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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3:10

1 死牢放疫钓太子

我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官,被判毒害萧贵妃腹中皇嗣,三日后满门抄斩。没人知道,我魂里装着的,是给牲口看病的兽医。临刑前夜,我拉住太子的手说:你中的不是毒,是疫,三日必发,满朝太医都救不了。三日后,太子当朝口吐黑血。我从死牢被拖上金殿,抓一只活鸡灌下毒血,鸡当场暴毙。满朝哗然。我说:这疫,是从牲口身上传来的。京城,就要死人了。皇后慌了。她不知道,我等这场瘟疫,就是为了亲手,把她从凤座上拽下来。

铁链磨进肉里的刺痛,把云晚从一片混沌里拽醒。

她睁开眼,鼻尖先撞进一股腐烂稻草和铁锈混着人血的腥气。头顶有一道巴掌宽的窗,漏进来的月光白得像纸钱,正正落在地上那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上。那是她自己的血。

手腕上的铁链嵌进皮肉,她一动手腕,血珠子就顺着链子往下滚。

记忆潮水一样灌进来。

她是云晚,太医院建院百年来的第一个女医官,也是大燕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剥了医官袍、关进死牢的罪人。罪名是,在萧贵妃的安胎药里下毒,害死了贵妃腹中七个月的皇嗣。三日后,午门问斩,株连九族。

她爹,她娘,她那个才十二岁、每天追着她喊姐姐的弟弟,全在隔壁的牢房里。

云晚闭了闭眼,一口牙差点咬碎。

不对。

她不是这个云晚。

她是另一个云晚。畜牧兽医学院毕业,干了八年动物疫病防控,专管人畜共患病。炭疽,鼠疫,马鼻疽,这些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数出传播路径。昨晚她通宵处置完一场牲口疫情,刚爬上单位的行军床,就眼前一黑。睁眼到了这里,成了这本她熬夜看完的古言爽文里,那个开场两章就被砍头的炮灰。

书上怎么写这个云晚的。

恶毒,愚蠢,为了爬上官家公子的床,给萧贵妃下毒。被砍头的时候,看客拍手叫好。

可原主脑子里最后一段记忆,不是这么回事。

她看见皇后身边的吴嬷嬷闯进太医院,把一份按了血手印的供词摔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云医官,把药里那味红花加重,事成之后,皇后保你嫁进官家做正头娘子。云晚不肯,吴嬷嬷就捏着她的手,往那碗安胎药的药渣里,塞了一把红花。

第二天,萧贵妃小产,血崩而死。太医院搜出药渣里的红花,人证物证俱全。云晚喊了一路的冤,没人听。

她的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那晚被人强按着按手印时,红花擦进肉里的粗粝感。

云晚猛地睁开眼。

她不能死。她一家都不能死。

因为这本书后面的情节,她比谁都清楚。

萧贵妃根本不是什么小产。那碗药里的东西,是一味失传了六十年的慢性奇毒,叫醉红颜。中毒的人,先是一场血崩,把腹中胎儿当成死胎逼出来,接着余毒蛰伏进骨血,静候三日,再发作一次。而第二次发作,是冲着萧贵妃留在宫里的那根独苗去的。

太子燕景珩。

原书里,三日后,太子在朝会上当众毒发,口吐黑血,昏死过去。满朝太医把过脉,一个个跪地摇头,说是心疾,无力回天。太子薨逝那日,皇后扶自己亲生的二皇子,坐上东宫之位。

而皇后为了把这场戏坐实,早就在京城的牲口市里,动了手脚。一场谁也说不清来路的瘟疫,会顺着京城的肉铺和炊烟,一夜之间吞掉半座城。死的人越多,朝堂越乱,皇后越能把自己洗成干干净净的慈母。

云晚抬起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盯着自己的指尖。

她是兽医。

她比这满京城的太医,都更清楚,这毒,这疫,到底是怎么来的。

醉红颜,不是普通毒药。它是以病畜之血为引,炼出来的疫毒。萧贵妃吐出来的黑血,太子接下来要吐的黑血,和城东那些即将死掉的人吐出来的黑血,是同一股腥气。

因为它们,同出一源。

一批,染了炭毒的病牛。

这就是她的底牌。

也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猛地扯着嗓子喊。

来人,来人,我要见太子。

牢门外传来狱卒打哈欠的声音,夹杂着铁棍敲击牢门的脆响。闭嘴,明早的断头饭还没送到,你急着投胎。

云晚把脸贴到冰凉的铁栅栏上,一字一句。

你告诉太子殿下,就说萧贵妃不是小产,是中了醉红颜。这毒不是毒,是疫,是从牲口身上传来的。三日之内,他也会发作。到那时候,满朝太医都救不了他,只有我云晚能。

狱卒嗤笑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湿冷的石板地上,一声一声远了。

云晚靠着墙坐下,没再喊。

她知道,这句话会传出去。不是因为这个狱卒信她,而是因为这座死牢里,从来不缺替皇后盯着她的眼睛。她喊得越响,越有人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去。

