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人押来一个孩子,张口要三百斤粮。
“你不开门,我们就把他饿死在这儿。”
许棠认出,那孩子前天刚吃过她家的薯干,还问过洞里有几个出口。
她没开门,让人去查后山。
十分钟后,后山传回消息。
有人正在挖排水道,领路的女人就住在洞里。
门外的人嫌她不够着急,又扔来半截红绳。
“你妹妹还活着。”
许棠把红绳收进口袋,亲手关上了第二道门。
“查一下。”
“这回他们带来了几个能干活的。”
1
“一个孩子,换你三百斤粮,你还嫌贵?”
坡下的人把男孩往前推了一把。
孩子跪在碎石上,膝盖很快渗出血。
许棠站在观察孔后,手边放着当天的粮食登记册。
昨晚刚清过仓。
这三百斤,正好是外仓能被人瞧见的数量。
她没碰门闩。
“谁告诉你,我有三百斤?”
男人抬起脸,露出颈侧一块烧伤。
“你管谁说的,救人就拿粮。”
方叔在旁边压低嗓子。
“这孩子前天来过,赵嫂领进来的。”
许棠认得。
那天男孩吃完薯干,又讨了半碗水,蹲在厨房门口问她,排脏水的地方能不能钻出去。
她当时拿走了他的碗。
男孩立刻说,他怕火灾,想记个逃命的地方。
现在,他被绑着双手,哭着朝洞门磕头。
“姐姐,救救我,我以后替你干活。”
许棠按住方叔准备开观察孔的手。
“叫阿桑去后山,带两个人,别走明路。”
方叔停了半秒,转身离开。
身后响起拖鞋声。
赵秀英抱着自己的儿子赶来,孩子脚上还穿着仓库里发的新鞋。
“外头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查什么?”
许棠把登记册合上。
“你给他看过仓库?”
“我带他吃口饭,难道还得蒙着他的脸?”
赵秀英伸手去拨门闩。
许棠拦住她,直接把她的手按在墙上。
“门口归方叔管,你碰一次,今晚就搬出去。”
“大家听听,她为了几袋粮,连小孩都不救!”
住户被喊过来,挤满了门后的过道。
赵秀英把儿子往前一送。
“今天她不救别人,明天就能不救你们!”
许棠没接这句话。
她蹲下,拉开赵秀英儿子的袖口。
孩子腕上多了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通”字。
“谁给你的?”
孩子往母亲身后躲。
“外面的叔叔说,戴这个就不抢我的饭。”
过道里没人再接话。
坡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男人用刀背砸了男孩的手,随后举起那只发红的手。
“再拖,我砍他一根指头!”
赵秀英扑过来扯许棠的衣领。
“你非得让他死在门口?”
许棠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推到方叔身边。
“看住她,别让她靠近孩子。”
门外的人又开始喊。
“许棠,你有妹妹吧?”
半截红绳被扔到坡上的石阶旁。
绳上穿着一颗掉漆的铜扣。
许棠握住门框,指节蹭破了一块皮。
那颗铜扣,她亲手给妹妹缝过。
核战后的第九年,山城已经被断桥和废墟切成几十块。
老城区最先断水。
父母去领净水片,再没回来。
她发烧昏睡那两天,远亲姚姨带走了八岁的许禾。
等许棠能下床,棚屋里只剩妹妹的一只布鞋。
这些年,她沿着外环找过七处临时营地。
拿药换消息,也拿粮换过假消息。
两个月前,她找到坡上的防空洞。
旧储物间还在,墙上的设施图只剩一半。
她先堵住废出口,再清出能住人的几间屋。
后来住进来的十一个人,都在洞口按过手印。
谁值守,谁领粮,谁能动仓库,写得清清楚楚。
赵秀英是最后来的。
她来的那天,许棠把自己碗里的一半面糊分给了她儿子。
如今,她替门外的人催门。
坡下的男人踩住红绳。
“想找妹妹,就别在这儿装狠。”
许棠重新贴近观察孔。
“她多大?”
男人笑了。
“开门就让你见。”
“她右手有几根手指?”
男人停了一下。
“你当我傻?”
许棠把观察孔合上。
妹妹右手五指齐全。
门外的人连最容易编的答案都不敢给。
身后,阿桑从侧廊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后山有四个人,正在挖旧排水道。”
她把一块布摊开。
里面包着一只鞋。
赵秀英儿子突然叫了一声。
“妈,那是你的鞋!”
2
赵秀英往后退,碰翻了门边的水桶。
“山上捡的破鞋多了,怎么就是我的?”
阿桑抬起她的脚。
两只鞋,一只左脚,一只右脚,鞋底都缝着红线。
“后山那只,也是右脚。”
赵秀英把脚往回缩。
“我去挖野菜,掉了一只,不行?”
“掉在排水口里面?”
阿桑把另一件东西放到桌上。
一张纸。
上面写着早六点换岗,午后搬水,夜里两人守门。
赵秀英的脸终于变了。
方叔伸手去拿,许棠先按住纸。
“让她自己念。”
赵秀英闭着嘴。
洞口又传来撞门声。
“许棠,三百斤变四百斤了!”
赵秀英的儿子吓得往桌底钻。
许棠把孩子拉出来,交给住在药房旁的周姨。
“带去内洞,给他穿外套。”
赵秀英追了两步,被方叔拦下。
“你凭什么抢我儿子?”
“外面的人正在撞门,你还想让他站这儿?”
许棠将纸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怎么出去的?”
赵秀英伸手去撕。
阿桑抓住她的手,把纸收走。
旁边的住户开始骂。
“我昨天值夜,门外有脚步,你还说我听岔了!”
“我家小满差点被人抱走,也是你说人家认错孩子!”
