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一部叫《良心饭馆》的短剧,我成了那个用冻货的反派老板。
对面老陈盒饭,二十二一份,当天鲜肉现炒,吃了不烧心。
我卖十块,两荤一素,米饭管饱。
他们骂我黑心,我就把检疫票钉在门口,一张一张,钉满一面墙。
1
我穿进这部短剧的第七天,街对面的价目牌换了。
老陈盒饭,二十二一份,红底白字,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当天鲜肉,现炒现卖,吃了不烧心。
我站在自己的窗口后面,手里一把打饭的铲子,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要完。
牌子挂上去不到一个钟头,他门口就吵起来了。
一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厂里新来的,刚结婚,孩子刚满月。
“涨了?以前不都是十六吗?”
“猪肉三十八了。”陈国栋低着头翻锅,“好猪肉更贵。我用的是当天现杀的,一斤比上个月贵十一块。我扛了半个月,扛不住了。”
“你涨了,我们工资没涨啊!”那小子嗓门一下就起来了,“我一天两顿在你这儿吃,你这一涨,一个月多花三百多,那是我孩子的奶粉钱,你给出啊?”
陈国栋的手停了一下。
“贵是贵了点。”
“贵是贵了点?”那小子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十六我吃,二十二我吃不起!我换一家!”
“不降。”他把价目牌挂正,“品质不一样。菜肉都是当天进的。吃进嘴的东西,讲究的就是安全、健康。”
“少跟我扯这些!”
“我这份饭,吃了不烧心。”
那小子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骂了一句:“烧什么心?我吃不起才烧心!”
后面跟着走了十几个。
陈国栋没挽留。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着翻锅。
剩下几个老主顾没走,掏二十二买了,站在路边,吃得比平时慢很多。
老葛就是那时候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扒那份饭的。
旁边有人问他:“葛师傅,还在这儿吃?你图什么?”
“我吃他十五年,肚子没坏过。”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吃完舒服,下午干活不烧心。”
另一个老主顾问:“老陈,这么卖,不怕亏?”
“怕。”陈国栋说,“但更怕账本不清。”
“那你就少做点,少赔点。”
“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我们隔着二十步对看了一眼。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想想,那句话是他给自己念的经。
七天前我还在出租屋里躺着刷红果短剧,刷到《良心饭馆》第十二集,那个叫陈国栋的老师傅对着镜头说:“规矩不能坏。坏了,我这锅菜就不是我炒的了。”
我一边啃鸡爪一边笑,随手发了条弹幕:光守着规矩有什么用,不把价压下来,早晚让人挤死。
发完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站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操作间里,身上一件白褂子,前面一溜不锈钢餐盘,红烧鸡腿、土豆炖鸭、炒白菜、西红柿鸡蛋。
墙上营业执照,法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店招四个字:管饱盒饭。
我花了一整夜才想明白——我穿成了剧里那个反派。
原剧里这个角色什么下场,我一清二楚。他为了跟对面抢生意,用病死猪肉,被查出来,罚到关门,最后一集蹲在马路牙子上哭,陈国栋端着一份热腾腾的盒饭走过来说:“我早就说过,规矩不能坏。”
我试过不干。我在屋里躺了两天。第三天一早,门自己开了,抽油烟机自己转起来,门口排了七个人。
这地方的规矩比我想的硬:你可以不当这个反派,但你出不了这条街。
那行。
我把铲子拿起来,往餐盘上一敲。
我不当圣人,也不当好人。
我卖十块。
两荤一素,米饭管饱,汤随便加。
这就是我给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回答。
到这天,我这边的队已经排到街口了。
对面呢。
对面那块新牌子在风里晃。陈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看着我这边的队,站了很久。
2
换牌第二天早上,一个黑脸汉子堵在我窗口前。
他四十多岁,一身灰工装,袖子上还沾着水泥。
“我问你一句话。”
我把铲子放下。
“你问。”
“猪肉三十八一斤了。”他声音很大,后面排队的人全听见了,“你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饱。你用的什么肉?”
我看着他。
这人我认识,这条街上吃了老陈十五年盒饭的人,葛成林,厂里带班的,都叫他老葛。
他这句话是个套。
我说鲜肉,他当场揭穿我吹牛;我说冻肉,他当场赢。
后面有人小声接话:“我就说呢,十块钱,光米饭都不够。”
我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
“冻的。”
队伍一下静了。
老葛嘴角刚翘起来。
我抢在他前面,把下半句说了。
“冻鸡腿,冻鸭腿,冻鸡胸。正规屠宰场出来的,零下十八度,一箱一箱带检疫标。”
我从餐盘底下抽出一叠纸,往窗台上一拍。
我妈以前摆摊,卖了二十年早点。她有一句话:便宜可以,脏不行。所以这叠票,我从开店第一天就攒着。
“这是这个月的进货单。这是检疫合格证。这是批次质检报告。每一箱都有,一箱一张,我按日期排好了,谁想看,随时看。”
老葛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凑近了看。
“你以为我不想用鲜猪肉?”我说,“猪肉三十八一斤,一份盒饭放二两肉,光肉就七块六。我卖十块,我还得给你米饭、两个素菜、一个餐盒、一勺油。你算算,我卖一份赔多少?”
他不说话。
“所以我换鸡腿。冻鸡腿一斤十二,一个腿两块二,我卤一锅出来,中午一百多份的荤菜就有了。你说冻鸡腿不如鲜猪肉,那我问你,你在外头吃的那些盒饭,你能吃出冻的还是鲜的?”
老葛张了张嘴。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猪肉贵成这样,我是该跟着涨到二十二,”我往街对面抬了抬下巴,“还是该让你中午花十块钱,吃饱了下午好上工?”
我把那叠纸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要是觉得我这东西不敢吃,你把这叠纸拿走,去检疫站问。问出来一样不合格,我这店今天下午就关门。”
老葛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单子。
他把那张单子放回去,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窗台上一放。
“来一份。”
“要辣不?”
