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了三回男人,三回都瞎了眼。
第一世是德拉文,第二世是卢锡安,第三世是赛拉斯。三个都是三大古老氏族最出色的后裔。
一个嫌我古板,一个嫌我寡淡,还有一个嫌我太弱。
我养了他们那么多年,最后他们都去了庭长千金罗莎琳身边。
我终于想明白了:不是我不够好,是我从根子上就挑错了。
这一回,我选个女的。
择契日的钟声刚落,我掠过最前排那三个金笼子,一路跑到长廊尽头,从最后一个锈笼子里,抱出了一具几乎没有分量的小东西。
“就她了!”
满大厅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看清我怀里那截枯柴一样的东西之后,整座大厅,鸦雀无声。
谁也不知道,那截枯柴是什么。
1 锈笼里的女孩
择契日,血契庭的大厅里点满了白烛。
一排铁笼从高台一直摆到门口,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雏影。
他们是刚被初拥不久的幼年吸血鬼,个子只到人的腰,獠牙才冒出一点尖。
按排位,我先挑。
整座大厅的人都在看我的手。
德拉文,卢锡安,赛拉斯。
三大古老氏族今年送来的嫡系血脉,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此刻他们乖乖坐在笼子里,眼睛又大又湿,像三只等人领回家的小猫。
我看着他们,胃里一阵翻涌。
三个,全是男的。
够了。
我转身就走,把三个金笼子甩在身后。
身后一片抽气声。
我顾不上,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看过去。
奇了怪了,今年送来的雏裔,几乎清一色是男孩。
我脚步不停,越走越快,烛光越来越暗。
走到长廊最尽头,才看见一个锈得发黑的小笼子,塞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
笼子里蜷着一个女孩。
说是女孩,更像一截干枯的树枝。皮肤灰败,紧紧贴着骨头,嘴唇裂开,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笼子上挂的木牌只写了两个字:混血。
没写氏族,没写来处。
是凑数的。
我拉开笼门,把她抱了出来。
轻得吓人。
“我要她。”
这一次我说得很慢,好让所有人都听清。
大厅里炸开了锅。
我的导师奥德丽夫人提着裙摆冲过来,气得帽子都歪了:“薇拉·克莱恩!你给我放下!前面那三个随便哪个都行,这个不行!”
“夫人,结契得我自己看得上才算数。前面那三个,我一个也看不上。”
“看不上?那是三大氏族的嫡血!”
“我看着他们就反胃。”
奥德丽夫人深吸一口气,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另外几位议席倒是痛快:“首席自己选的,我们没意见。快结契吧,别耽误后面的人。”
议席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已经回头朝自己的徒弟招手了。
奥德丽夫人急得直跺脚:“不准!我不准!你今天敢跟她结契,以后就别进我的门!”
我停住了。
奥德丽夫人是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的人。
她教我认字,教我握刀,教我第一次划开自己的手腕去喂雏裔。
前三世我落难的时候,也都是她护着我。
我把怀里那截枯枝抱得更紧了些。
夫人走过来,捏住我的耳朵往回拽:“听话。闭着眼睛挑一个,都比这个强。”
“夫人。”我叹气,“不是我不挑,是人家不挑我。”
“胡扯,你是首席!”
“您回头看看,那三个的眼睛在往哪儿瞧。”
夫人一怔,下意识回头。
三个金笼子里,三双湿漉漉的眼睛,齐刷刷黏在同一个人身上——庭长的女儿,罗莎琳。
“这……”
“结契是两头的事。我一头热,有什么用?”
夫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半晌,她烦躁地挥手:“那就换一个别的,反正不能是她。”
“我就要她。”
“她是混血!混血连成年形态都撑不起来,你喂再多也是打水漂!薇拉,你值得更好的!”
“我就要她。”
“你想气死我?”
“我想了很久了,夫人。别的,我都不要。”
“……为什么?”
夫人看着我,眼里全是茫然。
我这辈子几乎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今天为了一个快死的混血,一连顶了她三回。
我也没法解释。
我们就这么对望着。
蜡烛烧短了一截。
最后,是夫人先移开了眼睛。
“……随你吧。你的雏裔,你自己担着。”
我笑了。
夫人转身走的时候,顺手把我歪掉的衣领扯正了。
我把怀里的小东西抱回了自己的屋子。
床边早就备好了一口小棺材。
雏裔幼年时必须睡在血契师床边,夜里也不能分开。血契师呼吸间散出的血气会一点点渗进雏裔的身体,等将来结了契、真正开始喝血,两边的血才不会互相排斥。
棺材里我垫了三层天鹅绒,还塞了一个羽毛枕。
我把她放进去,蹲在旁边打量。
看不出来。
头发枯成一团,分不清颜色。指甲是黑的,又尖又长,像某种夜行的猛兽;耳朵却是圆的,没有一点尖。
氏族雏裔身上都有标记,有的在眼尾,有的在锁骨。我把她翻来覆去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大概真是混血。
那也认了。
混血是吸血鬼里最下等的。喂到死,可能也就是勉强化成成年体,能活,能走,打不了架。
德拉文他们刚出笼的时候,就已经比她的终点高了。
可那又怎样。
第三世赛拉斯咬穿我肩膀的那对獠牙,是我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这一世,就把这个小混血好好养着吧。打不了架也不要紧,我能打。
那天夜里,棺材盖自己开了一条缝。
2 她要结心契
半夜,我是被冻醒的。
迷迷糊糊摸了一把,摸到一具冰得刺骨的小身子,正贴在我胸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棺材里爬了出来,钻进了我的被子。
吸血鬼的体温本来就低,可低成这样,是快散了。
“冷?”我问。
她没出声。
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我把她连被子一起裹起来,抱到窗边,划开左手腕,把伤口凑到她嘴边。
血滴在她唇上,又滚落下去。
她没有张嘴。
我只好用指尖撬开她的牙关,一滴一滴往里送。
第一滴下去,什么也没发生。
第十滴下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十滴下去,她忽然叼住了我的手腕。
那对刚冒尖的小獠牙扎进来,力道小得像被猫挠了一下。可她吸得极急,一口接一口,急到呛着了,咳得浑身发抖,嘴却死活不肯松。
我把伤口又划深了一点。
奥德丽夫人要是看见,一定骂我不要命。
可第一世喂德拉文,我也是两只手腕一起划的。
总不能到了她这儿,反倒小气了。
我把另一只手腕也划开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
怀里那截枯枝,一点一点,变得柔软起来。
灰败的皮肤底下透出了血色,枯草似的头发舒展开,变成柔顺的灰烬色,像烧过的雪。
她长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窝在我怀里,脸颊上还沾着我的血。
她咳完了,安静下来,往我怀里拱。
拱了几下,大约觉得不对,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
像熔化的旧金币,瞳孔深处有极细的光在流。
我愣了一下。
混血,能长成这样?
她也在打量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是谁?”
“你说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角,像是才尝出那是什么味道。
“你在喂我。用你自己的血。”
“不然我还能拿谁的?”
她不说话了。
我越看她越顺眼。
“你叫什么?”
“……伊苏莉。”
“好听。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我:“古语。意思是,永远饿着。”
我:“……”
“愿意跟我结契吗?”
她把脸别了过去。
“算了吧。”
“为什么?”
“你喂不饱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很能吃?”
她瞥了一眼我缠满布条的两只手腕:“两只都给我喝了。我现在还是饿。”
“那我多划几刀。”
她瞪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是不怕被吸干,那就结吧。”
“好。”
我割破指尖,正要往她手心按下指尖契的血印,她却把手缩了回去。
“不想结就算了。”我说。
“不是不想。”
“那是?”
“你拿这种东西打发我?”她嫌弃地看着我的指尖,“指尖契?你当我是街边捡来的野猫?”
我挑起眉。
真新鲜。
雏裔都恨不得契约越松越好。指尖契是最低等的契,雏裔想走,咬断那一缕血线就能走。
前三世,德拉文他们全都只肯结指尖契。
我当时还觉得这样也好,彼此都自在。
现在想想,人家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门。
“那你想结什么?”
“心契。”
她仰起小脸,嘴角挂着一点讥诮:“饮你心口的血。从此你走到哪儿,我都找得到你。活着甩不掉,死了也甩不掉。”
我笑出了声。
“心契也要从你心口取一滴血。你这么个小不点,不怕疼?”
“该怕的是你。”她哼了一声,“我说过,我很能吃。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熬。”我顿了顿,“再难伺候的,我都伺候过。你再能吃,我也供得起。”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点讥诮,慢慢从她脸上褪了下去。
“……蠢货。”她小声说。
“什么?”
“我说,要取就快点,磨磨蹭蹭的。”
话说得那么冲。
结果银针刚碰到她心口的皮肤,她眼睛一翻,晕了。
我捏着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身子虚成这样,嘴还硬。
心契是做不成了,我只能重新划开手腕。
整整三天三夜,我的血没断过。
她是真能吃。
这三天的血,前世刚出笼的德拉文喝了,能精神得在屋顶上跑三圈。
她呢,喝完了,也就是从昏迷里醒过来,脸还是白得像纸。
“你……一直在喂?”她声音哑哑的。
“嗯。”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猛地睁大眼睛:“我们还没结契?”
“没有。”
“那你喂了三天?”
“对啊。”
“你脑子坏了?万一我醒了就跑呢?”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吧。”
她闭上嘴,抿成一条线。
我说:“要不先结个指尖契凑合着?等你身体好些,咱们再补心契。”
“指尖契,我咬断线就能走。”
“那你真要走,我也拦不住啊。”我耸肩,“就当我倒霉。”
她瞪圆了眼睛。
“你是面团捏的吗?谁捏都行?”
“结契这种事,本来就得两厢情愿。”
“我不是说了我愿意吗!”
“我针还没扎进去,你人先没了。我哪儿还敢?”
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那你不会想办法!笨死了!”
“我的办法就是等。等你长大点,结实点。”
“所以你不想养我。”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不结心契,你也养?”
“为什么不养?”
她眯起眼,满脸写着不信:“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能吃。”
“我两只手腕都快找不到地方下刀了,你说我不知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她嗤了一声,“我现在才这么一点大。”
“谁家雏裔不是养个十几二十年才长开。”
“别拿我跟那些废物比。”
我歪着头看她。
“口气不小。那你到底什么来头?”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没结心契,说了你会吓跑。”
“结了心契我就不跑了?”
“结了,你就跑不掉了。”
“……”
这话听着哪里不对,又好像挑不出毛病。
“藏着掖着,”我说,“不太体面吧。”
“我又不是来跟你讲体面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是来吃饭的。”
我竟无言以对。
那之后,我几乎是抱着她过日子。
她小小一团蜷在我怀里,嘴贴着我的手腕,一刻不停。
像一口永远打不满的井。
我想去训练场炼一炼血,把亏空补回来。
她不放。
“早跟你说了我很能吃。现在知道了吧?”
