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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2:08

城外的人押来一个孩子,张口要三百斤粮。

“你不开门,我们就把他饿死在这儿。”

许棠认出,那孩子前天刚吃过她家的薯干,还问过洞里有几个出口。

她没开门,让人去查后山。

十分钟后,后山传回消息。

有人正在挖排水道,领路的女人就住在洞里。

门外的人嫌她不够着急,又扔来半截红绳。

“你妹妹还活着。”

许棠把红绳收进口袋,亲手关上了第二道门。

“查一下。”

“这回他们带来了几个能干活的。”

1

“一个孩子,换你三百斤粮,你还嫌贵?”

坡下的人把男孩往前推了一把。

孩子跪在碎石上,膝盖很快渗出血。

许棠站在观察孔后,手边放着当天的粮食登记册。

昨晚刚清过仓。

这三百斤,正好是外仓能被人瞧见的数量。

她没碰门闩。

“谁告诉你,我有三百斤?”

男人抬起脸,露出颈侧一块烧伤。

“你管谁说的,救人就拿粮。”

方叔在旁边压低嗓子。

“这孩子前天来过,赵嫂领进来的。”

许棠认得。

那天男孩吃完薯干,又讨了半碗水,蹲在厨房门口问她,排脏水的地方能不能钻出去。

她当时拿走了他的碗。

男孩立刻说,他怕火灾,想记个逃命的地方。

现在,他被绑着双手,哭着朝洞门磕头。

“姐姐,救救我,我以后替你干活。”

许棠按住方叔准备开观察孔的手。

“叫阿桑去后山,带两个人,别走明路。”

方叔停了半秒,转身离开。

身后响起拖鞋声。

赵秀英抱着自己的儿子赶来,孩子脚上还穿着仓库里发的新鞋。

“外头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查什么?”

许棠把登记册合上。

“你给他看过仓库?”

“我带他吃口饭,难道还得蒙着他的脸?”

赵秀英伸手去拨门闩。

许棠拦住她,直接把她的手按在墙上。

“门口归方叔管,你碰一次,今晚就搬出去。”

“大家听听,她为了几袋粮,连小孩都不救!”

住户被喊过来,挤满了门后的过道。

赵秀英把儿子往前一送。

“今天她不救别人,明天就能不救你们!”

许棠没接这句话。

她蹲下,拉开赵秀英儿子的袖口。

孩子腕上多了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通”字。

“谁给你的?”

孩子往母亲身后躲。

“外面的叔叔说,戴这个就不抢我的饭。”

过道里没人再接话。

坡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男人用刀背砸了男孩的手,随后举起那只发红的手。

“再拖,我砍他一根指头!”

赵秀英扑过来扯许棠的衣领。

“你非得让他死在门口?”

许棠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推到方叔身边。

“看住她,别让她靠近孩子。”

门外的人又开始喊。

“许棠,你有妹妹吧?”

半截红绳被扔到坡上的石阶旁。

绳上穿着一颗掉漆的铜扣。

许棠握住门框,指节蹭破了一块皮。

那颗铜扣,她亲手给妹妹缝过。

核战后的第九年,山城已经被断桥和废墟切成几十块。

老城区最先断水。

父母去领净水片,再没回来。

她发烧昏睡那两天,远亲姚姨带走了八岁的许禾。

等许棠能下床,棚屋里只剩妹妹的一只布鞋。

这些年,她沿着外环找过七处临时营地。

拿药换消息,也拿粮换过假消息。

两个月前,她找到坡上的防空洞。

旧储物间还在,墙上的设施图只剩一半。

她先堵住废出口,再清出能住人的几间屋。

后来住进来的十一个人,都在洞口按过手印。

谁值守,谁领粮,谁能动仓库,写得清清楚楚。

赵秀英是最后来的。

她来的那天,许棠把自己碗里的一半面糊分给了她儿子。

如今,她替门外的人催门。

坡下的男人踩住红绳。

“想找妹妹,就别在这儿装狠。”

许棠重新贴近观察孔。

“她多大?”

男人笑了。

“开门就让你见。”

“她右手有几根手指?”

男人停了一下。

“你当我傻?”

许棠把观察孔合上。

妹妹右手五指齐全。

门外的人连最容易编的答案都不敢给。

身后,阿桑从侧廊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后山有四个人,正在挖旧排水道。”

她把一块布摊开。

里面包着一只鞋。

赵秀英儿子突然叫了一声。

“妈,那是你的鞋!”

2

赵秀英往后退,碰翻了门边的水桶。

“山上捡的破鞋多了,怎么就是我的?”

阿桑抬起她的脚。

两只鞋,一只左脚,一只右脚,鞋底都缝着红线。

“后山那只,也是右脚。”

赵秀英把脚往回缩。

“我去挖野菜,掉了一只,不行?”

“掉在排水口里面?”

阿桑把另一件东西放到桌上。

一张纸。

上面写着早六点换岗,午后搬水,夜里两人守门。

赵秀英的脸终于变了。

方叔伸手去拿,许棠先按住纸。

“让她自己念。”

赵秀英闭着嘴。

洞口又传来撞门声。

“许棠,三百斤变四百斤了!”

赵秀英的儿子吓得往桌底钻。

许棠把孩子拉出来,交给住在药房旁的周姨。

“带去内洞,给他穿外套。”

赵秀英追了两步,被方叔拦下。

“你凭什么抢我儿子?”

“外面的人正在撞门,你还想让他站这儿?”

许棠将纸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怎么出去的?”

赵秀英伸手去撕。

阿桑抓住她的手,把纸收走。

旁边的住户开始骂。

“我昨天值夜,门外有脚步,你还说我听岔了!”

“我家小满差点被人抱走,也是你说人家认错孩子!”

