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台异类入职记
陈妄站在十八楼天台边缘,手机弹出红色警告:“检测到自杀倾向。根据《情绪管理法》第7条,您无权在未经审批的情况下终止生命。审批周期:7个工作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往前探了半步。楼下围观的人群齐刷刷举起手机,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担忧”表情,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像一条流水线上批量压铸的塑料模特。
“陈妄!你冷静!”谈判专家举着喇叭冲上来,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眼眶里却挤不出一滴泪,“你母亲临终前——”
“我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冰箱里那盒酸奶快过期了’。”陈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连台词都没背熟,就敢上来劝我跳楼?”
谈判专家的表情卡了一秒。零点几秒的卡顿,像视频缓冲。然后那副“担忧”重新加载完毕,嘴角弧度归位,眼眶湿度上调了两个百分点。
陈妄笑了。全城七百万张脸,只有他这一张,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陈妄被扭送进“异类管理局”的时候,押送他的两个人一路无话。左边那个姓赵,手劲大得像在捏核桃;右边那个姓钱,每隔十七秒低头看一眼手表,精确得像个节拍器。
管理局的大厅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政府机构。没有堆积的文件,没有打翻的咖啡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刚被领导骂完”的丧气。每一个人都在恰到好处地忙碌,步频一致,微笑的嘴角上扬角度一致,连敲键盘的节奏都像同一台节拍器分出来的。
陈妄被推进一间审讯室。长桌,两把椅子,一盏白得发冷的顶灯。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短发,没化妆,眼下有黑眼圈。在满屋子精密校准的假脸中间,她的黑眼圈像一枚勋章。
“苏镜。异类管理局第三处,行为偏差矫正科。”她把一份档案推到桌子中间,“陈妄,二十七岁,无业,无犯罪前科,连续三十七天在公共场合发表‘所有人都在演戏’言论,被社区情绪网格员标记为橙色风险。今天你在天台上的行为,把风险等级直接干到了红色。”
“你们这个分级系统,”陈妄靠在椅背上,“橙色和红色之间,有没有一个‘我说的是真话’的选项?”
苏镜没有笑。在管理局工作了六年,她见过每一种“我是正常人”的辩解。但陈妄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没有表演性的诚恳,没有多余的肢体语言。就是一双干巴巴的眼睛,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底下全是石头。
“你的母亲,林秀兰,五年前因‘情感钝化综合征’去世。”苏镜翻开档案,“这种病在临床上表现为情感反应逐渐消失。她去世前三个月的医疗记录显示,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笑’这个动作,每天四十分钟。”
陈妄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一瞬。
“你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苏镜合上档案,“社区记录显示,你母亲葬礼那天,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你妹妹陈瑶——”
“陈瑶不是我妹妹。”
苏镜停住了。
“陈瑶是我妈从‘情感孤儿院’领回来的孩子。”陈妄说,“领回来的时候七岁,已经会精准地模仿‘难过’和‘开心’。我妈教了她三年,教会了她‘愧疚’。她在我妈葬礼上哭得很好,邻居都说那孩子有心。”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陈妄往前探了一点,“你查查我妈的医疗记录,再看看陈瑶每个月从‘情感保险’里领多少钱。一个情感钝化的人,死了比活着值钱。”
苏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停在档案边缘,多停了一秒。
就在这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男人探进半个脑袋,笑容像刚出炉的糖糕,又热又甜:“苏科长!处长让您去一趟——哎,这位就是天台那位英雄吧?”
周胖子。管理局后勤处副处长。陈妄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想吐——不是比喻。他胃里真的翻了一下。全管理局的人都在演,但周胖子演得最用力。他的“热情”像一层猪油,厚厚地糊在每一个动作上,底下是什么,看不见。
“英雄谈不上。”陈妄说,“没跳成。”
“可不能这么说!”周胖子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角,也不嫌硌,“你知道你在网上的视频播放量多少了吗?三百万!现在全城都在讨论‘天台哥’——说你是在行为艺术,说你是在控诉情绪压迫,还有说你其实是——”
“是什么?”