我瘫在床上,连抬眼皮都费劲,斜了她一眼。
“你是故意的。”
她噎了一下。
“……才不是。”
“随便吧。”
我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揪着床单,揪了半天。
“我本来就这么能吃。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们又没结契。你要是现在被我吸死,就是白死,什么都捞不着。”
我忍不住笑了。
“我要是图捞点什么,就不会挑你了。”
“……那你图什么?你是不是傻?”
“什么都不图。”
我轻声说:“就是想再信一次。”
“信什么?”
“你就当我傻吧。”
她没再接话。
我身上最后一点血气,被她一口一口地抽走了。
手脚先冷下去,然后是胸口。
心跳越来越慢,慢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灰、发虚……
——心口一阵锐痛。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眼睛。
衣襟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她跨坐在我身上,一只小手按着我的肩,獠牙已经没进了我左胸的皮肉。
她在喝我心口的血。
我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了床板。
模糊的视野里,压在我身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子,在变。
骨骼拉长,肩背舒展,灰烬色的头发一路淌下来,铺满了我的枕头。
等我重新看清的时候,伏在我胸前的,已经是一个成年女人。
很高,很瘦,美得不像活物。
她还在喝。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凉。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口气:“……甜吗?”
她终于抬起了头。
嘴唇上全是我的血。她不擦,反而用拇指抹下一点,在自己眉心划了一道。
然后又低下头,在自己心口划开一道小口,把一滴暗金色的血按进了我的伤处。
两道血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两颗心跳。
一颗是我的。
一颗不是。
它们一下一下,慢慢对齐,最后撞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拍。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沿着刚接上的心契倒灌过来。
冰冷的、浩瀚的、古老得无法想象的力量,像决堤的冬河,冲进我每一根血管。
我的身体根本盛不下,血脉像被冰水一寸寸撑开。
意识像玻璃一样碎开。
我晕了过去。
3 这一个特别难养
我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是前三世。
第一世,我追着一张残破的古地图,在北境的雪原里走了四十天,终于在一座塌了的修道院底下,挖到了三朵日蚀花。
德拉文的血咒解开了。他第一次召出了暗影,满屋的烛火在他指尖跳舞。
想起他刚出笼时第一次喝我的血,眼泪都下来了,攥着我的手腕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后来,他的影刃刺穿了我的肩胛。
他站在罗莎琳身边,说我古板,无趣,像个只会念戒律的修女。
血咒没解的时候,他最爱说大话。说将来要坐上暗夜氏族的王座,要让整座城邦跪着跟他说话。
我那时候想,你连一根蜡烛都点不着,还王座?
可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闷头去翻地图,去找花。
他说,就是因为我从来不肯陪他做梦,所以我无趣。
卢锡安爱美。
吸血鬼照不出镜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
所以他迷上了肖像画。
每个月都要请城里最贵的画师来,画他,画他新做的天鹅绒披风,画他袖口那枚红宝石扣子。
一幅画的价钱,够我半年的伙食。
可他画完了,总要皱着眉,指着画上站在他身边的我。
“能不能换条裙子?你一站进来,整幅画都不值钱了。”
我确实不好看,也没多少心思打扮。
那年冬天,我把唯一一件像样的大衣当了,给他付画师的定金。
他让我也去订一条新裙子,站进下一幅画里。
我说我没钱了。
于是他也走了。
罗莎琳是血契庭最漂亮的姑娘,一个月裙子都不重样。
站在她旁边,画才好看。
赛拉斯想要一个比他强的主人。
“骑手要是跑得比马还快,还要马干什么?”我问他。
他说:“那是你的问题。”
他说罗莎琳天生银血,她就能跟他并肩,凭什么我不行。
还有一件事,我从没跟人说过。
年度对决那天,我对上罗莎琳。赛拉斯挡在我身前,还朝我眨了眨眼。
我以为他在叫我放心。
可他一招一式都慢了半拍。
不是失手。
是让。
他就像一个收了钱的骑士,每一枪都稳稳地刺偏。让得那么干净,连台下的小孩都看出来了。
我被罗莎琳一路压着打,当着全城人的面,跪在了擂台上。
然后他拿着这场他亲手送掉的输,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根本配不上我。”
转身就走。
后来是奥德丽夫人走上台,解下斗篷裹住我,一句话没说,把我背了下去。
梦的最后,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有人在我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醒过来的时候,怀里压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灰烬色的头发散了我一身,把我从那些旧梦里一把扯了回来。
大概是察觉到我醒了,那颗脑袋在我胸口蹭了一下。
然后抬了起来。
暗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第四世了。
这一个,比之前那三个,只多不少。
蛮横,不讲理,吃得最多,下嘴最狠。认识没几天,就在我心口咬了两个洞。
可她喝我的血,从来没嫌过一句太淡。
她一上来要的,就是最紧的那种契。
也许……
也许这一次,她不会走。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
她眯起眼睛:“在想什么?拿我跟谁比呢?”
我一激灵。
“……没有。”
我撒了谎。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真话。
“哼。”她冷笑,“最好没有。”
我拉开衣襟。左胸心口的位置,多了一圈细细的暗红纹路,像一枚蔷薇的刺。昨夜倒灌进来的力量已经退回那根线的另一头,只剩一点凉意,随着心跳慢慢散开。
“你跟我结了心契。”
“怎么?想反悔?”
“没有。”我把衣襟拢回去,“就是没想到,你会结。”
“心契而已,我当年……咳。”
她咳了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当年什么?”
“没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行,她也有秘密。我试着提了一口血气,指尖才亮起一点银光,心口就刺得我倒抽气。她抬手按住:“别乱拽。撑破了,还得我捡。”
她又躺了回来,把脑袋塞回我怀里。
她明明比我高了半个头,偏要把自己团起来,硬往我胸口挤。
“这样喝起来方便。”她理直气壮。
我瞄了一眼床边那口小棺材。
我想说,其实离远一点也行,我的血气能散满整间屋子。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眉毛一下竖了起来。
“你想让我睡那个?”
“……那个怎么了?”
“棺材!你让我睡棺材!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低等货色才睡棺材!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
那口棺材里垫了三层天鹅绒,还有一个羽毛枕。
我自己都想躺进去试试。
她居然嫌弃。
她揪住我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往下一拽。
“薇拉·克莱恩,你是不是不想养了?不想养就直说,我们现在就把心契断了!”
我闭了闭眼。
“别胡说。心契一断,你我都要折掉半条命。而且才结上的,断它干嘛?”
“你都要把我塞进棺材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塞你进去?”
“你看它了!你看它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那是给你备的床,不是……”
“我不管!”
“好好好,你睡床。我去睡棺材,行了吧。”
“你果然是不想养了!!”
“又怎么了?”
“我的血契师睡棺材?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你就是变着法子羞辱我!”
“……”
我翻了个白眼,非常识相地“又晕”了过去。
她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我还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彻底明白了。
她非常,非常,非常难养。
4 每天半小时
前三世,我养的那三个不光是白眼狼,平时对我也冷得很。
叫三声应一声,像三位落了难的小王子,而我是专门伺候他们起居的女仆。
伊苏莉不一样。
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长在我身上。
我的血,她永远喝不够。
为了让她能吃饱,我炼血炼得比哪一世都狠。心契把我的血脉撑宽了一点,却不会凭空把血填满;她那头的力量,我更不敢再乱碰。
不炼不行。
一天不炼,她能把我抽干。
有时候她一下子吸得太猛,我走着走着路,眼前就是一黑。
再睁眼,人已经躺在她臂弯里了。
她撇着嘴:“薇拉,你也太不中用了。我都说了我很能吃,你倒是多炼点出来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每天要是肯放我两个小时去训练场,就用不着在这儿跟我说这种话了。”
“两个小时!不行不行,太久了。半小时。”
“……”
“怎么,饿我半小时你还嫌不够?你还想饿我多久?”
“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别的?牛血?羊血?”
“你以为我没吃别的?”她嗤笑,“我什么都吃。可那些东西跟你的血比起来,就是在喝水。”
“……那我真是荣幸。”
“少阴阳怪气。你该庆幸跟我结了心契。不然就凭你这点血,想喂饱我?做梦。”
“……”
总之,我总算从她嘴里抠出了每天半小时的假。
我一分钟都不敢浪费。
为了炼得快一点,我去了血契庭地底下的银泉。
银泉的水泡过圣银。人泡进去,血会被一丝丝逼出体外,皮肉、骨头、连魂魄都像被细针扎着。身体为了扛住,造血就会快得惊人。
这是我前几世误打误撞摸出来的门道。
至于吸血鬼,碰一下银泉,皮都要烧烂。
半小时一到,分秒不差。
地窖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伊苏莉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那池水,直接跨了进去。
银水没过她的膝盖、腰,冒起一层细细的白烟。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步一步蹚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小时候在庭里的藏书室,我翻过一本缺了封皮的古书。上面说,圣银能烧穿一切夜行者的骨头——除了最早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那一批。
书里还夹着几页关于黑夜之母的传说。说她诞生在最古老的黑暗里,连那些自称高贵的氏族,提起她也得压低声音。
传说她有许多孩子,有的故事说,其中一个曾让整座城沉睡了一个冬天;另一个经过的地方,守夜人连灯都不敢点。
我记不清那些孩子的名字。再说,几本书里的说法都不一样,谁知道哪句是真的。
或许,某些传说也是可信的。
“时间到了。”她说,“开饭。”
话音没落,她已经把我捞进怀里,脸埋进我颈窝,獠牙扎了进来。
那一下,像整个人被抽空了。
我膝盖一软。
“你……让我先上去……”
她单手把我拎出池子,轻松得好像那一池能烧穿吸血鬼骨头的银水,在她那里不过是一盆洗脚水。
她站在池边,浑身湿透,也不管,抱着我接着喝。
我无奈了。
“才半小时……你就饿成这样?”
“废话。结了心契,就只有你的血能喂饱我。离开你一会儿,我就比原来饿一倍。”
“……结契之前,你都吃什么?”
“什么都吃。”
“那择契日那天,你怎么会饿成一根柴火,被塞在最后一个笼子里?”
“饿得动不了,被你们血契庭的猎人顺手捡回来凑数的。”
“你什么都吃,还会饿成那样?”
“就是饿。”
“……”
半小时没喝到,她饿得狠了,没多久就把我抽到了底。
“你悠着点……真要出人命了……”
她知道不能再吸了。
可她还是饿。
于是她换了个地方,一口咬在我肩上。
“……要不,先吃一小块?”她含混地说,“薇拉,就一小块,好不好?”
