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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2:38

顾衍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顾氏已经是我的了。

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三楼董事会开会。

茶几上那份协议摊开着,净身出户四个字被人拿红笔圈了一圈,圈得太用力,纸角划破了一点。

底下三条,我一条一条看完的。

第一条,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不列清单,不另行核算。 第二条,不主张任何形式的补偿、赡养、析产,自愿。 第三条,婚后登记在我名下的城西云璟 3 栋 1801,无偿过户给顾家指定人。

那套公寓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名字,跟顾家一分钱关系没有。末了还补了一句:本协议签署后,双方互不追究,任何一方不得就婚姻关系另行主张权利。

他们连这个都要,还怕我以后回来要。

"我们顾家不养闲人。"

周淑兰坐在对面,手指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

"三年了,肚子没一点动静,娘家也指望不上。街坊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当初我就讲,孤儿院出来的,撑不起这个门第,你——"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

"顾老爷子心软,非要点头。现在你看,我说着了吧。"

我没接话。

"还有那条项链,"她抬了抬下巴,"去年过年我给晚晚的,你一句不吭就收进自己抽屉。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伸手。"

那条项链是我自己的。发票还在我手机里,二〇二四年十二月,我刷的卡。我没翻手机,也没解释。

"签了吧。"顾衍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眼睛还盯着屏幕,"对你我都体面。拖到下午,律师来了就不好看了。"

"顾衍。"我喊了他一声。

"嗯。"

"没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他现在还肯不肯抬一下头。他没抬。

苏晚站在沙发扶手边上,笑得很轻。她今天穿得挺讲究,手里捏着一张纸,我认得,是云璟那套房的户型图,边角有她自己签的名。

"顾太太这个位置,总该给配得上的人。"她说,"姐姐别怪我,我也是替这个家着想。顾衍昨晚还跟我讲,等手续办完,那套房就落我名下,装修我都想好了。"

周淑兰跟着点头:"晚晚懂事。哪像有些人,白吃白住三年,走的时候还想带东西。"

"妈。"苏晚叫得挺自然,"您别这么说,姐姐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什么。"周淑兰哼了一声,"这三年,家里哪一样是她置办的?"

我没说话,拿起笔。

签名,一笔没顿。三个字写完,把协议推回去,笔搁在纸上。

客厅安静了两秒。

他们大概预备好了我一哭二闹,预备好了我摔杯子、问为什么、翻三年前的旧账。周淑兰连"我们顾家已经够对得起你了"都憋在嘴边了,苏晚连递纸巾的姿势都摆好了。

我一句都没给。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江砚只发了一行字:信托届满,收购完成,董事会十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

签完字,这个"妈"我就不叫了。三年,我叫得够本了。

协议上那三条,我一条都没争。争什么呢。第一条写的是夫妻共同财产,顾氏的股权从来不在共同财产里,他们连查都没查过。第二条写不得另行主张,可我要的东西不归婚姻法管,归公司章程管。第三条那套公寓,房产证就在我包里,今天下午不动产中心会收到一份撤回单。

这些我没说。说了他们也不懂,还得多吵十分钟。

"签完了。"我说,"顺便通知你们,十点之后,顾氏不姓顾了。"

顾衍笑出声,是真的笑,手机都放下了。

"沈知意,你净身出户,连那套公寓都不要了,拿什么跟我说这种话?"

"就是。"周淑兰脸一沉,"疯了。输不起就直说,别在这儿说胡话丢人。回头让亲家听见,还以为我们顾家苛待你。"

"我们家没苛待过你一天。"她又补了一句,"三年前你进门,我连新被褥都让人换的。"

苏晚把户型图往身后收了收,还笑:"姐姐,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外头风大。"

"不用。"

我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别急着赶我。一会儿你们得请我回来。"

"请?"周淑兰拔高了声音,"我请你?沈知意,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门合上了。后半句没听见,也不必听。

里头三个人,没一个听懂。

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听懂。

我一点都不生气。我等这天等了三年。三年不是我忍他们,是合同没到期。

顾老爷子走之前立的信托,观察期整整三年,到今天上午零点届满。这三年里,我不能以资本身份碰顾氏一分一毫,不能亮身份,不能插手任何一次决策,连出席一次股东会都不行。他没告诉顾衍,理由写在信里,就一句:怕他躺着等。

