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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3:04

我替人死了一趟,四十八小时,六万块。

出来那天,我收到一张死亡证明。姓名,陈默。死亡原因,猝死。签字栏里按着一个指纹。

我的指纹。

这三天里,一直有人用我的名字死。我活着,可我已经死了。

寄死,有三个规矩。

第一,躺进去以后,闭眼,别睁。

第二,不管听见什么,别应声。

第三,出来的那天,别回头看。

《死亡体验服务协议》附件三

## 一

催款的电话一天打十七个。

头几个我接,说再宽限三天,说在想办法了。到第十七个,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让它自己震。震得桌面发麻,震到没电。我充电,插上,它接着震。

欠债是去年冬天的事。

我妈肾结石,疼得在炕上打滚。送到县医院,大夫说要手术。我手里一分钱没有。手机上点了一个网贷,第二天钱到账,手术做了,人出院了。

等我回过神,八万本金,滚成了十二万。

催收的人来过两回。头一回站在门口半小时,说话客气,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家里的房子。第二回带了两个人,把一张红纸贴在我门上,纸上写着一个日期。

我把纸撕了。第二天又在。

撕了三回,我就没再撕。

我在殡仪馆干零工,一个月三千八。白天推灵车,夜里回出租屋还网贷。

夜班从十点上到早上六点。冰柜间在地下,一排铁抽屉,抽屉上贴着编号。推车的时候,轮子得压着地砖缝走。不压缝,轮子会响。一响,守夜的人就抬头。

我干这行,死人不怕。怕的是死人的家属。

家属哭起来,会抓住你的袖子,问你是不是见过他最后一面。

我没见过他们的最后一面。我只见过他们最后的样子。

所以我对死人,一直没什么感觉。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一样东西。

夜里十一点,手机响。这回是王哥。

王哥叫王建国,以前跟我在殡仪馆搭过班。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殡仪馆一半的单子都是他拉来的,谁家办丧事,都爱找他。他值夜班的时候,给我带过一碗卤煮,两片肥肠都挑给了我。

后来他说跟人合伙做生意,发了,换了新号码,就没再联系过。

「陈默,有笔活,两万。」他在电话里说,「就躺一天。」

「躺哪。」

「安眠那边。躺下,闭眼,睡二十四小时,起来拿钱。你推过三年尸车,这活你闭着眼都能干。」

安眠我知道。城南那栋白楼,一楼没有窗,门口挂一块不锈钢牌子,四个字:安眠服务。空调外机终年嗡嗡响。白天总有人进出,穿得体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像刚做完一场大手术,先回头看一眼那栋楼,才快步走开。

楼旁边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花圈骨架和纸钱。纸灰被风卷起来,贴着墙根打转。

第二天我去了。

前台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深灰制服,笑起来眼睛不动。她递给我一叠材料,一页纸,正反面,标题印得很大:死亡体验服务协议。

附件三,我看得慢。

休眠期内,全程闭眼,不得睁眼观察环境。不得应声,不得交谈。休眠结束,不予回头,不予打听。

后面还有附件四,风险告知。休眠期间若出现身体不适,责任由体验员自行承担。

我抬头:「这是躺着挣钱?」

她笑:「这是躺着体验。有人怕死,我们就让人先死一回。死过了,就不怕了。」

「那我替谁死。」

「体验员,不替谁。」她说,「您陪一下。客户在里面,您在外面。客户体验他的,您睡您的。」

她指走廊尽头。一排白门,每扇门上一个号码牌,漆得锃亮。

「035,您今晚用的。」她说,「还有一个押物,签个字。」

押物是身份证原件。

我把身份证拍在桌上,推过去。

她没急着收。先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证,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笔尖走得很轻,像怕划破纸。

写完她抬起头:「您母亲手术的事,公司知道了。王哥提过。」

我愣了一下。

她把一张卡推过来:「预支。先给家里寄五百,安家费。」

我没接。她也不催,把卡压回登记本底下。

## 二

035 是个小房间,没有窗。

中间一张床,白铁皮包边,盖板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旁边一张椅子,椅背上搭一条白布。屋里有消毒水味。味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像香灰。

流程员让我躺进去。他给我手腕贴了一片药贴,说:十五分钟起效,睡够二十四小时,有人来叫。

又说:睡前少喝水,容易醒。醒了别急着坐,坐着晕。

我躺下。盖板落上来,四周扣子咔哒响了一圈。

玻璃上面是灯管,一明一暗。

他隔着玻璃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在殡仪馆干了三年,认口型比认字快。

他说的是:到点了,我来叫。

药贴凉了一下,人就沉下去。

沉下去以前,我听见走廊里推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醒的时候,盖板掀着,灯亮着。流程员在旁边看表:「二十四小时零四分钟。王哥在门口等你。」