“多要。”
那天中午,我这边的队比昨天还长。
而街对面,陈国栋站在门口,把价目牌上的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3
老葛吃完没走,第二天干了件事。
他自己掏了三百块钱,拿了三份盒饭,一份鸡腿的、一份鸭腿的、一份纯素的,送去检。
这事他没跟我说,是隔天中午我在窗口听见的——他拿着报告单在老陈门口站着,脸黑得像锅底。
报告写得很清楚:菌落总数合格,大肠菌群合格,亚硝酸盐合格,三个样品全部符合国家标准。
检验站的人还补了一句:“这三份菜的用油也不错,没有反复煎炸的痕迹。”
我端着铲子,隔着一条街看他的脸。
更有意思的是,他一边走,一边还得给厂里打电话汇报。
“丁科长……合格。都合格。”
我估计他这辈子没说过这么难受的六个字。
当天下午,厂里的后勤科长来了——是老葛把那张报告拍在了他桌上。
四十来岁,夹克衫,腋下夹个本子,进门先看我的灶,再看我的菜盘,最后才看我。
“你一天能出多少份?”
“你要多少?”
“三班倒,加班餐要固定供应。一天两千份,先试供一个礼拜。”
我把餐盒盖上一个一个扣好。
“两千份以上,六块五一份。”
他眼睛动了一下。
“对面报的二十二。”
“我知道。”
“六块五,”他把本子翻开,“你怎么做的?”
“我这成本五块六。”我把账报给他听,“鸡腿是市里冻品市场直接拿的,一吨以上有阶梯价,比镇上那些二道贩子便宜三成。米一块钱,一个鸡腿两块二,土豆白菜六毛,油和调料三毛,餐盒六毛,煤气和人工摊九毛。合起来五块六,我赚九毛。”
“一天两千份,你赚一千八。”
“对。”
“那你为什么不报高一点?”
“报高一点,你下个月就换人。”我把最后一盒盖上,“我这一天两千份,是拿流水线换的,不是拿良心换的。你要的是每天中午两千个工人吃上热饭,我要的是每天两千份的稳定出货。咱俩要的东西不冲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
“明天早上十点半,第一车。晚一分钟,我就换人。”
“不用十点半。”我说,“十点二十到。”
第二天十点十九分,我那一车盒饭停在厂门口。
两千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4
从那天起,我每天四点起床。
四点洗米,五点点火,六点第一锅鸡腿出锅,七点开始装盒,九点半装车,十点二十到厂门口。
我这一天出两千份,赚一千八。
对面老陈一天出八十份,一份二十二,一份赚六块,赚四百八。
四百八跟一千八。
他不服。
但他不服的方式,是每天下午三点,把卖剩的菜端出来,一盆一盆,走到巷子口的泔水桶边上,全倒了。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自己门口,看了很久。
红烧肉,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一勺一勺往桶里倒。
“你干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平静。
“过了三个钟头,就不卖了。回锅的菜,味儿变了。”
“这大冷天的,放到晚上坏不了。”
“味儿变了,就是变了。”他把盆底最后一点汤汁刮进桶里,“菜是当天买的,肉是当天割的,这个规矩不能坏。”
“你这一天,得倒多少?”
“七八份。”
“七八份,二十二一份,一天一百七。”我说,“一个月五千一。你一年倒掉六万块钱的菜。”
他拿着空盆,站了一会儿。
“剩下怎么办?”他自己回答自己,“倒掉。人不能没良心。”
我站在那儿,忽然特别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地方的规矩是:他倒掉七份菜,全街都说他良心;我少赚一块钱,全街都骂我黑心。
我把手插在兜里,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
“老陈。”
“嗯。”
“你这手艺,真好。”
他抬起头。
我补完下半句:“就是太贵了。”
他脸一沉,端着盆进屋,“咣”地把门关上了。
5
厂里那两千份,我送了半个月,一天没吃。
第十六天下午,丁科长来了,站在窗口外面,没进来。
“量要减。”
我把铲子放下。
“减多少?”
“两千砍到一千。”
“为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我头上的烟感器,又塞回去。
“上面说的。”
“上面是谁?”
“老厂长的儿子,上个月接手了。”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你可能不知道,”丁科长靠着门框,“二十年前这厂子刚建,食堂还没盖起来,一千多号工人中午没地方吃饭。”
“是陈师傅。他那时候就一个小门脸,四张桌。厂里没钱结账,他就赊,赊了三年,一分没催过。”
“老厂长退休那天,在食堂说过一句话——这条街上,谁都能饿,陈师傅不能。”
他看着我。
“现在他儿子接手,头一件事就说,让陈师傅也做一份。”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算过账吗?”
“我跟他说了,一天多花九千五。”丁科长笑得有点难看,“他说,他说的不是账。”
“老陈能做多少?”
“他自己说,一千份,十六块一份。”
“十六?”我抬起头,“他零售二十二。”
“他说,厂里当年赊他的账,不能按零售算。”
我拿起铲子,在餐盘沿上敲了一下。
“行。你给他。”
丁科长愣了一下。
“你不争?”
“我争什么。”我把餐盘里的菜码齐,“人情是他的,我争不来。我只有一个要求——他做不了的那部分,你还给我。”
“那是自然。”
“还有,”我抬起头,“别让他试一天就上量。让他先做一百份,做三天,试明白了再往上报。”
丁科长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倒替他操心。”
“我不是替他操心。”我把餐盘推回去,“我替那一千个工人操心。他们中午吃的饭,不能拿来试。”
他走了。
孙姐从后厨冲出来,脸都黑了。
“你就这么让了?一千份!一天一千份!”
“让了。”
“你怎么想的?”
我把手上的油擦干净。
“孙姐,你说,一个人二十年前白赊给人家三年饭,这个账值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这……”
“值一千份。”我说,“一天一千份,一个月三万份。这钱不是我出的,是这个厂出的。他们愿意还,我拦着干什么。”
“那你就干看着?”
“我干看着。”我把锅盖掀开,白汽扑上来,“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把量做到他接不住。”
孙姐还是不明白。
我给她算。
“他现在一天炒八十份,靠的是一个人、两口锅、一张嘴。一千份,是八十份的十二倍。他要做一千份,就得十二口锅、十二个人、十二个案板同时装盒。他店里就四张桌,站不下十二个人。”
“他要扩,就得租隔壁,买锅、买灶、雇人、办证。这一套下来,八万。”
“那要是他真做到了呢?”