所以我嫁进来了。外界说我高攀,说我一个没背景的孤儿攀上了顾家。顾衍也这么认为,婚礼致辞他懒得准备,上台只说了句"以后好好顾家",底下还笑了一阵。

他不知道我是来履约的,也不知道履约的日子就是今天。

恩今天还清,账今天算清。挺好。

电梯里江砚在等,手里三份文件,深灰的文件夹,边角贴了编号。

"代持协议。"他把第一份递过来,"顾老爷子签的,三年前十一月四号。观察期今天零点届满,知微资本 61.4% 股权自动转到您名下,不用另办手续,也不用公告。"

我翻了一页,合上。

"第二份,债权清单。十七笔,归集完了。"他说,"顾氏这三年对外借的,八成从我们这儿过。他们财务一直以为债权方是家外地公司,每季度对账都是我签的字。"

"哪两笔最大?"

"二〇二五年九月,一点二亿,用于城东项目展期。二〇二六年一月,八千万,补流动资金。"他顿了一下,"两笔都附了股权质押,质押登记在顾老爷子名下,今天一并转您。"

"顾衍知道有质押吗?"

"章程给他看过,质押那页他没签回执。"江砚说,"他签的是总裁任期那份。"

我笑了一声。

"第三份,董事会召集通知。十点,三楼,议题三项。第一项,总裁职务任免。第二项,清算与重组。第三项,改选备案。"

"人都到齐了?"

"周年庆和董事会排在同一天,九点五十签到结束,一百二十七位,实到一百一十九。"江砚报得平,"董秘九点二十把主位名牌按系统出了,行政手工换过一次,没走系统。"

"61.4%。"他最后说,"十点零五,表决。"

我把三份文件摞齐,放在膝上。

"顾衍那边什么动静?"

"九点二十,顾总让行政把主位名牌换成苏晚的。九点三十,系统给他发了一封陌生股东要求列席的邮件,他删了。九点三十五,他让保安把一楼入口的挡板加了一道。"

删得好。他要是点开看了,今天就没这么热闹了。

车往顾氏开。我靠在椅背上,把那三份文件又过了一遍。三年,十七笔债权,一份代持,一个日期。没有一步是今天临时变出来的。今天只是到点了。

有人问过我这三年亏不亏。是江砚问的,去年年底,他递年报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我说不亏。

我拿三年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收尾。不用求人,不用吵,不用在谁面前掉一滴眼泪,也不用回头跟谁解释我到底是什么人。今天十点零五之后,纸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楼下我看了眼表,九点五十八。

顾氏总裁办公室,九点四十五。

顾衍站在衣帽镜前整领带,苏晚在旁边替他扶正。

"股东会那帮老头我打过招呼了,"他说,"今天走个过场,晚晚的任命一宣,云璟那套房下午就能过户。中午我妈订了位子,晚上陪你去看家具。"

"她会不会来闹?"苏晚问,"昨天签协议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我总觉得……"

"闹什么。"顾衍把袖扣扣上,"净身出户四个字她自己签的,笔迹都在。她连律师都没请。我让保安把人拦在楼下就行,别放进签到台,今天宾客多,丢不起那个人。"

"可是她走的时候说了句怪话。"苏晚皱眉,"说什么十点之后顾氏不姓顾。"

顾衍笑了一下:"她连顾氏几个股东都数不清。别理。"

助理在门口探头:"顾总,刚那封邮件,要不要回一下?对方写的是列席股东,编号 0731。"

"列席股东?"顾衍把讲稿拿起来,"我顾家的董事会,哪个股东我不认识。删了,别让它进会议纪要。"

"还有,董秘问主位名牌……"

"按我说的换。"顾衍说,"苏晚。"

周淑兰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开了免提,声音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我穿那件墨绿的。"她说,"今天得让她看看,什么叫体面。衍儿,中午订个位子,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妈,中午怕是没空,下午还得带晚晚看房。"

"那就晚上。"周淑兰说,"让厨房把那套银餐具摆上。这三年家里没一天顺当,今天总算清净了。"

苏晚笑出了声。

顾衍看了眼表:"十点了,走吧。"

九点五十八,我下车。

顾氏一楼大厅今天铺了红毯,周年庆的牌子还立着,三楼才是董事会。签到台围了一圈人,两个保安站在入口,挡板加了一道,是新的。

我走过去,保安伸手拦了。

"女士,今天三楼不对外开放。"

"0731,列席。"我说。

苏晚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眉毛抬了一下。她身后跟着两个行政,手里抱着名牌。

"这里是董事会。"她把"董事会"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姐姐,签到在二楼,茶歇也在二楼。上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有编号。"