赵秀英梗着脖子。

“他们答应只拿一点粮,又没说要杀人。”

许棠听完,打开旁边的小门。

里头是赵秀英的铺位。

床下拖出一个布包,装着六斤米,两包止痛药,还有半袋给孩子补身体的奶粉。

阿桑当场翻开库存簿。

“奶粉前天少了三袋,你说小满偷吃了。”

站在墙边的小女孩扯住父亲的袖子。

她昨天因此挨了两巴掌。

孩子父亲抬手就要打赵秀英,被许棠拦住。

“先把她交出去的东西查完。”

赵秀英抱住布包。

“我儿子吃点好的怎么了,他长身体!”

“别人家的孩子就不长?”

阿桑把奶粉拿回来,袋口还粘着湿勺印。

赵秀英突然跪下。

“他们说外头有车,能送我们母子去江对面。”

“所以你拿我们换车票?”

“我没让他们害你们!”

许棠蹲在她面前。

“排水道通着洗澡间,里面下午有两个孩子。”

赵秀英没再辩。

门外的人等急了,又把男孩拖起来。

“数十下,再不开门,我就动手。”

许棠走回观察孔前。

“你要的粮,在外仓。”

男人立刻停了手。

“算你识相。”

“让孩子走到第一道石坎,我把粮递出去。”

“先开门!”

“你拿孩子换粮,孩子不动,粮也不动。”

男人骂了句脏话,把男孩推上坡。

男孩走了三步,停住。

他的鞋跟在石面上敲了两下。

许棠身后的方叔攥紧了门闩。

这也是前天发生过的动作。

当时赵秀英刚带男孩参观完厨房,坡外就有人吹了声口哨。

许棠把一袋东西从窄递口推了出去。

男孩扑上来抱。

袋口散开,十来块碎石滚了一地。

坡下的男人当场拔刀。

“你耍我!”

许棠拿出扩音器。

“后山挖排水道的四个人听清楚。”

“你们带的绳梯已被收走,上面的同伙跑了。”

“放下工具,退进检修槽。”

坡下的男人转身就走。

男孩丢掉石袋,追着喊。

“杜哥,你还没给我吃的!”

杜彪一脚踹开他。

“门都骗不开,吃什么吃!”

男孩滚下两级石阶,手上的绳套松了。

他自己把绳子脱掉,爬进路边的沟里。

赵秀英站在门内,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许棠把扩音器移开。

“你那张去江对面的车票,也问他要。”

3

后山的人丢了工具,却不肯从检修槽出来。

领头的喊,怕许棠把他们埋在里面。

阿桑站在上方,抖开一张他们带来的布图。

厨房、水仓、内门,都画在上面。

洗澡间旁边,还标着两张儿童床。

“挖之前,没怕过下面的人被埋?”

底下没人回答。

许棠让方叔守着洞口,自己绕上后山。

四个人缩在旧排水沟里,其中一个脚踝被塌下的石块压伤。

他举着空手,喊自己只是来挣口饭。

“杜彪说洞里没人,只有抢来的粮。”

阿桑气得把布图扔下去。

“没人,还标孩子睡哪儿?”

那人低下头。

许棠没有让人往下填石。

她把一条绳索系在旧扶栏上,让他们先抬伤者。

最年轻的那个刚爬上来,就想扑向旁边的水壶。

阿桑抬脚挡住。

“手洗干净。”

他僵在原地。

许棠取了一只旧碗,倒了半碗水。

“喝完,把里面的工具全搬出来。”

“你放我们走?”

“东西留下,人走。”

阿桑扭头反对。

“今天放,明天还来。”

许棠摊开他们带来的袋子。

里面只有两把钝铲,一块发霉的饼,还有一张写着家属名字的欠粮条。

四个人中,三个家里有人被扣在货站。

“押着他们,我们得多守四个人。”

她把欠粮条留好。

“让他们回去,杜彪得自己养。”

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他不会养,空手回去也没饭。”

“那就别回去。”

许棠指向远处桥墩下的一条旧路。

“水厂白天收人搬砖,工钱当天结。”

年轻人接过空碗,没再往水壶旁凑。

工具收齐后,四人顺着旧路离开。

伤者趴在同伴背上,经过许棠时,忽然开口。

“红绳是货站收来的。”

许棠停住。

“什么人戴的?”

“女的,十几岁,给他们修过滤罐。”

“人呢?”

“换到哪个棚去了,我没见着。”

阿桑替她追问,伤者已经摇头。

“我只搬货,真没进过那些棚。”

许棠把那半截红绳攥进掌心,没再拦人。

回到洞里,赵秀英正坐在厨房门口哭。

她说要走可以,先把她应得的粮分给她。

桌上摆着她签过的入住约定。

进洞后按劳动领口粮,公仓不分户。

她来的这十二天,只值过两次厨房岗。

许棠仍给了她三天的干粮。

“明早下坡,你儿子愿意跟你,就带走。”

赵秀英一把推开粮袋。

“你赶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出去,就是让我们死!”

“通行牌在你儿子手上,外面有人接你。”

“他们刚才都跑了!”

阿桑把被偷的药放到她脚边。

“人家没接你,你就想回来继续卖我们?”

赵秀英伸手抓住许棠的裤脚。

“你不是也在找妹妹,你能懂我吧?”

许棠低头,把她的手拨开。

“我找妹妹,没拿你儿子去换。”

周姨把孩子带出来。

八岁的赵乐抱着自己的水杯,不肯靠近母亲。

赵秀英伸手拉他。

孩子后退,撞在周姨腿上。

“我不去货站。”

赵秀英急了。

“谁说去货站?”

“你夜里跟人说,我能从小门爬进去,别人家孩子不肯。”

厨房里安静下来。

赵秀英抬手想捂儿子的嘴。

周姨直接把孩子抱走。

许棠转身叫方叔。

“今晚她单独住,门从外头锁。”

赵秀英立刻尖叫。

“你凭什么关我!”

