林啊,年轻人不要计较得失,多干活是给你学习的机会。”
“去把三十个人的宵夜订了,记住,李工不吃香菜,王工要脱脂奶。”
“让你打个发票抬头都能打错,这一千多块钱公司报不了,你自己垫上吧。”
这些话每天都在我耳边打转。
上周四加班到凌晨一点,我烧得眼前发黑,伏在前台桌面上浑身发抖。
我拿着社区医院开出的病历单去找她批假。
她当着研发部几个主管的面,把病历单直接摔在我脸上。
“三十九度就起不来床了?”
“我当年怀着孕还在机房盯通宵,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娇气?”
“我看你就是不想分担责任,装病给谁看呢?”
“想请假可以,这个月绩效清零,年终奖降档。”
我当时烧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化验单捡起来。
那些委屈、屈辱和愤怒,化作一丝丝滚烫的气息,被我藏在衣袖里的本命工蜂全数吸纳。
最后在蜂巢深处,凝结成了两滴纯度极高的“吐真蜜”。
今早出门前,我把这两滴蜜刷在了舒芙蕾的夹层里。
我知道张艳有占便宜的习惯。
只要别人工位上有吃的喝的,她路过总要顺手牵羊。
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我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距离药效完全发作,还有五分钟。
2
会议室里坐着腾跃集团的七位高管。
为首的是腾跃华东区的负责人顾天成。
顾天成以行事严谨、眼里揉不得沙子著称。
这次两家公司合作的智慧园区项目,涉及金额高达六千万元。
我们公司的副总裁孙启明也亲自到场陪同。
张艳作为项目交付总监,坐在孙启明的右手边。
磨砂玻璃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但我能通过内部转播屏幕看清里面的动静。
前台的系统有会议室实时监控权限。
张艳把舒芙蕾切成精致的小块,端到了顾天成面前。
她脸上的笑容谄媚又职业。
“顾总,这是我们特意准备的手工茶点,您尝尝。”
顾天成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动叉子。
他翻开手里的交付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张总监,第三阶段的压力测试数据,怎么和上周提交的预审版有出入?”
“核心网关的吞吐量降了百分之三十,这样的指标根本达不到上线标准。”
孙启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转头看向张艳,示意她赶紧解释。
按照以往的套路,张艳会搬出一套精心编造的技术话术把问题搪塞过去。
或者把责任推给底下的外包开发团队。
张艳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
她的眼神忽然泛起一阵迷离的暗光。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原本端庄的笑容瞬间扭曲成轻蔑。
“能有什么出入啊?”
清晰的声音通过会议室音响传了出来,连前台的监听耳机都震得发颤。
“那份预审版数据本来就是我找人改的假数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孙启明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顾天成的动作停住了,眼镜后面的双眼眯了起来。
张艳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甚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满不在乎地继续往下倒豆子。
“市面上哪有又能省钱又能抗高并发的架构?”
“你们腾跃给的那点预算,连买正版授权都不够,还想要千万级吞吐?”
“研发部那帮蠢货天天加班到两点,头发都掉光了也搞不定底层代码。”
“我不改数据,怎么骗你们把首期款打过来?”
孙启明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张艳!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艳转头瞪着孙启明,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胡说?孙总,上个月在日料店,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吗?”
“你说腾跃人傻钱多,只要把PPT做得漂亮点,把测试报告糊弄过去,等款项到账,你拿大头我拿小头。”
“你现在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顾天成身后的助理立刻掏出平板电脑,开始飞速记录。
顾天成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总,看来贵公司的诚意,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孙启明气得浑身哆嗦,伸手去抢张艳手里的麦克风。
“关掉麦克风!快点!”
但张艳的力气大得惊人。
体内的情绪蜜完全点燃了她积压的所有狂妄和恶意。
她一把推开孙启明,穿着高跟鞋站上了椅子。
3
“推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张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高管。
她脸上的妆容因为激动而微微渗油,显得有些狰狞。
“顾天成,你装什么业内权威?”
“三十年前要不是踩着你前妻家的资源往上爬,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呢!”