"编号?"她笑了一声,转头对保安,"别为难她,请到二楼茶歇去,给她拿杯热的。"

旁边有个宾客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保安低头核对名单。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划回去核对了一遍,把挡板推到一边。

"您请。"

没多一句废话。

苏晚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对劲了。她转头冲签到台的人说:"是不是弄错了?把她名字划掉。"

签到台的姑娘翻了翻系统,声音不大:"划不了苏总监。主位名牌是系统出的,编号 0731,姓名沈知意,九点二十更新过一次,权限在董秘那边。"

"九点二十?"苏晚说,"九点二十主位换的是我。"

"系统里,主位一直是这位。"姑娘把屏幕转过去,"您那块,是九点二十行政手工改的,没走系统,董秘没签回执。"

"那你把董秘叫来。"

"董秘在三楼。"姑娘说,"十点开会,这会儿下不来。"

"那 0731 是股东?"她又问了一句。

"系统里是。"

"股东名录我背得下来,没这个编号。"

"名录是九点二十更新的,苏总监。"姑娘说,"您手里那份,是上季度的。"

苏晚又看了一眼那块屏幕,没再说话。

我没站着看她们掰扯。往里走,江砚替我拉开主位的椅子,把文件夹摆正,笔放在右手边。

我坐下,翻开第一页。

三楼这间会议室我熟。三年前签那份信托,就是在这张桌子上,顾老爷子坐我对面,顾衍不在场。桌角那道划痕还是那天留下的,他签字的时候笔尖戳了一下,说这桌子该换了。没换。

顾衍是十点差两分进来的。

他一手拿着讲稿,一手端着杯子,边走边跟董秘说"一会儿任命那项简短点,别念全文"。抬眼看见主位上坐着我,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谁让她进来的?"

没人答。

他把杯子搁在侧台上,转向我:"沈知意,下来。这个位置今天有人。"

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董秘清了清嗓子:"顾总,十点了,人到齐了。出席表决权核过了,一百一十九位,委托四位,合计 100%。"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列席的、与会的、旁听的,坐了满满一屋子。今天人多,是我特意让江砚把周年庆和董事会排在同一天的。人少,打脸没意思。

顾衍没坐主位,他站到了侧边,把讲稿往桌上一放。

"先处理一件事。"他指着我,"保安,请这位女士出去。她今天不是顾氏的人,也不是股东,坐在这儿不合规矩。"

两个保安没动。有一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名单。

"沈知意,"他换了口气,"你要什么,办完手续我可以让财务另给你一笔。三十万,五十万都行。别在今天,别在这儿。"

我还没开口,周淑兰先从后排站起来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墨绿的,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绕过两张椅子,直接甩到桌上。

"让大家评评理!"

纸摊开,是张转账截图。

"三百二十万,去年十二月十四,从顾氏账上转到她个人账户。我早就觉出不对,一直没捅破,想着一家人,别撕破脸。今天当着各位的面,说清楚!"

后排有人低低"哟"了一声。

"账户尾号 4471,"周淑兰补了一句,手指戳着那张纸,"我让人查过了,是她的。"

我看着那张截图。做得挺像,连银行的水印都描了,字距都对得上。就是日期不对——去年十二月顾氏走的是年末结算,十四号那天根本没有对外转出,流水号也对不上号段。

"阿姨。"我叫了一声。

周淑兰愣了半秒。三年,她头一回从我嘴里听见这个称呼。

"你叫我什么?"

"江砚,投屏。"

会议室前面那块屏亮了。

江砚站在侧台,只报数据:"去年十二月十四日,付款方顾氏,收款方晚舟文化传播,金额三百二十万,回单号 SJ2025121400081。经办人苏晚。晚舟文化成立八个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对公账户只有这一笔进账,无其他往来。"

屏幕切到流水明细,一行一行往下滚,收款账号、回单号、经办签名,全在上面。苏晚的签名我认得,跟户型图边上那个一模一样。

"这张。"江砚把周淑兰甩出来的截图也投上去,两张并排,"截图流水号 SJ2025121400037。顾氏去年十二月,没有这个号段的回单。十二月十四日全天的对外付款,一共四笔,最大一笔十一万三,付给印刷厂。"

"经办人签名一栏,"他补了一句,"截图上描的是沈知意,原件上是苏晚。笔顺对不上。"

我把笔放下。

"阿姨,伪造凭证是刑事。我给您留了体面,别自己扔。"

周淑兰的手还撑在桌沿上,嘴张了张,没出声。

苏晚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这笔款是走品牌推广,有合同的,我可以解释……合同编号我都能报出来……"

"合同在清算清单第七条。"江砚说,"关联交易重审,今天下午调档,三十九份,一份不落。"

她坐下了。

顾衍这时候才把目光从那块屏上挪开。他大概终于觉出点不对,扭头问董秘:"这屏谁开的?资料谁调的?"

