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九点是我家最热闹的时候。
精神小伙们齐聚在我家楼下,我爸会开着他那辆震天响的破摩托带我妈出门炸街。
可今晚,整个小区都静悄悄的。
我爸洗了澡,还给我们买了草莓蛋糕。
我妈抱着一岁的妹妹,笑得像电视里的好妈妈。
她摸着我的头说:
“欣欣乖,今晚早点睡,明天爸爸妈妈带你们出去玩。”
弟弟高兴得直拍手。
我却盯着装满我和弟妹衣服的蛇皮袋,后背一点点发凉。
凌晨趁爸妈睡着,我带着妹妹偷溜出去。
直到第二天,我被好心人送到警察局。
爷奶立马冲上来抱住我:
“幸好你们没事,跑出来了。”
这时,我才明白爸妈的目的。
1
三岁的我从来没见过家里这么安静。
平时晚上九点一到,我爸周嘉豪的精神小伙兄弟们就会到楼下。
然后爸爸就会骑着改装的摩托车炸街,排气管一响,半条街的小孩都会被吓醒。
妈妈会坐在后座开直播,笑着喊:
“都看好了,这才叫自由!”
可今天晚上,爸爸妈妈都没有出门。
他们甚至买了蛋糕回来。
爸爸蹲在我面前,把草莓最多的那块推给我:
“嘉欣宝贝,来,你吃最大的。”
可他平时不这样叫我。
他们更多时候叫我“赔钱货”“小拖油瓶”。
我看着那块蛋糕,没敢伸手。
弟弟周嘉乐却扑过去,一口咬掉草莓,奶油糊了满嘴。
“爸爸最好啦!”
爸爸笑了一下,伸手摸他的头。
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黑黑的机油。
手腕上有一道被爷爷拐杖抽出来的红印。。
下午的时候爸爸去爷爷奶奶家要钱,回来时一脚踹开门,骂了很久。
“死老头子竟然还敢拿拐杖抽我。”
“他们明明有钱,就是不肯给我买新机车!”
“我就买辆机车怎么了?我活着不能有点爱好?”
妈妈也跟着骂。
“老东西守着钱进棺材,都不肯帮亲儿子一把。”
每次他们没要到钱,家里就会少东西。
电视没了。
奶奶送我的小金锁没了。
妹妹的婴儿车也被爸爸推去卖了。
现在屋子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了。
我慢慢从小凳子上滑下来,假装去拿积木,走到门口。
鞋柜后面塞着一个蓝白条蛇皮袋。
袋口没扎紧。
我看见妹妹的小黄袜子,弟弟那件恐龙外套,还有我的粉色棉袄。
下面压着妈妈常用的红色塑料包。
那个包我认得。
奶奶带我去打疫苗时,总会从里面拿出一本红色的本子。
我伸手想碰。
身后忽然传来妈妈的声音:
“欣欣,你翻什么?”
我吓得缩回手,赶紧抓起地上的积木。
“找这个。”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冷冷地盯着我。
她走过来,把蛇皮袋往鞋柜深处踢了一脚。
“这都是要丢的脏东西,别乱摸。”
她摸了摸我的头。
客厅里,爸爸正刷短视频。
手机里传出摩托车轰鸣声。
他看着屏幕上一辆黑色大车,眼睛发亮。
“这个车真帅。”
妈妈低声说:
“等明天不就能交钱了?”
爸爸立刻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别当着小崽子说。”
我忽然想起下午,妈妈在阳台打电话。
“龙凤胎三岁。”
“小的一岁,没生病。”
我忽然感觉到不安。
2
我跑到弟弟身边,抓住他的手,小声说:
“嘉乐,我们走。”
弟弟嘴里还含着蛋糕。
“去哪?”
“去爷爷奶奶家。”
“现在?”
“嗯。”
弟弟皱起小眉毛。
“我不要,爸爸说明天带我们出去玩呢。”
我急得拽他。
“不能去。”
弟弟生气了,用力甩开我。
“我要吃蛋糕!我要坐新车!”
他说得越来越大声。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爸爸从沙发上抬头:
“你们干什么?”