“把我吃了,明天谁喂你……别犯傻。”
“可是我好饿……我好饿啊……”
她的眼睛里,金色正一点点被红色吞掉。
我愣住了:“你怎么会饿成这样?”
“我不知道!就半小时没喝到你,我快疯了!”
她揪着自己的头发:“不行,不能放你走这么久。真的会死人的……你得换个法子炼!”
我:“……”
养她之前,可没人跟我说过,她是这么个难养法啊。
养德拉文的时候,我天天想的是去哪儿找日蚀花。
养卢锡安的时候,我天天想的是去哪儿接活儿挣画钱。
养赛拉斯的时候,我天天想的是去哪儿找门路,好让自己变强。
现在我天天想的是,怎么让自己的血多一点,再多一点。
……说起来,这一回好歹是在给自己的身体下功夫。
也不算亏。
可我造血的速度,追不上她喝的速度。
她开始啃我了。
“伊苏莉!伊苏莉你轻点!那是肉!是肉!”
“饿……”
“你从早到晚都在喝,怎么还饿!你放我去炼一会儿,我给你多炼点出来,行不行?”
“不行!你不准走!”
她把我死死箍在怀里,箍得我骨头咯吱响。
我:“……”
得想个办法了。
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被她囫囵吞了。
5 月蚀之夜
前三世的记忆告诉我,月蚀快到了。
月蚀之夜,埃瑟兰王庭的废墟会开门。
那是远古吸血鬼王庭沉进地底后留下的遗迹,里面全是好东西,也全是要命的东西。
我拽上伊苏莉就往城外跑。
还是晚了。
废墟入口那片荒原上,早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各城的血契师、猎人公会的猎手、教会骑士团的骑士,全都在等。
我跟伊苏莉说:“里面好吃的多得很,你放开了吃。”
她斜了我一眼。
“真的?”
“真的。”
“我要是吃光了,他们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她说“他们”的时候,眼神慢悠悠地从荒原上每一个人身上扫了过去。
我眨了眨眼。
“你一个人能吃多少?总能给他们剩点。”
她转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行。你说的。”
我:“……”
不知道为什么,后脊梁一凉。
月亮被黑影吃掉最后一角的时候,荒原中央裂开了一道光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眨眼间,荒原就空了。
我正要跟上,手腕被人攥住了。
“?”
我回头,不知道她在磨蹭什么。
“门只开一小会儿,快走啊,晚了就进不去了。”
伊苏莉看着那道光门。
“那是传送门。”
“……对啊,所以呢?”
“过门的那一下,就算我抓着你、抱着你、拿绳子把你捆在我身上,也可能被冲散。”
我:“……”
“里面那么大,冲散了,我上哪儿找你?你想饿死我?”
我:“……”
“不去了。回家。”
她拉着我就往回走。
我反手拽住她。
“里面有大宝藏!不能不去!饿就忍一忍嘛!又不一定会散!”
“什么大宝藏,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什么跟你有关系!”
“吃饱。”
“……”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伊苏莉,你得明白。照我现在这点血,你其实每天都没吃饱。”
“那也比饿着强。”
“所以啊。要是里面有什么好东西,能让我一下子血气暴涨,你不就能吃更多了?”
她不说话了,在想。
我趁热打铁:“再说也不一定会散。就算散了,我们有心契。你能感觉到我,我也能感觉到你。我去找你,你来找我,总能碰上。”
她垂着眼睛,还在想。
光门的边缘开始晃了。
那是要合上的征兆。
没时间让她想了。
我拉着她,朝光门冲过去。
“伊苏莉,想吃饱,总得冒点险。这一趟非去不可,你胆子大一点嘛!”
冲进光门的前一刻,我感觉到她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有人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下一瞬,光吞没了我们。
天旋地转。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我一个人躺在一片荒地上。
伊苏莉不在。
她怕什么,就来什么了。
我爬起来四下看。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野兽,连一根草都没有。
埃瑟兰遍地都是宝贝,我偏偏掉进了一块秃地。
运气真好。
我晕了多久?
她现在一定饿疯了。
得赶紧找到她。
废墟里压制着所有人的力量,不管你在外面是几阶,进来都只剩金阶。我摸了摸心口,那根线还在,只能辨出她活着,辨不清方向。
我凭着前三世的记忆,沿着宝物出没的路线一路找过去。
她饿了就会找吃的,找吃的肯定挑最好的。
而埃瑟兰哪儿藏着最好的东西,我全知道。
但愿她顺着那些宝贝一路吃,吃着吃着,我们就撞上了。
等一下。
我猛地刹住脚。
那些宝贝旁边,都有东西守着。
她要是饿昏了头去抢,那不就是跟那些老怪物硬碰硬?
她才刚长成成年体啊!拿什么打?
我这回是真急了。
没养过这种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失算了!大大地失算了!
我咬着牙往前跑,跑得像一阵风。
脚下的地面忽然隆起。
无数条藤蔓破土而出,眨眼间长成了一片密林,把我团团围在中间。
我僵住了。
那些藤蔓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花苞。
花苞一朵一朵地张开。
里面没有花蕊。
是一圈一圈细密的牙。
——噬人蔷薇。
我闯进了它的巢。
噬人蔷薇狡诈又贪吃,它扎根的地方,方圆几十里不会有一个活物。
难怪这里这么干净!
藤蔓还在往外冒。
林子越长越大。
最先钻出来的那些花苞,齐刷刷朝我转了过来。
几百张长满牙的嘴,对准了我。
它们越长越高,把头顶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
6 三选一
“德拉文,你行不行啊?一个最简单的暗影术都放不出来?”
远处传来罗莎琳的声音。
然后是德拉文憋屈的回答:“我身上有血咒,放不了。”
“你有血咒怎么不早说!”
“……”
“算了算了,幸好还有卢锡安和赛拉斯。光靠你,我早死了。”
卢锡安的声音也蔫蔫的:“罗莎琳,我们才刚出笼没多久。这地方太危险了,最好找个阶位高的同伴跟着,别把命丢在这儿。”
赛拉斯也附和:“是啊,别以为有我们三个就能横着走。这里的老东西,我们顶多保住自己,护不住你。还是找个强一点的同僚吧,人多安全。”
“你们还没打就先怂了?我有三个雏裔!还比不过那些只有一个的?”
“罗莎琳,别逞强……我们是为你好……”
“行了。先不说能不能碰上阶位高的。就算碰上了,人家凭什么带我?进了这里,谁不是自己顾自己,谁愿意被人分走战利品?”
“所以才要找强的啊。”
“什么意思?”
“我们人多。等她拿到东西,我们一起上,抢过来就是了。”
“……好像也对。”
话音刚落。
大地猛地一震。
无数藤蔓从他们脚下钻出来,像一张网,把四个人兜在了中间。
他们全傻了。
罗莎琳拔出佩剑,一边乱砍一边尖叫:
“这是什么!好恶心!滚开!不要碰我!”
另外三个也拼了命地挡。
可藤蔓越来越多。
他们一看不对,扭头就跑。
三个护着一个,边打边退。
可往哪儿退都是藤蔓。
到处都是。
整片荒原底下,像是埋着一整座蔷薇的森林。
人要怎么跟一座森林打?
罗莎琳的手臂开始发抖。
砍断一根,十根扑上来。
德拉文放不出暗影,就硬靠一身蛮力,徒手扯断了不少藤。
卢锡安化成一群蝙蝠,在藤缝里东躲西藏。
赛拉斯一直背对着罗莎琳,替她挡住身后,一步都没离开。
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可凭他们现在的本事,根本扛不住。
眼看那些长满牙的花苞就要缠上他们的脖子——
藤林深处,忽然亮起一道银光。
一道月牙似的刀芒横扫出来,所过之处,藤蔓成片地断开、倒下。
罗莎琳呆呆地看着那道刀芒,喃喃道:“……霜月斩。是首席!”
我从蔷薇巢穴里爬了出来,满身满脸都是藤蔓喷出来的黏汁。
跟罗莎琳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也愣了。
“罗莎琳?”
“首席!!!”
罗莎琳一边喊,一边乱砍。
“首席,救命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黏汁。
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我。心契留下的那点余力也被带了出去,心口刺得我直冒冷汗。再来一刀,真得躺着了。
我站在原地,慢慢喘气。
半片蔷薇林被我劈倒了,我脚底下全是断藤。
剩下那半片,远远地张着牙,却不往我这边来。
我是块硬骨头。
旁边明明还有四个软的,它何必来啃我?
这东西有脑子。
而且算得一手好账。
我看着远处那片蠢蠢欲动的藤林,心里叹气。
真正的噬人蔷薇,根本不在地面上。
它的本体,蔷薇女王,埋在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不露头。
地面上这些,不过是它伸出来捕食的触须。
还是最不值钱的那种。砍了也就砍了,伤不到它分毫。
等它把方圆几十里吃干净了,就缩回地底睡觉。
等着下一批不长眼的东西,自己走上来。
比如我。比如罗莎琳他们。
只可惜,我不长眼,但我能打。
蔷薇女王在我这儿讨不到便宜,就转头去抓更好捏的。
罗莎琳他们左支右绌,快撑不住了。
她扯着嗓子喊:“首席!首席您救救我!我们是同一个血契庭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低着头,装聋。
第三世的擂台上,她踩着我的手腕,弯腰在我耳边说:“首席,你的雏裔说你配不上他。”
那天我没哭。
今天,我也不打算救她。
罗莎琳大概看出来了。
她拔高了嗓门:“首席!你见死不救,我的映像水晶全录下来了!你要是不救我,我就算死,也会先把水晶传回血契庭!让所有人都看看,首席背地里是什么嘴脸!”
我一听,膝盖一软,当场“虚弱”地倒了下去。
倒得又轻又柔,像一朵被雨打蔫的百合。
录吧,尽管录。
我刚刚可是一刀劈倒了半片蔷薇林的人。
我说我脱力了、站不起来了,谁敢说我是装的?
罗莎琳气得快炸了。
“首席!你别装!你明明还有力气!你……你快来救我啊!”
我趴在地上,眼睛闭得死死的。
谁会去救一个刚威胁过自己的人?
我又不是贱骨头。
罗莎琳没辙了。
看我“死”得这么彻底,她知道我是铁了心不管了。
她只好从怀里摸出压箱底的东西:一卷归途卷轴。
撕开它,就能从封闭的废墟里直接回到外面。
可它只能带两个人。
这种东西有价无市,估计是她父亲给她留的保命底牌。
我忍不住,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能带两个人。罗莎琳自己肯定占一个。
另一个呢?
她可是有三个雏裔。
手心手背都是肉。
果然,她犯了难。
三个她都舍不得。
德拉文虽然有血咒,但气势最足,长得也最合她的眼缘。
卢锡安最会说话,最会哄她高兴。
赛拉斯话最少,可他永远站在她身后,从不跟她提要求。
只能带一个。
带谁?