周胖子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幅度太小了,小到苏镜可能都没注意到。但陈妄注意到了。周胖子在等他问“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周胖子摆摆手,笑容重新上线,“处长说了,陈妄这个情况特殊,不走矫正流程了。直接安排入职。”
苏镜抬起头:“什么?”
“异类管理局,行为偏差矫正科,试用期科员。”周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照片是陈妄在天台上被拍的,表情是他在笑,“恭喜你,陈妄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官方认证的‘异类’了。”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工牌。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二维码,下面印着一行字:“扫码查看您的情绪健康评分。”
他的评分是零。
全城七百万人的平均分是八十七点六。
2 酸奶藏着大秘密
陈妄入职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管理局的食堂不提供酸奶。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窗口,都没有酸奶。他问打菜阿姨有没有酸奶,阿姨的笑容卡了零点三秒,然后说:“酸奶机今天坏了,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酸奶机还是“坏了”。
第三天,陈妄蹲在食堂后门堵住了送货的冷链车。车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乳制品,牛奶、奶酪、黄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酸奶。
“酸奶呢?”
送货司机是个年轻人,脸上的“正常工作表情”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裂了一道缝:“上面规定的,管理局编制内人员餐饮清单里,酸奶是违禁品。”
“为什么?”
“不知道。清单是周副处长定的。”
陈妄蹲在后门口,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他妈林秀兰,情感钝化综合征。去世前每天对着镜子练笑。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酸奶快过期了”。
酸奶。
他妈的最后一句话,为什么是一盒酸奶?
当天下午,陈妄蹭进了管理局的档案室。苏镜的权限能进第三层,但进不了第五层。第五层是“历史异常事件”专柜,需要处长和副处长双人指纹。周胖子的指纹陈妄搞不到,但他发现了一件事:档案室的管理员每天下午四点会喝一杯奶茶,而且每次都要去厕所待七分钟。
四点零三分,管理员离开工位。四点零四分,陈妄用苏镜的临时授权卡刷开了第三层,找到了一份被标注为“可公开”的旧报告:《关于林秀兰同志情感钝化综合征的后续观察记录》。
报告只有一页。结论是:患者情感反应持续衰退,于某年某月某日因多器官衰竭去世。治疗过程:无。干预手段:无。
但在附件里有一行手写批注,笔迹潦草,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她的‘病’是假的。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称那个东西为‘酸奶’。”
批注署名:苏正清。苏镜的父亲。管理局上一任行为偏差矫正科科长。七年前死于“交通意外”。
陈妄把报告拍了张照,退出档案室,回到工位上,用管理局的内网搜了一个词:“情感丰收。”
搜索结果:零条。
他换了一个词:“丰收计划。”
零条。
再换:“林秀兰。”
一条。来自“已封存人事档案”目录:《关于林秀兰同志岗位调动的通知》。调动原因一栏写着:“该同志不适合继续在‘情绪采样’岗位工作。原因:她开始认为采样对象是真实的人。”
陈妄盯着屏幕。情绪采样。真实的人。
苏镜把陈妄堵在楼梯间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的黑眼圈比第一天更重了,像是连续几天没怎么睡。
“你动了我爸的档案。”
“你爸留了一行字给我妈。”陈妄把手机照片亮出来,“‘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你知道‘酸奶’是什么,对吧?”