许棠拿起桌上的铁牌。

牌背面有一道新刻的细痕。

和杜彪挂在腰上的牌子一样。

“等赵乐把那扇小门说清楚,你再跟我谈粮。”

4

赵乐说的小门,在山下旧维修站。

门后有铁栅栏,成年人伸不进手。

杜彪让赵秀英带儿子过去试过一次。

孩子手臂被铁边割伤,没摸到锁。

赵秀英怕他再哭,回去就告诉他,洞里的人嫌他吃得多,迟早会赶他走。

周姨替孩子拆开袖口,伤口已经发红。

赵秀英隔着门还在喊。

“我还不是想让他有个活路!”

赵乐捂住耳朵,把剩下的话讲完。

他们想拿维修站的燃料。

后天要用。

许棠蹲在孩子面前。

“用来干什么?”

“说烟能把人熏出来。”

方叔当天就把通风管逐段查了一遍。

旧防空洞有三条进气支路,能用的只有两条。

一条朝后山,一条通到坡侧废屋。

坡侧的滤箱坏了,之前一直封着。

现在必须修。

阿桑打开燃料柜,给方叔拿了一盏灯。

许棠顺手检查柜后,拎出一包受潮的面粉。

袋底发软,靠墙的盐也结了块。

“谁把洗澡桶挪到这里的?”

周姨伸手接过去。

“赵秀英说热水近,省得搬。”

这几天,没人注意她还改了排水软管。

水没往排水沟走,全渗在仓库墙脚。

阿桑当场扯掉自己的钥匙绳。

“我管仓,算我的。”

许棠把钥匙推回去。

“先称,能留的留下。”

坏掉的面粉有七斤。

外头一碗稀粥已经能换一天苦力。

阿桑把结块的部分刮出来,刮到最后,手背上全是湿面。

许棠将米缸移进干区,重新封口。

罐头、肉干上架,药品独立放进小柜。

饮用水挪到内洞,洗澡间门口重新砌了一道挡水坎。

方叔看着她搬最后一缸水,忍不住开口。

“你今晚歇歇,我来。”

“坡侧滤箱还没装好,你去忙那个。”

“你这几天没睡够四个钟头。”

许棠弯腰抬缸,掌心擦破的地方又出了血。

旁边有人接住了另一侧。

新来的沈砚把缸稳稳放上推车。

他是许棠从旧诊所带回来的伤员,断过两根肋骨,修东西却利落。

“缸裂了,我可赔不起。”

许棠松开手。

沈砚将一副补过的手套放到缸盖上。

“缝好了,再拿皮肉磨,药也不够。”

她戴上手套,没接他递来的凳子。

“你跟我去看薯苗。”

洞外斜坡上,那块有顶棚的小场地已经种了两轮苗。

土是筛过的旧营养土,顶棚接下来的水单独处理。

第一批薯块能收了。

周姨拿着铲子不肯下手。

“再长几天,也许还能多点。”

许棠接过铲子。

“杜彪要放火,等不起。”

挖出来的第一株结了六个,个头不大。

周姨捧着薯块,先掰开一个,检查有没有烂心。

孩子们排在厨房门外,没人敢伸手。

昨日小满被冤枉偷奶粉,今天连自己那份都不肯拿。

她父亲把碗端到她面前。

“爸打错了,你骂我一句。”

小满扭开脸。

许棠从锅里夹出一块,放进孩子手里。

“这是你捉虫挣的,拿着。”

小满这才咬了一口。

许棠给每人分了热薯块,剩下的切薄,铺进改好的烘架。

几天后称完,装了十六只小粮袋。

阿桑把袋口缝好,当众补上库存数。

大家刚分完最后一锅热水,洞门被敲响。

方叔打开观察孔。

前天那个男孩蹲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双鞋。

“我把她的鞋偷出来了。”

他把鞋举高。

“你别打我。”

许棠从方叔手里接过灯。

鞋帮内侧,缝着一个歪斜的“禾”字。

5

男孩叫石头,十三岁,已经两天没吃到热东西。

许棠把他安置在外层隔间,没让他碰内门。

他喝完一碗稀粥,伸手舔碗底。

阿桑把碗拿走,换了一杯温水。

“鞋从哪儿来的?”

“货站北棚,烧废品的筐里。”

“人呢?”

石头把水杯放下。

“他们让她去换滤芯,换完又送走了。”

许棠盯着鞋上的补线,指腹停在断开的那一截。

妹妹小时候补衣服,总会在最后多绕三圈。

鞋帮上也是三圈。

“她叫什么?”

“阿禾,他们喊她瘸子。”

许棠手里的鞋掉到桌上。

石头赶紧解释。

“腿能走,搬东西慢,杜哥就这么喊。”

“谁打的?”

“我没见。”

阿桑要把孩子带去另一间屋,石头突然抱住桌脚。

“我真没碰她!”

许棠蹲下捡起鞋。

“你帮他们问过几个出口?”

石头不吭声。

“还问过什么?”

“睡哪儿,谁拿钥匙,孩子几点吃饭。”

他越说越低。

“问到一个,给半块饼。”

阿桑把手里的杯子放得很重。

“你拿小满的床换饼?”

“我不问,他们就把我送去过旧桥。”

那座桥中间塌了,最窄处只剩一条梁。

货站的人让孩子过去捡没搬空的药,掉下去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许棠给他看赵乐的铁牌。

“这个有什么用?”

石头摇头。

“没用,给想进货站的人看的。”

“谁戴过?”

“给他们领过路的,都有。”

许棠让阿桑记下他能说出的名字,又让他画货站。

石头画到北棚,忽然停笔。

“你要去救人?”