赵秀英梗着脖子。
“他们答应只拿一点粮,又没说要杀人。”
许棠听完,打开旁边的小门。
里头是赵秀英的铺位。
床下拖出一个布包,装着六斤米,两包止痛药,还有半袋给孩子补身体的奶粉。
阿桑当场翻开库存簿。
“奶粉前天少了三袋,你说小满偷吃了。”
站在墙边的小女孩扯住父亲的袖子。
她昨天因此挨了两巴掌。
孩子父亲抬手就要打赵秀英,被许棠拦住。
“先把她交出去的东西查完。”
赵秀英抱住布包。
“我儿子吃点好的怎么了,他长身体!”
“别人家的孩子就不长?”
阿桑把奶粉拿回来,袋口还粘着湿勺印。
赵秀英突然跪下。
“他们说外头有车,能送我们母子去江对面。”
“所以你拿我们换车票?”
“我没让他们害你们!”
许棠蹲在她面前。
“排水道通着洗澡间,里面下午有两个孩子。”
赵秀英没再辩。
门外的人等急了,又把男孩拖起来。
“数十下,再不开门,我就动手。”
许棠走回观察孔前。
“你要的粮,在外仓。”
男人立刻停了手。
“算你识相。”
“让孩子走到第一道石坎,我把粮递出去。”
“先开门!”
“你拿孩子换粮,孩子不动,粮也不动。”
男人骂了句脏话,把男孩推上坡。
男孩走了三步,停住。
他的鞋跟在石面上敲了两下。
许棠身后的方叔攥紧了门闩。
这也是前天发生过的动作。
当时赵秀英刚带男孩参观完厨房,坡外就有人吹了声口哨。
许棠把一袋东西从窄递口推了出去。
男孩扑上来抱。
袋口散开,十来块碎石滚了一地。
坡下的男人当场拔刀。
“你耍我!”
许棠拿出扩音器。
“后山挖排水道的四个人听清楚。”
“你们带的绳梯已被收走,上面的同伙跑了。”
“放下工具,退进检修槽。”
坡下的男人转身就走。
男孩丢掉石袋,追着喊。
“杜哥,你还没给我吃的!”
杜彪一脚踹开他。
“门都骗不开,吃什么吃!”
男孩滚下两级石阶,手上的绳套松了。
他自己把绳子脱掉,爬进路边的沟里。
赵秀英站在门内,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许棠把扩音器移开。
“你那张去江对面的车票,也问他要。”
3
后山的人丢了工具,却不肯从检修槽出来。
领头的喊,怕许棠把他们埋在里面。
阿桑站在上方,抖开一张他们带来的布图。
厨房、水仓、内门,都画在上面。
洗澡间旁边,还标着两张儿童床。
“挖之前,没怕过下面的人被埋?”
底下没人回答。
许棠让方叔守着洞口,自己绕上后山。
四个人缩在旧排水沟里,其中一个脚踝被塌下的石块压伤。
他举着空手,喊自己只是来挣口饭。
“杜彪说洞里没人,只有抢来的粮。”
阿桑气得把布图扔下去。
“没人,还标孩子睡哪儿?”
那人低下头。
许棠没有让人往下填石。
她把一条绳索系在旧扶栏上,让他们先抬伤者。
最年轻的那个刚爬上来,就想扑向旁边的水壶。
阿桑抬脚挡住。
“手洗干净。”
他僵在原地。
许棠取了一只旧碗,倒了半碗水。
“喝完,把里面的工具全搬出来。”
“你放我们走?”
“东西留下,人走。”
阿桑扭头反对。
“今天放,明天还来。”
许棠摊开他们带来的袋子。
里面只有两把钝铲,一块发霉的饼,还有一张写着家属名字的欠粮条。
四个人中,三个家里有人被扣在货站。
“押着他们,我们得多守四个人。”
她把欠粮条留好。
“让他们回去,杜彪得自己养。”
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他不会养,空手回去也没饭。”
“那就别回去。”
许棠指向远处桥墩下的一条旧路。
“水厂白天收人搬砖,工钱当天结。”
年轻人接过空碗,没再往水壶旁凑。
工具收齐后,四人顺着旧路离开。
伤者趴在同伴背上,经过许棠时,忽然开口。
“红绳是货站收来的。”
许棠停住。
“什么人戴的?”
“女的,十几岁,给他们修过滤罐。”
“人呢?”
“换到哪个棚去了,我没见着。”
阿桑替她追问,伤者已经摇头。
“我只搬货,真没进过那些棚。”
许棠把那半截红绳攥进掌心,没再拦人。
回到洞里,赵秀英正坐在厨房门口哭。
她说要走可以,先把她应得的粮分给她。
桌上摆着她签过的入住约定。
进洞后按劳动领口粮,公仓不分户。
她来的这十二天,只值过两次厨房岗。
许棠仍给了她三天的干粮。
“明早下坡,你儿子愿意跟你,就带走。”
赵秀英一把推开粮袋。
“你赶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出去,就是让我们死!”
“通行牌在你儿子手上,外面有人接你。”
“他们刚才都跑了!”
阿桑把被偷的药放到她脚边。
“人家没接你,你就想回来继续卖我们?”
赵秀英伸手抓住许棠的裤脚。
“你不是也在找妹妹,你能懂我吧?”
许棠低头,把她的手拨开。
“我找妹妹,没拿你儿子去换。”
周姨把孩子带出来。
八岁的赵乐抱着自己的水杯,不肯靠近母亲。
赵秀英伸手拉他。
孩子后退,撞在周姨腿上。
“我不去货站。”
赵秀英急了。
“谁说去货站?”
“你夜里跟人说,我能从小门爬进去,别人家孩子不肯。”
厨房里安静下来。
赵秀英抬手想捂儿子的嘴。
周姨直接把孩子抱走。
许棠转身叫方叔。
“今晚她单独住,门从外头锁。”
赵秀英立刻尖叫。
“你凭什么关我!”