她左看右看,最后一咬牙,闭着眼喊出来:“德拉文,过来!”
我挑了挑眉。
哇哦。
选了德拉文。
哈哈哈哈哈哈。
我拼命憋着笑。
她心里大概是这么算的:血咒能解,可天生的底子改不了。德拉文的底子,比另外两个好太多了。
她根本不知道那血咒有多难解。
听到她喊了德拉文,卢锡安和赛拉斯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德拉文握住罗莎琳的手:“罗莎琳,我就知道你最在乎我。这辈子我绝不辜负你。”
罗莎琳一个字没说。
被逼着扔下两个,她心里也不好受。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抓住卷轴就要撕——
7 饿了三天
轰——
大地又震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冲,声势大得吓人,所过之处沙尘冲天,什么都看不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像一场黑色的风暴卷了过来。
整片蔷薇林,眨眼间没了。
是被连根拔起来的。藤蔓的汁液漫天喷洒,像下了一场暗红色的雨,把罗莎琳他们浇了个透。她手里的卷轴被震得脱了手,滚进我脚边的断藤里,封口还完好无损。
风暴停下来,大家才看清里面是什么。
灰烬色的长发,暗金色的眼睛,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我立刻把眼缝也闭上了,继续装死。
有人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然后——
我身上仅剩的那点血气,像被卷进了一个漩涡,一下子全没了。
我本能地攥紧了她的肩膀。
“伊苏莉……我刚打完一场硬仗……没剩多少了……你、你慢点……”
“薇拉!我就说不能进来!你非要——!”
她恨得牙痒,一口咬在我脖子上。
獠牙深深扎进颈侧。
血气喝不够了,她开始直接喝血。
血契师的血,是炼过的血,比血气浓十倍。
她是真的在吃我。
我揪住她的头发:“伊苏莉,等、等一下……”
“等什么!我快饿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分开多久了!”
“多久?”
埃瑟兰里面,各处的时间是不一样快的。
我这边也许才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她那边说不定已经过了好几天。
果然,她说:“三天。”
我眼睛一下睁圆了。
三天。
饿了三天。
我要没命了!!!
“伊苏莉,你先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
她把我按在地上,拼了命地喝。
那种快要死掉的感觉,又一次漫上来。
我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清醒:“伊苏莉,你……你是一路吃过来的?”
“不然呢!”
“那你……有没有碰到……守着宝贝的那些……老东西?”
“什么老东西?”
“……就是很大、很凶的那种。”
“不记得了。”
“那它们守着的东西……你要是拿到了……给我一点……我能马上回血……”
她终于从我脖子里抬起了头。
“东西?”
“对……”
我的意识在往下沉。
我咬着舌尖,硬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她别过脸,舔掉嘴角的血。
她在想。
刚刚灌了那么一大口,她总算找回了一点点脑子。
“东西……你说这个?”
她手掌一翻,掌心里凭空多了一块拳头大的晶石,一半透着晨光,一半沉着夜色。
我盯着它。
“暮、暮光之心……那条双头蛇龙……你也……吃了?”
“什么玩意儿?”
“……没、没什么。”
我喘着气:“把它……给我……”
她看都不看,直接塞进了我嘴里。
那块晶石一碰到舌头就化了,变成一股温热的、带着甜味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
几千年的日升月落都封在里面。那股力量像涨潮一样涌开,先补上了我身上所有的亏空,又硬生生把我的血脉撑宽了好几倍。
可就算撑宽了,还是装不下。
装不下的那些从我身体里溢出来,我想递给她。
她不要。
她只要经过我身体、变成我的血的那一部分。
她只要属于我的那部分。
于是她抱着我拼命地喝,我拼命地把暮光之心的力量化成自己的血。
“你、你慢一点……我化不过来了……”
“闭嘴。”她咬着牙说。
我不敢出声了。
她饿了三天,现在还能跟我说人话,已经是她全部的理智了。
我不敢再惹她。
8 埃瑟兰的老东西
等我把一整块暮光之心全化完。
已经过去十天了。
罗莎琳他们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伊苏莉扑过来后,藤林一空,四个人连地上的卷轴都没敢捡,顺着豁口就跑了。我腾出手时才把它收好——没撕过,还能用。
至于蔷薇女王。
它明明知道我们就在它头顶上,一步都没挪过。
可它就是不敢动。
它在地底下缩着,安安静静,假装这里什么都没有。
伊苏莉终于吃饱了。
这是她第一次吃饱。
她整个人往我身上一倒,不动了。
我抱着她,大口喘气,眼眶一阵阵发热。
死里逃生,恍如隔世……
感谢圣母,感谢天父,感谢所有我叫得出名字的圣徒。
她吃饱了。
我还活着呜呜呜呜呜……
我抱着身上这个人,小声嘀咕:“吃饱了就睡,你是猫吗……”
她睡得很沉,好像没听见。
我伸出一根手指,报复似的戳她的脸。
“猫都没你这么能睡……吃,睡,吃,睡……一天到晚就这两件事……”
“薇拉。”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我懒得理你,你别得寸进尺。”
我浑身一抖。
“你、你你你……你没睡?”
“我又不是猫,吃饱了就睡。”
“……”
“那你在干嘛?”
“吃撑了,躺会儿。”
“……”
我抱着她,坐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前……吃饱过吗?”
“几乎没有。”
“这样啊……”
我抿住了嘴。
“伊苏莉……”
“又怎么了?能不能让人清静一会儿?”
我暗暗磨牙。
到底是谁不让谁清静!?
你刚才喝了我整整十天啊!不分昼夜地喝了十天!
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我忍着气,赔着笑:“伊苏莉,咱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歇吧?这儿什么都没有,硌得我腰疼。”
她慢吞吞地睁开眼。
在我肩上挪了挪脑袋,转过脸来看我。
“你事真多。”
“……求你了嘛,我好累。我一累,血就回得慢。”
她本想再说什么,目光却落到我手腕上。
缠了十天的布条已经湿透,指尖还在发抖。我悄悄往袖里缩了缩。
她抓住我的手,没让我藏。
“疼成这样,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啊。你那时候饿得连我叫什么都快忘了。”
她张了张嘴,竟没顶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手放回袖子里,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行,我伺候你。”
她阴阳了一句,把我打横抱起来。
抱到一半,她又把托着我背的手往上挪了挪,避开伤处。
我看见了,没说破。
然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荒地开始震动。
地面慢慢裂开一道口子。
一朵巨大的蔷薇从裂缝里探出半个头,比教堂的穹顶还大,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一张深不见底、长满牙的嘴。
那张嘴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合着,花瓣抖个不停。
伊苏莉一句话没说,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蔷薇女王的花瓣全都缩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细细的哀鸣,钻回了地底。
过了一会儿,它又钻出来了。
嘴一张,一团幽绿的光飘了出来,晃晃悠悠飞到我们面前。
伊苏莉随手一握。
光散开,我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
一顶荆棘编成的王冠,刺尖上挂着一颗颗暗绿色的露珠。
亡者之冠。
蔷薇女王守了上千年,用人命浇出来的东西。
每吃一个活人,它就把那人的魂摘下来,挂在这顶冠的刺上。挂得多了,荆棘冠就成了亡者之冠。
戴上它,能号令亡灵。
伊苏莉看着我:“要吗?”
我抿着嘴想了想。
“对我没多大用。我又不想当亡灵君主。”
“那它没用了。”
她说着,冷冷看向蔷薇女王。
蔷薇女王开始发抖,整片地面跟着它一起抖。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它”不是那顶王冠,是蔷薇女王本身。
伊苏莉冷笑一声。
“活了一千年,就攒下这么点破烂?没用的东西。”
我:“……”
蔷薇女王:“……”
我们俩一起震惊地看着她。
她是怎么做到的?用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既然没用,那就——”
她话还没说完,蔷薇女王就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鸣。
那是拼了命也想活下去的嘶鸣,是临死前最后的哀求。
它一头扎回地底。
很快又钻出来,嘴一张,哗啦啦吐出一大堆东西。
吐完了,它用花瓣把那堆东西往我们这边轻轻推了推,然后把自己整个缩回裂缝里,只敢露出最外面一圈花瓣尖。
讨好得不能再明显了。
伊苏莉抱着我,慢悠悠走过去。
离得越近,那朵巨大的蔷薇压迫感越重。
可就是这么大一朵东西,在伊苏莉走近的时候,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它要是有眼皮,现在一定吓得闭上了。
伊苏莉低头看着那堆东西。
全是人的东西。
佩剑,护身符,徽章,还有一个个皮匣子。
从哪儿来的,一眼就明白了。
伊苏莉一脚把那堆东西踢散。
“挑挑,有没有能用的。”
她盯着我的脸:“最好是能让你的血多一点、浓一点,让你装得下更多的。”
我:“……”
我仔细看了一遍:“都是好东西。不过没有你说的那种。”
伊苏莉挑眉:“那它是真没用了。”
话音刚落。
天上下起了雨。
废墟里怎么会下雨?
我茫然抬头,才发现落下来的不是雨,是花瓣。
暗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我们一身。
蔷薇女王吓哭了。
……怪可怜的。
我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全没用,好多我都用得上。”
“什么用得上?”
伊苏莉莫名地较真。
我噎了一下:“比如……那些皮匣子里,肯定有好药剂。”
“是吗?”
她捡起一个皮匣,打开。
蔷薇女王紧张得连花瓣都忘了抖,巨大的花头也忍不住凑过来看。
匣子里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水晶药瓶。
我跟伊苏莉解释:“你看,这些都是回血的药剂,颜色这么清透,杂质极少,一看就是炼金大师亲手调的。是好东西啊。我们拿着吧。”
伊苏莉没说话。
她拔开一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灌进了我嘴里。
药剂一下肚,我血管里原本细细一线的血气,瞬间变成了春汛的河。
伊苏莉抱紧我,美美地又喝了一顿。
喝完了,她瞅了一眼那个皮匣。匣扣上压着一片银叶,她扣上,揣进自己怀里。
“不错,是好东西。我收了。”
我:“……”
蔷薇女王感激涕零地看着我。
它壮着胆子,伸出几根细藤,把地上剩下的皮匣子一个个叼到我面前。
我挨个打开看。
“这一匣是护身的符咒,我能用。”
“这一匣也是药剂,不过成色不行,太浑了,不要。”
“这一匣……全是衣服???附了魔的吗?不是……就是普通的、很华丽的天鹅绒礼服……还配了一盒红宝石袖扣……扔了。有病吧。”
“这一匣……又是药剂!等等,不对……这颜色不对。”匣扣上也是一片银叶,只有叶尖多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我仔细辨了辨,声音小下去:“这、这些不好,扔了吧。”
伊苏莉察觉到了。
“这是什么药?哪里不好?”