“先找她在哪儿。”

“今晚别去,他们要来。”

外头同时响起两短一长的敲击。

这是坡侧哨点的信号。

方叔从门口跑来。

“底下有人搬石头,上来一辆板车。”

许棠去了一趟赵秀英的隔间。

那女人正在掰干粮,听到门响,立刻把半块塞进衣服里。

“我都说了,还要怎么样?”

许棠把石头画的图放在她面前。

“维修站的燃料拿到了?”

赵秀英没答。

“你儿子手臂化脓了,现在周姨在给他清伤口。”

她这才抬起头。

“严重不严重?”

“你先说燃料。”

赵秀英攥着那半块饼。

“只拿到两桶。”

“他们打算从哪边用?”

“正门。”

许棠转身出去。

赵秀英追到门边,手伸出门缝。

“许棠,你别让乐乐恨我!”

许棠关门前停了一下。

“他刚才缝针,没有喊你。”

走廊外,沈砚已经拆下外仓的灯。

他按照许棠的要求,把能搬的东西全推进内门。

外层只留了几只空缸。

方叔掀起地上的木板,露出之前加固过的横槽。

可移动的石挡墙,原本用来阻住上坡的人。

现在要从侧面撤开。

沈砚检查完绞盘,给许棠套上护腕。

“右边这根绳你拉,左边我管。”

“你肋骨还疼。”

“站着拽绳,不用拿肋骨。”

阿桑从内洞出来,手里提着两只空袋。

“我去外仓摆着,省得他们不上来。”

许棠把她拉回。

“袋子放下,人进去。”

阿桑站着不动。

“我把仓管成这样,今晚让我补一次。”

许棠把内门钥匙交给她。

“守住里面,比站在这儿有用。”

阿桑接过钥匙,转身把孩子们赶进第二道门。

坡下有人点起火把。

板车车轮压过碎石,响声越来越近。

石头缩在外隔间,突然喊住许棠。

“他还有弩。”

话没落,一支弩箭穿过观察孔,钉进了对面的门板。

6

方叔被许棠拽开,肩头还是擦出一道血。

他抹了一把,骂声卡在牙间。

坡下的杜彪笑着喊。

“再装听不见,我就往里面点火。”

板车装满石头,上面还绑着两桶燃料。

他们想把车顶在洞门上,再把火烧到门缝里。

只要里面的人出来推车,就得挨弩箭。

许棠蹲在矮墙后,听着车轮过第一道坎。

她没让任何人回话。

杜彪又喊了一遍。

“赵秀英,你儿子还要不要了?”

隔间里传来拍门声。

赵秀英哭着求许棠把孩子带回来。

阿桑已经把内门反锁,门后只有她的回应。

“乐乐在吃饭,别吓他。”

车轮声到了第二道坎。

方叔抬起绑着布的手,示意位置到了。

许棠和沈砚同时拉绳。

坡侧挡墙沿着横槽移开,露出提前清出的空位。

推车的人没来得及停,最前面两个连车一起冲进去。

板车侧翻,石头砸在空仓前的凹地里。

后面的人挤在改窄的坡道上,想退,退不开。

有人摔倒,后边的人还在往前推。

杜彪挥着弩,骂他们站起来。

许棠打开扩音器。

“扔下燃料桶,往坡下退。”

杜彪抬手又射了一箭。

“给我烧!”

跟车上来的年轻人手里捏着火把,却没往前走。

翻倒的车压住了他同伴的腿。

两桶燃料正卡在车旁,点下去先烧的是他们。

“杜哥,先把人拉出来!”

“一个废物,管他干什么!”

年轻人把火把扔进路边的水槽。

杜彪冲上来踹他,反被旁边两人挡住。

许棠没出门。

她让方叔打开坡侧的小递口,把拖绳抛出去。

“套住伤者腋下,自己拉。”

外头的人慌忙照做。

被压住的男人拖出来时,鞋已经掉了,脚背全是血。

杜彪趁乱往山下退。

他身后两个人抱起剩下的弩箭,跟着跑了。

坡道上留下七个人,谁也没再喊开门。

后山也传来急促的敲击。

另一拨人想从排水道钻进来,被新填的碎石堵在外段。

他们前面的窄口进不去,后面又被掉落的土堵了半截。

里面有人喊,愿意拿工具换条路。

许棠让沈砚守着正门,自己带人去后山。

阿桑在内门后拦住她。

“你肩膀也伤了。”

许棠这才碰到外套上的裂口。

刚才那支箭擦过去,皮肉翻开了一点。

“先把人放出来,别让他们乱挖。”

挖坏旧沟壁,塌的是洞里洗澡间的外墙。

后山的人按她的要求,把工具一件件递出来。

等到最后一个爬出检修槽,许棠认出他是白天被放走的年轻人。

他把额头抵在泥地上。

“他们拿我娘换,我不来,她就没饭。”

阿桑抬脚踢走他身旁的铲子。

“你娘要吃饭,我们就得死?”

年轻人没抬头。

许棠把那张欠粮条扔到他面前。

“再来一次,我不会让你靠近沟口。”

他捡起纸,扶着同伴下山。

天快亮时,门外的人全走了。

方叔拖回板车,先拆掉轮轴,再拆车板。

石头清空后,铁皮能补后门,车架能加固仓库。

阿桑从车底摸出一个麻袋。

袋里有六件孩子的外套。

小满那件红外套也在里面。

她父亲蹲在袋边,半天没说话。

前几天他以为是孩子贪玩弄丢的,还罚她少吃了一顿。

许棠看着那件衣服,叫人把赵秀英带出来。

她刚站稳,就被小满父亲甩了一记耳光。

许棠没拦。

赵秀英捂住脸,哭着往旁边躲。

“我只说带孩子下去换件衣服!”

小满父亲把外套扔在她脚下。

“他们拿什么换?”