“他做不到。就算做到了,他一份的成本十九块,十六块卖给厂里,一份赔三块。一千份,一天赔三千。”
孙姐愣了半天。
“那你还让他做?”
“我不让他做,厂里就会觉得是我抢了他的。”我把锅盖盖上,“让他自己做,他才知道那口锅有多重。”
6
老陈没听那句“先做一百份”。
他要争这口气。
当天下午他就把隔壁那间空铺租下来了,买了两口大锅,四个灶,雇了四个人。
马三劝他:“你别一口吃这么多,先做三百份试试。”
“老厂长当年赊给我三年,这个单我不接,我还算人吗?”
他说完这句,就去搬米了。
第一天,他凌晨一点半起。
一锅炒五十份,一千份要炒二十锅。
炒到早上六点,才炒到第八锅。九点半,第十九锅。
十点四十,他才把车开到厂门口。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六百份是热的,四百份是凉的。
那天中午,厂里的工人在群里骂了半夜。
“这米饭硬的能砸核桃。”
“鸡腿是凉的,油都凝住了。”
“这哪是老陈的手艺,这是老陈的锅。”
第二天,他又加了一个灶,六个人,两台装盒机,还是不行。
出锅的和装盒的抢一张台面。一个人盛饭,一个人扣盖,一个人装箱,谁手慢一点,后面全堵。
十点二十,一千份里还有一百七十份没装完。
他站在门口,看着剩下那一堆空餐盒,忽然蹲下去了。
马三伸手要扶,他摆摆手。
“我炒了二十多年菜,”他说,“就没算过一天能出多少份。”
十点四十,丁科长还站在厂门口,脸是青的。
第三天早上,陈国栋自己去了厂里。
他站在丁科长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接不住。”
丁科长给他倒了杯水。
“陈师傅,没人怪你。”
“我自己怪我自己。”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我这辈子跟人说过一句话——接,只接自己能拿住的。这回我忘了。”
那天上午十点,丁科长的电话打到我这儿。
“今天他一锅都没敢下。那一千份,你能不能补?”
“能。”
“几点?”
“十点二十。”
我那天出了两千份。十点十九分,车停在厂门口。
丁科长接过箱子,抓了一份,夹了一筷子,站在那儿嚼。
“明天起,还是你一个人做。”
我把箱子往他怀里推了推。
“丁科长,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以后这种单子,你先问我一天能做多少,再问别人想不想做。”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记住了。”
我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街对面。
陈国栋站在灶台前,把一锅菜端起来,走到巷子口,全倒了。
那锅菜糊了。
他端着空锅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我的车。
我们隔着一条街,谁也没点头。
我发动车子,往厂里开。
那天晚上我算账:两千份,一份赚九毛,一千八。
对面一天五十份。
7
厂里的量回来了,一天两千份。我以为稳了。
没稳。
不是订单不稳,是这条命太窄——两千份,全在一个厂里。哪天那个厂换了人,或者哪天又有人想起谁家赊过三年饭,我这个月就得跟着晃。
我算过一笔账:两千份,一个月五万四。
看着不少。可只要丢了这个厂,五万四就归零。
十二点,我把孙姐和那个十九岁的小武叫到店里。
小武是半个月前来应聘的,乡下来的,话少,能跑,一天骑电动车跑八十公里不喊累。
“我要找一条不靠任何一家厂的量。”
孙姐皱眉:“再找大厂?”
“大厂不行。”我摇头,“小武跑了八家,一家都没见到人。人家都有固定供应商。”
小武低着头,耳朵红了。
我在纸上画了个圈。
“红果镇有多少家小饭馆、小卖部、工地食堂?”
两个人看着我,没明白。
“我问你们,这条街上有几家小饭馆?”
“十几家吧。”
“他们卖盒饭吗?”
“卖啊,中午炒几个菜,有人来打。”
“一份多少钱?”
“十二到十五。”
我把笔放下。
“他们一天卖五十份,得从九点炒到十二点,一个厨师一个帮手。我给他供货,一份七块五,他卖十二,一份赚四块五,还不用开火。”
我抬起头。
“你说,他会不会要?”
孙姐盯着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要把盒饭卖给饭馆?”
“对。”
“饭馆买盒饭?”小武抬起头,一脸懵,“这不……这不扯呢吗?”
“头一回听说,就说明没人干过。”我把纸推过去,“你跑十家大厂,一家都谈不下来。你跑十家小饭馆,能谈下八家。哪个划算?”
第二天,我和小武拿着保温箱,跑了一整天。
第一家是个夫妻店,老板娘围着围裙,手上全是油。
“买盒饭?我们家自己会炒。”
我打开箱子,拿出一份,递过去。
“嫂子,你尝。你现在一份卖十三,成本八块,赚五块,得从九点站到十二点。我这个,你七块五拿,卖十三,赚五块五,中午你只管收钱。”
她拿着那份盒饭看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鸭腿。
嚼到一半,她把灶上的火关了。
“你明天给我送五十份。”
一天下来,签了六家。第三天,九家。
当天傍晚,头一家那个老板娘打来电话,要加到一百份。
“你不是说五十份?”
“我中午都不敢上厕所,”她说,“一转身就有人问,还有饭没。”
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带着笑,我心里也松了一下。
半个月后,三十五家。
后来我又想了个办法:收加盟费,五千,签一年,交了钱我才给你送货。
孙姐听见这个数,手里的勺子都停了。
“你收人家五千?人家凭什么给你五千?”
“凭他一天拿我五十份,一份赚五块五,一个月八千。加上省下的人工,两个月不到就回本。”我把账本合上,“这五千不是给我的,是拴他的。”
“拴他什么?”