“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用不上。”
“是吗?”
她盯着那个匣子:“哪里不正经?怎么个不正经?为什么用不上?”
“反正不回血,也不能让血变浓,更不能让我变强。”
“可我看它的成色,跟刚才那匣差不多。”
“是、是炼金大师调的,但是没用。”
“大师为什么要调没用的东西?没用,又为什么有人随身带着?”
她拎着那个匣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到底是什么?你不说,我就灌给你喝。”
我脸一下涨红了。
“你把我喝坏了,看谁喂你!”
“这个成色的东西,喝不坏人。”
“伊苏莉,那真不是好东西,快扔了。”
“……”
她两只手捏住我的脸颊。
“薇拉·克莱恩,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吞吞吐吐?再不说,我就让你亲自试试药效。”
我咬牙。
我知道这家伙说到做到。
我只好老老实实交代:“……那是情药。”
“什么?”
“就是……喝了会想要……那个的东西。”
“哦。”
她瞬间没了兴趣。
随手把匣子往旁边一扔。匣扣撞在石头上弹开,一瓶药滚进断藤里。我看着蔷薇女王伸出细藤,把瓶子卷回匣底,又把盖子扣好。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蔷薇女王总算活了下来。我转身收拾符咒,伊苏莉嫌地上零碎太多,手一挥,几个皮匣一齐没进了她掌心的黑雾里。
它千恩万谢地把我们送走,然后一头扎回地底,再也没露过面。
我们顺着伊苏莉来时的路往回走。
越走,我心里越发毛。
地上有一道又宽又深的沟,像被一把巨大的犁犁过。
沟的两边,什么都不剩。
9 宝贝都在她那里
我慢慢扭头看她。
“伊苏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在埃瑟兰里横着走?
这里守宝贝的老东西,多得能排队。走三步碰一只,走五步碰一窝,走十步就能撞上一个活了千年的。
现在,一只都没了!
全被她吃了?!
我瞪着她。
她不咸不淡地看着我。
“怎么,不认识了?”
“你、你绝对不是什么混血。”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混血?”
“那你到底是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怕吓着你。”
“我已经吓着了!”
“胆子这么小,还当首席。”
她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反正我们家十三个,就数我最能吃。”
“十三个?!”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各大氏族的族谱。没有哪一家,生得出十三个。
“你少阴阳我!你知不知道你干了多吓人的事!”
我揪着她的领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那些老东西都被你吃了,它们守着的宝贝呢?!宝贝在哪儿?!你不会连宝贝一起吃了吧!吐出来!快给我吐出来!!”
我抓着她的领口拼命摇。
她扣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摇。
“有话好好说,别上手。”
“宝贝!在!哪儿!”
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一小撮灰。
“不死鸟的灰烬!!!”
我尖叫。
她把那撮灰塞进我手里,又翻出一样。
“独角兽的角粉!!!”
她把角粉也塞给我,接着翻。
“雷鸣银髓!”
我捧着她的手,不敢碰她掌心那一小团噼啪作响的银色液体。
她扯开我腰上的皮匣,随手把雷鸣银髓丢了进去。我赶紧拿护身符把它隔在角落,免得连收好的归途卷轴也遭殃。
我又叫起来:“我匣子里的东西都扛不住它!会被它劈成渣的!”
“那么不经劈的东西,留着干嘛,占地方。”
我:“……”
她一口气翻出十几样东西。
我已经叫不出来了。
“别、别翻了……让我缓缓……”
她斜着眼看我。
“就这点出息。”
我瞪她。
“你怎么不把这些也吃了?”
她挑眉。
然后认真想了想。
“本来也打算一起吃的。”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可是我的本能告诉我,你可能用得上。”
“反正我也不差这一口,就给你留着了。”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怀里。装不死鸟灰的纸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沾着干掉的血。
三天。她饿了三天,这些一直揣在身上。
匣子里的雷鸣银髓噼啪响了一声。
我抱着那一堆宝贝,像抱着一捧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
烫得我眼睛发酸。
“谢谢你啊……给我留了这么多……”
我冲她扯了扯嘴角。
扯出来的大概比哭还难看。
她安静地看着我。
伸出手,用拇指抹掉我眼角的一滴泪。
“哭什么。没出息。”
她顺手把拇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她把我扑倒在地。
怀里的宝贝撒了一地。
“干什么!?伊苏莉你又发什么疯!?”
她的嘴唇贴上我的眼角,用力吮。
吮不出来,就伸出舌头去舔我的眼睛。
我被她弄得又掉了眼泪。
可她尝了一下,却沮丧地叫起来:“不对,不对,味道不对了。”
“什么?”
“味道变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谢我的时候,”她喘着气,“那一滴……是我这辈子尝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捧着我的脸,恶狠狠地命令:“再哭!像刚才那样哭!快点!”
“哭不出来!”我推她的肩,“你别舔了,痒死了!”
她一脸不服气,却还是抬起了头。
“可刚才那一滴——”
“刚才是我自己想哭。你逼我,我哪儿哭得出来?”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沾在指尖上的泪。
“……这么麻烦。”
她闭上眼睛,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这么好的东西,不会想有就有。”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我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她到底在干什么……
也没人告诉过我,她除了难养,还是个疯子啊。
埃瑟兰空了。
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吃空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废墟。
所有在里面寻宝的人,全都气炸了。
开什么玩笑?大家一起进来的,凭什么有人连口汤都不给别人留?!
找死吗!?
他们满废墟地找罪魁祸首,却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直到一段映像,在人群里悄悄传开了。后来我才知道,罗莎琳逃出藤林后没有走远,躲在断墙后,把映像水晶对准了我们。先前没录成我的见死不救,这回却录到了别的。
“不死鸟的灰烬!!!”
“独角兽的角粉!!!”
“雷鸣银髓!”
映像里,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不停地翻出宝贝,一样一样塞给旁边那个尖叫的人。
没人认得那只手。
但所有人都认得那个尖叫的人。
血契庭的首席,薇拉·克莱恩。
原来东西都在她那儿。
好大的胆子。
她是不想活了。
10 她终于停下来了
既然埃瑟兰已经空了,我也没必要到处跑了。
我找了棵树冠又密又高的古树,跟伊苏莉一起等出口开门。归途卷轴只够两个人用,我把它留在腰间,想着万一再出事,至少还有退路。
算日子,就这两天了。
这些天,伊苏莉也一直在喝。
她多了个新毛病。
喝着喝着,会冷不丁凑过来,舔一下我的眼睛。
有没有那个味道,先舔了再说。
我真是被她气笑了。
树下有一道干涸的水渠,真有人过来,脚踩碎石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树冠又密又高,能把我们两个藏得严严实实。
这样我会觉得安心一点。
伊苏莉才不在乎。
她从来不管什么安全不安全。
她只管别饿着自己。
我的血一见底,她就从银叶扣的皮匣里拿一瓶回血药剂,往我嘴里灌。
这几天我光喝药剂都喝饱了。
喝得多了,我甚至喝出了门道。
有些明显是同一锅调出来的,味道差不多。
有些特别清透,下肚就回血。
有些得我自己运一运,药效才肯出来。
一开始我还会看一眼她给我灌的是什么、什么成色、干不干净。
到后来我已经麻了,她灌什么我喝什么。
伊苏莉也吃得心满意足。
天天吃饱,这种好日子,她从来没过过。
——虽然是靠我灌药剂灌出来的。
无所谓,反正灌的又不是她。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哨子,接着是好几个人踩过碎石的声音。伊苏莉侧耳听了听,把我们挪进了更密的枝叶里。
“有人跟过来了。”她从我颈窝里抬起头,又皱眉,“你的血怎么又空了。”
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药剂催出来的血,当然空得快啊!”
“是吗?”
“废话!这是常识!那些药剂都是拼命的时候救急用的,谁会当糖水一样喝啊!”
“没事,还有。”她把已经空了的皮匣往旁边一放,伸手探进黑雾里,又摸出一个银叶扣的。
她从匣底摸出一瓶,拔开塞子灌进我嘴里:“先喝。底下那群东西,等我腾出手再收拾。”
我:“……”
我咽下去,像这几天无数次那样,运了运药力。
这一运,我就觉出不对了。
“等等,你给我喝的什么!?”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药剂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匣子:“不是跟刚才那个一样?”
我一把抢过匣子,把剩下的两瓶拿出来。银叶尖上那道缺口,正对着我的拇指。
对着光一看:“——见鬼!”
“怎么了?”
“这根本不是回血的!”
“什么?”
她惊讶地盯着那两瓶:“这不是你说要扔的那匣?”
“不是!”
“晦气。没用的东西。”
她抢过那两瓶,随手扔了。
然后又从黑雾里摸出一个小匣,里面只有几瓶浑浊的药:“还有这个,你不是说成色差么,能不能用?”
“不是这个问题啊!!!”
我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我死死揪住她的领口:“伊苏莉,你刚才给我喝的是情药!”
“……那又怎么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低着头在小匣里翻:“那这个呢?你看看……你干嘛?”
我扯住了她的领口。
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觉得浑身都热得难受,恨不得贴着她才好。
她皱着眉,把我推开一点。
“跟你说话呢。你看一眼,这些是不是回血的。”
我气哭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看一眼啊!”
“你给我喝了情药啊你这个混蛋!炼金大师调的最烈的那种!我现在难受死了!我哪有心思管你那些!”
她眨了眨眼。
“难受?”
我往她怀里钻,她本能地凑过来舔我的眼泪,忽然又抬起头。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
“药!都说是药了!”
我抓着她的袖子,连站都站不稳,偏又不肯撒手。
她终于把药匣合上。
“所以,你现在说的话,也不一定作数?”
“我哪儿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我裹进斗篷,手臂收紧,却没有再凑近我的嘴唇。
“那等你好了再说。”
“你不是最爱吃吗?”我烧得迷糊,还不忘跟她拌嘴。
“我是饿,又不是傻。”她把我的手从自己领口拉下来,攥在掌心里,“先找地方给你解药。”
我听见她凶巴巴地又补了一句:“下回不认得的瓶子,我再乱拿,你就把匣子砸我脸上!”
那群人杀到树下的时候,我被药劲折腾得分不清天和地,只能攥住伊苏莉的斗篷。
伊苏莉把我搂得紧紧的,用自己的身子把我挡在后面。
一截剑尖穿过树叶刺上来,停在我后背一寸远的地方。
她头都没回,两根手指夹住它,轻轻一折。
断掉的剑尖掉下去,树下有人惨叫了一声。
“把东西交出来!”有人在下面喊。
伊苏莉的眼睛一下红了。
“敢拿剑指着她?”
她低头看我。我烧得厉害,连她的脸都有些认不清。
“薇拉,这些人怎么办?”