"按会议议程第二项调的。"董秘说,"召集通知上写了,九点四十发的。"

"我没看见。"

"发到您邮箱了,顾总。九点三十那封,您删的是列席通知,不是这份。"

顾衍没接话。他盯着屏幕,盯了两秒,问了最后一句:

"谁改的名单?"

董秘没答他,按了手里平板的下一页。

屏幕上,股东名册刷出来。第一行,加粗,占了两行宽:

知微资本 61.4%

第二行才是顾衍,21%。第三行零星几个小股东,加起来 17.6%。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我听见后排有人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没改。"我说,"名册一直这样。你没看过而已。"

十点零五,董秘站起来宣读决议。

"顾氏集团 2026 年临时董事会决议,编号临董〔2026〕11 号。议题一,总裁职务任免。出席表决权 100%,同意 61.4%,反对 21%,弃权 17.6%。"

他念得很平,一个字没多添。

"自即日起,免去顾衍先生总裁职务。由控股股东提名新任董事长,即日到任,不需另行公告。"

"决议依据,公司章程第十九条,控股股东提名权;及今日零点生效的知微信托观察期届满通知,编号知微托〔2023〕11 号。"

顾衍抬手:"我要求暂缓表决,程序有问题,我作为总裁——"

"章程第二十二条。"董秘翻了一页,"任免事项不适用暂缓。表决已完成,回执十点零六出。"

他把纸放下,冲我点了一下头。

顾衍把讲稿抓起来,又放下。

"我给律师打电话。"

"律师在楼下。"董秘说,"九点五十到的,在二楼茶歇。召集通知发了他一份,回执九点五十二。"

"那我要求核对股东名册原件。"

"原件在市场监管备案,编号 3101〔2023〕字第 088 号。"董秘报完,补了一句,"副本今早八点调的,也在您邮箱,九点三十那批。"

顾衍站着没动。他掏出手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我找你们最大那位债权人。"他对着电话说,声音挺稳,"我要当面核对。今天这份决议,不作数。"

电话通了。

会议室侧台,江砚手里的座机同时响了一声。他没看手机,只对着话筒报了一句:

"债权方列席完毕。"

顾衍举着手机,慢慢转过头,看着侧台。

那头没再说话,挂了。

"债权方……"顾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这号码我存过。"

"存的是顾氏财务给您的转接号。"江砚说,"三年前至今,一直转到我这儿。"

周淑兰是这时候从后排绕过来的。她走到我椅子边上,手上那沓打印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声音软得跟刚才甩纸那个人判若两人。

"知意啊,"她伸手想拍我胳膊,半路又收回去,"都是误会。阿姨年纪大了,听人撺掇,你别往心里去。一家人,说什么刑事不刑事的。"

一家人。

三年前我进门那天,她站在同一间屋子的门口,说的是"我们顾家不养闲人"。今天她说一家人。

"那张纸谁给你的?"我问。

"……晚晚放我包里的,我没细看。"

"嗯。"

我全程没站起来。手上那页文件翻完了,我把它扣回文件夹里。

"顾先生,"我说,"请离开我的会议室。"

顾衍没动。

江砚走过去,把一份清单放到他面前,A4 纸,两页,压了个透明封套。

"清算项,共九条。"

我把椅子往回推了半寸,坐正了。

"念。"我说。

九条,江砚一条一条念。不快,也不慢,每条一行,念完停一秒,让满屋子人都听清。

"第一条,顾衍名下 21% 股权,冻结。依据债权方申请,回执沪 03 执字〔2026〕第 1174 号,今日九时生效,冻结期十二个月。经办,法务部周霖。"

"第二条,苏晚伪造银行凭证一案,移送立案。回执立案字〔2026〕第 0892 号,上午十点二十受理,经办,经侦支队。"

"第三条,晚舟文化对公账户冻结,余额三百一十九万四千二百一十六元,未动。冻结回执同第一条目下,附子编号 1174-3。"

"第四条,周淑兰二〇二四年一月至二〇二六年三月,以见面礼、节礼名义收取顾氏往来款,合计八十六万,列入追缴清单,附明细十四笔,最大一笔十二万,二〇二五年春节。"