赵秀英不肯答。

石头从外隔间走出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两袋米。”

7

天亮后,赵秀英被送出洞门。

她的干粮、水和外套,都装进一个布袋。

赵乐留在周姨身边,没有跟她走。

赵秀英在石阶上跪下,伸手去拉儿子。

“跟妈走,你在这里没人疼。”

赵乐把那块铁牌放到她脚下。

“我不想钻门了。”

赵秀英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许棠让方叔送她下坡,到了公共取水路便返回。

她没资格再住洞里,也不能带走不肯走的孩子。

洞门合上后,赵乐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周姨抱不动他,只能陪着坐下。

许棠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还温着的薯干。

他握住,没吃。

“我妈回来,你会给她水吗?”

“在外面给。”

孩子这才松开周姨的衣角。

许棠回到厨房时,阿桑正在重新分钥匙。

有人提议,今后谁都别往洞里带外人。

有人立刻接话,说石头也得赶走。

男孩站在隔间门口,把刚领的衣服脱下来。

“我走。”

许棠按住他手里的衣服。

“你住外间,白天干活,接触不到仓库。”

一个住户把饭碗往桌上一搁。

“他给人领过路,你还敢留?”

“所以他不能自由进出。”

“那赵秀英怎么没留下?”

许棠取出库存簿,翻到被撕掉的那页。

“她吃着这里的粮,拿这里的孩子去换米。”

“石头先把货站画出来,昨晚提醒了弩。”

“做过什么,按什么算。”

住户仍不服。

“等出事就晚了。”

许棠把那人的值守记录也放到桌上。

他昨晚应当守坡侧,冲突一起,自己跑进了内洞。

接替他的是周姨。

那人端起饭碗,再没说话。

清完外仓,许棠拿着妹妹的鞋,准备下山找货站北棚。

方叔挡在门前。

“他们正等你去。”

“我不走正门。”

“哪条路现在没人盯?”

许棠绕开他去拿防护服,手臂抬到一半,伤口疼得停住。

沈砚拿走她的背包。

“石头说,货站的水车午后去旧泵房。”

“等水车,比冲进北棚多一条退路。”

许棠把背包拽回来。

“你想替我去?”

“我和你去。”

“洞里还得修后门。”

沈砚将一张画好的维修图递给方叔。

“铰链已经打好孔,按这个装。”

阿桑在旁边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一个肩膀破了,一个肋骨没长好,出去送药钱?”

她把两个人的包都收走。

“等午后,水车那边我安排人看。”

许棠正要开口,洗澡间传来响动。

刚补上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三下。

方叔举起工具,示意所有人退后。

门外的人喘得厉害。

“里面……有人吗?”

许棠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鞋落在地上。

那人又拍了一下。

“给我一点水,我能干活。”

方叔没开门,先从小孔递出水。

外面响起吞咽声。

随后,一枚铜扣被塞了进来。

“这个能换吗?”

许棠冲过去,膝盖撞在门槛上。

门缝外,一只手贴着石墙,指甲里全是泥。

手腕上剩着半截红绳。

“许禾?”

外头安静了一瞬。

“姐?”

方叔刚抽开门闩,许禾便跌进门里。

她右脚裹着破布,外套背后被烧出一个洞。

许棠蹲下抱住她,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

许禾攥着姐姐的袖子,第一句就问。

“我能吃饭吗?”

8

许禾被扶进厨房,走到门边又停下。

货架上放着罐头,米缸盖得严严实实,炉上还煮着半锅粥。

她伸手碰了一下桌沿,忽然开始掉泪。

“他们说,外面都没吃的了。”

许棠盛了小半碗粥,先吹凉,再放到她手里。

许禾喝得太急,被烫得缩了一下,仍不肯松碗。

周姨过来摸她额头,解开脚上的破布。

伤口已经肿了,里面夹着细小的砂石。

许棠拿来药箱。

妹妹往后躲。

“我没那么疼,药贵。”

“脚放下。”

许禾照做,手却一直端着碗。

周姨清理伤口时,她全程没喊,直到那碗粥被人端走,才猛地伸手。

“我还没喝完!”

许棠立即把碗还给她。

“没人收你的饭。”

许禾抱着碗,肩膀抖得止不住。

沈砚默默把其他人带出去,只留周姨处理伤口。

包扎完,许棠问她怎么找到排水道的。

妹妹从衣服里摸出一块布。

上面画着山坡和几个圈。

“我在他们屋外听见的,他们说这里有粮,后山能进。”

“那边堵了,你怎么过来的?”

“我没钻堵住的洞,沿沟走到铁门,听见里面有水。”

许棠把她湿透的袜子脱下,放到炉边。

“姚姨呢?”

许禾往嘴里塞的薯块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姚姨在去江边的路上被抢了车。

车上有两个水桶。

她把许禾塞进路边的废管,自己追出去讨水。

人没有回来。

许禾靠着兜里两块饼,走到收留人的货站。

头一个月,有粥,也能睡棚屋。

后来粮越来越少,饭要用工换。

再后来,每个人名下都有欠账。

喝水算,领被子算,生病借药也算。

她替他们拆过过滤罐,洗过沾灰的布,脚伤后走得慢,干完活也赶不上饭。

许棠将药瓶放回箱子,盖了两次才盖好。

“红绳怎么断的?”

“他们抢鞋,说鞋里藏了东西,拉扯时扯断了。”

“藏了什么?”

许禾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边被磨得发黑,上面是货站的出货编号。

“有人花粮买人。”

许棠接过纸。

编号后面写着年龄、体力、会做什么。

许禾那行后面标着换滤材,识字。

下面一行,是赵乐的名字。

阿桑原本来送干净衣服,站在门口没动。

许禾放下碗。

“他们说,等拿到这里的粮,就把小孩一起送走。”

“送到哪儿?”