许棠拿起桌上的铁牌。
牌背面有一道新刻的细痕。
和杜彪挂在腰上的牌子一样。
“等赵乐把那扇小门说清楚,你再跟我谈粮。”
4
赵乐说的小门,在山下旧维修站。
门后有铁栅栏,成年人伸不进手。
杜彪让赵秀英带儿子过去试过一次。
孩子手臂被铁边割伤,没摸到锁。
赵秀英怕他再哭,回去就告诉他,洞里的人嫌他吃得多,迟早会赶他走。
周姨替孩子拆开袖口,伤口已经发红。
赵秀英隔着门还在喊。
“我还不是想让他有个活路!”
赵乐捂住耳朵,把剩下的话讲完。
他们想拿维修站的燃料。
后天要用。
许棠蹲在孩子面前。
“用来干什么?”
“说烟能把人熏出来。”
方叔当天就把通风管逐段查了一遍。
旧防空洞有三条进气支路,能用的只有两条。
一条朝后山,一条通到坡侧废屋。
坡侧的滤箱坏了,之前一直封着。
现在必须修。
阿桑打开燃料柜,给方叔拿了一盏灯。
许棠顺手检查柜后,拎出一包受潮的面粉。
袋底发软,靠墙的盐也结了块。
“谁把洗澡桶挪到这里的?”
周姨伸手接过去。
“赵秀英说热水近,省得搬。”
这几天,没人注意她还改了排水软管。
水没往排水沟走,全渗在仓库墙脚。
阿桑当场扯掉自己的钥匙绳。
“我管仓,算我的。”
许棠把钥匙推回去。
“先称,能留的留下。”
坏掉的面粉有七斤。
外头一碗稀粥已经能换一天苦力。
阿桑把结块的部分刮出来,刮到最后,手背上全是湿面。
许棠将米缸移进干区,重新封口。
罐头、肉干上架,药品独立放进小柜。
饮用水挪到内洞,洗澡间门口重新砌了一道挡水坎。
方叔看着她搬最后一缸水,忍不住开口。
“你今晚歇歇,我来。”
“坡侧滤箱还没装好,你去忙那个。”
“你这几天没睡够四个钟头。”
许棠弯腰抬缸,掌心擦破的地方又出了血。
旁边有人接住了另一侧。
新来的沈砚把缸稳稳放上推车。
他是许棠从旧诊所带回来的伤员,断过两根肋骨,修东西却利落。
“缸裂了,我可赔不起。”
许棠松开手。
沈砚将一副补过的手套放到缸盖上。
“缝好了,再拿皮肉磨,药也不够。”
她戴上手套,没接他递来的凳子。
“你跟我去看薯苗。”
洞外斜坡上,那块有顶棚的小场地已经种了两轮苗。
土是筛过的旧营养土,顶棚接下来的水单独处理。
第一批薯块能收了。
周姨拿着铲子不肯下手。
“再长几天,也许还能多点。”
许棠接过铲子。
“杜彪要放火,等不起。”
挖出来的第一株结了六个,个头不大。
周姨捧着薯块,先掰开一个,检查有没有烂心。
孩子们排在厨房门外,没人敢伸手。
昨日小满被冤枉偷奶粉,今天连自己那份都不肯拿。
她父亲把碗端到她面前。
“爸打错了,你骂我一句。”
小满扭开脸。
许棠从锅里夹出一块,放进孩子手里。
“这是你捉虫挣的,拿着。”
小满这才咬了一口。
许棠给每人分了热薯块,剩下的切薄,铺进改好的烘架。
几天后称完,装了十六只小粮袋。
阿桑把袋口缝好,当众补上库存数。
大家刚分完最后一锅热水,洞门被敲响。
方叔打开观察孔。
前天那个男孩蹲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双鞋。
“我把她的鞋偷出来了。”
他把鞋举高。
“你别打我。”
许棠从方叔手里接过灯。
鞋帮内侧,缝着一个歪斜的“禾”字。
5
男孩叫石头,十三岁,已经两天没吃到热东西。
许棠把他安置在外层隔间,没让他碰内门。
他喝完一碗稀粥,伸手舔碗底。
阿桑把碗拿走,换了一杯温水。
“鞋从哪儿来的?”
“货站北棚,烧废品的筐里。”
“人呢?”
石头把水杯放下。
“他们让她去换滤芯,换完又送走了。”
许棠盯着鞋上的补线,指腹停在断开的那一截。
妹妹小时候补衣服,总会在最后多绕三圈。
鞋帮上也是三圈。
“她叫什么?”
“阿禾,他们喊她瘸子。”
许棠手里的鞋掉到桌上。
石头赶紧解释。
“腿能走,搬东西慢,杜哥就这么喊。”
“谁打的?”
“我没见。”
阿桑要把孩子带去另一间屋,石头突然抱住桌脚。
“我真没碰她!”
许棠蹲下捡起鞋。
“你帮他们问过几个出口?”
石头不吭声。
“还问过什么?”
“睡哪儿,谁拿钥匙,孩子几点吃饭。”
他越说越低。
“问到一个,给半块饼。”
阿桑把手里的杯子放得很重。
“你拿小满的床换饼?”
“我不问,他们就把我送去过旧桥。”
那座桥中间塌了,最窄处只剩一条梁。
货站的人让孩子过去捡没搬空的药,掉下去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许棠给他看赵乐的铁牌。
“这个有什么用?”
石头摇头。
“没用,给想进货站的人看的。”
“谁戴过?”
“给他们领过路的,都有。”
许棠让阿桑记下他能说出的名字,又让他画货站。
石头画到北棚,忽然停笔。
“你要去救人?”