“带着这帮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崽子来考察,真把自己当巡抚大人了?”
顾天成的助理气得站起来指责:“张总监,请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什么言辞?”
张艳尖声大笑起来。
“你们腾跃那套评估体系就是一堆狗屎!”
“上周给你们送的那两箱飞天茅台,你底下的采购经理收得可欢了!”
“要不要我当场念一下他的银行卡尾号和收货地址?”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腾跃的几名陪同人员面面相觑,神色极其难看。
孙启明拼命朝门外招手,示意保安赶紧进去把人拖走。
前台的内线电话疯狂响了起来。
是孙启明办公室秘书打来的。
“林溪!快叫安保科的人上来!把张总监拉出去!快!”
我拿起听筒,用极低极柔弱的声音回答。
“安保科的王队长他们去地下车库排查消防了,对讲机呼叫没有回应。”
“那你就亲自去叫人啊!你死在前台了吗!”
秘书歇斯底里地吼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听筒,静静地坐在转椅上。
去叫人?
我当然不会去。
张艳身上的蜜效至少能维持二十分钟。
这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孙启明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衬衫领带歪在一边。
“水!去倒冰水!”
他冲我怒吼。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装出一副被吓傻的模样,手忙脚乱地去饮水机接水。
水流细细地淌进纸杯,我故意接得很慢。
孙启明急得直跺脚,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水壶,接了半壶冷水就往会议室里冲。
会议室内,张艳已经被两名男同事架住了胳膊。
但她的嘴根本停不下来。
“放开我!你们这帮拿着三千块钱工资的窝囊废!”
“平时在部门里唯唯诺诺,像条狗一样看我脸色,现在敢碰我?”
“李明,你上周报销的那三张加油发票是我帮你批的假账,你贪了八百块!”
“王倩,你以为你升主管是因为能力强?是因为你老公每个节日都给我送大牌包!”
被点名的两名员工脸色瞬间惨白,抓着她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原本在工位上假装认真工作的员工们,全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几十只眼睛透过玻璃窗,死死盯着会议室里正在上演的狂欢。
平日里张艳在部门作威作福,克扣员工绩效,抢占下属功劳。
谁要是敢反抗一句,立刻就会被穿小鞋、调离核心业务甚至逼迫离职。
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女总监,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阴暗的勾当抖落得干干净净。
孙启明端着冷水冲过去,哗的一声泼在张艳脸上。
冷水顺着她的假睫毛和粉底往下淌。
张艳被激得打了个寒颤。
她眼神清明了片刻,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满脸铁青的顾天成。
恐惧开始在她脸上蔓延。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嘴唇颤抖着问。
4
顾天成缓缓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他站起身,扣好西装的纽扣。
“孙总,腾跃与贵公司的合作,到此为止。”
“关于张总监刚才提到的行贿、虚假数据以及涉嫌商业诈骗的行为,我们的法务部门会介入调查。”
“今天下午三点前,如果我看不到官方的合理解释,腾跃会直接启动违约追责程序,并向行业联盟通报。”
顾天成说完,带着腾跃的团队头也不回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孙启明连滚带爬地追在后面。
“顾总!顾总您听我解释!张艳她今天是突发精神疾病!”
“她是胡说的!我们的数据绝对没有问题!”
顾天成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孙启明。
“孙总,精神病人能精准报出我们采购经理的银行卡后四位和私宅地址吗?”
孙启明彻底哑口无言。
腾跃的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穿过前台大厅。
路过我面前时,顾天成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单薄模样。
等电梯门关上,孙启明转过身,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紧接着,滔天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大步冲进会议室,指着浑身湿透的张艳破口大骂。
“你疯了!你真是不想活了!”
“六千万的单子!公司半年的营收!全被你一张嘴给毁了!”
张艳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情绪蜜的药力正在慢慢减退,但残余的毒性依然让她无法完全撒谎。
“孙总……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脑子里想的那些话,它自己就往外蹦……”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了前台的方向。
她指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点心盒。
“是那个吃的!”
“一定是那个舒芙蕾有问题!”
“我吃了那个之后才开始胡言乱语的!”