我心口一下子跳得很疼。
弟弟瞪大眼睛,呜呜挣扎,像是要告状。
我死死捂着他,回头挤出笑。
“我想和弟弟玩游戏,他不肯和我玩。”
爸爸眯起眼。
“什么游戏?”
我脑子里空空的,嘴巴却自己说:
“木头人,谁说话谁就输了。”
妈妈端着碗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弟弟眼睛都红了。
她却没再问,只说:
“别闹了,今晚早点睡。”
爸爸骂了一句:
“小孩就是烦。”
我慢慢松手。
弟弟一把推开我,气鼓鼓坐到玩具堆旁边。
我赶紧拿小汽车哄他。
“这个给你玩,你听我的好不好。”
他抢过去,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听你的,我讨厌你。”
我低下头。
“对不起。”
我不敢再说走。
我怕他真的告诉爸妈。
只能陪他一下一下推着小汽车。
妹妹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爸爸妈妈说话越来越小。
我听不清他们全部的话。
只听见爸爸说:
“大的眼睛尖,别让她坏事。”
妈妈说:
“晚上奶里多放点,睡沉了,明早抱上车就行。”
我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妈妈立刻转头。
“欣欣?”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我捡起积木,努力装傻。
“房子倒了,我过来拿。”
“妈妈你说什么呀。”
妈妈盯着我的脸。
我不敢眨眼。
爸爸也走过来。
他身上有烟味、汽油味,还有一种我讨厌的汗味。
“你偷听大人说话?”
我摇头。
“我没有,我在搭房子。”
爸爸伸手捏住我的脸。
很疼。
我眼泪立刻冒出来,却不敢大哭。
他压低声音:
“真没听见?”
我小声说:
“爸爸,我疼。”
妈妈拍开他的手。
“行了,她才多大,能懂什么?”
爸爸冷哼:
“她精得很,上次还会藏你手机不让我卖。”
妈妈没接话,只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乖,妈妈给你泡奶喝,喝完赶紧睡觉。”
我点头。
厨房里响起杯子和勺子碰撞的声音。
奶香味飘出来时,我闻到一点苦。
3
像以前爸爸把药片碾碎,骗我们说是糖的味道。
去年冬天,楼下王奶奶家的狗吃了带药的火腿肠,趴在门口一动不动。
王奶奶抱着它哭,说差一点就没救回来。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药”不能随便吃。
妈妈先把奶瓶塞进妹妹嘴里。
妹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住奶嘴吸了几下。
我急得想去抢。
可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妈妈把另外两杯奶放到我和弟弟面前。
“快点喝了,谁最乖,我明天给谁买糖吃。”
弟弟赶紧拿起来就往嘴边送。
我赶紧用手碰了他一下。
杯子晃了,洒出来一点。
弟弟立刻瞪我:
“你干什么!”
爸爸猛地站起来。
“周嘉欣!”
我缩了一下,连忙夹住腿,装出快哭的样子。
“妈妈,我要尿尿。”
妈妈皱眉。
“喝完再去。”
“我憋不住了。”
爸爸骂道:
“麻烦死了。”
妈妈把奶杯塞进我手里。
“拿着去喝,上完厕所喝干净。”
我捧着杯子进了卫生间。
没有锁门。
我蹲在小马桶旁边,手抖得厉害。
外面传来爸爸的声音:
“都喝干净没?”
妈妈说:
“乐乐喝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把自己的奶一点点倒进洗手池。
怕声音太大,我不敢一下倒完。
白色的奶顺着下水口流走。
我又打开一点水龙头,装作洗手。
最后用手沾了点奶,抹在嘴角。
走出去时,妈妈还在喂妹妹。
奶瓶已经少了一小半。
妹妹的小脸红红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
“妈妈,我要抱妹妹。”
妈妈不耐烦地打下我的手臂。
“别烦我。”
我顺着力道故意碰到奶瓶。
白色的奶洒了一片。
爸爸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不想活了?”