“先找她在哪儿。”
“今晚别去,他们要来。”
外头同时响起两短一长的敲击。
这是坡侧哨点的信号。
方叔从门口跑来。
“底下有人搬石头,上来一辆板车。”
许棠去了一趟赵秀英的隔间。
那女人正在掰干粮,听到门响,立刻把半块塞进衣服里。
“我都说了,还要怎么样?”
许棠把石头画的图放在她面前。
“维修站的燃料拿到了?”
赵秀英没答。
“你儿子手臂化脓了,现在周姨在给他清伤口。”
她这才抬起头。
“严重不严重?”
“你先说燃料。”
赵秀英攥着那半块饼。
“只拿到两桶。”
“他们打算从哪边用?”
“正门。”
许棠转身出去。
赵秀英追到门边,手伸出门缝。
“许棠,你别让乐乐恨我!”
许棠关门前停了一下。
“他刚才缝针,没有喊你。”
走廊外,沈砚已经拆下外仓的灯。
他按照许棠的要求,把能搬的东西全推进内门。
外层只留了几只空缸。
方叔掀起地上的木板,露出之前加固过的横槽。
可移动的石挡墙,原本用来阻住上坡的人。
现在要从侧面撤开。
沈砚检查完绞盘,给许棠套上护腕。
“右边这根绳你拉,左边我管。”
“你肋骨还疼。”
“站着拽绳,不用拿肋骨。”
阿桑从内洞出来,手里提着两只空袋。
“我去外仓摆着,省得他们不上来。”
许棠把她拉回。
“袋子放下,人进去。”
阿桑站着不动。
“我把仓管成这样,今晚让我补一次。”
许棠把内门钥匙交给她。
“守住里面,比站在这儿有用。”
阿桑接过钥匙,转身把孩子们赶进第二道门。
坡下有人点起火把。
板车车轮压过碎石,响声越来越近。
石头缩在外隔间,突然喊住许棠。
“他还有弩。”
话没落,一支弩箭穿过观察孔,钉进了对面的门板。
6
方叔被许棠拽开,肩头还是擦出一道血。
他抹了一把,骂声卡在牙间。
坡下的杜彪笑着喊。
“再装听不见,我就往里面点火。”
板车装满石头,上面还绑着两桶燃料。
他们想把车顶在洞门上,再把火烧到门缝里。
只要里面的人出来推车,就得挨弩箭。
许棠蹲在矮墙后,听着车轮过第一道坎。
她没让任何人回话。
杜彪又喊了一遍。
“赵秀英,你儿子还要不要了?”
隔间里传来拍门声。
赵秀英哭着求许棠把孩子带回来。
阿桑已经把内门反锁,门后只有她的回应。
“乐乐在吃饭,别吓他。”
车轮声到了第二道坎。
方叔抬起绑着布的手,示意位置到了。
许棠和沈砚同时拉绳。
坡侧挡墙沿着横槽移开,露出提前清出的空位。
推车的人没来得及停,最前面两个连车一起冲进去。
板车侧翻,石头砸在空仓前的凹地里。
后面的人挤在改窄的坡道上,想退,退不开。
有人摔倒,后边的人还在往前推。
杜彪挥着弩,骂他们站起来。
许棠打开扩音器。
“扔下燃料桶,往坡下退。”
杜彪抬手又射了一箭。
“给我烧!”
跟车上来的年轻人手里捏着火把,却没往前走。
翻倒的车压住了他同伴的腿。
两桶燃料正卡在车旁,点下去先烧的是他们。
“杜哥,先把人拉出来!”
“一个废物,管他干什么!”
年轻人把火把扔进路边的水槽。
杜彪冲上来踹他,反被旁边两人挡住。
许棠没出门。
她让方叔打开坡侧的小递口,把拖绳抛出去。
“套住伤者腋下,自己拉。”
外头的人慌忙照做。
被压住的男人拖出来时,鞋已经掉了,脚背全是血。
杜彪趁乱往山下退。
他身后两个人抱起剩下的弩箭,跟着跑了。
坡道上留下七个人,谁也没再喊开门。
后山也传来急促的敲击。
另一拨人想从排水道钻进来,被新填的碎石堵在外段。
他们前面的窄口进不去,后面又被掉落的土堵了半截。
里面有人喊,愿意拿工具换条路。
许棠让沈砚守着正门,自己带人去后山。
阿桑在内门后拦住她。
“你肩膀也伤了。”
许棠这才碰到外套上的裂口。
刚才那支箭擦过去,皮肉翻开了一点。
“先把人放出来,别让他们乱挖。”
挖坏旧沟壁,塌的是洞里洗澡间的外墙。
后山的人按她的要求,把工具一件件递出来。
等到最后一个爬出检修槽,许棠认出他是白天被放走的年轻人。
他把额头抵在泥地上。
“他们拿我娘换,我不来,她就没饭。”
阿桑抬脚踢走他身旁的铲子。
“你娘要吃饭,我们就得死?”
年轻人没抬头。
许棠把那张欠粮条扔到他面前。
“再来一次,我不会让你靠近沟口。”
他捡起纸,扶着同伴下山。
天快亮时,门外的人全走了。
方叔拖回板车,先拆掉轮轴,再拆车板。
石头清空后,铁皮能补后门,车架能加固仓库。
阿桑从车底摸出一个麻袋。
袋里有六件孩子的外套。
小满那件红外套也在里面。
她父亲蹲在袋边,半天没说话。
前几天他以为是孩子贪玩弄丢的,还罚她少吃了一顿。
许棠看着那件衣服,叫人把赵秀英带出来。
她刚站稳,就被小满父亲甩了一记耳光。
许棠没拦。
赵秀英捂住脸,哭着往旁边躲。
“我只说带孩子下去换件衣服!”
小满父亲把外套扔在她脚下。
“他们拿什么换?”