我坐起来。头有点晕,腿有点软。

「我睡得好。」

「您睡得好。」他说,「隔壁 037 那位,昨夜里闹了一阵。敲了半宿。」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收拾药贴的铝箔,声音很平。

我出来,把走廊上每一扇门都看了一遍。035,036,037,038,一直编到 052。门牌都是新的,钉子眼却旧。像是这块「安眠」之前,这地方挂过别的牌子。

我问了一句:「这些门,都有人住吗。」

流程员没抬头:「空的多。客户来一趟就走,没人长住。」

他说「没人长住」的时候,隔壁 037 的门底下透出一条光。那光很细,一直亮着。等我们走远了,才灭。

出走廊的时候,037 的门开着一半。

我路过,往里瞥了一眼。

037 的盖板盖着。里面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一身灰中山装,很瘦,两只手叠在胸口。我没看清脸,只看见他右手的一根手指头,在玻璃上敲。

一下,停,一下。

我没多想。只当是药劲没过去,看什么都晃。

王哥在楼底下等我,拍着我肩膀拍照,把两万块转到我手机上。

「干得不错。」他说,「过两天还有个大活。四万。」

「什么活。」

「替一位老板陪场。姓李,做房地产的。李总怕死,怕得厉害,晚上睡觉都要人守在门口。他听说咱们这行,非要来试试,还非要有个同行的。」

「同行的。」

「对。躺他旁边,两块板子隔着一堵墙。他要是慌了,听见旁边有人喘气,就踏实。」

他说完又补一句:「这家公司背后的人,你少打听。你只管躺。」

## 三

四万那单,约在三天后。

那天公司门口停了三辆车,黑色,车窗贴得很严。两个穿西装的人在门口站着,一左一右,手插在裤兜里,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勤。

我进去的时候,走廊里一个戴帽子的人在打电话。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语气很冲:「七天,我说了七天。七天以后,楼照卖,人照活。」

他挂了电话,摸出一支烟,点上。

前台那个姑娘还是深灰制服,人换了。她递给我一个小红布包:「护身符。李总家里请的,您戴着。」

我打开看。一枚小铜钱,中间方孔,磨得发亮。

「戴上,别摘。」她说,「李总家里交代过,寄死的人,身上得有个认路的。」

走廊里加了一排白屏风。035 的门换成了 046。

我绕过去,看了一眼 037。

门关着,灯灭着。

流程员交代连廊的规矩:四十八小时,别睁眼,别说话。李总怕吵,这一层今儿都得静。

他给我贴了两片药贴。

我躺进 046。盖板落下来。

药劲上来以前,我听见隔壁墙那边有动静。

有人咳了一声,很轻,把一口痰硬压在喉咙里。然后有人低声说话,说了很长一句,听不清。有人走路,皮鞋跟,在地砖上敲了几下,停了。

药劲上来的时候,我没睡着。

药量轻了。墙那边的声音太清楚。我闭着眼躺了三个钟头,一直在听。

墙那边开始搬东西。铁器碰铁器,一阵一阵,像殡仪馆后半夜冰柜间的动静:开门,拉抽屉,关门。有人戴橡胶手套,在铁皮上抹了一下。

然后一句:

「三十七,拉走。」

我一下睁了眼。

我睁得不该。闭眼是规矩,我知道。可我睁了。

玻璃外面是走廊,灯关了一半。两个穿蓝工服的人推着一张带轮子的床过去。床上盖白布,白布角上别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个红戳,看不清字。

床推过去。轮子压地砖,一下一下。

我看见那双鞋。床沿的白布垂下来一截,底下露出一双黑布鞋。

037 的老人穿的,就是这双。

我把眼睛闭上,把手放回胸口,学着隔壁墙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停在 046 门口,停了一阵,又走了。

## 四

四十八小时出来那天是早上八点。

流程员掀开盖板:「好了。李总已经走了。」

「李总人呢。」

「李总比您早出来四个钟头。他家里人接走了。」

我拿钱。四万。

出门,在路口等红绿灯,刷手机。

新闻第一条:本市房地产商李山因病于昨日逝世,享年五十三岁。配图是他早年的一张照片,头发梳得很顺,笑得很稳。家属已办理后事,谢绝采访。

我对着那条新闻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天后,第二条新闻推到我手机上:有人在海边一个茶楼看见一个跟李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照片很糊。底下评论都在骂,说造谣,说人家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我给王哥打电话。