我疼得眼前发白,差点摔倒。
妈妈脸色难看,却压着声音说:
“算了,小的也喝了些,别吵得邻居听见了。”
爸爸看着地上的奶,咬牙。
“真是浪费。”
我被他拽到床边。
弟弟已经躺下了。
他脸很红,眼睛半闭,嘴里还嘟囔:
“姐姐坏……”
我爬到他旁边,手指偷偷碰了碰他的脸。
烫烫的。
妈妈把睡着的妹妹放进小床。
屋里的灯关掉。
爸爸在客厅收拾东西。
我闭着眼睛,心里一直喊:
不能睡。
不能睡。
睡着就完了。
客厅里,爸爸压低声音说:
“明早六点,在桥头上车。”
妈妈说:
“我知道,换钱我才不会迟到。”
爸爸笑了一声。
“等拿到钱,我先把车订了。那破鬼火我早骑腻了。”
我转过头,看着睡得叫不醒的弟弟。
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
4
我睁着眼,等到很久很久以后。
窗外有醉汉吵架的声音,也有远处摩托车偶尔轰过去的声音。
以前我怕这种声音。
今晚却希望它们再响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
爸爸妈妈一直没睡。
我听见妈妈不满地说:
“怎么才四万?”
“早知道就不生这么多了,都没赚回本。”
我躲在被子里,咬着自己的手背。
后半夜,客厅终于暗了。
爸爸妈妈进了里屋。
门没关严。
爸爸打着哈欠说:
“我定了五点半的闹钟。”
妈妈说:
“放心,药放够多,他们醒不了。”
爸爸含糊地笑。
“醒了也没事,扎带一捆,车上就老实。”
我吓得不敢等再等了。
我慢慢坐起来。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立刻僵住。
里屋没有动静。
我先爬到弟弟身边,小声叫他:
“嘉乐。”
他没反应。
“嘉乐,起来。”
他还是睡得很死。
我拉他的胳膊,想把他拖下床。
可他和我差不多大,还比我重。
我用尽力气,只把他的手拉到床沿。
他头一歪,又睡过去。
“弟弟,醒醒。”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眼泪却掉得很凶。
我想去叫邻居。
可是我够不到外面的门链。
而且傍晚楼下陈姨还夸爸爸妈妈终于懂事了。
“周嘉豪总算像个爸了。”
“年轻人玩够就知道顾家。”
如果我说爸妈要卖我们,他们会信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亮前必须跑。
我跑到小床边。
妹妹还在睡,我摸了摸她的鼻子。
还有气。
小床边挂着旧背带,是奶奶以前背妹妹用的。
我见奶奶用过。
先套肩,再把妹妹放进去,最后兜住她的小屁股。
可我太小了。
背带套在我身上松松垮垮,妹妹一放进去,我就差点跪到地上。
我用两只胳膊托住她,一点点站稳。
门栓很高。
我去厨房拖小塑料凳。
凳脚擦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我吓得立刻停下。
里屋传来妈妈翻身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连眼泪都不敢擦。
过了很久,里面又安静了。
终于把凳子拖到门口。
可这时妹妹在我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我赶紧用脸贴住她。
“嘉宝乖,不哭。”
她又睡过去。
我咬着牙,再踮高一点。
指尖终于碰到门栓。
“咔哒。”
门栓开了。
我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下面的锁也很紧。
我用两只手一起拧。
忽然,里屋传来爸爸含糊的声音:
“什么声音?”
我浑身僵住。
妈妈迷迷糊糊说:
“没有啊。”
爸爸没再说话。
我等了几秒,手心全是汗。
然后用尽力气继续拧。
“咔。”
锁开了。
我抱着妹妹,一点点挤出去。
走到三楼时,感应灯突然亮了。
有人开门倒垃圾。
“谁家小孩?大半夜不睡觉?”
我吓得缩到墙边,不敢说话。
阿姨看了两眼,嘟囔:
“现在孩子真皮。”
门又关上了。
我继续往下走。
街上空荡荡的。
我不知道爷爷奶奶家怎么走。
可我已经走不动了。
我抱着妹妹钻进去桥洞避风,用自己的肚子贴住她冰凉的小脚。
她醒了一下,哼哼着要哭。
我学奶奶的声音,小声拍她:
“嘉宝乖,姐姐在。”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
抱着妹妹,在桥洞里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警察局。
奶奶死死抱着我,声音抖得不像她自己。
“欣欣!我的欣欣啊!”
“万幸你跑出来了!”