“东边盐场,我听见过。”

阿桑立刻去叫方叔。

门口很快又聚起人。

那个主张赶走石头的住户,盯着许禾脚上的泥。

“她刚从那帮人那里出来,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许棠站起来。

“后山正在查。”

“她是你妹妹,你当然不怕。”

许禾把被子掀开,想往门外挪。

“我住外间就行。”

许棠按住她的肩。

“先治脚。”

住户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东西是真是假,谁能认?”

石头站在门后,忽然指了指纸角。

“货站的章,左边缺了一块。”

他卷起袖口,手臂上有一块同样形状的印痕。

周姨把他的袖子放下,脸都气白了。

许棠将纸收好。

“她住隔离间,登记也照做。”

“但谁再拿她的饭说事,就先把自己的出勤补齐。”

话音刚落,坡侧哨点的铃响了。

方叔从门口跑进来。

“后山起烟了。”

许禾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他们追过来了。”

9

烟从旧进气管里灌进来时,阿桑正在收晾架。

她捂住鼻子,扯下布盖住孩子的脸。

沈砚立刻关掉后山支路,开启坡侧新修的滤箱。

洞里的风小了,过道仍残留着呛人的气味。

方叔带回消息。

后山有三处火点。

杜彪把晒干的草和废料堆在进气口上方,远处还有人守着。

“他在坡下喊,让咱们拿粮换灭火。”

小满父亲提起斧头就往外冲。

“我去砍了他!”

许棠拦在门口。

“外面等着你出去。”

“待着就不死人?”

阿桑把一个正在咳嗽的孩子抱过来。

“先把这口气接上,再吵。”

沈砚打开旁边的检修箱,检查滤箱压力。

备用电池只能支撑一段时间,老设备的密封也没达到原先的要求。

后山支路全关后,洞里的人必须集中到内层,减少开门。

许棠开始点名。

厨房停火,热水停烧,非值守人员全部进内间。

那个之前逃岗的住户迟迟没进。

他姓罗,怀里抱着一个鼓起的布包。

阿桑伸手一碰,摸到了粮袋。

“放下。”

罗顺反而抱得更紧。

“你们要守就守,我拿自己那份走!”

“你那份早饭已经吃了。”

“等闷死在里面,粮留着陪葬?”

他冲向前门,伸手去拉内侧的门闩。

方叔扑过去按住。

两人扭打时,罗顺一肘撞上方叔的伤肩。

许棠拿起门旁的木棍,敲在罗顺手背上。

布包落地,滚出三袋薯干。

“前门一开,烟直接进走廊。”

“你想走,等换气稳定,从外层单独出去。”

罗顺捂着手,骂她拿大家的命陪妹妹。

许禾从隔离间扶墙出来,手里拿着旧设施图。

“坡侧那条管,还能接到废屋顶上。”

沈砚接过图。

“那里断了一段。”

“货站有同型号软管,旧泵房也有。”

许棠把妹妹扶回凳子上。

“你怎么认得这个?”

“我拆过四套,他们拿来给仓库通气。”

许禾指着图上的阀门。

“这个关小,风会先到隔离间,孩子别待最里面。”

沈砚马上去查。

几分钟后,他从检修道返回。

“她说得对,原图的标注剩了半截,支管方向看反了。”

方叔开始转移孩子。

阿桑拿来干净湿布,让每个人擦掉脸上的灰。

许棠走到许禾身边,替她把滑落的袜子拉好。

“别走了,坐着说。”

妹妹却揪住她。

“杜彪不肯等那么久,他还会去坡侧。”

沈砚取来工具包。

“我去把断管接高,外头废屋挡得住一段。”

许棠拿起防护服。

“我去泵房取管。”

“那边离货站近。”

“所以你留下,洞里比我更需要你。”

沈砚没有再抢她的包,只蹲下检查她的鞋带。

最后,他把一只小型气体报警器扣在她胸前。

“响了就退,管不要了也退。”

许棠点头。

出门前,石头拦住她。

他把货站图翻过来,背面补了一条细路。

“我带你走。”

阿桑按住他的肩。

“你敢跑一次,这门就不认你。”

石头抓起自己的旧外套。

“我不跑。”

10

旧泵房离防空洞不到两公里,绕开火点却要翻过两段废墙。

许棠带着石头和小满父亲,走的是废弃检修路。

石头钻过第一处缺口,先把地上的铁片拨开。

“前面有人放了绊线。”

小满父亲把他拽回来,自己过去探路。

石头怔住。

“你不让我走前头?”

“你摔下去,还得抬你。”

三人赶到泵房时,门锁被撬过,地上散着空滤芯。

许棠按妹妹画的位置找到储物架。

上面只剩两节软管,一节被割开,另一节还能用。

她刚把软管拖下来,外头传来脚步声。

石头钻到破窗边,脸色立刻变了。

“货站的人。”

许棠把软管推到机器后,示意两人别动。

来的有四个人,抬着一桶水。

其中一个手臂上绑着布,正是前夜在坡道被车压伤的人。

他走到门边,先朝里面咳了一声。

“拿了东西就快走,杜彪在上坡路口。”

小满父亲举起斧头。

“你又想骗谁?”

伤者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我娘在货站,昨天没领到饭。”

许棠没有动。

对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门槛上。

又是一张欠粮条。

他母亲今年六十三岁,欠着四十七斤粮。

条子最下面写着转运。

“他要把干不动活的都卖出去,换燃料。”

石头从机器后走出来。

“刘婆婆昨天还在?”

伤者点头。

石头急了。

“她腿肿成那样,怎么出车?”

“捆在车上走。”

许棠收起纸。

“还有多少人?”

“二十六个,十一个锁在北棚。”

“守卫呢?”

“能打的全在你们山下,站里剩四个。”

小满父亲凑到许棠旁边。

“先送管。”

许棠把软管交给他,又给沈砚发去短讯。

信号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显示送达。

她不能带着软管去货站拖时间。

但货站那辆运输车一旦装好,人就追不回来了。

伤者盯着她手里的通讯器。

“你肯帮?”