「李总那单,办完了?」

「办完了。老板满意。你想多挣,明天来公司,有新活。」

「037 那个老人,是谁。」

电话里静了两秒。

「哪个 037。」

「我看见的。灰中山装。黑布鞋。敲玻璃那个。」

「陈默,」王哥笑了一声,「殡仪馆待久了,容易见着点东西。你那天躺的是 046,眼睛闭着,什么也没看见。对吧。」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得看有没有人信。」他说,「你挣了六万,够不够买你那条命。不够的话,就闭嘴。」

他挂了。

## 五

回去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水。扫码付款。

提示:该账户已冻结。

我换了张卡,还是一样。

这天夜里,手机又响。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不说话。听筒里只有风声,和远远的一声钟。

我喂了两声。那边挂了。

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换卡。

业务员拿我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两遍,抬头看我:「先生,您这个号码的机主已经销户了。系统里说,人不在了。」

我说:「谁不在了。」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我:「系统里这么写的。」

那天夜里,房东上楼敲门,说我门口的漆招了人,押金得扣。

我回出租屋。门口那滩红漆还没干。我蹲下去擦,在漆桶边上摸到一张纸。

一张复印的死亡证明,边角是湿的。

姓名:陈默。性别:男。死亡日期:昨天。死亡原因:猝死。签发单位:南都市第三医院。

签字栏里有一个指纹。

是我的。

我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接的,声音抖:「默啊,你们单位的人昨天来了,送了一笔钱,说你在外头出了事。还给了一张纸……」

「妈,我还活着。」

「我知道你活着。」她说,「可那张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你是死了的。人家还叫我去派出所,把户口销了。」

手机那头窸窸窣窣,像在找东西。

「村里人都知道了。」她说,「你三叔昨天来问,要不要办酒。我说不办。我儿子没死。」

她停了一下。

「你爹的坟头,我今年还没去。我不敢去。」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听着手机那头我妈的哭声。

挂了电话,我把抽屉翻了一遍。合同,药贴的包装,护身符,都在。

我坐在那儿算了一笔账。

这三天,我从 035 躺到 046,挣了六万。

可这三天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用我的名字死。

我去了趟我妹的学校。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穿灰制服的人在校门口站着,手里拿一张照片,挨个问学生。

那照片上是我。

我妹从校门里出来,看见我,愣在原地。

我朝她走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就跑。

我站在校门口,一直站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门卫大爷过来赶人,说:「小伙子,你找谁家的孩子,打个电话让她出来。」

我说:「我找我自己。」

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给她学校送了一份「哥哥因公殉职」的说明,还送了一笔抚恤金。

全城都知道我死了。

催债的人不催了。房东把我东西扔在楼道里。手机里的身份证显示失效。连小区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看见我都绕开走。

只有那个炉子,还认我的名字。

## 六

我回安眠,找王建国。

前台那个姑娘还在。她看见我,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

「我找王建国。」

「您稍等。」

她进去,过了两分钟出来,端着一杯温水:「他不在。您先坐。」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压低声音:「您是 046 吧。」

我点头。

「那批人,就您一个回来了。」她说。

「哪批人。」

她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白屏风后面,有人走动。

「037 那个老人,叫张立国。」她说,「他欠公司钱。干寄死的,欠了钱还不上,最后都进 037。」

「他不是体验员。」

「他是真死。」她说,「真死,才烧得干净。烧干净了,公司拿那炉灰,去换保险柜里的一单生意。有钱人怕死,更怕死后的事。有人替他们躺在火里,他们的名字就是干净的。」

她顿了一下。

「干我们这行,有两种人。一种是怕死的,花几十万,买几天死亡。一种是穷的,欠债的,像我哥,像张立国,拿命来换钱。前面那种人,死了七天,换张脸回来,楼照卖,人照活。后面那种人,躺着躺着,就进 037 了。」

我问:「一共进过几个。」

「我哥是第五个。」她说,「前面四个,家里收了钱,不问了。」

「你为什么不走。」

「李总给的钱,一年顶我哥十年。」她说,「我得拿到 046。」

她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推回去,像怕自己反悔。

「那我呢。」

「您那单,李总没死。」她说,「李总的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买了替死,公司给他办了七天死亡。七天以后他换一张脸,继续卖楼。您躺那四十八小时,是给这件事点一个火。火点完了,得有人收拾灰。您就是收拾灰的人。」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会儿有人来接您。您别喝那杯水。」