05
奶奶摸我的脸,摸我的手,又脱下我的袜子看脚。
看到脚底的血泡,她哭得更厉害。
“你才三岁啊,你怎么抱着妹妹走了这么远啊!”
我靠在她怀里,闻到熟悉的肥皂味。
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软下来。
我小声说:
“奶奶,爸爸妈妈说要带我们出去玩。”
爷爷奶奶哭得像天塌了。
女警阿姨抱着妹妹去喂温水。
我被奶奶搂在怀里,手脚还是冰的。
爷爷冲警察叔叔说话时,声音哑得吓人。
“昨天晚上,周嘉豪那个畜生来找我要钱。”
“他说要买新机车,还差八万,让我把养老钱拿出来。”
奶奶一边哭,一边接话:
“我们不给,他就在院子里摔凳子。”
“还骂我们不疼孙子孙女,说孩子都是他养的。”
“他养什么呀!奶粉是我们买,孩子生病是我们带去医院,他连尿不湿都舍不得买!”
警察叔叔问:
“之前有没有听说过他们要送走孩子?”
爷爷的嘴唇抖了一下。
“前几天,有个远房亲戚提过,说外地有人想收养孩子,给钱快。”
“我当时把周嘉豪骂走了。”
“我以为他再混,也不敢卖自己的亲骨肉。”
奶奶抱着我,浑身发抖。
“我昨晚还想着,今天一早就去接孩子。”
“我怎么就没昨晚去啊!”
我听着他们说话,慢慢明白了。
爸爸妈妈不是要带我们去玩。
也不是去好地方。
他们要把我、弟弟、妹妹卖掉。
换爸爸想要的新机车。
我突然想起弟弟。
我从奶奶怀里挣出来。
“奶奶,嘉乐还在家。”
“他喝奶了,我怎么摇他都不醒。”
奶奶脸色一白,差点倒下。
警察叔叔立刻说:
“已经有人赶过去了。”
可我还是怕。
我怕爸爸妈妈发现我和妹妹不见了,把弟弟先带走。
我怕弟弟昨晚还在生我的气,以后再也不能叫我姐姐。
过了十几分钟,警察叔叔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
“孩子找到了?”
“还有生命体征?”
“马上送医,控制两名嫌疑人。”
奶奶听见“生命体征”四个字,腿一软坐到地上。
爷爷扶着墙,眼睛通红。
“造孽啊……”
后来我才知道,警察赶到出租屋时,爸爸妈妈已经醒了。
他们发现我和妹妹不见,正在翻箱倒柜找黑包。
爸爸骂妈妈没看好人。
妈妈骂爸爸药下少了。
弟弟还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醒。
他们没有送医院。
他们在吵。
爸爸说少了两个,只剩一个男孩,买家肯定压价。
妈妈说先把弟弟抱走,路上再找我和妹妹。
警察破门进去时,爸爸想从后门跑。
妈妈把黑包往床底下踢。
黑包里装着户口本、出生证明、孩子衣服,还有一捆扎带。
弟弟被送进医院洗胃。
医生说,再晚一点,后果不敢想。
中午,爷爷奶奶带我和妹妹赶到医院。
弟弟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针。
我站在床边,喊他:
“嘉乐。”
他没有醒。
我又喊:
“弟弟。”
还是没有醒。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把他一起带出来。
对不起,我昨晚捂他的嘴。
对不起,我骗他说不走了。
奶奶把我抱起来,哭着说:
“欣欣,不怪你。”
“你救了妹妹,也救了弟弟。”
“要不是你跑出来,警察不会那么快去家里。”
“你弟弟就真的危险了。”
可我还是哭。
我觉得我差一点就把弟弟丢下了。
妹妹趴在爷爷怀里,也哭。
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
爷爷坐在床边,手紧紧攥着拐杖。
他说:
“以后你们三个,谁也别想从我眼前带走。”
06
下午,爸爸妈妈被警察带到医院。
我一看见他们,整个人就开始抖。
爸爸手上戴着手铐,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冷不冷,也不是问妹妹饿不饿。
他瞪着我骂: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
奶奶立刻把我护到身后。
“周嘉豪!你还是人吗?”
爸爸被民警按住,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
“我养她三年,老子处理自己的孩子怎么了?”