赵秀英不肯答。
石头从外隔间走出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两袋米。”
7
天亮后,赵秀英被送出洞门。
她的干粮、水和外套,都装进一个布袋。
赵乐留在周姨身边,没有跟她走。
赵秀英在石阶上跪下,伸手去拉儿子。
“跟妈走,你在这里没人疼。”
赵乐把那块铁牌放到她脚下。
“我不想钻门了。”
赵秀英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许棠让方叔送她下坡,到了公共取水路便返回。
她没资格再住洞里,也不能带走不肯走的孩子。
洞门合上后,赵乐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周姨抱不动他,只能陪着坐下。
许棠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还温着的薯干。
他握住,没吃。
“我妈回来,你会给她水吗?”
“在外面给。”
孩子这才松开周姨的衣角。
许棠回到厨房时,阿桑正在重新分钥匙。
有人提议,今后谁都别往洞里带外人。
有人立刻接话,说石头也得赶走。
男孩站在隔间门口,把刚领的衣服脱下来。
“我走。”
许棠按住他手里的衣服。
“你住外间,白天干活,接触不到仓库。”
一个住户把饭碗往桌上一搁。
“他给人领过路,你还敢留?”
“所以他不能自由进出。”
“那赵秀英怎么没留下?”
许棠取出库存簿,翻到被撕掉的那页。
“她吃着这里的粮,拿这里的孩子去换米。”
“石头先把货站画出来,昨晚提醒了弩。”
“做过什么,按什么算。”
住户仍不服。
“等出事就晚了。”
许棠把那人的值守记录也放到桌上。
他昨晚应当守坡侧,冲突一起,自己跑进了内洞。
接替他的是周姨。
那人端起饭碗,再没说话。
清完外仓,许棠拿着妹妹的鞋,准备下山找货站北棚。
方叔挡在门前。
“他们正等你去。”
“我不走正门。”
“哪条路现在没人盯?”
许棠绕开他去拿防护服,手臂抬到一半,伤口疼得停住。
沈砚拿走她的背包。
“石头说,货站的水车午后去旧泵房。”
“等水车,比冲进北棚多一条退路。”
许棠把背包拽回来。
“你想替我去?”
“我和你去。”
“洞里还得修后门。”
沈砚将一张画好的维修图递给方叔。
“铰链已经打好孔,按这个装。”
阿桑在旁边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一个肩膀破了,一个肋骨没长好,出去送药钱?”
她把两个人的包都收走。
“等午后,水车那边我安排人看。”
许棠正要开口,洗澡间传来响动。
刚补上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三下。
方叔举起工具,示意所有人退后。
门外的人喘得厉害。
“里面……有人吗?”
许棠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鞋落在地上。
那人又拍了一下。
“给我一点水,我能干活。”
方叔没开门,先从小孔递出水。
外面响起吞咽声。
随后,一枚铜扣被塞了进来。
“这个能换吗?”
许棠冲过去,膝盖撞在门槛上。
门缝外,一只手贴着石墙,指甲里全是泥。
手腕上剩着半截红绳。
“许禾?”
外头安静了一瞬。
“姐?”
方叔刚抽开门闩,许禾便跌进门里。
她右脚裹着破布,外套背后被烧出一个洞。
许棠蹲下抱住她,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
许禾攥着姐姐的袖子,第一句就问。
“我能吃饭吗?”
8
许禾被扶进厨房,走到门边又停下。
货架上放着罐头,米缸盖得严严实实,炉上还煮着半锅粥。
她伸手碰了一下桌沿,忽然开始掉泪。
“他们说,外面都没吃的了。”
许棠盛了小半碗粥,先吹凉,再放到她手里。
许禾喝得太急,被烫得缩了一下,仍不肯松碗。
周姨过来摸她额头,解开脚上的破布。
伤口已经肿了,里面夹着细小的砂石。
许棠拿来药箱。
妹妹往后躲。
“我没那么疼,药贵。”
“脚放下。”
许禾照做,手却一直端着碗。
周姨清理伤口时,她全程没喊,直到那碗粥被人端走,才猛地伸手。
“我还没喝完!”
许棠立即把碗还给她。
“没人收你的饭。”
许禾抱着碗,肩膀抖得止不住。
沈砚默默把其他人带出去,只留周姨处理伤口。
包扎完,许棠问她怎么找到排水道的。
妹妹从衣服里摸出一块布。
上面画着山坡和几个圈。
“我在他们屋外听见的,他们说这里有粮,后山能进。”
“那边堵了,你怎么过来的?”
“我没钻堵住的洞,沿沟走到铁门,听见里面有水。”
许棠把她湿透的袜子脱下,放到炉边。
“姚姨呢?”
许禾往嘴里塞的薯块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姚姨在去江边的路上被抢了车。
车上有两个水桶。
她把许禾塞进路边的废管,自己追出去讨水。
人没有回来。
许禾靠着兜里两块饼,走到收留人的货站。
头一个月,有粥,也能睡棚屋。
后来粮越来越少,饭要用工换。
再后来,每个人名下都有欠账。
喝水算,领被子算,生病借药也算。
她替他们拆过过滤罐,洗过沾灰的布,脚伤后走得慢,干完活也赶不上饭。
许棠将药瓶放回箱子,盖了两次才盖好。
“红绳怎么断的?”
“他们抢鞋,说鞋里藏了东西,拉扯时扯断了。”
“藏了什么?”
许禾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边被磨得发黑,上面是货站的出货编号。
“有人花粮买人。”
许棠接过纸。
编号后面写着年龄、体力、会做什么。
许禾那行后面标着换滤材,识字。
下面一行,是赵乐的名字。
阿桑原本来送干净衣服,站在门口没动。
许禾放下碗。
“他们说,等拿到这里的粮,就把小孩一起送走。”
“送到哪儿?”