我没喝。

可我还是没走掉。

电梯门开的时候,出来三个人。中间那个穿黑西装,头发理得很短,手腕上一只表,比我一年工钱还贵。

李山。

新闻上死了三天的人,站在我面前,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抽了一口,看了看我,笑:「你就是替我躺的那个?」

我没说话。

「我死了。」他点头,「死了一回。回来看见这楼里的活人,觉得都挺不容易的。你别怕。死我不怕。我怕的是死得不干净。账没清完,人没死透,就得回来接着卖楼。」

他回头叫那姑娘:「小周,带他去 046,把流程走完。」

小周低下头。

我推开她,往里跑。走廊两边一扇一扇白门。我跑到尽头,037 的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墙上的挂钩上,挂着一件灰中山装。

有人在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

「陈默,」王哥的声音,「死过一次的人,得守规矩。」

我被推进 046。

盖板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跟人说话:「四十八小时。到点了,跟 037 一个单子送。」

玻璃上面是灯管,一明一暗。

我闭上眼。

然后睁开。

那种盖板,从里面能开。

我在殡仪馆干了三年,推过上千次尸车。这种扣子是活扣,一边三个。从里面拿指甲尖顶住,往上一抬,就能开。

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灯。

前台没人。小周在消防通道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叠纸:「拿着。037 的死亡证明。还有 046 的流程单。」

「你为什么帮我。」

「我哥也是寄死的。」她说,「他欠了钱,进了 037。我在这里干,就是想有一天,把那张炉子单子拿走。」

我接过那叠纸。

## 七

逃出来那夜,我在出租屋躺到天亮,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活着的人,是没法证明自己被烧掉的。

我给派出所打电话,说有人用我的名字做了死亡登记。

接线员说:「您是哪位。」

「陈默。」

「陈默本人?」

「对。」

那边静了两秒:「陈默先生,我们系统里,您已经死亡了。您要是本人,得先来所里做个核实。今天周六,户籍窗口不上班。」

电话挂了。

我蹲在地上,蹲了很长时间。

他们能替我死,是因为我在这座城里没有根。谁也不会为一个死人的名字较真。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在这座城里,我还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我在殡仪馆推过三年尸车,我认那座城郊殡仪馆的每一个炉子。

那天下午,我给张立国的女儿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她坐最早一班车到了城里,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我们俩一起去了市局刑侦队。

她把纸拍在桌上:「我爸没病,是有人用我爸的名字,烧了。」

接待的警察翻了翻材料,抬头问她:「你是谁。」

「我是他闺女。」

他又问我:「你呢。」

我说:「我叫陈默。我被人烧过两回,一回也没烧成。」

他愣了一下,翻开桌上的另一叠材料。第一页,就是我的死亡证明。签发单位,南都市第三医院。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扣在桌上。

「坐下。从头说。」

我把从 035 到 046 的单子,一张一张摊开。说到 037 的敲玻璃声,说到白布底下的黑布鞋。说到公司要把「陈默」再烧一次。

他站起来,出门打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说:「星期五凌晨,你去。我们会有人。」

第三天下午,小周从公司排班表上撕了一张纸,塞给我。

上面写着:周五,凌晨五点到六点,五号炉,046 补烧,费用已结。

星期五凌晨五点,城郊殡仪馆,五号炉。

我给火化工老秦塞了两条烟,说是来给他搭把手。老秦六十了,在炉子前站了三十年,烟不离手。他收了烟,只说一句:「看炉子可以,别说话。」

火化间里一股煤灰味,混着骨头烧过的味道。五号炉的门是铁的,关着的时候,缝里往外冒一点红光。墙根底下码着劈柴,一截一截,斧子印还在。

老秦看我在看那扇门,说:「这炉子烧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活人多。」

我说:「看得出来。」

「看不出。」他抽一口烟,「烧出来的都一样。认人,得看单子。」

他把一张单子拍在闸门上,让我看清楚。单子底下有个红戳,边上盖着三个字:已核实。

公司要在这里,把没处置干净的流程收尾。

037 的灰还没凉透,046 的炉单还热着。

我怀里揣着那叠纸。手机里存着从公司走廊到 046 盖板的录音,还有我出来以后拍的每一张单子。

凌晨五点二十,王哥的人来了。

我听见他跟老秦说话:「037 号剩下的,今天清干净。」

凌晨五点二十五,他们推来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担架从煤堆前经过,白布被风掀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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