爷爷举起拐杖就要打他。
“你养?你拿什么养?”
“孩子奶粉钱你拿去改车!嘉乐发烧四十度,是谁半夜背去医院?”
“你配当爸吗?”
警察拦住爷爷。
妈妈也哭。
她哭得很大声。
可她不是心疼我们。
她是对着警察哭。
“我没想害他们,我就是想给他们找个好人家。”
“我们真的太穷了,三个孩子怎么养得起?”
奶奶气得发抖。
“养不起你生什么?”
“嘉宝刚满月,你就坐摩托后座直播,说带娃耽误你自由。”
“现在你跟我说你是为了孩子好?”
妈妈不看奶奶。
她忽然看向我,声音软下来。
“欣欣,妈妈平时对你好不好?”
我躲在奶奶身后,不说话。
她又哄我:
“你跟警察叔叔说,妈妈只是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我摇头。
妈妈脸上的温柔一下没了。
她咬着牙说:
“白养你了。”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昨晚的蛋糕是假的。
笑脸是假的。
摸头也是假的。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好好当爸妈。
他们只是想把我们哄睡,装好,带走,换钱。
傍晚,弟弟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声音很小:
“姐姐呢?”
我立刻扑到床边。
“我在。”
弟弟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滚下来。
“我做梦,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
“不是梦。”
弟弟愣住了。
他太小,不明白“卖掉”是什么意思。
奶奶坐到他身边,轻轻摸他的头。
“以后你们跟爷爷奶奶住。”
弟弟问:
“爸爸妈妈呢?”
爷爷红着眼睛说:
“他们做错了事,要被警察叔叔带走。”
弟弟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我:
“姐姐,你昨晚捂我嘴,是想救我吗?”
我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带你走,可我抱不动你。”
弟弟哭着说:
“我还生你气。”
我趴在床边。
“对不起。”
弟弟摇摇头。
“我太重了。”
他说得很认真。
“下次我听姐姐的。”
奶奶一下子把我们两个都抱住。
她哭着说:
“没有下次了。”
“爷爷奶奶在,再也不会有下次。”
那天晚上,爷爷守在医院走廊,一整夜没睡。
奶奶抱着妹妹坐在病床边,也不肯闭眼。
我睡在陪护椅上,半梦半醒。
只要走廊里有人脚步声重一点,我就会惊醒。
奶奶每次都会轻轻拍我的背。
“欣欣不怕。”
“门口有爷爷。”
“谁也进不来。”
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才敢重新闭上眼。
07
案子很快查清楚了。
爸爸妈妈欠了不少钱。
他们那辆改装摩托坏了,修车费还没结,又看中了一辆二手大排量机车。
卖家要十万。
他们自己凑不出来,就去找爷爷奶奶要。
爷爷奶奶不给。
爸爸觉得丢了面子,又舍不得车。
于是通过以前炸街认识的一个人,联系上外地买家。
对方说可以“收养”孩子。
大的女孩三万。
男孩四万。
小女孩一万五。
三个一起带走,当天结清。
他们提前拍了我们的照片。
拍我时,让我站在白墙前。
拍弟弟时,骂他别乱动。
拍妹妹时,妈妈还掐了一下妹妹的脸,说这样看着有精神。
那些照片被发给陌生人。
下面跟着我们的年龄、性别、身体情况。
还有一句:
“证件都齐。”
警察叔叔告诉爷爷奶奶时,奶奶当场哭晕过去。
爷爷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夜之间像老了很多。
他一遍遍说:
“怪我。”
“我早该把孩子接走。”
“我怎么能以为亲爸亲妈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奶粉里的药,是爸爸从一个修车朋友那里买的安眠药。
医生说,大人吃多了都危险,何况我们才三岁和一岁。
妹妹喝得少,是因为我碰掉了奶瓶。
弟弟喝了一整杯,所以差点没醒过来。
警察叔叔蹲下来问我:
“欣欣,昨晚为什么要跑?”