苏镜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她呼吸的声音,比正常人慢半拍。然后灯重新亮起来,她的脸上挂着一个表情。陈妄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完整的、标准的、管理局式的表情。嘴角上扬十五度,眉眼舒展,下颌微收。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背诵。
“你在演。”
“我在自保。”苏镜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妄,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管理局里每年都有‘异类’冒出来。有的被矫正了,有的被调走了,有的——”她停了一下,“有的被安排到了‘情绪采样’岗位。”
“我妈就是被‘安排’过去的。”
“你妈看见的那些‘采样对象’,”苏镜的嘴唇几乎没动,“是在真实地痛苦、真实地快乐、真实地活着的人。而你每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市民’,那些表情完美、步频精准的‘正常人’——”
“是产品。”陈妄接上了她的话,“情绪产品。从‘采样对象’身上提取出来的情绪,打包,加工,灌进那些空壳子里。整座城市是一间工厂。市民是货架上的商品,情绪是罐头。我妈发现了罐头里的肉是从哪儿来的,所以有人要她闭嘴。”
苏镜没有否认。
“谁在管这件事?”陈妄问。
“比处长更高。”苏镜说,“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层级都高。”
“周胖子知道吗?”
苏镜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是真实的。陈妄能分辨出来。真实的冷笑下巴会歪,假笑不会。
“周胖子是这栋楼里最早知道的人。”苏镜说,“你以为他为什么把你招进来?你在天台上的视频有三百万播放量。三百万个人看见了‘一个不肯演的人’。周胖子需要一个样本。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能向上面交差的‘异类样本’。你就是那只被关进笼子里展览的猴子。”
陈妄想了想。“那我现在应该跑吗?”
“跑不了。你入职那天签的合同里有一条:试用期科员需完成为期九十天的‘行为观察’。”苏镜说,“九十天之内,你出不了这座城。”
“九十天之后呢?”
苏镜没有回答。
3 情绪采样仓库曝光
陈妄的“行为观察”被安排得很奇怪。周胖子每天让他干的活只有一件:去街上“观察市民情绪状态”,写报告。没有固定路线,没有固定对象,没有考核指标。唯一的规矩是:每天下班前交一份手写报告,必须手写,不能用电脑。
第一天,陈妄写:“东街包子铺老板找零钱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他平时卖包子的时候慢零点二秒。我怀疑他真实地高兴了一下,然后赶紧补了一个标准假笑。”
第二天,陈妄写:“公交车上一个小女孩踩了她爸的脚。她爸疼得龇牙,那个牙是真情实感龇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公共场合,把表情切换成了‘和蔼父亲’,切换过程用了大概一秒半。”
第三天,陈妄没去街上。他在管理局地下二层的废弃储藏间里发现了一扇门。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隔间,隔间里有椅子,椅子上坐着人,每个人脑袋上都贴着一片电极贴片,面前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
陈妄凑近看了一眼。视频内容是他自己。天台上的他自己。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情绪样本 #7734。采集类型:真实厌恶。采集时长:至今仍在采集中。去向:待分配。”
他往走廊深处走。隔间编号从 #7734 开始,后面是 #7735、#7736、#7737。每一个隔间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一个人脑袋上都贴着电极,每一个屏幕上都循环播放着某个人在某个时刻“不演了”的瞬间——有人打喷嚏没捂嘴,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在电梯里不小心放了个屁然后脸红了三秒。
所有“真实”的瞬间,都被剪下来,贴上标签,存进仓库,等待分配。
走廊尽头是配电室。陈妄推开门,看见周胖子站在配电箱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雪糕,吃得满嘴奶油。
“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儿。”周胖子舔了一口雪糕,“别那副表情。这雪糕是真的,外面买不到。管理局限定款,用的都是真糖。”
“这些隔间里的人——”
“采样对象。”周胖子咬着雪糕棍,“都是些不肯演的家伙。你妈当年负责的就是这条线。她每天把采集到的‘真实情绪’打包、贴签、送上去。干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她拒绝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贴电极。那个小女孩在隔间里哭了四个小时,哭着哭着开始笑,笑着笑着开始对着墙壁背唐诗。你妈说,那不是‘情绪样本’,那是个孩子。”
“后来呢?”