孙启明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移向了我。
办公区内所有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张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踩着湿漉漉的鞋子冲到前台。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长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是你!林溪!你个贱人敢害我!”
“你在点心里下了什么药?你说!”
她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躲闪,只是眼眶迅速变红,蓄满了泪水。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是被猛兽扼住喉咙的幼鹿。
“张总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早饭……是你说会议室缺茶点,直接拿走的……”
“我生病刚好,哪有钱买什么药啊……”
我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无助。
旁边的行政小妹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溪早上来的时候确实一直在咳嗽,点心也是放在她自己保温袋里的。”
“张总监自己抢人家的早饭吃,出事了怎么怪到前台头上?”
这一句话像火星点燃了引线。
张艳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行政小妹。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孙启明阴沉着脸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张艳,又看了一眼弱小无助的我。
商业损失已经造成,腾跃那边必须有人出来背锅。
如果把事情归咎于总监发疯泄密,那孙启明和整个管理层都要承担渎职甚至商业欺诈的法律责任。
但如果是底层员工恶意投毒陷害公司高管……
性质就完全变了。
孙启明眼中闪过极其冰冷的算计。
他盯着我,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林溪,你涉嫌故意投毒破坏重大商业合作。”
“现在回你的工位把东西交出来,人事部和法务部马上对你进行隔离审查。”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5
上午十点二十分。
我被关进了行政二号小会议室。
我的手机、工卡和随身背包全部被法务部收走。
会议室里没有窗户,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对面的长桌后坐着三个人。
人事总监周涛、法务部负责人赵成,以及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张艳。
张艳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脸上的粉底重新补过,显得浮肿而阴沉。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我被没收的帆布包,一件一件往外翻。
保温杯、纸巾、润喉糖、社区医院开的退烧药。
没有找到任何违禁品。
张艳狠狠把包摔在桌上。
“赵成,不用跟她废话。”
“直接查她今天的进出监控和打卡记录。”
“一个前台,月薪扣除五险一金不到四千块,她哪来的钱买那些高档烘焙原料?”
“肯定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收了钱故意在今天搞破坏!”
赵成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林溪,我劝你老实交代。”
“腾跃刚才已经正式发函,暂停项目交割并要求我们支付百分之十的违约金,也就是六百万。”
“如果证明这是你个人蓄意投毒破坏,这笔巨额损失将全部由你个人承担。”
“你年轻不懂事,可能不知道六百万意味着什么。”
“不仅你要坐牢,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会被强制执行,连你的直系亲属都会被列为失信执行人。”
我低垂着头,双手揪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缘。
社恐是我在人间生存最好的保护色。
我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吓傻了的、刚步入社会的廉价劳动力。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下毒……”
“那些材料是我在拼多多上买的打折临期面粉和鸡蛋……”
“我只是……只是想给自己做点甜的补补身体……”
张艳猛地一拍桌子。
“编!你接着编!”
“临期面粉能做出那种味道?我吃了之后浑身发热,心脏跳得飞快,神经都不受控制!”
“你就是下了违禁的精神类药物!”
“周总,马上联系定点医院,给我做全套毒理筛查!顺便报警把她抓起来验尿!”
周涛皱了皱眉,显得有些犹豫。
“张总,如果报警验毒,事情闹大了,媒体一旦报道我们公司高管涉毒或者内斗,股价会受到直接冲击。”
“而且下午董事会大老板要听汇报,孙总的意思是,内部先定性。”
张艳冷笑一声。
“内部定性?怎么定?”
“难道让我一个人抗下泄露商业机密和商业贿赂的罪名?”
“周总,这锅我一个人可背不起,孙总也背不起!”