我说:
“妈妈说奶里放药。”
“爸爸说明早抱上车。”
“我怕妹妹死。”
警察叔叔眼眶红了。
女警阿姨摸摸我的头。
“欣欣很勇敢。”
我不知道勇敢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害怕。
怕得牙齿打架。
怕得不敢睡。
怕得脚底流血也不敢停。
几天后,爸爸妈妈被刑事拘留。
爷爷奶奶申请了临时监护,把我们姐弟妹三个接回了老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
墙上画着一只褪色的小老虎。
奶奶把东屋收拾出来,铺了三张小床。
我的床挨着弟弟。
妹妹的小床靠着奶奶。
第一晚,弟弟睡着睡着突然哭醒。
他说梦见爸爸来抓他,要把他塞进蛇皮袋。
妹妹一听见巷口摩托车响,就放声大哭。
我没有哭。
我只是每晚睡前都要检查门闩。
我才敢躺下。
奶奶发现以后,没有说我胆小。
她陪我一遍遍检查。
“门锁好了。”
“窗户关好了。”
“爷爷在院子里。”
“奶奶就在你旁边。”
“欣欣,谁也带不走你们。”
我这才闭上眼。
可只要外面有摩托车轰鸣声,我还是会立刻坐起来。
奶奶就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
“不怕,那不是你爸。”
“以后谁也不能卖你。”
08
爸爸妈妈的事,很快在老街传开了。
那段时间,总有人从我们家门口经过,故意放慢脚步。
有人压低声音说:
“就是这家吧?儿子要卖三个孩子买摩托。”
也有人说:
“那个大的才三岁,抱着妹妹走了一夜,命真硬。”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时糊涂吧,年轻人不懂事。”
“说不定真是送人家养呢,穷得没办法了。”
奶奶听见这些话,脸色难看得很。
她直接把大门关上。
以前爷爷奶奶最要面子。
邻居一句闲话,都能让他们难受几天。
可这一次,奶奶说:
“他们爱嚼舌根就嚼。”
“只要孩子在我眼前,好好活着,比什么脸面都要紧。”
开庭那天,爷爷奶奶没带我们去。
他们怕我们再见到爸爸妈妈会害怕。
后来我听爷爷说,爸爸在法庭上还想狡辩。
他说自己只是给孩子找收养人,不是卖。
检察官拿出聊天记录。
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价钱、时间、地点。
还有爸爸发给买家的话:
“药放够,路上不会哭。”
妈妈在庭上哭。
她说她后悔。
可她后悔的不是差点害死我们。
她说:
“我还年轻,我不能坐牢。”
爷爷回来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奶奶问他判了多久。
他没有马上说。
只是看着东屋,看着我们三个睡觉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说:
“够他们待一阵子了。”
奶奶冷笑。
“畜生待多久,也长不出良心。”
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主动提爸爸妈妈。
弟弟有时候会问:
“他们以后会回来吗?”
奶奶说:
“等你们长大了,你们自己决定见不见。”
弟弟又问:
“他们会不会再把我们卖掉?”
爷爷拍了拍新换的厚铁门。
“有爷爷在,谁敢。”
那段时间,爷爷把老院子重新修了一遍。
木门换成铁门。
窗户装上防护栏。
院墙又垒高一截。
奶奶把户口本、出生证明、医保卡,全锁进柜子里。
钥匙贴身带着。
她还去派出所备案。
谁接我们,谁送我们,都写得清清楚楚。
除了爷爷奶奶,任何人都不行。
亲戚不行。
朋友不行。
说是爸爸妈妈托付,也不行。
日子一点点过去。
妹妹长胖了一些。
弟弟出院后,胃一直不好。
奶奶每天给他熬小米粥。
他以前最爱学爸爸摩托车“轰轰轰”。
现在只要巷口有人炸街,他就捂住耳朵钻到桌子底下。
有一次,几个年轻人在巷口骑摩托,油门轰得震天响。
弟弟吓哭了。
我也抱着妹妹躲进屋里。
爷爷拄着拐杖冲出去,站在巷口骂:
“再轰一次,我报警!”