“先让你的人把北棚打开。”

“他们不会听我的。”

许棠把妹妹带出的名单递给他。

“让棚外干活的人也看看,他们欠的账,什么时候能还清。”

伤者翻到第二页,手开始发抖。

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标价比他欠的粮还少。

石头拉住许棠的袖子。

“东边围墙有个洞,我能进去。”

“不许钻。”

许棠取下背包里的小扩音器,交给伤者。

“把名单念给他们听,先念你自己。”

二十分钟后,货站里乱了。

北棚外干活的人停了工,守卫抡起棍子,叫他们继续装车。

扩音器里报出了第一个名字。

紧接着,是第二个。

有人从装粮车旁跑向北棚,被守卫一棍打倒。

人群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

伤者举起欠粮条,喊得嗓子都破了。

“你们吃的每一口,都还给他们了!”

“今天还让他们拉走,明天就轮到你们!”

许棠从侧门进去时,一个守卫正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地上摁。

她用带来的盾板撞开那人,石头拖着女人退到墙边。

另一个守卫举起弩。

弩刚抬起,旁边装车的工人抡起木杆,砸中了他的手。

许棠跨过掉下的弩,朝锁北棚的人喊。

“钥匙!”

那人转身就跑,被门边的水桶绊倒。

钥匙滑进泥里。

石头扑过去摸出来,打开第一扇门。

屋里的人没有马上动。

许棠推开门。

“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先出棚。”

一个老太太伸出手,拽住石头。

“小石头,今天给饭了?”

石头抹了一把脸。

“给,出去了就给。”

货站负责人从办公室逃出来,被搬货的人堵在车旁。

他还在喊欠账没还。

许棠把名单扔到他脸上。

“人你都标好价了,还收哪门子的账?”

11

货站被打开的消息传到山下时,杜彪正在逼第二批人搬燃料。

那些人听见家属被放出来,立刻扔下桶。

杜彪连骂两遍,也没人回头。

他抓住一个男孩,拿刀逼在孩子背后。

“谁敢走,我先弄死他!”

男孩的父亲停下,膝盖弯了一半,旁边有人突然抄起水桶泼过去。

杜彪被水呛得偏头,孩子挣开,扑进父亲怀里。

那人抱起孩子就跑。

后山的火还在烧,杜彪身边却只剩三个人。

许棠让获救的人先去公共取水点。

那里有水厂的巡路队,白天一直有人。

货站的账本、名单和两名守卫一并送过去,足够让几个聚居点来认人。

水厂队长翻到运输那页,当场叫人去堵东路。

上个月,他们也丢过两个搬水的年轻人。

许棠没跟过去。

洞里的通讯只传来一句。

“管已接上,坡侧有人。”

她立刻往回赶。

刚走到外环转弯处,赵秀英从废墙后跑出来。

她头发散了,半边脸肿着,手上还拎着那只干粮袋。

“乐乐呢?”

许棠没停。

“在里面。”

赵秀英追上来,伸手拦她。

“杜彪说你把我儿子扣着,不给饭。”

石头直接骂了出来。

“他说什么你都信?”

赵秀英的手垂下,又猛地抓住许棠。

“他们要炸侧门!”

许棠停住。

赵秀英急得说不顺。

杜彪从维修站弄来了一只加压燃料罐,准备搬到坡侧废屋。

那边刚接好通风管,洞里正在换气。

“他让我过来喊门,说只要你出来,他就还我儿子。”

许棠立刻通知沈砚关闭坡侧支路,带人进内间。

通讯那端传来阿桑的骂声。

“又关,里面会缺气!”

“短时关,人先撤。”

许棠收起通讯器,看向赵秀英手里的干粮袋。

袋子破了,里面没剩多少粮。

“他们给你的车呢?”

赵秀英把袋口捏紧。

“没车。”

“你儿子换的两袋米呢?”

她蹲下去,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许棠绕过她,沿检修路往坡侧走。

赵秀英追在后面。

“我带你去,他们躲在废屋后面。”

“你到取水点等。”

“乐乐还在里面!”

“所以别再替他们敲门。”

许棠走到废屋外时,沈砚已经从侧检修门撤出来。

他把刚接好的软管卸下一端,移到遮蔽处。

“内洞能撑一阵,方叔看着表。”

许棠把燃料罐的事告诉他。

沈砚皱起眉,取下工具包。

“先让他们离开屋边。”

废屋后传来铁器拖动声。

杜彪把罐子放到墙根,举起扩音器。

“许棠,把那个修滤罐的丫头送出来!”

“我只要她,再给五十斤粮,你们这事就算完!”

许棠站在石墙后,打开自己的扩音器。

“货站开了。”

拖动声停住。

“你那两个记账的,正在水厂认人。”

杜彪骂了一句,举起弩,对着扩音器传来的方向乱射。

沈砚把许棠拉到断墙后。

弩箭打在墙沿,碎块砸到她头顶。

许棠抹掉额角的血,继续说。

“你身后那三个人,名字也在运输表上。”

杜彪回头怒吼。

“别听她的!”

其中一个人慢慢放下燃料桶。

“我哥在哪儿?”

“出去干活了!”

“出去三个月,一口粮没捎回来,去哪儿干活了?”

杜彪抬起弩,那人立刻扑上去。

两人扭打着撞向罐子。

沈砚从侧面冲过去,将倾倒的罐子推离墙根。

杜彪抽出刀,朝他肩上扎。

许棠赶到,一块拆下的厚门板顶住了刀。

刀尖划破铁皮,她顺势将门板压下。

杜彪的手被压在断砖上,刀落了地。

他抬脚踹她伤肩。

许棠退了半步,沈砚接过门板,再次压住。

方叔从侧门带人出来,用拆车的绳子捆住杜彪。

杜彪还在骂。

“粮早晚吃完,我看你们到时候求谁!”