“东边盐场,我听见过。”
阿桑立刻去叫方叔。
门口很快又聚起人。
那个主张赶走石头的住户,盯着许禾脚上的泥。
“她刚从那帮人那里出来,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许棠站起来。
“后山正在查。”
“她是你妹妹,你当然不怕。”
许禾把被子掀开,想往门外挪。
“我住外间就行。”
许棠按住她的肩。
“先治脚。”
住户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东西是真是假,谁能认?”
石头站在门后,忽然指了指纸角。
“货站的章,左边缺了一块。”
他卷起袖口,手臂上有一块同样形状的印痕。
周姨把他的袖子放下,脸都气白了。
许棠将纸收好。
“她住隔离间,登记也照做。”
“但谁再拿她的饭说事,就先把自己的出勤补齐。”
话音刚落,坡侧哨点的铃响了。
方叔从门口跑进来。
“后山起烟了。”
许禾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他们追过来了。”
9
烟从旧进气管里灌进来时,阿桑正在收晾架。
她捂住鼻子,扯下布盖住孩子的脸。
沈砚立刻关掉后山支路,开启坡侧新修的滤箱。
洞里的风小了,过道仍残留着呛人的气味。
方叔带回消息。
后山有三处火点。
杜彪把晒干的草和废料堆在进气口上方,远处还有人守着。
“他在坡下喊,让咱们拿粮换灭火。”
小满父亲提起斧头就往外冲。
“我去砍了他!”
许棠拦在门口。
“外面等着你出去。”
“待着就不死人?”
阿桑把一个正在咳嗽的孩子抱过来。
“先把这口气接上,再吵。”
沈砚打开旁边的检修箱,检查滤箱压力。
备用电池只能支撑一段时间,老设备的密封也没达到原先的要求。
后山支路全关后,洞里的人必须集中到内层,减少开门。
许棠开始点名。
厨房停火,热水停烧,非值守人员全部进内间。
那个之前逃岗的住户迟迟没进。
他姓罗,怀里抱着一个鼓起的布包。
阿桑伸手一碰,摸到了粮袋。
“放下。”
罗顺反而抱得更紧。
“你们要守就守,我拿自己那份走!”
“你那份早饭已经吃了。”
“等闷死在里面,粮留着陪葬?”
他冲向前门,伸手去拉内侧的门闩。
方叔扑过去按住。
两人扭打时,罗顺一肘撞上方叔的伤肩。
许棠拿起门旁的木棍,敲在罗顺手背上。
布包落地,滚出三袋薯干。
“前门一开,烟直接进走廊。”
“你想走,等换气稳定,从外层单独出去。”
罗顺捂着手,骂她拿大家的命陪妹妹。
许禾从隔离间扶墙出来,手里拿着旧设施图。
“坡侧那条管,还能接到废屋顶上。”
沈砚接过图。
“那里断了一段。”
“货站有同型号软管,旧泵房也有。”
许棠把妹妹扶回凳子上。
“你怎么认得这个?”
“我拆过四套,他们拿来给仓库通气。”
许禾指着图上的阀门。
“这个关小,风会先到隔离间,孩子别待最里面。”
沈砚马上去查。
几分钟后,他从检修道返回。
“她说得对,原图的标注剩了半截,支管方向看反了。”
方叔开始转移孩子。
阿桑拿来干净湿布,让每个人擦掉脸上的灰。
许棠走到许禾身边,替她把滑落的袜子拉好。
“别走了,坐着说。”
妹妹却揪住她。
“杜彪不肯等那么久,他还会去坡侧。”
沈砚取来工具包。
“我去把断管接高,外头废屋挡得住一段。”
许棠拿起防护服。
“我去泵房取管。”
“那边离货站近。”
“所以你留下,洞里比我更需要你。”
沈砚没有再抢她的包,只蹲下检查她的鞋带。
最后,他把一只小型气体报警器扣在她胸前。
“响了就退,管不要了也退。”
许棠点头。
出门前,石头拦住她。
他把货站图翻过来,背面补了一条细路。
“我带你走。”
阿桑按住他的肩。
“你敢跑一次,这门就不认你。”
石头抓起自己的旧外套。
“我不跑。”
10
旧泵房离防空洞不到两公里,绕开火点却要翻过两段废墙。
许棠带着石头和小满父亲,走的是废弃检修路。
石头钻过第一处缺口,先把地上的铁片拨开。
“前面有人放了绊线。”
小满父亲把他拽回来,自己过去探路。
石头怔住。
“你不让我走前头?”
“你摔下去,还得抬你。”
三人赶到泵房时,门锁被撬过,地上散着空滤芯。
许棠按妹妹画的位置找到储物架。
上面只剩两节软管,一节被割开,另一节还能用。
她刚把软管拖下来,外头传来脚步声。
石头钻到破窗边,脸色立刻变了。
“货站的人。”
许棠把软管推到机器后,示意两人别动。
来的有四个人,抬着一桶水。
其中一个手臂上绑着布,正是前夜在坡道被车压伤的人。
他走到门边,先朝里面咳了一声。
“拿了东西就快走,杜彪在上坡路口。”
小满父亲举起斧头。
“你又想骗谁?”
伤者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我娘在货站,昨天没领到饭。”
许棠没有动。
对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门槛上。
又是一张欠粮条。
他母亲今年六十三岁,欠着四十七斤粮。
条子最下面写着转运。
“他要把干不动活的都卖出去,换燃料。”
石头从机器后走出来。
“刘婆婆昨天还在?”
伤者点头。
石头急了。
“她腿肿成那样,怎么出车?”
“捆在车上走。”
许棠收起纸。
“还有多少人?”
“二十六个,十一个锁在北棚。”
“守卫呢?”
“能打的全在你们山下,站里剩四个。”
小满父亲凑到许棠旁边。
“先送管。”
许棠把软管交给他,又给沈砚发去短讯。
信号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显示送达。
她不能带着软管去货站拖时间。
但货站那辆运输车一旦装好,人就追不回来了。
伤者盯着她手里的通讯器。
“你肯帮?”