“后来你妈就被调走了。”周胖子扔掉雪糕棍,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演,“上面给的说法是‘情感钝化’。你知道‘情感钝化’的治疗方案是什么吗?每天看一段‘标准情绪示范视频’,然后模仿。模仿得不像,就加量。你妈最后那段时间,对着镜子练笑,练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那不是因为她的情感在消失——是因为她的脸在抗议。”
陈妄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动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周胖子从配电箱后面摸出一个文件袋,扔给陈妄。袋子里是一份《“丰收计划”二期扩建方案》。方案第一页写着:鉴于一期工程(本市试点)运行稳定,拟于明年启动二期扩建。试点城市:七座。新增采样对象预估:一百二十万人。
“二期需要有人去七座新城市当‘种子’。”周胖子说,“什么意思呢?就是派一批人过去,假装是‘不肯演的人’,把当地真正的‘不肯演的人’钓出来。钓出来的全部进隔间。”
“你想让我当种子?”
“我原来想。”周胖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牙上还沾着雪糕的巧克力脆皮,“但你发现了这条走廊。你就不可能当种子了。你只有两条路:被矫正,或者被分配。”
“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你把二期方案给我,”陈妄把文件袋揣进兜里,“我去找能管这件事的人。”
周胖子笑出了声,笑得很真心实意,带着一种看傻子开窍了的欣慰:“你以为处长不知道?处长上面还有司长,司长上面还有署长,署长上面还有——”
“那就一直找到最上面。”陈妄说,“你们这套系统有一个根本性的漏洞:它依赖所有人配合表演。只要有一个人不肯演,而且不肯演的人多到——”
“多到多少?”
“多到一个就行。一个站在最上面的人。”陈妄指了指天花板,“上面那位,每天看见的是一张张完美的脸。如果有一张脸突然不完美了,而他又恰好需要那张脸继续完美——”
周胖子收了笑,看着陈妄,看了很久。
“你比你妈疯。”他说。
“我妈是好人。”陈妄说,“好人容易被关进隔间。疯子不会。”
陈妄去找苏镜的时候,苏镜正在做一件事:翻她爸的遗物。她爸的“交通意外”发生在七年前,车祸现场的照片她看了无数遍,一直有一个地方不对劲:驾驶座的安全带扣是解开的。一个开车上高速的人,为什么会在出事前解开安全带?
“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在车上。”苏镜把一张事故现场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水泡过的字,是苏正清的笔迹:“档案室第五层,第三排,红色文件夹。”
第五层的红色文件夹里装的是《“丰收计划”一期结项报告》。报告里夹着一份手写名单,名单上列着十一个名字。第一个是林秀兰。第二个是苏正清。第三个是——
周德望。周胖子的全名。名字旁边打了个勾,标注:“已收编。建议给予副处级待遇,以稳定其忠诚度。”
“我爸死之前,”苏镜的声音很平,“把这份名单藏起来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留了这行字,是赌我会看见。”
“他赌对了。”
“我查了七年,什么都没查到。”苏镜说,“因为周胖子一直在盯着我。他给我安排最累的活,让我每天加班到没有力气想别的。他知道我在查,但他不阻止,因为他需要我留在视线范围内。”
“现在他把你派到我身边。”陈妄说,“让你当我的‘监督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现在楼梯间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动了我爸的档案’。”陈妄说,“一个真正的监督员会说‘你违反了权限规定’。你说的是你爸。你也在找答案。”
苏镜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周胖子给了你二期方案。我这里有另外一样东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我爸留下的加密文件。我花了七年才破开。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苏正清坐在同一个废弃储藏间的椅子上,对着镜头说话。背景里隐约能看见隔间的门。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表演性的悲壮。
“我是苏正清。如果这段视频被看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在‘丰收计划’一期工程里负责采样环节。我亲手给两千四百多人贴过电极。后来我发现,这些人在被采样之后,会逐渐丧失真实表达的能力。他们被‘抽干’了。一个被抽干的人,会被重新投放回城市,成为‘市民’,用别人生产的情绪填补自己。”
苏正清顿了一下。“但问题在这里:被抽干的人,和被填充的人,外表上看不出区别。整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空的。你走在街上,看见一千张脸,一千张脸都在笑。但那不是一千个人在笑。那是一千个货架在展示同一批罐头。”
“我拒绝继续采样之后,有人来找我,给了我两个选择:继续干,或者‘被交通意外’。”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在管理局里用的假笑一模一样,但比假笑多了一样东西——疲惫,“我选了第三种。”
视频结束了。
“第三种是什么?”陈妄问。
苏镜把U盘收起来。“我爸在出事前一天,把一份‘情绪配方’上传到了城市的公共广播系统。你猜配方是什么?”