“……什么人?”
她盯了我片刻,忽然不问了。
“算了。你现在说什么都算不得数。”
黑雾从树枝间涌下去。我只听见一阵兵刃落地的响声,接着四周安静了。
她没有再让我作决定,也没趁我迷糊时索取什么,只把我抱到树冠更深的地方。
“等药过去。”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欠我一个解释,这破药到底怎么解。”
我靠着她,热得浑身发抖,听见她在心契那头一遍遍探我的脉搏。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药劲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那几瓶浑浊的药里,有一瓶塞上刻着清心的符记。我趁清醒时指给她,她才敢拔塞,又去水渠尽头取了冷水,浸湿布巾覆在我额头上。
我醒了几次,每次都想往她身上贴。她把我抱住,却始终没顺着我的糊涂劲儿乱来。
“你不是挺会吃的吗……”我还跟她较劲。
“等你清醒了,再骂我。”她板着脸说。
等药劲终于过去,我浑身软得像一滩化掉的蜡,连坐都坐不稳。
我往旁边一歪,眼看要从树杈上掉下去,她伸手把我捞了回来。
她低头盯着我的嘴唇,显然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我有气无力地抵住她的肩。
“伊苏莉,我真的不行了。先别亲。”
她的脸立刻垮下来。
“我守了你一夜!”
“所以我才要歇会儿啊!”
她不服气地瞪着我,獠牙都露了出来。
我以为她又要不讲理,谁知她只磨了磨牙,把脑袋扭到一边。
“……行。不亲。”
她还真没亲。
我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恶声恶气地问:“那抱着总行吧?”
“行。轻一点。”
她便把手臂松了松。
我靠在她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伊苏莉,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有。”
“那些人呢?他们来干什么的?”
“抢东西。”她回答得很随便。
“人呢?”
“跑了几个。”
“那没跑的呢?”
她低头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吃了?”
“谁让他们拿剑指你。”她哼了一声,“我本来想全吃了的。”
我半晌没说出话。
“你怎么不全吃?”
“他们转身跑了,还追着吃干嘛?”她皱眉,“再说,你那时候连我是谁都快认不清了。我问你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
她不耐烦地别开眼:“看什么。没吃饱,不代表我会饿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立刻转过头:“笑什么!我都这么委屈了,你还笑!”
“没笑你。”
我想亲她一下,才抬起头,她却先把脸偏开。
“你不是累了吗?”
“现在是我想亲你。”
她愣了一瞬,眼睛一下亮了。
“这回不是药?”
“不是。”
“也不是你怕我生气?”
“不是。我自己想的。”
她这才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
只碰一下,便退开了。
……这家伙居然也有这么小心的时候。
“够了?”她不甘心地问。
“先这样。出口快开了,我们得回去。”
“啧。”
她一脸不乐意,却把我抱稳了,朝出口的方向走。
我靠在她肩上,看见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真难养。
可她刚才确实停下来了。
11 夫人,为我疯一回
回到血契庭,我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庭长就带着一大群人把我们围住了。
一张张脸上全是怒气。
伊苏莉最讨厌别人冲她龇牙。
她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我赶紧按住她。
“伊苏莉,先别动他们。”
她盯着那群人,獠牙已经露出来了。
我又叫了一声:“伊苏莉。”
她偏头看我。
“他们挡着路。”
“我知道。先听听他们想干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对獠牙慢慢收了回去。
“啧。真麻烦。”
她低头看我,眉梢轻轻一挑。
“遵命。”她拖长了调子,眼里全是坏笑,“……我的主人。”
我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罗莎琳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还活着?!”
我的眉毛也挑了起来。
“让你失望了?”
庭长的声音又冷又硬:“既然没死,东西都在你身上吧。交出来。”
我把目光从罗莎琳身上移开,看向庭长:“什么东西?”
“少装蒜,薇拉。那么多宝贝,你还想一个人吞了?你才月阶,一口吞这么多,也不怕撑死!识相的就乖乖交出来,不然,血契庭第一个容不下你!”
我看着庭长。
“交?”我笑了一声,“庭长上回从废墟里带出来那把银弓,现在挂在谁家壁炉上?”
庭长的脸抽了一下。
“少废话。全城都知道东西在你手里。交出来,庭里保你。不交——”他顿了顿,“等骑士团上门,契册上就没你这个人了。”
我仰头大笑。
庭长脸色铁青:“你笑什么!”
我斜睨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反手勾住伊苏莉的脖子。
“伊苏莉,走!”
伊苏莉单手把我抱起来,没等他们回过神,她已经化成一团黑雾,冲上了夜空。
她太快了,我只隐约听见庭长在底下气急败坏地吼:“追!给我追!”
我让伊苏莉拐个弯,先去一趟钟塔。
奥德丽夫人住在钟塔顶上。
跟我猜的一样,庭长在找我麻烦之前,已经先用结界把夫人关在了钟塔里。结界上裂了三道口子,夫人的银灰大鸮正一下下啄着最薄的地方。
门边摊着一份没签的追缴令,夫人的佩刀就压在上面。
伊苏莉张嘴把那层结界一口吞了。夫人听见动静抬起头:“薇拉!你没事!”
“夫人,跟我们走!”
夫人先把那份追缴令塞进袖口,召回她的雏裔——一只银灰色的大鸮,跟在我们后面:“去哪儿?”
“夫人有没有靠得住的老朋友,能让我们先躲一阵?”
“我那几个老朋友,躲债的躲债,隐居的隐居。”她顿了顿,“再说,这种时候谁敢开门。”
“先找个地方落脚。”
“落哪儿?城外那座塌了半边的磨坊?”她瞥了一眼伊苏莉,“你抱着这一堆东西,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我想了想。
“那就不找了。”
我抬头看着她:“夫人,你愿不愿意,去坐那把椅子?”
夫人愣住了。
“那把椅子……我?”
“对。”
“那把椅子我不是没想过。”夫人摸了摸袖里的追缴令,“可光把庭长拉下来,不够。”
“换了他。”
“……”
夫人揉了揉额头:“议席跟他绑在一块儿。换个名字坐上去,他们照样吞月钱、扣银刃。底下的人还是没有活路。”
“那就把议席也换了。”
夫人:“……”
夜风很大,夫人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钟塔的尖顶在月光底下只剩一道细细的黑影,她在那上面住了三十年。
她把那份追缴令抽出来,沿着庭长的署名撕成两半。
“先封账房和契册库,别让他们烧账。值夜的人只要放下兵器,就不追究。谁借机抢东西,我亲自收拾。”
她看着我,眼角有了一点笑纹:“好,我这把老骨头,为你疯一回。不过这回疯完,规矩得由我立。”
12 血契庭欠我的
血契庭的人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杀回来。
说起来也可笑。
他们明明知道,我的雏裔能把埃瑟兰吃空,能在一群人的追杀里把我毫发无伤地带走。
他们居然还敢逼我。
前三世,我被雏裔扔在擂台上,被庭长罚去扫地窖,一声没吭。
他们大概以为,这一世也一样。
夫人先让大鸮带着她的印信飞往账房,才向我们点头。我跟伊苏莉说:“只拦动手的,别碰没动手的人。庭里还得有人过日子。”
伊苏莉翻了个白眼。
“真麻烦。”
她身后的黑雾已经漫上了大厅的台阶。一个端着卷宗的小学徒吓得腿软,跪在原地没敢动。
我伸手拉住伊苏莉。
“那个别碰。他只是来送卷宗的。”
黑雾停了半寸。
她不高兴地看着我:“薇拉,你知道收紧心契就能让我停下吧?”
我愣了一下。
“知道啊。”
“那你怎么不用?”
“我说一声,你愿意停,不就行了?”
她盯着我,金色的眼睛暗了一瞬。
我没催她,也没去碰心契。
过了一会儿,她不情不愿地收回黑雾。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嗯,辛苦你了。”
庭长第一个扑了过来,手里的银弓对准夫人的心口。弓弦还没响,人就没了。
接着是冲上来要给他报仇的那几位议席。
廊柱后面还缩着另一个小学徒,十来岁,手里攥着扫帚。我走过去,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自己没闭眼。
等我把手放下来,大厅中央已经空了。夫人站在台阶上,叫剩下的人放下兵器,去两边登记。
她皱着眉,舔了舔獠牙:“难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等忙完了,给你吃好吃的。”
她斜着眼看我,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薇拉,我不是你养的蝙蝠。你别想拿哄蝙蝠的那一套哄我。”
我冲她笑,笑得意味深长。
“那你到底要不要吃?你不吃,我可就不给了。”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你敢不给。”
说着就要亲上来。
我赶紧挡住她的嘴。
“说了,忙完才能吃。”
“啧。”
夫人没急着坐那把椅子。她先点了两名值夜的血契师去守库门,让账房当众取出月钱簿,又把那份追缴令的碎片放在桌上。
底下的人盯着伊苏莉,谁都不敢吭声。夫人把簿子翻开:“今天先把欠你们的查清。谁领了多少,谁扣了多少,都写在这里。”这才有人慢慢抬起头。
可也有人不认。
比如罗莎琳。
庭长是她亲爹。伊苏莉吞掉她父亲的那一刻,罗莎琳的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她逼着德拉文他们去给她父亲报仇。
三个,一个都不敢动。
伊苏莉的本事,他们在埃瑟兰早就见识过了。
就他们三个,凑一块儿都不够她塞牙缝。
夫人看着罗莎琳。
罗莎琳站在父亲原来的座位旁,手还在抖。有人低声说,要照旧例清算前庭长的家眷。
夫人把月钱簿合上。
“谁动过手,谁侵吞过钱,逐笔查。不是谁的女儿,就该替谁偿命。”
我点头:“听您的。”
她转向罗莎琳:“你领走的庭产留下。私人物品可以带走,契册也给你销名。从此你和这三个雏裔,都不再属血契庭。”
她当着众人的面划去了罗莎琳的名字,才让人开门。
她还让罗莎琳把那三个一起带走。
夫人心真软。
要是换了我……
我看了一眼罗莎琳攥得发白的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二十年前,夫人也是这么心软,才会在孤儿院门口停下马车。
夫人花了好几天整顿血契庭。
前庭长当家这么多年,靠的全是裙带。
顺着他的,升。不顺他的,滚。
会捧他的,再蠢也能坐高位。
有本事有主见的,全被挤走了。
于是血契庭上上下下冗员成堆,一道最简单的命令,也能被一层一层推来推去,推到最后不了了之——除非庭长亲自下场,挨个去打招呼。
管地窖的老汤姆在庭里干了三十年,腰上挂的还是一片生铁。
夫人把老汤姆叫到库房,让他照着入库单,一件件点清被扣下的银刃。三十年地窖,他比谁都认得这些东西。
谁不肯照新规矩办,夫人当场让他卷铺盖走人。
那些被赶出去的,走的时候个个都在骂:
“你这么搞,迟早把血契庭搞垮!没有我们,看你使唤得动谁!没人会听你的!”