“拴他别哪天脑子一热,自己又去开火。”
那一个月,我那辆二手面包车跑了五千公里。
一天出货从一千一,涨到六千份。
对面老陈,一天五十份。
8
那锅糊菜倒了之后,街上的风向变了。
以前有人说,老陈的东西贵,是因为东西好。
现在有人说,老陈的东西贵,还做不出来。
有人在他门口探一下头就走。
有人在背后说,一千份都送不齐,还讲什么规矩。
刘婶扫到他门口,扫帚都会多停两秒。
他不解释。照样五点起,照样开火,照样到了下午三点,把剩下的菜端出去倒掉。
我有一天去巷子里打酱油,看见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啃馒头,馒头就着咸菜。
我站了两秒,走了。
老陈的生意掉到五十份那天,马三蹲在他门口抽烟。
“陈师傅——”他改口,“老陈,你得降了。五十份,你连煤气钱都不够。”
陈国栋在擦灶台,一块抹布来回擦,擦得那块不锈钢能照出人影。
“不降。”
“你降到十五,人家就回来了!”
“品质不一样。”他把抹布叠好,“菜肉都是当天进的,吃进嘴的东西,讲究的就是安全、健康。降到十五,我这锅菜就得换成便宜的,那还叫陈国栋炒的菜吗?”
马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那你就这么看着?他把整条街的生意都抢走了!”
“抢得走铺子,抢不走人心。”
“明天怎么办?明天你连五十份都没有!”
“明天怎么办?”陈国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做。”
刘婶扫到门口,把扫帚一靠,探头进来:“老陈,你这菜还是好吃,就是贵。要不你少做点,做精点?”
“嗯。”他点头,“要稳。”
马三又点了一根烟:“那明天多进点肉?多做点?趁着还有人记得你这手艺。”
“不用。”陈国栋把抹布搭好,“慢慢来。”
那段时间街上开始有闲话,说他二十二一份卖不动,是因为菜不新鲜了。
陈国栋没跟人吵。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月的采购小票,一张一张贴在了门玻璃上,从里往外贴,贴了满满一扇。每张小票上面都有日期、有斤两、有摊主的名字。
他站在门口,对路过的人说了一句话。
“有人说不干净,那我就让他看干净。”
我站在街对面,看完这一幕,心里有点发沉。
这老头,跟我是一路人。
只是他站在了二十二的价上,我站在十块。
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占了两个车位。
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前头那个五十来岁,一身黑西装,手腕上一串珠子,走路时手揣在裤兜里,那只手在兜里晃。
他进门,先环视一圈,像在看自己的房子。
事实上他就是在看自己的房子。这条街的铺面,有一半在他手里。
“来一份。”
我给他打了一份,一个鸡腿一个鸭腿,另加一勺土豆,米饭压得实实的。
他吃得很快。吃完了,把餐盒盖扣回去,抹了抹嘴,站起来往门口走。
孙姐从后厨出来。
“先生,十块。”
韩老板回头,笑了一下。
“这条街上的饭,我不给钱。”
孙姐愣了。
“不是我没钱。”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晃了晃那串珠子,“是因为二十年前,也有人在我没钱的时候,让我吃。”
“这些年我在外面吃饭,都付钱。只有回到这条街,我不付。”
“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肯让我白吃一顿。”
他抬起手,往街对面一指。
“就是他。”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陈国栋正在门口擦灶台,抹布来回抹,没抬头。
“韩老板。”我把那个空餐盒收了。
“你知道我?”
“这条街谁不知道你。”我把餐盒摞好,“十块。扫码也行。”
他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他带来的两个人。
“你听听。”
然后他转过脸,笑收了。
“小伙子,我今天来,不是为这十块。”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要是为了十块,不会开两个车位的车来。”
他沉默了一下。
“铺子我要收回来。十天,你搬走。”
我把手里的餐盒放下。
“为什么?”
“给陈师傅。”他说得很平静,“这间铺子地段最好,门口宽,能摆四张桌。他做了二十多年,一直守着那个小门脸。我给他一间好的。”
“合同还有十个月。”
“合同是跟二房东签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到椅子上,两条腿一伸,“这块地是我的。违约金我照赔,一分不少。”
孙姐在旁边听得脸都涨了。
“你这不讲道理!我们装修花了多少钱?证照都办了!一天出六千份!”
“我知道你们做得好。”他转过头看她,语气居然还挺客气,“可我得还一个人的情。”
“什么情,值八万块?”
他抬起下巴,往街对面点了一下。
“二十年前我在这条街上赔了个精光,一天吃一顿。”
“是陈师傅,每天中午给我留一份饭。他说先吃,钱的事以后说。”
“他一直没跟我要过。”
屋里静了。
“现在我回来了。”他说,“这条街上有十七间铺子,一半是我的。”
我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报恩,我不拦。”
他抬眼看我。
“合同在你手里,你说了算。”我说,“但违约金,一分不能少。”
他愣了一下。
“多少。”
“按合同,八万三。装修、设备、停业的损失,我列了单子,一条一条在这儿。”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意外。
“你倒是不客气。”
“该我的,我要。”我说,“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拿。”
“行。”他点头,“钱我给。”
“还有一样。”
“你说。”
“这间铺子,让我开满十天。一天不早走。”
“就这?”
“就这。”我说,“这十天里,谁问你我为什么走,你照实说。别添,也别减。”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这个人,挺便宜的。”
我回操作台后面,打了两份饭,一份鸡腿一份鸭腿,装进袋子,走过去递给他。
“拿着。”
他低头看了看,没接。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把袋子塞到他手里,“你要是还想吃,明天来,我还给你打。”
“我不给钱。”
“我知道。”我说,“我记在账上。”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好看。
“我二十年前,也是这么跟陈师傅说的。”
他把袋子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十天后我来收铺子。”
“嗯。”
“你要是想再开,我给你找个地方。”
“不用。”我说,“我自己会找。”
他走了。
门口的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
孙姐站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下,哭了。
“咱们刚干起来……一天六千份……”
小武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把手洗了,擦干,给她倒了杯水。
“孙姐。”
“嗯。”
“你说,客人是冲着这条街来的,还是冲着咱们这十块钱来的?”
她抬起头。
“这条街上有两个厂,有八百多户人家。我不在这儿卖,他们就不吃饭了?”
“那倒是不会……”
“那就行了。”我把水杯推给她,“搬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疯了。”
“我没疯。”我在椅子上坐下,“这条街是他的,可这条街上的人不是他的。”
第二天,我给二房东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发虚。
“老板,我也是被逼的。这铺子说到底人家的,我就是个转租的。”
“我知道。我不为难你。”
“那……违约金的事——”
“违约金我跟韩老板谈,一分不会少。你把剩下这几个月的租金退给我就行。”
那边静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铺子,你就让我开到最后一天,一天不提前。中间有人来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就怎么讲。别添,也别减。”
“就这么点事?”