“什么?”
“真实。纯粹的、未加工的、从一个人身上直接流出来的真实。”苏镜说,“他把配方广播出去了。全城百分之九十九的‘空壳市民’在同一秒接收到了配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们全部吐了。”苏镜说,“整座城市的下水道堵了三天。因为那些被灌进去的假情绪,在真实配方面前根本待不住。那是丰收计划唯一一次全面崩溃。上面花了六个月才把系统恢复过来,对外解释是‘食物中毒’。”
陈妄看着他手里的二期方案。七座城市,一百二十万人。
“你爸上传的配方,”他说,“有备份吗?”
苏镜看着他,黑眼圈下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
“有。”她说,“但需要一个能同时接触全城广播系统、管理局核心数据库、和——”她顿了一下,“和‘上面那个人’的人。”
“上面那个人是谁?”
苏镜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管理局大厅里,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的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
“管理局总局局长,赵伯钧。”苏镜说,“分管全国‘情绪健康工程’。他每三个月来本市视察一次。下一次视察时间——”
“什么时候?”
“明天。”
4 裂缝后的观众是谁
赵伯钧走进管理局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步频一致,微笑一致,鼓掌的节奏一致。陈妄站在人群里,没有站直,没有微笑,鼓掌慢了半拍。赵伯钧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周胖子凑上去:“新来的科员,陈妄。行为偏差矫正科的。”
“异类?”赵伯钧笑了。他的笑很标准,但陈妄注意到一件事:赵伯钧笑的时候,颧骨上的肌肉没有动。一个真正在笑的人,颧骨会往上提。赵伯钧的颧骨是死的。
他在演。而且他演得不好。
“带他去我办公室。”赵伯钧对周胖子说,“视察结束之后,我要和这位‘异类’聊聊。”
赵伯钧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看得见半座城市。陈妄进去的时候,赵伯钧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赵伯钧没有回头。
“因为我没鼓掌?”
“因为你妈。”赵伯钧转过身,脸上那个不完整的笑还在,“林秀兰。一期工程最好的采样员。她最大的问题是把采样对象当人看。你和她一样。”
“你把我妈关进隔间了?”
“关?”赵伯钧露出一个“你误会了”的表情,颧骨依然没动,“你妈是自愿的。她跟我说,‘如果我不进隔间,你们会去找别人。别人不一定扛得住。’她在隔间里待了两年,每天被采集‘真实痛苦’。你知道她为什么扛得住吗?”
陈妄没说话。
“因为她把酸奶的配方藏在了隔间的墙壁里。”赵伯钧说,“每一盒酸奶的包装上,都印着一个二维码。扫进去,是一段加密信息。她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把‘丰收计划’的核心数据刻进了酸奶包装的印刷模板里。全市每一家超市、每一个便利店、每一台自动贩卖机里的酸奶,都是她的U盘。”
陈妄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件事。他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酸奶快过期了”。
不是胡话。是暗号。是告诉她儿子:去拿酸奶。去扫二维码。去把东西挖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这些吗?”赵伯钧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盒酸奶。管理局限定款,和周胖子吃的那种雪糕一个牌子。“因为酸奶要下架了。明天开始,全市酸奶产品召回,销毁。你妈的U盘,过期了。”
“你告诉我这些,”陈妄说,“是在炫耀。”
“我在给你选择。”赵伯钧撕开酸奶盖子,舔了一口,“你妈留了后手。她在隔间里还藏了另一样东西。一样只有你能激活的东西。我需要你把它交出来。”
“什么东西?”