"第五条,城西云璟 3 栋 1801,登记在顾氏资产内,列入清算项。原拟过户手续,今日九时三十终止,不动产中心已收撤回单。"

苏晚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那套户型图,她早上还捏在手里。

"第六条,顾家现居住别墅,产权登记顾氏名下,列入清算项。居住安排按重组方案第七款执行,十二号前腾退,钥匙交物业。"

周淑兰"啊"了一声,很短。

"第七条,三年内全部关联交易重审,今日下午调档,共三十九份合同,涉及六家供应商。晚舟文化在列。"

"第八条,公章、证照、网银 U 盾,今日十二点前移交新任董事长办公室,交接单已备,共十一项,逐项签回执。"

"第九条,董事会改选备案,今日报送市场监管,回执预计三个工作日。备案完成前,原董事会决议一律不再受理。"

念完,江砚把清单合上,退回侧台。

九条,条条有编号,条条有日子,条条能去查。我没抬高过一次声音,也没让谁跪下认错。不用。那张纸上写得比谁嗓门大都清楚。

顾衍翻着那两页纸,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第四条,"他说,"我妈收的钱,也要追?"

"顾氏的账。"我说,"不是我家的账。"

他没再往下翻。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下地。

"沈……沈总。"她换了个称呼,撑着,没敢看我,"那笔款我真的只是走个流程,合同是别人拟的,我不知道会这样。能不能,别移送。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把钱退回来,我明天就退……"

我把椅子转向窗外。

没接话,也没看她。

她后来说了什么,我没听。江砚按流程请她回座位,保安站到了门边。不用再看第二眼。

散会往门口走的时候,顾衍堵在那儿。

他没喊我的全名。

"知意。"他喊了三年前那个称呼,声音压得很低,"等一下。"

我停了半步。

三年里他叫过我无数次"沈知意",签协议那天叫的也是全名。这个称呼,他上一次用还是刚结婚那阵,后来嫌麻烦,省了。

他手里攥着三张纸,边角都捏皱了。

"这三份,我刚从档案室翻出来的。"他说,"我让行政把三年的签批件全调了,调了一早上。"

我没接。

他也没在意,自己往下说,越说越慢。

"前年三月,城东那个地产项目,要顾氏做连带担保。法务拟好了,我都签字了,你在这份上写了个不同意,签的是顾太太沈知意。"

他把第一张举起来给我看。

"我当时还嫌你多事,说你别管公司的事,在家把饭做好就行。你把这张纸往我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一句话没解释。"

"嗯。"我说。

"那个项目,半年后爆雷。担保方赔了四个多亿,两家连带的一起进去了。"他顿了顿,"我们没在里面。"

第二张。

"前年十一月,那笔并购,尽调报告你圈了三处,写了暂缓。我那天赶着去打球,没看,让秘书按原计划走。后来是你把这份拒绝函直接递到对方手里,人家才没签。"

"那份函上,也是顾太太沈知意。"

"那家公司三个月后被立案了。"他说,"我上个月才知道。"

第三张,他捏得最久。

"去年七月,对赌协议。你说兜底责任那一条写得不对,不肯签。我跟你吵了一架,说你一个在家待着的人懂什么,还把笔摔了。"

他抬眼看我。

"那家公司年底清算了。要是签了,顾氏得跟着兜两个亿。"

会议室里的人快走空了,只剩董秘在收桌上的名牌,一张一张往盒子里放。

"三张,全是你签的。"顾衍说,"三年,我一张都没看过。"

"你签过字。"我说,"那三份回执上,都有你的名字,在下一栏。"

"我……"他停了一下,"我该看的。"

"看了也没用。"我说,"信托上没你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是那枚婚戒。三年前顾老爷子给的,不是他挑的,尺寸还是他妈报的。

"这个还你。"他说,"知意,我错了。能不能……"

话说到这儿就断了,后半句他自己没接上。

我看了那枚戒指一眼,没伸手。

"你没错。你只是没看懂合同。"

我把盒子往他那边推回去。

"这枚是顾老爷子给的,该还顾家祠堂,不是还给我。"

"那……那三年呢。"他说,"三年就一句合同?"