“就这么点事。”
我挂了电话。
孙姐站在门口,把这段听得清清楚楚。
“你真要那八万三?”
“要。”
“人家都说了,这铺子是给老陈的。你这时候要钱,像不像趁火打劫?”
“不像。”我把围裙系上,“他违约,我索赔,白纸黑字。他要是心疼钱,就别违约。”
“那你还让他照实讲?”
“要。”我说,“钱是我的账,话是我的理,两样我都要。我不闹,不去他门口泼油,也不上网哭。我一闹,我在这条街上就成个赖着不走的破落户。可我一分不让、一句不吵,被人赶走还客客气气的,这事儿就有故事了。”
“然后呢?”
“然后这故事会自己走路。”
9
隔天早上八点,街道管理办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打头那个姓胡,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没说话,绕着我这店走了一圈,手指在台面上抹了一下,看了看。
“招牌不合规。”
我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哪不合规?”
“底色。红蓝黑,三个颜色都不能用。”
“为什么?”
“规定。”
我点点头。
“行。”
他又走了一圈。
“餐盒的供货资质,给我看看。”
孙姐把本子拿过来,他翻了两下,往台面上一拍。
“过期了。”
“过期三个月。”孙姐说,“上一批送的。”
“过期就是不能用。”他回头看身后的人,“那批餐盒,五千个,两千多块,作废。”
孙姐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走。
“泔水桶不能摆在门口。”
“我们里面没地方放。”
“规定就是规定。”他打断她,又指了指台面上那块抹布,“抹布要分开。白擦台面,蓝擦容器,红擦灶台。你有几块?”
“一块。”
“改。三天。”
他把本子合上。
“三天以后我再来。整改不到位,查封。”
孙姐终于忍不住了。
“胡主任!”她声音都破了,“你知道我一天出多少份吗?六千多份!我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我这儿的卫生哪儿不合格了?你把话说清楚!”
胡主任这才正眼看她,笑了一下。
“我说的是卫生吗?”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不合规。”他把手插进裤兜,“你们这些做买卖的,总觉得自己委屈。规定在那儿摆着,出了事谁负责?我负责?”
他转身走了。
门口排队的客人都看着。
我摘了手套,走到门口,声音不大,但外面的人都听得见。
“各位,不好意思,这几天可能得停一停。”
“为啥啊?”
“招牌颜色不对,餐盒过期了,泔水桶摆门口,抹布颜色不够。”
有人愣了:“啥?”
“还有,”我笑了笑,“我惹了这条街的韩老板。他说十天之内让我搬走。我一个小个体户,能怎么办?”
门口一下就炸了。
“凭啥啊?”
“他家盒饭我吃了半年了,我咋没吃出毛病?”
“这不是明摆着整人吗?”
一个穿工装的老头挤到最前面,嗓门比谁都大。
“我给他作证!我们厂两千多人,中午就靠这一口饭。他要是搬走了,我下午干活谁管?”
旁边还真有人跟着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市场监管局。
三楼食品科,一个短头发、戴细框眼镜的女同志正在打电话。
她抬头看我。
“有事?”
“我想申请每天送检。”
她把电话挂了。
“你说什么?”
“每天。早晚各一次。菌落总数、大肠菌群、亚硝酸盐。”我把单子放在她桌上,“我出钱。检完给我报告,我贴在门口。”
她的手指停在那张单子上,半天没动。
“你多少量?”
“老店一天六千份。新厂开起来,一天三万。”
“六千份……”她把单子拿起来,又放下,“你等会儿。”
她转身上了六楼。
十分钟后她下来了。
“跟我上楼。毛局长要见你。”
毛局长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两个烟头。
他没让我坐,先问三句。
“你送检,图什么?”
“图个安心。”
“你安心什么?”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卖盒饭的,检出来不合格,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毛局长,我这店开到现在,卫生、货源、票据,被人查过三回,一样没查出来。可每查一回,我就得停半天生意,陪着走一遍流程。”
“这回不一样。我要检的不是别人查我,是我自己天天查。报告贴门口,有人再举报,我不用解释,我让他看报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思路,跟别人反着来。”
“我做小买卖的,正面走不通,就反着走。”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我到你店里看看。”
“明天您休息。”
“休息我才去。”他把烟掐了,“大家都放松,看得清楚。”
10
第二天早上九点,胡主任又来了。
这回他没绕圈子,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台面上。
“整改不合格,停业。”
“哪不合格?”
“招牌。你改成浅红的了?红蓝黑三色禁用,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
“你把红的否了,我改成浅红。”我把审批单拿出来,“浅红也不行?”
“也不行。”
“那我改成黄的。”
“黄的要备案。”
我把审批单放下。
“胡主任,你先告诉我,哪个颜色合规。”
“这个你自己去问我科里。”
“我去了三回,你科里的人说让你定。”
他不接这句。
“还有,泔水桶还在门口。”
“我这店三十二平,六个保温箱,全摆进来没地方站人。”
“那是你的事。”
“抹布呢?”
“蓝的擦案板了,屡教不改。”他往下看本子,“再给你加一条。食品卫生不合格,今天之前整改,否则查封。”
孙姐从后厨出来了。她没说话,就是“咣”一声,把手里那个不锈钢盆摔在台面上。
我拦了她一下。
“胡主任,我跟你走流程。你说卫生不合格,报告给我看看。”
他抬眼看我。
“什么报告?”
“取样单。检测报告。不合格的项目是什么,执行哪个标准,超标多少,检测人员签字在哪。”
“这是内部资料。”
“那你不能拿一份“内部资料”,让我今天之前整改,否则查封。”我声音抬了一点,“我三十二平的店,一天六千份,你一句话让我停业,这一店的菜、一店的员工,谁管?”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一个小本买卖,受得起你这么折腾么?”我往前走了半步,“你今天把我关了,明天这街上两千个工人中午吃什么?”
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脸色也不太好看,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声。
“胡大海。”
所有人都回头。
进来的是那个短发女同志,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
胡主任的脸色一下变了。
“严科长……毛局长……”
严红走到台面前,没看他,先看我。
“昨天他们对你店里的食品卫生做了检查?”