周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白纸黑字的责任认定书和赔偿协议。
上面的条款极其苛刻:
【乙方(林溪)承认因工作疏忽及个人情绪问题,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向公司高管提供不洁食品,导致重大商业谈判中断,造成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
【乙方自愿承担管理过失责任,同意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并不予任何经济补偿。】
【乙方承诺向公司赔偿违约损失共计人民币五十万元,首付十万元,余款分五年还清。】
看着那行刺眼的“五十万元”,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们甚至懒得真的去查验什么药物。
他们只是需要一条替罪羊。
一个无权无势、没有背景、性格软弱的前台,是最好的牺牲品。
只要我签了字,张艳在会议室里的发疯就变成了“食物中毒导致的谵妄”。
孙启明的受贿暗示就变成了“神志不清时的胡话”。
公司的商业信誉保住了,高管们的皮扒不下来。
代价只是彻底毁掉我这个小女孩的一生。
赵成把一支黑色签字笔递到我手边。
“林溪,签了吧。”
“签了这份协议,公司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不会提起刑事诉讼,免了你的牢狱之灾。”
“五十万,分五年还,一年十万,找家里亲戚凑一凑,也就过去了。”
“你如果拒绝签字,我们现在就移交公安机关,到时候立了案,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张艳在对面露出狰狞的笑意。
“听见没有?赶紧签!”
“孙总给了你两个小时的时间考虑。”
“下午一点前,这份字签不下来,你就等着警车来公司前门接你吧!”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十分。
距离下午一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A4纸,身体依旧在发抖,但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已经悄然捏碎了一枚极细小的蜂蜡丸。
无色无味的异香,顺着中央空调的微循环,悄然弥漫开来。
6
“我……我需要上个厕所。”
我缩着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张艳厌恶地皱眉。
“懒驴上磨屎尿多!赵成,让前台那个小陈带她去,寸步不离看着她!”
十分钟后,我被带到了员工洗手间。
行政小妹小陈站在门外守着。
我反锁上隔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神色瞬间恢复了平静。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我的双眸中没有恐惧。
我抬起右手。
指尖处,一只通体金黄、只有米粒大小的工蜂正缓缓振翅。
这是蜜蜂族的本命灵蜂。
刚才在小会议室里,张艳的暴虐、赵成的虚伪、周涛的冷血,都被我收在眼底。
这些高管身上散发出来的恶意与算计,浓郁得几乎发臭。
而对于我们这一族来说,越是污浊扭曲的情绪,酿出来的反噬蜜药效越强。
我将指尖按在太阳穴上。
灵蜂轻轻落上我的皮肤,将它刚才在会议室暗中采集的“贪婪”与“构陷”情绪吐了出来。
两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我掌心。
这是第二种蜜——【妄境蜜】。
吃了吐真蜜的人,只会把压抑在心底的真话说出来。
但如果再混入妄境蜜……
那个人就会彻底撕下理智的缰绳,把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幻觉和恐慌无限放大,并在清醒的状态下,亲手把所有遮羞布撕碎。
张艳以为逼我签字就能高枕无忧。
孙启明以为把锅甩给我,下午一点的董事会就能蒙混过关。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董事长今天提前回国了。
昨晚我在前台处理跨国专线快递时,亲眼看到了董事长特助发来的私人行程单。
董事长不仅提前到了,而且现在正坐在顶层的VIP休息室里,看着各部门的内部实时监控。
张艳和孙启明为了掩盖丑闻,把大厅监控切断了。
但他们忘了,前台主机拥有一套独立的备份通道。
我从内衣内侧掏出一部备用的老年功能机。
社恐的人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绝对安全的退路。
这部手机没有任何社交软件,只绑定了一张匿名卡。
我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发送了一条只有六个字的短信:
【顶层茶水间,有新茶。】
随后,我将手机关机,拆下电池,藏进马桶水箱的浮球缝隙里。
整理好衣服,我打开隔间的门。
小陈有些同情地看着我。
“林溪,你别太难过……张总监平时就那样,谁惹了她都没好下场。”
“可是那五十万……你怎么赔得起啊。”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认命的样子。
“没事的陈姐,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担着。”
“你能帮我把工位上的保温壶拿过来吗?我想喝点热水,胃疼得厉害。”
小陈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两分钟后,我的粉色保温壶递到了手里。
保温壶底部,沉淀着我今早特意熬制的浓缩桂花红茶。
我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将掌心那两滴暗红色的【妄境蜜】,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温热的茶水里。
下午一点。
董事会高层碰头会,将在三十八楼的核心战略室召开。
按照惯例,所有与会高管的茶水,必须由行政支持人员在半小时前提前备好。
而今天负责把茶水送上顶层的……
正是迫切想要向孙启明表忠心的张艳。
7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小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张艳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有二十分钟董事会就开始了,孙总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林溪,别怪我没提醒你,警察的车已经在楼下了。”
“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你今天就能体体面面地从后门走人。”
我坐在椅子上,眼圈红肿,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我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悬停在签名处。
张艳眼中露出胜券在握的狂喜。
她把身子往前倾,死死盯着我的笔尖。
“快签!别磨磨蹭蹭的!”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收回了手。
我抬起头,眼神极度平静地看着她。
“张总监,你在茶水间泡的大红袍,水温不够。”
张艳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死到临头的我,会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大红袍要用沸水冲泡才能激发香气。”
我轻声细语地说。
“刚才你在三十八楼茶水间,用的饮水机热水只有八十五度。”
“而且,你刚才太紧张了,不小心把我保温壶里的桂花红茶,当成冲泡底料倒进了孙总的茶杯里,对吧?”