那些人笑他老头事多。
爷爷真的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那几个年轻人再也没敢在巷口乱轰。
奶奶站在门边,看着爷爷的背影,低声说:
“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忍。”
09
半年后,我们的日子终于像普通孩子一样了。
我和弟弟上了幼儿园小班。
妹妹会扶着墙走路了。
每天早上,奶奶给我们煮鸡蛋。
爷爷骑着三轮车送我们去幼儿园。
我不再光脚走很远的路。
我的鞋合脚。
书包里有水壶、小手帕,还有奶奶偷偷塞的小饼干。
老师夸我懂事。
可我不喜欢别人夸我懂事。
因为我知道,小孩子太懂事,大多是因为没人让她当小孩。
爷爷奶奶却一直想把我们重新养成孩子。
弟弟打翻粥,奶奶不会骂。
她只说:
“没事,擦了就好。”
妹妹夜里哭,爷爷会披着衣服起来抱她。
我弄坏了一个塑料小兔子,第一反应是跪在地上说:
“别卖我。”
奶奶听见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
“欣欣,家里没有东西比你们重要。”
“玩具坏了可以买,人不能丢。”
那天以后,我才慢慢明白。
做错一点小事,不会被卖掉。
孩子哭了,也不一定会挨打。
家里安静,也不一定是坏事。
可我还是怕突然的好。
有一天,幼儿园办亲子活动。
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都来了。
我和弟弟这边,是爷爷奶奶。
有个小朋友问:
“你们爸爸妈妈呢?”
弟弟愣住。
我握住他的手。
“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朋友又问:
“他们会给你买玩具吗?”
弟弟低下头。
我说:
“爷爷奶奶会。”
那天晚上回家,爷爷真的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个小风车。
很便宜。
五颜六色的塑料叶片,风一吹就转。
弟弟举着风车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他问爷爷:
“这个要卖我吗?”
爷爷蹲下来,认真看着他。
“不卖。”
弟弟又问:
“多少钱都不卖?”
“不卖。”
“妹妹呢?”
“不卖。”
“姐姐呢?”
爷爷眼眶红了。
“一个都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弟弟这才笑了。
妹妹不会说话,只拍着手追风车。
我站在大槐树下,看着手里的风车慢慢转。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忽然想,如果那晚我没有听见爸爸妈妈说话。
如果我喝了那杯奶。
如果我没有抱着妹妹跑出来。
我们也许再也看不到这棵树了。
再也听不到奶奶喊我们吃饭。
再也没有人告诉我们:
“不卖。”
那一刻,我终于懂了奶奶常说的“万幸”。
万幸不是运气好。
是我明明害怕,却还是跑了。
10
很多年后,我已经长大。
弟弟嘉乐比我高出一头。
妹妹嘉宝上了小学,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像一只小鸟。
爷爷的背弯了。
奶奶的头发全白了。
可我们一家五口,仍住在那座有大槐树的院子里。
墙上的小老虎,被我重新刷了一遍颜色。
黄色的身体,黑色的纹路,圆圆的眼睛。
妹妹很喜欢。
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摸一下老虎脑袋。
那年冬天,巷子里有亲戚办酒席。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
大家吃着吃着,不知道谁又提起当年的事。
一个远房叔婆端着碗,半感叹半开玩笑地说:
“欣欣小时候是真胆大,三岁就敢抱着妹妹往外跑。”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也是运气好。”
“万一那天她听错了,大半夜抱着一岁娃娃跑出去,冻坏了怎么办?”
桌上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奶奶脸色立刻沉了。
我却先放下筷子,看着那个人。
“如果我听错了,最多挨一顿骂,生一场病。”
“可如果我听对了,却没跑。”
“我们姐弟妹三个,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
爷爷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命比脸重要。”
“孩子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事。”
没人再说话。
饭后,我带妹妹去院门口放风车。
弟弟站在门边,把新换的铁门锁好。
这个习惯,他从小到大一直没改。
妹妹看着我,忽然问:
“姐姐,你小时候真的抱着我睡在桥洞里吗?”
我摸摸她的头。
“嗯。”
“你怕不怕?”
我看着院子里亮着的灯。
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筷。
爷爷坐在槐树下修小板凳。
弟弟靠在门边,低头看手机,听见我们说话,又抬头看了过来。
我过了很久才说:
“怕。”
“但更怕你被带走。”
妹妹抱住我的腰,小声说:
“姐姐,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夜风吹过大槐树,树叶沙沙响。
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声。
很快又消失在街口。
我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发抖了。
因为我知道,门锁着,灯亮着,家里有人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