“做了。”
“取样单呢?”
“没给我。”
她转过身,看着胡大海。
“你把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胡大海没动。
“我……记录还在整理。”
“你在整理什么?”严红的声音很平,一句一句的,“你到人家店里做了检查,取样单呢?检测项目呢?判定依据呢?检查人员签字呢?”
“我们是例行检查,主要是提醒——”
“提醒要下停业通知?”
他不说话了。
严红从他手里把本子拿过来,翻了两页,一条一条念。
“招牌颜色。你说红蓝黑禁用,文件呢?”
“这是市里的统一要求——”
“哪个文件?文号多少?”
“我……”
“你连文件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让人家换招牌?人家换了一块两千多的牌子,你一句话又给否了。”
她翻过去一页。
“餐盒。你说供货资质过期。资质过期,该做的是让商户去补证,不是让人家五千个盒子作废。你什么都没查,直接让人不能用。胡主任,这不叫执法,这叫一刀切。”
“抹布。白擦台面,蓝擦容器,红擦灶台。这条是建议性的,不是强制性的。你拿建议性的标准当强制性的用,还按屡教不改论处?”
胡大海额头上全是汗。
毛局长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
“胡大海。”
“毛局长。”
“你今天来,是查卫生,还是查人?”
“我……”
“我看你这根本就不是在执法,你这就是针对他。”他的音量忽然上来了,“这么好的一个铺子,一天六千份,两千多个工人中午靠它吃饭,差点被你一点一点折腾黄了。我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营商环境'这四个字?”
门口先是一片静,然后有人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就是一片掌声。
一个举着手机的大姐喊:“我全录下来了!”
“这摊子,我另外找人查。”毛局长转过身看着我,“小伙子,我今天在这儿说一句,你这个店,我保定了。”
门口掌声更响。
我却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完了。
我这场戏,白演了。
11
我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他查,我配合;他封,我不闹。等他真把我封了,我再一句话不说地搬走。
搬走之后,这条街上八百户人家、两个厂、三千多个常客,会替我说话。
“多好的一家店,让人给弄走了。”
“听说是因为得罪了韩老板。”
“十块钱管饱,还两荤一素,可惜了。”
这些话,比我自己喊一万句都管用。
结果毛局长一句话,把我这出戏掀了台。
我要是就这么留下,那我跟那些“被欺负了找上面告状”的人没区别,我这店的牌子立不起来。
所以我往前走了一步。
“毛局长。”
“嗯?”
“谢谢您。但您这句话,我不能就这么接着。”
屋里静了。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不是来讨说法的。”我说得很慢,“韩老板要收铺子,这个我认。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谁举报的我?材料在哪?谁签的字?”
毛局长的脸沉下来。他转过身。
“胡大海。”
“毛局长,我……”
“我在问你,谁举报的。”
“是有一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姓什么。”
“……姓马。”
屋里静得能听见排风扇。
“马三。”我说。
胡大海不敢抬头。
我把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我明白了。”
“他想帮陈师傅。”我把手套叠好,“可他这一下,把陈师傅坑得更狠。”
“陈师傅这辈子最看重的一样东西,就是没给人使过阴招。”
“现在全街都会以为,是陈师傅让马三去举报的。”
门口有人骂了一声。
我看着胡大海。
“胡主任,你今天来,是查卫生,还是替人跑一趟腿?”
他不说话。
“你回去带句话,带给马三。”我一字一句地说,“他要帮我,我不拦。可他这么帮,是往井里推人。”
我说完,站在那儿,没有再补一句。
门口围了一百来号人。
最先说话的是个卖豆腐的大姐。
“我就说呢。人家生意好,后脚就有人来查卫生。”
一个厂的工人喊了一嗓子。
“我们厂两千多人中午吃他家的饭,谁吃出事了?出一个我看看!”
旁边立马有人接。
“使阴招,还天天讲良心。”
“这种人做出来的菜,我是不敢吃。”
人群的声音一浪一浪往上走。
我背过身去,把蒸箱门打开,白汽扑在我脸上。
我不说话,也不笑。
我知道,这条街上的人,从今天开始,会替我讲这个故事。
而一个别人替你讲的故事,比你自己讲,有用一百倍。
门口挤着的人里,有陈国栋。
他站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葱,从头听到尾,一句话没说。
听到“马三”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把马三叫到灶台前,当着四个帮工的面,问了一句话。
“是不是你打的电话。”
马三不承认。
“是不是。”
马三把头低下去。
陈国栋把那袋葱放在案板上,很慢地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没给人使过阴招。你要帮我,我不拦。可你这么帮,是把我往井里推。”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以后你别来了。”
12
那几天,事情变得很快。
先是有三家厂的人来看货。
那天中午,老陈店里坐着三个人,两辆车停在门口。一个是机械厂的郑厂长,一个是食品厂的吴厂长,还有一个是物流园的冯主任。
陈国栋自己在门口迎他们,围裙都没解。他没讲什么故事,只是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然后站在边上说了一句。
“我炒了二十多年菜。这条街换过多少招牌,我没换过。菜是当天买的,肉是当天割的,葱是每天早上现剥的。”
三个人边吃边点头。
“这才是做吃食的样子。”郑厂长说。
然后郑厂长忽然问了一句。
“对面那家,门口怎么老排着队?”