夫人只当是听乌鸦叫。
夫人把空出来的差事贴在账房门口,连工钱和交差的日子也写明白。
能干活的人也不少,只是从前没人肯给他们位置。
她从最底层往上挑人,谁来试,就先把积压的活办一件给她看。
好多被压了半辈子的血契师,突然被提拔起来,像旱了三年的地终于下了一场雨。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有出头的一天。
在这座城邦,一旦在血契庭的契册上签了名,就不能随便走。擅自离开,就是背契,猎人公会会追到天涯海角。
等他们看清血契庭是什么德行,已经走不掉了。
只能熬。
谁能想到……
熬出来了!
夫人来了,天就亮了!
女血契师们尤其感激夫人。
她们本事不差,却被头上那群老男人死死压着。为庭里流了那么多血,阶位也不低,可议席的门就是不给她们开。
夫人接手之后,先撤了议席上那些世袭的名额,让阶位够、又肯担事的人来领差。递上任命的几位女血契师,从前都被挡在那道门外。
新上任的几位女议员一边接手防务,一边炼血。夫人把库里多年没发下去的资源点出来,按各人的血脉分配,谁领了什么,都记进账簿。
库里不够的,她才来找我,挑走了几样能帮她们冲阶的宝贝。
我把皮匣子敞开,任夫人挑。她每拿一样,账房就写一张借据,我签完,她也签。
其实我想把所有宝贝一股脑全扔给夫人,让她自己看着分。
夫人不肯。
“你的就是你的。今天从你这儿拿走的每一样,都是血契庭欠你的。以后,血契庭都得还。”
我冲着夫人傻笑。
夫人还是老样子。
一点都见不得我吃亏。
13 这一回,是我先伸手
各城听说血契庭变了天,全都坐不住了。
本来那些宝贝在我一个人手里,他们只要来讨伐我就行。
可现在,其中几样已经借给血契庭用了,去处和借据都贴在账房外。
想再拿“替庭里追缴”当借口,已经说不通。
急得抓耳挠腮。
眼看到嘴的肥肉飞了,谁受得了?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送上门来,给了他们一个借口。
很快,教会骑士团和各城猎人公会就聚到了血契庭的大门外,嚷着要夫人让位,把庭长的位子还给前庭长的亲生女儿,罗莎琳。
他们说,夫人是踩着血上位的,残杀同僚,不配坐那把椅子。
他们要替前庭长和议席讨个公道。
说实话……他们说得都没错。
庭长是伊苏莉吞的,议席也是。
我不后悔。
夫人面对那些指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血契庭的人,也一个不落地站到了夫人身后。
老汤姆领到补发的月钱那天,在账房门口数了三遍,数完蹲在台阶上,半天没站起来。第二天,库房第一批银刃就由他亲手发了下去。
跟着谁有肉吃,他们心里门儿清。
有人还专门去看了我的借据。账上写得明白,庭里欠我的,要拿往后的收益慢慢还,不能再从他们的月钱里扣。
现在外人跑来要把夫人拉下去,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睛里全是火。
就连这些武器,都是这几天才发下来的。
虽然都是统一打的制式银刃。
但那是真正的银刃啊,不是从前那种生铁片子。
他们在血契庭熬了十几年都没拿到的东西,夫人上任几天就全给了。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讨公道?老汤姆的公道谁讨过?”
罗莎琳被这些昔日同僚瞪得心里发毛。
她以前也是吃肉的那一个。
光看她一个人能养三个雏裔,就知道她父亲是怎么当家的。
吃相难看到连遮都懒得遮。
可那时候,没人敢说一个字。
现在?
罗莎琳刚开口骂了夫人一句,话还没说完,血契庭的人就扯开了嗓子,骂声排山倒海地砸过来,砸得她头晕眼花。
罗莎琳被骂得溃不成军。
她捂着脸躲到人群后面,再也不敢冒头。
夫人把手里的值守单递给账房,让他带小学徒们退到后院。
她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懒懒地说:“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夫人身边,几位女议员一字排开,各自亮出了自己的契印。
她们背后,各自的雏裔无声地展开了翅膀。
被夫人用宝贝喂了几天,这几位女议员全都硬生生往上冲了一阶,最低的那一个,也已经站在月阶顶上了。
收拾外面这些人,不费什么工夫。
感受到她们身上压过来的气势,刚才还叫得最响的那些人,一个个都闭了嘴。
夫人把手拢在耳边,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不叫了?刚才不是一个比一个叫得响吗?”
“你!”
“不叫了是吧。那就该我们关门放狗了。”
夫人抬起手:“封城结界,起!”
早就布好的结界轰然升起,把血契庭围得水泄不通。前几天积压的阵石已经补齐,新议员各守一处阵眼,没人再等庭长挨个打招呼。
这下好了。
谁也别想走。
血契庭和来犯的人杀成了一团。
罗莎琳指挥着德拉文、卢锡安、赛拉斯,想靠雏裔的数量碾过去,却发现那些在她记忆里穷酸得要命的同僚,身边竟都跟着雏裔。
雏裔其实真没那么稀罕。
从前库房后面空着那么多笼子,里面的雏裔却一直等不到肯领养、又领得到血粮的人。夫人开了名册,先让那些早已通过考核的血契师自己去挑,彼此愿意,才准结契。
可现在,她碰上的每一个对手,身边都跟着一个。
这个是赤眼狼族的,那个是霜翼蝙蝠,再来一个,竟然是古老的石像鬼血脉。
它们未必有三大氏族那样的底子,可身边的人喂得起,也肯并肩打。
她带着三个顶尖的雏裔,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她喊赛拉斯挡到前面去。赛拉斯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卢锡安化成一群蝙蝠,第一个飞上了屋檐。
剩下一个德拉文,血咒还在身上,就是个半残,暗影放不出来,被血契庭那些雏裔按在地上打。
底下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伊苏莉抱着我,坐在钟塔顶上看热闹。
我搂着她的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却觉得无聊透了。
“费这个劲。让我下去全吃了,多省事。”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她。
“伊苏莉,有些仗,得他们自己去打。血契庭不能永远靠你。”
她根本不在乎,烦躁地问:
“什么时候能回去开饭?”
我捏住她的鼻子。
“三句话不离吃。”
“不然呢。活着不就为了吃。”
“你现在不就在吃。”我晃了晃被她叼着的手腕。
她松开牙,舔掉一颗血珠:“这个是零嘴。”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低下去,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薇拉,我要吃正餐。”
“那就乖一点。”
“乖?”她嗤笑一声,“你不会真打算把我当蝙蝠养吧。”
“那你呢?”我反问,“你又把我当什么?储血罐?一日三餐?”
“你这是嫌我吃得多。”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眯起眼,“我告诉你,薇拉,我饿了想吃就想吃,你别指望我一下子改了脾气。”
“那你现在怎么还在这儿陪我看戏?”
她噎住了。
金色的眼睛里,暗光一闪一闪。
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上次哭成那样,哄起来太麻烦。”
“可你不是最爱舔我的眼泪吗?”
“……”
“自相矛盾了吧。”
她恶狠狠地笑了。
手在我腰上用力捏了一把。
“……反正,我不是你的蝙蝠。”
她贴着我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我抱住她,轻轻亲在她脸颊上。
“好,不是蝙蝠。”我想了想,“是我的大胃王。等忙完了,回去让你吃个够,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音节:
“哼。”
我没再逗她。
我把手腕伸过去,贴在她嘴边。
她先看我一眼,见我点头,才肯张嘴。
这一回,是我先伸的手。
END
14 伊苏莉
终章|伊苏莉
我被一个蠢货捡回了家。
蠢到我都不好意思坑她。
契都没结,她就肯把两只手腕划得没一块好肉,差点把命搭进去,就为了让我吃顿饱饭。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一直喝,喝到她干了,也不跟她结契——她就这么白死了,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结果到最后,我没舍得。
这种蠢货,不是哪儿都捡得到的。
她愿意养,那就让她养。
其实心契管不住我。
我们之间差得太远了。真要挣开那根线,我做得到。
但她不知道,我也没去挣。
我听说,有些血契师会故意收紧心契,去折磨自己的雏裔。只要心念一动,雏裔的心口就会像被铁钳攥住,疼得满地打滚。
我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收紧那根线,然后发现拽不动我——那时候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我等。
我等。
我接着等。
我一次又一次把她吸到只剩一口气。
她没有收过。
一次都没有。她从来没想过,用伤我的办法来保住她自己。
……她是不是不会?
不可能。结契后她摸过心口,试过血线,连疼都知道往自己这边压。她知道该怎么拉那根线。
她不肯。
哪怕只动一下念头。
可我的心口,一次都没疼过。
她只会躺在那里,有气无力地求我“慢点喝”。
我把她脖子咬破,喝她的血,她也就那么由着我。
直到后来,她在血契庭里拉住我,明明可以收紧心契,却只说了一句“那个别碰”。
她就站在那里等。
等我自己停。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不知道那根线能做什么。
她是根本没想拿它来逼我。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从穿过那道门的一瞬间,从她怀里被冲走。
我就知道!!!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散了吧!散了吧!!!
她就是想饿死我!!!
我气得直接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一片没有边的夜。
我把我经过的一切都吞了下去。光,风,石头,连地底的地脉都被我抽走了三层。
不够。
饿。
好饿。
为什么吞了这么多,还是饿。
薇拉……我要薇拉。
我慌慌张张,一路吞过去。
那些守宝贝的老东西来不及跑,全被我吞进了夜里。
好饿……
饿得想把自己也吞了。
薇拉,你在哪儿……
薇拉……薇拉……!
你快出来啊!
我要饿死了!!!!
终于找到她了!!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的血气一下涌进来。
身体里那头疯了一样乱撞的饥饿,总算被按住了一点点。
然后她就空了。
我气得脑子都要炸了。
她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咬住了她的脖子。
血涌出来。
我拼命地喝。
她快被我喝死了,还哆哆嗦嗦地问我,有没有拿到什么能回血的东西。
我用剩下的那一丁点脑子想了想。
有。很多。
吞的时候,我没想过要给她留。
可就是留下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随手摸出一块,塞进她嘴里。
她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我又惊又喜。
还好留了!
早知道,那些老东西也给她留几只。
说不定她吃了那些,也能回血呢?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要开饭!!