张艳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刚才确实慌得要命。
孙启明在顶层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逼她必须在一点前搞定我的签字,否则就要她独自承担腾跃的索赔。
她在茶水间泡茶时手一直在抖,看到旁边放着一个粉色保温壶,里面飘出极浓郁的茶香,以为是行政特供的高档茶底,顺手就倒了两大勺进孙启明的专属紫砂杯里。
甚至为了提神,她自己也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喝了个精光。
“你怎么知道……”
张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话刚出口,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燥热感,再次从她的胃部轰然炸开。
这一次,比早上的舒芙蕾还要强烈十倍。
暗红色的妄境蜜混合了多名高管的贪婪恶意,在滚烫的茶水催化下,如同烈火烹油。
张艳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你……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她掐住自己的脖子,踉跄着撞在会议桌上。
桌上的文件被带翻在地,哗啦啦散落一地。
我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褶皱。
“我什么都没放。”
“那是你自己的贪婪,泡出来的味道。”
此时,三十八楼的战略会议室里。
孙启明正端着紫砂杯,一口一口喝着香浓的茶水。
坐在他对面的,除了各业务线的VP,还有提前赶回来的集团真正掌舵人——董事局主席沈建国。
沈建国面色威严,一言不发地看着手里的财务审计报表。
孙启明放下茶杯,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微笑着开口。
“沈董,腾跃的事情完全是个意外。”
“前台员工林溪收受了竞对的好处,故意在张艳总监的饮食里下毒,才导致张总监在谈判时出现精神错乱。”
“我们已经拿到了林溪的认罪书,法务部正在走流程……”
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巨响!
战略会议室的大门被狂暴地推开。
张艳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高跟鞋跑掉了一只,整个人宛如厉鬼。
在她身后,小会议室的监控画面,正毫无保留地投射在战略会议室的百寸大屏幕上。
8
张艳的冲入让整个核心会议室陷入混乱。
孙启明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张艳!你干什么!谁让你上来的!”
孙启明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但下一秒,孙启明的身体也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喝下去的桂花红茶,比张艳还要多上整整一倍。
妄境蜜的药效在他的血液里彻底爆发。
孙启明的眼神迅速涣散,随即被一种狂热的亢奋所取代。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沈建国,嘴角忽然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
“沈建国……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一句话,让战略会议室彻底炸裂。
几个副总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跌坐下去。
沈建国的眼神瞬间凌厉如鹰隼。
孙启明指着沈建国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在欧洲养病,这公司就还是你的?”
“老子辛辛苦苦给公司干了八年!拿的期权连他妈首付都买不起!”
“你儿子在国外开超跑、泡嫩模,花的全是老子帮你们洗出来的血汗钱!”
张艳也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会议室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像是抓住了属于她的王冠。
“对!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大头全被这老头子拿走!”
“腾跃的单子黄了又怎么样?老娘早就找好了下家!”