陈国栋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家……他家就是便宜。”
“排队排那么长,就为便宜?”郑厂长扭头,“老钱,你去买几份回来。”
钱科长排了二十分钟队。后来他跟人说,排队的时候他心里特别瞧不上:为了省十二块钱,排这么长的队,一个个还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
他买回来三份,放在桌上。
郑厂长让人取了三个盘子。
第一个放老陈的,第二个放我的,第三个,他让钱科长从车上冰箱里拿了两份——三天前买的,冻硬了,刚用微波炉打热。
“你们都尝尝。别问谁家的。”
三个人一人一份,先吃老陈的,再吃第二个盘子里的。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排风扇在转。
吃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冯主任才开口:“今天这个……”
“是吧。”吴厂长说,“第三个略硬一点,米饭回生了。”
郑厂长把筷子放下,看着桌上那两个盘子,看了半天。
“老陈呢?让他自己尝尝。”
陈国栋就站在里屋门口。
他走过来,拿起一份我的盒饭,打开。
他先看菜色,再看那块鸡腿,然后把饭扒开,看了看米粒。
他夹了一筷子,慢慢嚼,嚼完,站在那儿没动,站了得有一分钟。
他炒了二十多年菜。
那天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口味这东西主观,”他说,“领导们也可能就喜欢口味轻一点的——”
他把三个盘子一个一个收起来,摞成一摞。
“不是我稳。”他说,“是不能慌。一慌就容易做错事。”
郑厂长转过身,很平静地把杯子推了一下。
“老陈,你的菜比他的好。可你的价,比他贵十二块。”
他起身走了。
冯主任走到门口,回头跟司机说了一句:“小郭,你今天下午去对面,把合作的事谈一下。”
那几天,我签下了三家厂。
机械厂两千份,食品厂三千份,物流园三千份。
一天八千份。
加上原来的,一天一万四千份。
可我这间铺子,一天最多出六千。剩下的,只能等新厂。
孙姐拿着那张单子,手抖了半天,最后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这他妈卖盒饭能卖成这样?”
“你小声点。”
“我不小声。”她抹了把脸,“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一天出一万四千份,我做梦都不敢想。”
13
第八天下午,韩老板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车,自己走过来的,身后跟着二房东老孙,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门口正排着队。
他站上台阶,转过身,对着那一队人。
“我说句话,耽误你们两分钟。”
队里安静下来。
“我叫韩德海。这条街上有十七间铺子,一半是我的。”
“这一间,我要收回来。”
有人“啊”了一声。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他抬手指了指我,“他做得好。十块钱,两荤一素,米饭管饱,我吃了。”
“我要收回来,是给对面的陈师傅。”
“二十年前,我在这条街上开过一个快餐店。开了七个月,赔光了。那年冬天,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中午站在他门口闻那个菜味。”
“他每天给我留一份盒饭。他说,先吃,钱的事以后说。”
“他一直没跟我要过。”
“我那时候跟自己讲,我要是能翻身,一定回来还他。”
“现在我回来了。”
人堆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拎饭盒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韩老板,你欠他的情,我们不管。”
“可这间铺子,人家租金一分没少,合同还有十个月。”
“你拿别人的合同去还你自己的情,这算什么。”
韩老板看着他,没发火。
“违约金我赔。”他把牛皮纸袋举起来,“八万三,今天就能给他。”
“赔钱就完了?”
“赔钱不完。”他转过头,看着我,“所以我来跟他说一声。”
我把手上的油擦了擦,走过去。
“韩老板。”
“你说个数。”
“八万三,一分不能少。”
他愣了一下。
“你不客气。”
“我为什么要客气。”我说,“你违约,我索赔,白纸黑字,谁也别装大方。”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钱我给。”
“还有两样。”
“你说。”
“这铺子让我开满十天,一天不早走。”
“就这?”
“就这。”我看着他,“这十天里,谁问你我为什么走,你照实说。别添,也别减。”
“第二样。”
“这十天的租金,我照付。”
“为什么?”
“账要一笔一笔的记清楚。”我说,“你的情是你的,我的账是我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跟陈师傅是一路人。”
“不一样。”我说,“他卖二十二,我卖十块。”
老孙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
“韩老板,我插一句。”
“你说。”
“当初这间铺子,我是按市价转租出去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您要收回去,那是您的事。可外头要是有人说,是我老孙少收了您的租金、才让您在这条街白吃,这话我不认。”
“我老孙做事,不亏人。这话今天要是不说,我后半辈子睡不着。”
韩老板转头看了他半天,什么也没说,夹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到门口站住了。
14
进来的是小武。
他刚从外面跑回来,电动车还停在门口没熄火,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老板,你看这个。”
韩老板站在门口,听见这句,回过头。
报纸上一个大标题,横在头版下半部分。
《我市公布首批每日食品快检合格名单 全市仅“管饱盒饭”一家参与》
副标题是:市场监管部门将对名单内企业实行动态管理,不合格即除名。
我把报纸拿起来,念了一遍。
念完,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全市仅一家。”我说。
韩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我二十年前吃的,就是五块钱的饭。”他忽然说。
屋里没人接话。
“他给我留的那份,不是二十二块的。”他把报纸放回台面上,“是五块的,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他说完,推门出去,站在街对面,抬头看陈国栋那块招牌,站了很久。
小武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平时话少,一说话就很平。
“每天早晚各一次,随机进操作间取样,检菌落总数、大肠菌群、亚硝酸盐,连着四天,一样没超。报告在门口贴着。”
门口有人笑了。也有人没笑。
那天下午,全城都在传这件事。
传的方式特别有意思,不是靠手机,是靠一群老人。
买菜的路上,公园里打牌的时候,小区门口传达室的窗台上——那份报纸摊在那儿,两个人一看就是一上午。
“你看这个,全市就一家。”
“就那家十块钱管饱的?”
“对,早上排队拐了三个弯。”
“哎哟,那我明天也去。”
孙姐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回来问我。
“老板,咱这算出名了?”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活着。”
第九天。
那天早上,我把保温箱一箱一箱搬到门口。
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口。
我知道这队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看这家店长什么样。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们就是那个每天检的?”
“是。”
“给我来五份。”
“五份您吃得完吗?”
“我拿回去冻上,慢慢吃。”
后面的人笑。
那天我一个人打到下午两点,胳膊抬不起来。
四点钟,老孙站在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站了半天才走过来。
“老板。”
“嗯。”
“明天就到期了。”
“我知道。”
他没走,站在那儿搓手。
门口一个常来的大姐看见他,喊了一声:“老孙,你也来买饭?”