许棠捡起地上的弩,卸掉里面最后一支箭。

“先把他嘴里的布塞好。”

12

杜彪被押到取水点时,赵秀英也在那里。

她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空水杯。

看见许棠,她立刻站起。

“火灭了吗?”

“还剩两处,正在清。”

“乐乐……”

许棠把一张纸递给水厂队长。

上面是赵秀英交出守备表、盗取药品、替人接触孩子的记录。

赵秀英没去抢。

队长让她留下,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她坐回去,低着头问。

“我说完,能见他一次吗?”

许棠没有替孩子答应。

“我会问。”

取水点已经挤满货站出来的人。

有人领回了妹妹,也有人翻完所有名单,仍找不到家人的名字。

那位伤者扶着母亲,过来把水桶还给许棠。

桶里装了水厂分给他们的半桶净水。

许棠只拿回桶。

“你母亲要喝药,水留着。”

伤者拿不出别的,最后把自己那张欠粮条撕了。

纸片掉到地上,被他用鞋底碾进泥里。

下午,几个聚居点的人赶到货站。

剩余粮食清点登记,被扣的人按原籍和去向分开安置。

许棠带人回洞,没从货站搬走一袋米。

她拿回了被偷的药,领走两卷修管材料,还带回了赵乐那件旧棉衣。

小满的父亲提着女儿的红外套,进门就去找孩子。

他蹲在她面前,想替她穿。

小满把外套接过去,自己套好。

“以后别再说我偷东西。”

男人点了点头,手一直没放下。

后山的火到傍晚才彻底压住。

能烧的植被所剩不多,薯苗场也坏了大半。

许棠站在场地边,拿铲子翻开湿土。

仅剩几株苗埋在压倒的棚架下面。

周姨想把它们拔掉,许禾拦住了。

她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指着一截没烧坏的茎。

“这段还活着,剪下来能再种。”

阿桑立即找来剪刀。

几个人蹲在灰里,一截一截挑,最后救回两小盆。

许棠把盆端进门,放到能照到灯的地方。

石头跟着搬土,搬到第三趟,被阿桑拦住。

“你的饭要凉了。”

他放下桶,迟迟没走。

“今天我搬了六桶,够不够吃那一碗?”

阿桑翻开他那页工时。

“够,还有一块薯干。”

石头跑进厨房,又折回来。

“我能给刘婆婆留吗?”

“领了就是你的,别放坏。”

他这才把薯干包进布里。

夜里清点人数,最初的十二个人少了两个,又多了三人。

罗顺坚持离开,拿着应领的口粮去了水厂。

赵秀英暂留取水点,接受几处失踪家属的核对。

留下的人重新签了规矩。

收人要登记,进仓要两个人,孩子不能被任何住户单独带出洞。

这一次,方叔没有替谁省去按手印那一步。

阿桑把新库存簿放好,另取一只小罐,装上孩子们当天剩下的零嘴。

罐子没锁,摆在厨房最矮的架上。

赵乐经过时,伸手摸了摸,又收回去。

周姨递给他一块。

“你的那份。”

孩子吃完,问能不能给母亲送水。

许棠带他去了外层递送口,那里离内门还有两道门。

赵秀英由取水点的人陪着,站在下面。

赵乐把水杯放进提篮。

她接住后,抬头喊他。

“乐乐,妈还能回来吗?”

孩子抱着空水壶,站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别拿我换米。”

赵秀英蹲在篮子旁,没再喊。

方叔收回绳子,关好递送口。

许棠送赵乐回屋,转过走廊,碰见沈砚端着药碗站在门边。

“该换药了。”

她伸手接碗。

沈砚没给。

“这是洗伤口的,你今晚已经拿错第二回。”

许棠把手收回去,靠墙坐下。

衣领剪开,肩上的纱布揭下一层。

她疼得吸气,沈砚立刻停手。

“慢点?”

“你平时拆零件,也问零件疼不疼?”

“零件不会自己跑出去挨第二下。”

许棠没再顶嘴。

沈砚把新纱布压好,结打在她伸手够得着的位置。

“下次拆的时候,拉这边。”

她摸到结,发现他特意留了很长的布头。

隔离间里,许禾还没睡。

她的脚搁在软垫上,床边摆着半碗没舍得吃完的粥。

许棠进去时,她立刻伸手护住。

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想留早上。”

“早上再煮。”

“用这么多粮,会不会不够?”

许棠把半碗粥端到小炉上,添了一点热水。

“阿桑算过,够你养脚。”

许禾抿着唇,等粥重新热起来。

许棠打开自己的旧布包,拿出那只保存多年的布鞋。

鞋太小,妹妹已经穿不下。

许禾接过去,在鞋底摸到一块补丁。

“我那天找了很久,姚姨说来不及了。”

“落在床底。”

“你一直带着?”

许棠把热粥放到她手里。

“先吃。”

许禾舀了一勺,递到姐姐面前。

许棠低头吃了。

妹妹这才肯继续喝。

夜间值守的敲门声响起,方叔在外面报了一遍门锁情况。

新补的后门没有漏水,坡侧换气也恢复了。

许棠起身去拿登记册,衣角被妹妹拉住。

“姐,今晚你睡哪儿?”

“隔壁。”

许禾没松手。

许棠回身,把那张空床往妹妹床边推近一点。

铁床腿蹭过地面,响得刺耳。

隔壁的阿桑敲了两下墙。

“轻点,孩子睡了!”

许棠停住动作,俯身把床抬过去。

许禾掀开旁边那床被子,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许棠脱鞋躺下,把床头的那只旧布鞋收进抽屉。

“松手,我关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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