“竞对公司承诺只要我把智慧园区的底层架构源码带过去,直接给我两千万现金加副总裁职位!”
张艳一边尖叫,一边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狠狠拍在沈建国面前。
“源码就在这里!你们谁也别想抢!”
“孙启明!你答应过我的!等拿到竞对的钱,你帮我办移民!”
孙启明一把推开张艳,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两千万?那是老子的钱!”
“张艳你这个蠢货!你以为我真会带你走?”
“你经手的那几套假账,全盖着你自己的私章!”
“等老子把资金转移到开曼群岛,第一件事就是向经侦举报你职务侵占!”
“我要让你在牢里把牢底坐穿!你还想分我的钱?做你的春秋大梦!”
两人在战略会议室里扭打成一团。
张艳的长指甲狠狠抓向孙启明的脸,孙启明抬脚猛踹张艳的腹部。
高档的紫砂茶杯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平日里衣冠楚楚、掌控着数千名员工命运的高管,此刻像两条疯狗一样在地上撕咬。
沈建国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没有喊保安,也没有制止。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丑剧,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特助。
“把门锁死。”
“通知经侦大队和法务审计全员到场。”
“今天的会议全程录音录像,直接备份到集团中央服务器。”
特助领命而去。
而此时,大屏幕上的画面忽然一切。
原本投射的小会议室监控,自动跳转成了前台电脑的桌面共享。
屏幕上,一份份详尽的资金流水、虚假报销清单、以及过去三年里被张艳和孙启明联手逼退的三十七名底层员工名单,以滚动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在全公司所有连接内网的工位电脑上。
这是我这三个月加班摸鱼时,利用系统管理员前台默认最高权限,顺藤摸瓜整理出来的全部底料。
我用情绪蜜撕开了他们的理智防线。
但真正将他们送入深渊的,是他们自己亲手留下的罪证。
9
下午两点十五分。
警笛声响彻了整座写字楼下。
四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警车停在大厦正门。
经侦大队和辖区派出所的警员荷枪实弹步入大堂。
整栋大楼的员工全聚集在大堂两侧。
电梯门缓缓打开。
孙启明和张艳被戴上手铐,一左一右被两名身形高大的警察押解出来。
张艳的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抓痕,一只鞋子早不知去向。
妄境蜜的药效已经彻底过去。
极度的清醒和极度的恐慌,像两把钝刀在割裂他们的神经。
张艳整个人瘫软成一滩烂泥,几乎是被两名警察架着拖行。
她的目光在大堂的人群中扫视。
最后,死死定格在前台后方的我身上。
我依旧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棉服,安安静静地坐在旋转椅里。
我的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被巨响惊扰的幼兽。
“是她……”
张艳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警察同志!是那个前台!她会妖术!她给我们下了毒!”
“是她害我们的!你们抓她啊!”
带队的警官眉头紧皱,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老实点!”
“刚才法医已经对你们进行了现场血液和尿液快速筛查,没有任何违禁精神药物成分!”
“胃部残留物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只有普通红茶和桂花成分!”
“自己贪污受贿、窃取商业机密,现在还想栽赃陷害基层小姑娘?”
“走!”
警官猛地一推,张艳踉跄着往前扑倒。
孙启明则面如死灰,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连看都不敢看周围的同事一眼。
两千万的职务侵占、窃取商业核心机密、涉嫌数额巨大的商业受贿。
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够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待上整整十五年。
大堂里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忽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一楼大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活该!张艳这个吸血鬼终于进去了!”
“去年我通宵加班导致流产,她连一天假都不批,还扣了我年终奖!”
“孙启明贪了我们整个研发部两年的项目奖金!抓得好!”