她把那块晶石化出来的力量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我吃再多别的东西,都没有用。
只有经过她身体的,才喂得饱我。
她看我不肯吃,就把那股力量咽回去,在自己身体里一点一点化成她的血,再让我喝。
这么熬,熬了十天。
十天里,她的血脉一直被撑到极限,供我予取予求。
我知道她疼。
血脉被硬生生撑开,那种疼,换个人早就疯了。
可她一声都没喊。
她咬着牙忍着,一直忍到我吃饱了,倒在她身上。
她才终于喘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头。
她求我换个地方歇。
理由是——“硌得腰疼”。
那一刻。
我真想咬她一口。
明明是血管里疼得要命,为什么不说。
对着我还撒谎。
心契另一头明明疼得发紧。
我却一直当那是她炼血时的老毛病,直到看见她藏手,才知道她已经撑到了什么地步。
我又不是不会抱她走。
……顶多嘴上骂她两句。
从蔷薇女王那儿搜出来的药剂,确实不错。
她身上的伤很快好了,精神也回来了。
我很快又饿了。
于是又扒着她喝个不停。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让我饿。
我一看见她,就想吃她。
我生来就尝得出血里藏着的东西。怕是苦的,贪是酸的,恨是一股铁锈味。这世上的血,大多是这些味道。
我原来以为,她的血已经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直到我尝到了她的眼泪。
那一滴——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谢谢。
我疯了一样去舔她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了?
为什么后来流出来的,都没有那个味道了?
我想不通。
但我的身体记住了:“薇拉的眼泪很好吃”。
我有事没事,就去舔一下她的眼睛。
好想再尝一次……
那一下子的满足。
我好想再尝一次啊……
我以为眼泪已经是最好吃的了。
可薇拉总能吓我一跳。
误喝情药那天,她满脸都烧红了,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
我一开始没明白,只觉得她的气味乱得厉害。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我抱了她一整夜,差点把自己憋疯。
等药劲过了,她说不许亲。
我当然生气。
可她病得站都站不稳,我再凶也不能趁这时候讨吃的。
后来她自己抬头,说想亲我。
我尝到了。
……这个也好吃。
却和药催出来的不一样。
她清清楚楚地看着我,说是自己想的。
原来这个才最要命。
我要是把她整个吞下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一把掐灭了。
世上只有一个薇拉。
吞了,就没有了。
她不愿意的时候,我也不能要。
……虽然真的很难。
回到血契庭之后,她和她的夫人很快就把整个血契庭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夫人要整顿上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也想去帮忙。
我不准。
障碍都是我替她扫平的。
她凭什么还要把我扔在一边?
血契庭哪有我要紧?
她一开始不肯,吵着非要去帮夫人。
结果听我这么一说,她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今天的账核完了,明早还得去。”她说,“不过你才是头号功臣,今晚先奖励你。”
她捧着我的脸,眼睛里软得能掐出水。
我差点淹死在她眼睛里。
我的呼吸乱了。
我不明白。我明明还没开始吃,为什么心里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我把她压进柔软的床褥里。
我们疯了一样地接吻。
我一遍一遍地咬她的嘴唇,怎么都不够。
好想把她吃掉……
真的好想吃掉她!
她勾着我的脖子,喘得很急。
“伊苏莉……慢一点……”
我差点又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可她的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按。
我想起遗迹里,她病得站都站不稳时那句“先别亲”。
真麻烦。
我还是停了停,等她抬头亲过来,才小心地继续。
她攥着我的衣服,眼角滚下一滴泪。
我先看她。
她笑着点了一下头。
我这才低头,把那滴泪舔去。
真好吃啊……
“比上次你误喝情药时的眼泪还好吃。”我很困惑,“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上次是药。”她说,“这次,是我自己想的。”
然后她搂住我的背,很轻很轻地骂了一句:“笨蛋。”
她温柔地吻在我嘴唇上。
那一刻,我的心又被填满了。
怎么会这样?
她只不过是说了一句“笨蛋”。
我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薇拉老是想把我当蝙蝠养。
我讨厌她那种哄宠物似的口气。
可我就是抵抗不了她说“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也抵抗不了她说“乖一点,回去给你奖励”。
不行。
我难道真要变成她养的蝙蝠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饥荒!
莉莉丝亲手生下的,最饿的那一个。
哦对了,我还没告诉她我到底是什么。
算了,没必要说。说了,她又要吓一跳。
反正她也不在乎我是什么。
伊苏莉也好,饥荒也好,又有多大区别。
我相信,只要她还是薇拉,她就都会养。
我每天晚上都想要她。
还好她是血契师。
换个普通人,早被我吃得只剩一副骨头了。
可她也会累。
有时候我才凑过去,她就闭着眼睛推我:“今天不行。睡觉。”
我气得獠牙都痒。
可她一睡着,就会往我怀里拱,仿佛知道我舍不得放开。
我抱紧睡着的她,只亲了亲她的额头。
蠢货。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把我也养得这么没出息。
薇拉,你这个大蠢货。
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你认命吧。
那天夜里,薇拉睡得很沉,心契那头又涌起了旧梦。结契后的第一晚,我就碰到过这些碎片:雪地,画框,还有一座擂台。那时只觉得她梦里也不安生,直到这一回,才把前后看全。
心契传来的是她正在梦见的记忆,断断续续,醒了就散。我能跟着看,却读不了她平日没说出口的心思。
这一次,我看清了那三个名字。
雪原里那个是德拉文。她一口没舍得给自己留的血,换来了解咒后的第一记影刃。
还有那只孔雀。他带走了画,也带走了她最后一枚铜板。
我的拳头已经硬了。
最后是擂台。
赛拉斯每次出手都偏了一点。台下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只有她还在等他回头。
我恨不得伸手把梦里的她拽下来。
我知道她蠢。
可梦已经过去了。
还好第四世,她总算学聪明了……终于。
她选了我。
呵。
算她有眼光。
我慢慢睁开眼,从梦里醒过来。
转头看着身边睡得正沉的薇拉。
大蠢货。
你的账,我替你去讨。
谁让我是你的雏裔呢。
这本来就是雏裔该做的事。
我还没去找那三个算账。
他们倒先找上门来了。
德拉文一开口就提起日蚀花,卢锡安说起那件当掉的大衣,赛拉斯则死死盯着她的肩膀。他们竟也记得。
薇拉问了一句,才知道三个人这些夜里也在做旧梦。指尖契咬断后,留在他们血里的契痕没有全消;月蚀时,埃瑟兰把那些残痕重新激活了。她说从前入遗迹时也梦过旧事,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回梦见的是被自己丢下的那几段。
梦醒了,眼前的日子却不会变回去。被逐出血契庭后,罗莎琳分给他们的血一天比一天少。德拉文瘦得颧骨都戳了出来,卢锡安那件天鹅绒披风磨出了洞。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笑。
我倒要看看,薇拉打算怎么处置这三段前世的烂账。
我脸上笑得满不在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薇拉,你要是敢对他们露出一丁点心软,我就……我就……
我想了半天,气恼地发现,我居然想不出任何能罚她的办法。
要不……咬她?
……不行,咬她她会疼,疼了会哭,哭了还得我哄。
哄的时候,她的眼泪又不好吃。
亏的还是我。
我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薇拉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回头看我。
我猝不及防撞上她的目光,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然后转身对那三个说:“这一世,我只有伊苏莉一个雏裔。我们结的是心契。我不会再跟你们任何一个结契。走吧。”
德拉文急了,脱口而出:“结了契,也可以断啊!”
我脸一沉,阴冷的目光扫过去。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脖子一缩。
薇拉笑了。
“前世我跟你们结的,只是指尖契。你们一个个都咬断线走人,我一次都没断过。这一世,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们,去断我和伊苏莉的心契?”
“不断也行啊……”卢锡安小心翼翼地插嘴,“血契师本来就能养好几个雏裔嘛,你跟她结了,再跟我们结,也不冲突……”
我差点一口把那只花孔雀吞了。
薇拉比我快一步,按住了我。
我瞪着她:“你还护着他!?你是不是还想……!”
我话没说完。
薇拉踮起脚,堵住了我的嘴。
她轻声哄我。
“别气了。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伊苏莉。”
那团烧得快炸开的火,就这么奇迹般地灭了。
我搂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
她整个人贴着我。
她一点都不害羞,两只手扶着我的胸口,仰起头来亲我的下巴。
我低下头,一下一下地啄她的嘴唇。
我们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亲。
赛拉斯阴沉的声音幽幽响起:“原来你是靠这个……薇拉,我真看不起你。有本事你自己变强啊,拿身子收买雏裔,算什么本事?”
够了。
这下薇拉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把他们三个全掀翻在地。
我踩着赛拉斯的脑袋,把他的脸一寸一寸碾进石板里。
“人家两口子亲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轮得到你嘴贱吗……狗东西。”
薇拉揉了揉眉心。
“算了,伊苏莉。跟这种东西较什么劲。他但凡有一点脑子,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凭什么算了!”
我瞪着她:“你再替他们说话,我真生气了!”
薇拉耸耸肩:“好好好,你看着办吧。”
“真的随我?”我眯起眼,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不心疼?”
薇拉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能跑到这儿来,说明罗莎琳已经不要他们了。连他们的主人都不要他们了,我心疼什么?”
悬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好,她没蠢到底。
“好,那我就处置了。你转过去,别看。”
薇拉垂下眼睛,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前三世,你们喝了我那么多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一回,就当是还给我的雏裔吧。再见了,诸位。”
也许是因为我替她了结了三辈子的噩梦。
那天晚上,薇拉格外热情。
我把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
“薇拉,要是你还有第五世……”
她立刻接上:“我还选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真的?……你就不想试试别的?”
“我为什么要试别的?”
“说不定有比我更好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目光跟我缠在一起:“伊苏莉,就算有第五世、第六世……不管后面还有多少世,我都会选你。”
“……真的?不许骗我。”
她哭笑不得。
“我拿这个骗你干嘛?自从有了你,我正眼看过别的雏裔吗?”
“哼,那是因为它们都不如我。谁知道哪天你会不会碰上比我更好的?”
“怎么可能有比你更好的?”
“谁知道呢……”
毕竟母亲当年,一共生了十三个。
我在心里嘀咕。
薇拉挣开我的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伊苏莉,你怎么就这么没安全感?我明明只喜欢你。你别再这么猜我了,好不好?要是我跟你说,你以后可能会碰到比我更好的人,会去喜欢别人,你听了会高兴吗?”
“我才不会喜欢别人!”
“那不就是了?”
她把我拉向她:“好了,别再提那些不相干的了。你不想吃我吗?”
“想。”
“那你吃嘛。”
我低下头,咬住了她。
她抱着我的头,十根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伊苏莉,伊苏莉……”她喘着,每一声都带着说不出的喜欢,“我喜欢……好喜欢……”
她一声一声地叫我。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觉得饿了。
我重新吻住她。
“我也喜欢你……薇拉。”
从世界还没有光的时候起,我就一直饿着。
今晚,好像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