赵伯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录像里,林秀兰坐在隔间的椅子上,电极贴片还在,但她面前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她对着录音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电极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陈妄把音量调到最大,听见了他妈的声音:
“小妄。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他们找到你了。妈给你留了一条路。你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妈一直知道。你不是异类。你是钥匙。全城只有你的眼睛,能看见‘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陈妄问。
赵伯钧把平板翻过来,屏幕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妈的字迹:“小妄,你看。”
陈妄抬起头。赵伯钧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空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细,像玻璃上的一条划痕,从城市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裂缝里面是黑的。纯粹的、不吃光的黑。陈妄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道裂缝——不,他以前也看见过,只是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自己眼睛的问题。
“你妈管那道裂缝叫‘酸奶’。”赵伯钧说,“她说那是世界的‘保质期标签’。标签撕掉之后,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她猜到了一件事。”
“什么?”
“那道裂缝是‘上面’留下的。‘上面’不是管理局,不是总局,不是任何你能叫得出名字的机构。‘上面’是——”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苏镜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陈妄认出来了:那是苏正清视频里出现过的那台老式录音机。苏镜按下播放键。苏正清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急促、沙哑、带着一种赶在死之前把话说完的狠劲:
“赵伯钧在骗你。那道裂缝不是‘上面’留的。裂缝是‘观众’留的。整座城市,整个丰收计划,七座试点城市,一百二十万采样对象——全部是一档节目的布景。‘观众’在看。‘观众’在打分。‘观众’决定哪座城市保留,哪座城市销毁。赵伯钧是节目主持人。周胖子是场务。你妈林秀兰是上一季的冠军。而你,陈妄——”
录音机卡了一下。
“你是这一季的‘唯一异类’。节目规则要求每一季必须有一个不肯演的选手。没有异类,节目就没有冲突。没有冲突,观众就换台。你妈是上一季的异类。你妈演完了她的赛季。现在轮到你了。”
赵伯钧的脸色变了。颧骨上的肌肉终于动了,但动错了方向——往下垮,垮成一个陈妄从来没在任何一张标准化脸上见过的表情。
苏镜关掉录音机,看着陈妄。
“我爸在录完这段话之后,把真正的‘配方’藏在了你妈的酸奶里。”她说,“不是情绪配方。是‘节目’的播出信号。你妈用了两年时间,把信号发射器的频率刻进了全市酸奶的二维码里。只要有人同时扫够一万盒酸奶——”
“会怎样?”
苏镜看着他。
“会切到观众席。”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酸奶盒。赵伯钧刚才撕开的那盒。盒盖内侧的铝箔上,印着一个二维码。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屏幕跳转。一个简陋的页面弹出来,像是很多年前的网页风格。页面顶部写着一行字:
“本节目由‘真实’独家冠名播出。感谢您的观看。观众满意度调查:请选择——”
A. 继续观看。
B. 切断信号。
C. 参与下一季。
页面底部有一行灰色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温馨提示:您正在观看的‘陈妄’,是真实存在的。”
陈妄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苏镜。
“一万盒酸奶,”他说,“全城有多少个便利店?”
“三千七百个。”苏镜说,“每个便利店平均库存——”
“够吗?”
苏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群名:“不肯演的人”。群成员:四千二百人。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叫“包子铺老陈”的人:“我家冰箱里有六盒。上个月进的,没卖完。”
下一条:“我家三盒。”
再下一条:“我家一箱。谁要?”