群情激愤。
平日里被压榨、被霸凌、被当成耗材的所有怨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无数人红着眼眶鼓掌。
而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柜台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沉重、压抑和恶意的苦涩气息。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微微甜意的畅快。
我体内的本命工蜂发出欢快的低鸣。
它贪婪地吞噬着这满堂的快意与解脱,在我的本源深处,酿造出了一滴纯净无瑕的金色甘露。
那是蜜蜂族至高无上的圣物——【释怨蜜】。
10
经侦的人离开后,整个公司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彻底清算。
沈建国亲自坐镇总部。
人事部和法务部大换血,所有曾经依附于孙启明和张艳的爪牙被连根拔起。
下午四点。
我被叫到了三十八楼的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城市天际线。
沈建国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审视着眼前单薄消瘦的我。
在他面前,放着一份前台的离职申请书,以及那台我用来处理数据的电脑主机记录。
“小林。”
沈建国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网管部刚才向我汇报,内网的权限漏洞,在一个月前就被人悄悄修复了。”
“而且,那些流水账单和暗账凭证,排版非常专业,逻辑缜密到连经侦的专家都挑不出毛病。”
“你一个普通大专毕业、做了一年前台的社恐女孩,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埋得很低,睫毛微微颤抖。
“沈董……我小时候家里开打字复印社的,对表格和数据比较敏感。”
“张总监平时逼我帮她做很多私人的报销单和PPT。”
“我害怕做错了挨骂,就把每一笔单据的底根都扫描存了一份……”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是假账……我只是想自保……”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红木地板上。
言辞之间,没有任何逻辑漏洞。
一个极度社恐、极度胆小、为了不挨骂而谨小慎微到病态的女孩形象,完美无缺。
沈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两分钟。
终于,他眼中的审视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和感慨。
“你很聪明,也很谨慎。”
“如果公司里的管理层都有你一半的自律,今天也不会闹出这种丑闻。”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五十万的金额。
“这是董事会特批给你的见义勇为奖励。”
“另外,运营总监的位子空出来了,下周开始,你调去总裁办做行政主管,薪资翻三倍。”
我看着那张支票,没有伸手去拿。
我只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苍白而单纯的笑容。
“谢谢沈董的好意。”
“但我真的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一看到人多,我就会喘不上气。”
“做主管我干不来的,我可能会死在工位上。”
“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前台那两盆快要枯死的发财树换成几盆迷迭香和洋甘菊吗?”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前台坐着,每天准点上下班。”
沈建国愣住了。
在利益至上的商业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见过无数为了升职加薪挤破头的狠角色。
却从未见过一个立下滔天大功,却只想在角落里养花摸鱼的奇怪女孩。
良久,沈建国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性格!”
“支票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从明天起,前台划归总裁办直属,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有权力指使你干活。”
“你的工位你想种什么花就种什么花,哪怕你在前台养蜂,只要不蜇人,都没人敢管你!”
11
三天后。
阳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柔和地洒在前台上。
原本沉闷严肃的大堂前台,如今摆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植。
盛开的洋甘菊和淡紫色的迷迭香散发出清雅的芬芳。
我穿着宽松舒适的奶白色针织衫,坐在软垫椅子上。
桌角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蜜罐。
里面盛着半罐晶莹剔透的金色蜂蜜。
那是全公司员工在得知张艳被判刑、被克扣的奖金全额补发后,散发出的快乐情绪所凝结而成的至纯花蜜。
微甜,温润,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草香气。
我舀起一小勺,慢慢含进嘴里。
暖融融的生机迅速流淌过四肢百骸,喉咙处的炎症彻底消失不见,整个人舒服得想眯起眼睛打瞌睡。
新来的行政小妹小陈抱着一叠文件快步走过来。
她笑眯眯地把一杯热奶茶放在我桌上。
“林溪姐!今天腾跃集团的顾总带团队过来重新签合同啦。”
“顾总特意问起你,说想当面感谢你帮他们挽回了重大损失呢。”
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挡住半张脸。
“不要……人好多……我不敢去……”
小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的大功臣最怕见生人!”
“我已经跟总裁办说了,任何外部考察团一律走贵宾通道,绝对不打扰你摸鱼晒太阳!”
小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我把热奶茶捧在手心里,看着落地窗外蓝得透亮的天空。
一只微不可见的小金蜂从迷迭香的花瓣上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欢快的金色轨迹,随后没入我的衣袖之中。
没有恶意的算计,没有无休止的加班和剥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今天也是社恐小蜜蜂努力摸鱼、酿造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