"三年就是三年。"我说,"到点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举着。

我从他旁边过去了,没停。

江砚在电梯口等我,手机屏亮着。

"苏晚的案子立案了,回执发到法务。"他说,"周女士约您喝茶,明天下午三点,茶室,她定的,说有东西要给您看。"

"回她,我去。"

"另外,公章交接单十一项,十二点前签完,我排在十一点四十。"

"嗯。"

电梯门合上。

那封信我一直放在内袋里,没拆过第二遍。顾老爷子走后第三天,律师交到我手上,信封上就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沈知意亲启。

信很短,两件事。

一件:顾氏这三年,托我照看。他说他那个孙子心气高,眼里有自己,没别人,三年之内不告诉他,让他自己撞一撞,撞明白了再接手也不迟。撞不明白,就别接了。

一件:知微信托观察期三年,届满之日,股权归我,顾氏的债也归我。他写,这不是给我的,是还给沈家的。当年我祖父替他担过一笔,替他扛了官司,他记了一辈子。

最后一句我记到现在:不必觉得欠谁,也不必替谁留情面。

我把信折回去,按原折痕,塞进内袋。

三年到了。恩还清了。

我没报复谁。今天桌上那九条,没有一条是我临时加的,都是账上本来就有的,编号、日期、经办,三年前就躺在档案里。我只是到点结账。

第二天三点,茶室。

周淑兰比我还早到,见我进门,起身迎了半步,手又收回去。

"知意啊,坐。"她替我倒茶,杯子是温的,"我让人炖了燕窝,还有你以前爱吃的那家桂花糕,城东那家,我特意叫人去买的,排了半小时队。"

她把碟子往我这边推。

"谢谢。"我没动。

"你瘦了。"她看着我,"这三年在家,我管得严,你也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还行。"

"顾衍那孩子,小时候就犟。"她叹了口气,"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惯坏了。昨天回去他一晚上没说话,饭也没吃。"

我没接。

寒暄了没几句,她把茶壶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阿姨也不绕弯子。"她说,"顾氏那些股份,总归是顾家的东西。你跟顾衍毕竟夫妻一场,就算……就算不回去了,也不能全落到外人手里不是?"

"你年纪轻轻,管那么大一摊子,多累。"她把声音放得更软,"交回来,阿姨替你看着,你落个清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钱上头亏不了你。"

"顾家三代人,不能断在这一辈。"

"那 8%……能不能商量。"她说,"衍儿到底是顾家的长孙。"

"不能。"

"一点表决权都不给?"

"给了,他明天就能把今天这九条全撤了。"我说,"我懒得再开一次会。"

我把包里那份文件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重组方案,昨天董事会过了。"我说,"顾家保留 8%,优先股,无表决权。分红按季,不参与经营,不进董事会,不提名。"

她翻了一页,手指停在那个 8 上。

"8……"

"另外,"我补了一句,"别墅在清算项第六条。按方案第七款,折一百八十万,一次性打给您,算搬家补贴。房子十二号前腾,钥匙交给物业,交接单在附件三。"

"腾……"她抬头,"我住那儿十六年了。"

"产权登记在顾氏名下。"我说,"十六年也是顾氏的。"

"那桂花糕……"她低下头,又抬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以前叫我妈的。"她说。

"嗯。"我说,"签完字就不叫了。"

茶室里静了一会儿。

她还想说什么,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确实不错,是她会挑东西。

"茶不错。"我把杯子放回原位,"以后不用约了。"

我起身,没等她答。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

三个月后,顾氏第一次董事会,我主持。

议程第一项,改选审计委员会,七人名单,我念完,让董秘把表决票发下去。第二项,三十九份关联合同的重审结论,通过四份,退回三十五份。第三项,下半年不新增对外担保,写进制度。

第三项念完的时候,底下有人问了句要不要留个口子。

我说不留。

散会时人陆续往外走,顾衍留在最后。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站在长桌那头。

"辞职信。"他说,"我按流程写好了,法务那边说要本人交。"

我没接。

"走流程,交给法务。"

"知意——"

"顾先生。"我说。

他停了。

"信放桌角吧。"我说,"法务十一点收件。"

他站了两秒,把信封放在桌角,走了。我没看他往哪边走,低头把议程翻到第四页,跟董秘确认下午调档的时间。

会议室空下来之后,桌上还剩两样东西。

一份是三年前那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红笔圈的那一圈还在,纸角破的那点也还在。行政本来要拿去碎掉,我让人留着了。

一份是那天上午九点四十,江砚发来的那条推送,我后来打印了出来,就一行字:信托届满,收购完成,董事会十点。

我把它们并排放进同一个档案袋,封口,拿笔在封面上写了日期。

写的是今天,不是三年前那天。

我不报复,我只结账。

恩还清了,账也算清了。往后,各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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