陈妄抬起头,看着赵伯钧。赵伯钧站在落地窗前,背后的天空上,那道裂缝正在变宽。裂缝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排模糊的人影,坐成一排,往前倾着身子,在往这边看。
“你妈当年也走到了这一步。”赵伯钧的声音很干,“她扫了五千盒。差一半。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对着裂缝说了一句话。”赵伯钧的嘴唇在抖,“她说,‘你们要看真的,我就给你们看真的。’然后她把电极贴片贴在了自己太阳穴上,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把自己脑子里最疼的那段记忆——你七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你在雨里跑了两公里去医院,路上摔了三跤,膝盖骨裂——她把自己最疼的东西,直接推上了播出信号。”
陈妄记得那个雨夜。他记得他妈膝盖上的疤。但他不知道那件事被播出去过。
“观众看了之后,”赵伯钧说,“给那一季打了开播以来的最高分。然后你妈就被淘汰了。节目规则:异类不能连续两季参赛。”
苏镜把录音机装回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陈妄一眼。
“我爸的名单上有十一个人。其中九个已经死了。剩下两个:周胖子,和赵伯钧。”她说,“周胖子选了第三条路。他帮我们,是因为他想在下一季里当‘异类’。他不想当场务了。”
陈妄把赵伯钧那盒酸奶的盖子揭下来,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扫酸奶。”
5 码切进观众席
三个小时后,全城三千七百个便利店同时收到了同一条群消息:“扫盒盖内侧的码。别扫外面的。外面的码是管理局的追踪器。”
包子铺老陈站在自家冰柜前面,戴着老花镜,一盒一盒地扫。扫到第三盒的时候,他老伴从后厨探出头:“你干啥呢?那酸奶不是过期了吗?”
“没过期。”老陈说,“刚有人跟我说,这玩意儿是票。”
“什么票?”
“不知道。反正是好东西。”
城市另一头,一个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十二盒酸奶。备注栏写:“不用送吸管,帮我扫一下盒盖。”
外卖骑手送到之后,真的扫了。十二盒,十二个码。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对着第十三盒扫了一下——那盒是他自己从家里带的。
信号在累积。
城市上空的裂缝里,那排模糊的人影开始动了。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靠回了椅背,有人似乎在笑,有人似乎在皱眉头。
陈妄站在管理局天台上,就是那个他原本打算跳下去的天台。苏镜站在他左边,手里举着一盒酸奶。周胖子站在他右边,嘴里叼着雪糕棍,手里也举着一盒酸奶。楼下,四千二百个“不肯演的人”同时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同一个简陋页面。
一万盒的计数条在跳。
八千九百。九千三。九千八。九千九百九十九。
最后一盒在陈妄手里。他把盒盖揭开,扫了。
“计数完成。信号切换中。”
页面刷新。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像是一块监控大屏。大屏上有几百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屏幕,每块屏幕上都在播放陈妄天台上的画面——只不过现在,陈妄的脸不在屏幕上了。屏幕上是观众自己的脸。
“您已进入观众席。请选择:”
A. 为‘陈妄’投票(续订下一季)。
B. 切断信号(本节目终止)。
C. 申请成为下一季‘异类’(请填写报名表)。
陈妄看着选项C,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颧骨往上提了,眼睛弯了,嘴歪了,丑得不行。
“下一季的异类,”他说,“已经开始报名了。”
苏镜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猜有多少人报名?”
陈妄刷新了一下页面。报名人数:七万三千。
“这节目,”他说,“可能不用我们操心了。”
周胖子在旁边舔着雪糕棍:“那我呢?我还能当下一季异类吗?”
“你?”陈妄瞥了他一眼,“你是场务。场务不能参赛。规则。”
周胖子脸垮了。
苏镜关掉手机屏幕,看着天空。裂缝正在慢慢合拢。合拢之前,最后一道缝隙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这边挥了挥手。苏镜没有挥手回去。她只是把苏正清的那份名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十一个名字。九个死了。剩下的两个,一个在旁边吃雪糕,一个在楼下被扭送去了该去的地方。
“我爸当年差五千盒。”她说,“你差一盒。你比你妈差远了。”
“我妈是冠军。”陈妄说,“我是来终结赛季的。”
苏镜嗤了一声。那个嗤是真实的,下巴歪了,鼻子皱了。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试用期科员,九十天行为观察,你还剩八十九天。”
“观察什么?”