“先让你的人把北棚打开。”
“他们不会听我的。”
许棠把妹妹带出的名单递给他。
“让棚外干活的人也看看,他们欠的账,什么时候能还清。”
伤者翻到第二页,手开始发抖。
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标价比他欠的粮还少。
石头拉住许棠的袖子。
“东边围墙有个洞,我能进去。”
“不许钻。”
许棠取下背包里的小扩音器,交给伤者。
“把名单念给他们听,先念你自己。”
二十分钟后,货站里乱了。
北棚外干活的人停了工,守卫抡起棍子,叫他们继续装车。
扩音器里报出了第一个名字。
紧接着,是第二个。
有人从装粮车旁跑向北棚,被守卫一棍打倒。
人群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
伤者举起欠粮条,喊得嗓子都破了。
“你们吃的每一口,都还给他们了!”
“今天还让他们拉走,明天就轮到你们!”
许棠从侧门进去时,一个守卫正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地上摁。
她用带来的盾板撞开那人,石头拖着女人退到墙边。
另一个守卫举起弩。
弩刚抬起,旁边装车的工人抡起木杆,砸中了他的手。
许棠跨过掉下的弩,朝锁北棚的人喊。
“钥匙!”
那人转身就跑,被门边的水桶绊倒。
钥匙滑进泥里。
石头扑过去摸出来,打开第一扇门。
屋里的人没有马上动。
许棠推开门。
“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先出棚。”
一个老太太伸出手,拽住石头。
“小石头,今天给饭了?”
石头抹了一把脸。
“给,出去了就给。”
货站负责人从办公室逃出来,被搬货的人堵在车旁。
他还在喊欠账没还。
许棠把名单扔到他脸上。
“人你都标好价了,还收哪门子的账?”
11
货站被打开的消息传到山下时,杜彪正在逼第二批人搬燃料。
那些人听见家属被放出来,立刻扔下桶。
杜彪连骂两遍,也没人回头。
他抓住一个男孩,拿刀逼在孩子背后。
“谁敢走,我先弄死他!”
男孩的父亲停下,膝盖弯了一半,旁边有人突然抄起水桶泼过去。
杜彪被水呛得偏头,孩子挣开,扑进父亲怀里。
那人抱起孩子就跑。
后山的火还在烧,杜彪身边却只剩三个人。
许棠让获救的人先去公共取水点。
那里有水厂的巡路队,白天一直有人。
货站的账本、名单和两名守卫一并送过去,足够让几个聚居点来认人。
水厂队长翻到运输那页,当场叫人去堵东路。
上个月,他们也丢过两个搬水的年轻人。
许棠没跟过去。
洞里的通讯只传来一句。
“管已接上,坡侧有人。”
她立刻往回赶。
刚走到外环转弯处,赵秀英从废墙后跑出来。
她头发散了,半边脸肿着,手上还拎着那只干粮袋。
“乐乐呢?”
许棠没停。
“在里面。”
赵秀英追上来,伸手拦她。
“杜彪说你把我儿子扣着,不给饭。”
石头直接骂了出来。
“他说什么你都信?”
赵秀英的手垂下,又猛地抓住许棠。
“他们要炸侧门!”
许棠停住。
赵秀英急得说不顺。
杜彪从维修站弄来了一只加压燃料罐,准备搬到坡侧废屋。
那边刚接好通风管,洞里正在换气。
“他让我过来喊门,说只要你出来,他就还我儿子。”
许棠立刻通知沈砚关闭坡侧支路,带人进内间。
通讯那端传来阿桑的骂声。
“又关,里面会缺气!”
“短时关,人先撤。”
许棠收起通讯器,看向赵秀英手里的干粮袋。
袋子破了,里面没剩多少粮。
“他们给你的车呢?”
赵秀英把袋口捏紧。
“没车。”
“你儿子换的两袋米呢?”
她蹲下去,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许棠绕过她,沿检修路往坡侧走。
赵秀英追在后面。
“我带你去,他们躲在废屋后面。”
“你到取水点等。”
“乐乐还在里面!”
“所以别再替他们敲门。”
许棠走到废屋外时,沈砚已经从侧检修门撤出来。
他把刚接好的软管卸下一端,移到遮蔽处。
“内洞能撑一阵,方叔看着表。”
许棠把燃料罐的事告诉他。
沈砚皱起眉,取下工具包。
“先让他们离开屋边。”
废屋后传来铁器拖动声。
杜彪把罐子放到墙根,举起扩音器。
“许棠,把那个修滤罐的丫头送出来!”
“我只要她,再给五十斤粮,你们这事就算完!”
许棠站在石墙后,打开自己的扩音器。
“货站开了。”
拖动声停住。
“你那两个记账的,正在水厂认人。”
杜彪骂了一句,举起弩,对着扩音器传来的方向乱射。
沈砚把许棠拉到断墙后。
弩箭打在墙沿,碎块砸到她头顶。
许棠抹掉额角的血,继续说。
“你身后那三个人,名字也在运输表上。”
杜彪回头怒吼。
“别听她的!”
其中一个人慢慢放下燃料桶。
“我哥在哪儿?”
“出去干活了!”
“出去三个月,一口粮没捎回来,去哪儿干活了?”
杜彪抬起弩,那人立刻扑上去。
两人扭打着撞向罐子。
沈砚从侧面冲过去,将倾倒的罐子推离墙根。
杜彪抽出刀,朝他肩上扎。
许棠赶到,一块拆下的厚门板顶住了刀。
刀尖划破铁皮,她顺势将门板压下。
杜彪的手被压在断砖上,刀落了地。
他抬脚踹她伤肩。
许棠退了半步,沈砚接过门板,再次压住。
方叔从侧门带人出来,用拆车的绳子捆住杜彪。
杜彪还在骂。
“粮早晚吃完,我看你们到时候求谁!”