老孙抬起头,看了看排队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站在这儿的人都听见了。
“这铺子,人家不是不干了。是韩老板一句话,收回去的。”
“合同还有十个月,人家没吵也没闹。人家就做了一件事:把单子列出来,违约金、装修、设备,一条一条跟韩老板算。”
“八万三,一分没让。”
“他跟韩老板说,钱我要,理由你也得给我。”
“他要的那个理由是——这十天里,谁问起来,就照实说。”
“我今天就照实讲。”
他说完,转身走了。
排队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老板,是个实在人。”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低着头打饭,一滴水从鼻尖滑下来,掉在米饭上。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天晚上收摊,陈国栋站在街对面,看着我这边。
他没过来。
我搬走那天是星期一,下着小雨。
早上三点,最后一锅鸡腿出锅。孙姐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把那块招牌擦了一遍。
招牌我留着,没拆。
后来挂在新厂的墙上。
15
新厂在城西,市场监管局的隔壁。
那地方我早就看好了,只是一直没下决心——租金押三年,装修八万,等于把前面赚的全押上去。是韩老板那句话,替我把决心下了。
一个旧食品加工厂,院子能停车,后面能隔出操作间,旁边一个小院放冰柜。租金比老街便宜一半,我当场签了三年。
装修那半个月,我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试灶。
有一天收工晚了,我开车回老街吃了碗面。
路过那间铺子,门开着,里面空了,墙上还留着招牌钉过的四个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马路牙子上坐下。
隔着一条马路。
陈国栋的灯还亮着,灶上冒着烟。他坐在案板边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桌上放着一份凉透的盒饭。
那是我家的。
我见过他吃我家的饭,是那回在那三家厂的人面前。
现在他一个人,把那个餐盒打开,看很久,又合上。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想通的第一件事是:这地方从来不给谁发奖励,也不给谁发惩罚。
它只干一件事——找一个人,站在那儿,说一句“规矩不能坏”。
二十年前,站在那儿的是他。
二十年后,这条街会再找一个。
因为只要还有人肯花二十二块吃一份炒菜,就永远有人可以站在那儿,说自己不烧心。
可只要有人卖十块,站在那儿的人,就得下来。
我想通的第二件事,更让我难受。
这条街以后会怎么看他?
他今天降不了价,明天要减菜,后天要跟一个倒货的中间商坐到一张桌上。他会开始算一份赚多少、一天差多少钱。
他会变成这条街上的“黑心老板”。
会有人堵在他门口问“你用的什么肉”,会有人举报他,会有人赶他走。
因为谁把价压下来,谁就是把所有人的脸撕下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去翻了一个铁盒子。
不是我妈的那个。是这具身体的妈留下的。
那盒子我第一天就见过,就在操作台底下。里面的票证一张一张用塑料膜套着,码得整整齐齐,比我攒的还全。
她当年跟原主说过一句话。
“做吃食不能马虎。咱们赚的是薄利,更得干净,别吃坏任何人的肚子。”
我把那个盒子放在新厂办公室的桌上,一直放着。
后来我琢磨过很多回:这地方要是真有什么护身符,就是那个盒子。
不是它会发光,是它让我每一次被人堵在门口的时候,只用说一句:你查。
我一个卖十块钱盒饭的,能在这条街站住,靠的不是什么窍门。
靠的是两个摆摊的妈,教给我的同一句话:便宜可以,脏不行。
16
新厂开业前一天,凌晨四点。
我在院子里,第一锅鸡腿出锅,白汽腾起来,把院子照得雾蒙蒙的。
门口有个人。
我抬头看,是陈国栋。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老板。”
“陈师傅。”
“你这个鸡腿,怎么卤的?”
我把锅盖盖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先焯水,撇干净。锅里放冰糖炒糖色,别炒糊,一糊就苦。姜片、葱段、八角、桂皮、香叶,一把干辣椒,不放老抽,老抽上色重,凉了发黑。生抽两勺,料酒一勺,加水没过,小火四十分钟,关火泡两个钟头。泡比煮重要,泡出来的才进味。”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我那口锅。
“你那个土豆,”他又问,“怎么做的?”
“土豆先蒸后炒。蒸到七成熟,拿出来晾,炒的时候才不烂。”
他往前走,走到锅边上,伸手在灶台沿上摸了一下,看手指上有没有灰。
“你这个菜,火候不够。”他说。
“我以后一天出一万四千份,一锅两百斤。火候够了,出不来量。”
他没接话,也没走。
我看着他。
这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上全是油烫的疤。
二十多年,他每天五点起,一天最多炒八十份,倒掉七份。他觉得这世界该这么转。他没错。
错的是他没算过,这条街上有一半人吃不起二十二一份的炒菜。
我忽然觉得,我该谢谢他。
“陈师傅。”
“嗯。”
“你那个红烧肉的方子,我试过。我试了五种配比,糖色炒到哪个程度、肉煸到什么干,试了半个月。”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这手艺,我用了二十多年。”他忽然说。
“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他搓了搓指尖上的油,“每天都得重新算。”
“我这辈子,没跟人学过东西。”
“那你今天学。”
他没应。
他站了得有五秒钟,然后转过身,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小老板。”
“嗯。”
“给我打两份。”
“带走?”
“带走。”
我从锅里捞了两个鸡腿,分装两盒,浇上汁,一边配土豆、一边配青菜,扣好盖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掀开上面那盒的盖子,把鸡腿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扣上。
二十多年了,他看别人的菜,还是先看火候。
“你这个价,做得出来,是真本事。”他说。
然后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压在台面上。
“两份,二十。”他说,“账要一笔一笔的记清楚。”
“我说了我请。”
“谁的货谁负责。”他抬眼看我,“你的饭,你负责。我的账,我自己清。”
他把餐盒揣进怀里,像揣什么要紧东西,走了。
天已经亮了。
街口有人推着车出来卖豆腐脑,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一路。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刚穿过来那天,隔着二十步看那个老头炒菜,我心里想的是:这地方不让人好好吃饭,那我就想办法,让人好好吃一顿。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烧心的饭。
陈师傅的菜确实不烧心,可二十二一份,吃的人心里疼。
我这份也不烧心,因为我卖十块。
孙姐问过我一句话:你就不怕哪天自己也接不住?
我说,怕。
所以我每天算三遍账,每天四点起,每天把那叠票贴在门口。
人家靠一句良心,我靠这个。
所谓不烧心,不是这东西有多好。是普通人吃完以后,还留得起明天吃饭的钱。
所以——我这盒饭,十块。
两荤一素,米饭管饱。
吃了不烧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