“观察你还会不会作妖。”
陈妄把扫过的酸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那你观察仔细了。”
6 新规矩要上酸奶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裂缝已经完全合上了。天是标准的蓝色,云是标准的白色,城市的楼群在夕阳下面闪着标准的金光。一切都很标准。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万盒酸奶的扫描信号,已经被刻进了这座城市的广播系统底层。下一次,只要有人再扫一盒酸奶,观众席上就会再亮一盏灯。
而赵伯钧在办公室被带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你以为扫了酸奶就完了?你妈当年也扫过。观众看了。观众笑了。观众说‘再来一季’。”
陈妄当时没接话。但现在,站在天台上,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妈把发射器频率刻在酸奶包装上的时候,用的数据量是精确计算过的——正好够触发一次信号切换,正好够让一万个人看见观众席。
正好。
不多不少。就像有人事先知道会有一万个人愿意扫码。就像有人事先把这一万人安排在了三千七百个便利店的覆盖范围内。就像有人写好了这一季的剧本,把“唯一异类”的位置留给了林秀兰的儿子。
苏镜在他身后喊:“你走不走?”
陈妄回过头。
“苏镜,”他说,“你爸的名单上,十一个人。第九个名字被划掉了。划掉的那笔,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苏镜皱眉:“划掉就是死了。”
“那笔是红笔。”陈妄说,“管理局的死亡确认用黑笔。红笔只用在一种情况——”
苏镜的脸色变了。
“——‘转岗’。”陈妄说,“你爸在死之前,把一个名字从名单上‘转’走了。转去的地方,名单上没写。”
苏镜把名单掏出来,盯着那个被红笔划掉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妄。
“这个名字,”她说,“是我妈。”
城市的广播系统在那一秒自动播放了一条通知,声音标准、甜美、不带任何感情:
“温馨提示:本季度‘情绪健康评分’即将重置。请各位市民前往就近便利店,扫描酸奶盒盖内侧二维码,完成情绪自查。感谢您的配合。”
陈妄和苏镜对视了一眼。
“九千九百九十九盒是我妈留的。”陈妄说,“最后一盒是赵伯钧办公室里的。那一盒的盖子内侧,除了二维码,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观众里也有不肯看的人。找他们。’”
陈妄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梯口走去。
“八十九天,”他说,“够用了。”
苏镜跟在他后面,把名单收好。周胖子从后面追上来,嘴里换了一根新雪糕,这次是草莓味的。
“那我呢?”他问,“我干啥?”
陈妄没回头:“你去把酸奶机修好。下一季,管理局食堂必须供应酸奶。这是新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陈妄推开楼梯间的门,“试用期科员,行为偏差矫正科,陈妄。从今天起,矫正对象:全城。”
苏镜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歪了一下。
那个歪,是真的。
而苏镜母亲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后记: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也扫了酸奶盒盖内侧的码。
别紧张。这不是坏事。你只是刚刚加入了“不肯演的人”群聊——哦对了,群主是包子铺老陈,他每天早上六点会在群里发当天的包子口味,和当天的暗号。今天的暗号是:“酸奶别扔,盖子留着。”
陈妄的故事在这一季暂时告一段落,但“观众席”上亮起的灯远不止一万盏。苏镜母亲的名字被红笔划掉的那年,她调去的岗位叫“观众关系维护科”。那个科室在总局的编制表上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维护了多少观众,没人知道。但如果你某天在便利店买酸奶的时候,发现盒盖内侧的二维码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小字,字迹娟秀,像是一个女人在很安静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那就是她。
而苏镜母亲在观众席上看见的东西,比裂缝更深,比节目更远。她在下一季等着。陈妄知道。苏镜还不知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