许棠捡起地上的弩,卸掉里面最后一支箭。
“先把他嘴里的布塞好。”
12
杜彪被押到取水点时,赵秀英也在那里。
她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空水杯。
看见许棠,她立刻站起。
“火灭了吗?”
“还剩两处,正在清。”
“乐乐……”
许棠把一张纸递给水厂队长。
上面是赵秀英交出守备表、盗取药品、替人接触孩子的记录。
赵秀英没去抢。
队长让她留下,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她坐回去,低着头问。
“我说完,能见他一次吗?”
许棠没有替孩子答应。
“我会问。”
取水点已经挤满货站出来的人。
有人领回了妹妹,也有人翻完所有名单,仍找不到家人的名字。
那位伤者扶着母亲,过来把水桶还给许棠。
桶里装了水厂分给他们的半桶净水。
许棠只拿回桶。
“你母亲要喝药,水留着。”
伤者拿不出别的,最后把自己那张欠粮条撕了。
纸片掉到地上,被他用鞋底碾进泥里。
下午,几个聚居点的人赶到货站。
剩余粮食清点登记,被扣的人按原籍和去向分开安置。
许棠带人回洞,没从货站搬走一袋米。
她拿回了被偷的药,领走两卷修管材料,还带回了赵乐那件旧棉衣。
小满的父亲提着女儿的红外套,进门就去找孩子。
他蹲在她面前,想替她穿。
小满把外套接过去,自己套好。
“以后别再说我偷东西。”
男人点了点头,手一直没放下。
后山的火到傍晚才彻底压住。
能烧的植被所剩不多,薯苗场也坏了大半。
许棠站在场地边,拿铲子翻开湿土。
仅剩几株苗埋在压倒的棚架下面。
周姨想把它们拔掉,许禾拦住了。
她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指着一截没烧坏的茎。
“这段还活着,剪下来能再种。”
阿桑立即找来剪刀。
几个人蹲在灰里,一截一截挑,最后救回两小盆。
许棠把盆端进门,放到能照到灯的地方。
石头跟着搬土,搬到第三趟,被阿桑拦住。
“你的饭要凉了。”
他放下桶,迟迟没走。
“今天我搬了六桶,够不够吃那一碗?”
阿桑翻开他那页工时。
“够,还有一块薯干。”
石头跑进厨房,又折回来。
“我能给刘婆婆留吗?”
“领了就是你的,别放坏。”
他这才把薯干包进布里。
夜里清点人数,最初的十二个人少了两个,又多了三人。
罗顺坚持离开,拿着应领的口粮去了水厂。
赵秀英暂留取水点,接受几处失踪家属的核对。
留下的人重新签了规矩。
收人要登记,进仓要两个人,孩子不能被任何住户单独带出洞。
这一次,方叔没有替谁省去按手印那一步。
阿桑把新库存簿放好,另取一只小罐,装上孩子们当天剩下的零嘴。
罐子没锁,摆在厨房最矮的架上。
赵乐经过时,伸手摸了摸,又收回去。
周姨递给他一块。
“你的那份。”
孩子吃完,问能不能给母亲送水。
许棠带他去了外层递送口,那里离内门还有两道门。
赵秀英由取水点的人陪着,站在下面。
赵乐把水杯放进提篮。
她接住后,抬头喊他。
“乐乐,妈还能回来吗?”
孩子抱着空水壶,站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别拿我换米。”
赵秀英蹲在篮子旁,没再喊。
方叔收回绳子,关好递送口。
许棠送赵乐回屋,转过走廊,碰见沈砚端着药碗站在门边。
“该换药了。”
她伸手接碗。
沈砚没给。
“这是洗伤口的,你今晚已经拿错第二回。”
许棠把手收回去,靠墙坐下。
衣领剪开,肩上的纱布揭下一层。
她疼得吸气,沈砚立刻停手。
“慢点?”
“你平时拆零件,也问零件疼不疼?”
“零件不会自己跑出去挨第二下。”
许棠没再顶嘴。
沈砚把新纱布压好,结打在她伸手够得着的位置。
“下次拆的时候,拉这边。”
她摸到结,发现他特意留了很长的布头。
隔离间里,许禾还没睡。
她的脚搁在软垫上,床边摆着半碗没舍得吃完的粥。
许棠进去时,她立刻伸手护住。
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想留早上。”
“早上再煮。”
“用这么多粮,会不会不够?”
许棠把半碗粥端到小炉上,添了一点热水。
“阿桑算过,够你养脚。”
许禾抿着唇,等粥重新热起来。
许棠打开自己的旧布包,拿出那只保存多年的布鞋。
鞋太小,妹妹已经穿不下。
许禾接过去,在鞋底摸到一块补丁。
“我那天找了很久,姚姨说来不及了。”
“落在床底。”
“你一直带着?”
许棠把热粥放到她手里。
“先吃。”
许禾舀了一勺,递到姐姐面前。
许棠低头吃了。
妹妹这才肯继续喝。
夜间值守的敲门声响起,方叔在外面报了一遍门锁情况。
新补的后门没有漏水,坡侧换气也恢复了。
许棠起身去拿登记册,衣角被妹妹拉住。
“姐,今晚你睡哪儿?”
“隔壁。”
许禾没松手。
许棠回身,把那张空床往妹妹床边推近一点。
铁床腿蹭过地面,响得刺耳。
隔壁的阿桑敲了两下墙。
“轻点,孩子睡了!”
许棠停住动作,俯身把床抬过去。
许禾掀开旁边那床被子,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许棠脱鞋躺下,把床头的那只旧布鞋收进抽屉。
“松手,我关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