这是她主动放出去的钩子。

月上中天的时候,死牢最深处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停在她牢门前。兜帽下露出半张脸,下颌的线条冷硬,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里黑得发沉。

是太子燕景珩。

他亲自来了。

2 牢门诊脉赌活路

云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她没跪,也没哭,只把被锁链缠着的一只手,从栅栏缝里伸了出去,摊开手掌。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先让我给你把一次脉。

燕景珩没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害死我母妃,还敢让我把脉。

云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

我要是真下了毒,就不会在三日后,还盼着你活着。

她没有说更多。因为她心里清楚,燕景珩会来,就说明他自己也起了疑。萧贵妃临死前一夜,是他守在榻边。他亲眼看见母妃吐出来的血,黑得不像话。一个七个月的孕妇,小产怎么会吐黑血。

这些念头,她从原书里读到过。如今,成了她递出去的第一把刀。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被铁链拉得手腕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殿下,你最近是不是夜里总盗汗,寅时必醒,醒来后左胸偏下两寸,有一处针扎似的疼。

燕景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云晚紧跟着说。你摸摸你左手的无名指,指尖是不是发麻,尤其是一握笔的时候,会抖。

燕景珩的手,在斗篷下微微攥紧。

云晚一字一句,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就是醉红颜第二次发作的前兆。三天,你只有三天。三日后,它会先让你心口剧痛,再让你当众吐黑血,最后,你会死在满朝文武面前,死在所有人以为你犯了心疾的眼神里。

她顿了顿,忽然加重了语气。

殿下,你中的,不是普通的毒。是疫。

燕景珩猛地抬眼。

云晚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而稳。

我闻得出来。你母妃临死前吐的血,你身上这毒,都带着一股子牲口血才有的腥气。这是从病畜身上炼出来的疫毒。整个皇宫里,没有哪味药,能炼出这个味道。

她一字一句。

除非,那炼毒的东西,是从宫外,从牲口市,从哪家养马养牛的庄子上,弄进来的。

死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头顶漏下来的风,吹得烛火左右乱晃。

燕景珩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你要什么。

我要活着。云晚说。我要我一家老小活着。我还要一个机会,三日后,让我站在金殿上。

她把那只手,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现在,把手给我。你的毒,我能解。

燕景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了斗篷的兜帽,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了栅栏缝里。

云晚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冰凉的指尖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她垂着眼,指腹轻轻压着,去探他脉象里那一点藏得极深的涩。

是真的。

疫毒,已经入了他的营血。

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三日后,他真的会倒下去。

而她的命,就系在这一场她亲手算准的疫上。

她松开手,抬头看他。

三日后的早朝,你毒发之前,会有人来押我上殿。殿下,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在满朝太医都说你是心疾、要给你灌汤药的时候,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撑住。撑到他们说,救不了。

她眼底烧起一点冷火。

因为那一刻,就该我上场了。

燕景珩收回手,重新戴上兜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你若敢骗我,我会让你死得比问斩更难看。

他转身走进甬道的黑暗里。

云晚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脚步声消失了。可她知道,真正的局,从现在才开始。

她要救的,从来不只是太子。

她要救的,是满京城的命。

而那些命,此刻还浑然不觉,正一口一口,啃着从城南牲口市里,流出来的,染了炭毒的病牛肉。

3 金殿验鸡掀风浪

三日之约,到了。

天还没亮,死牢外就传来一片慌乱的脚步声,甲胄相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牢门被人一把拉开时,锁链哗啦啦落地的巨响。

两个侍卫冲进来,架起云晚就往外拖。

云晚没挣扎。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天。

她被拖过长长的大理石甬道,拖过洒满朝霞的宫门,一路拖到了金殿之上。

殿上跪了一地的人。

太医院的院判、院士、医正,黑压压跪了一排,一个个抖得像筛糠。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而大殿中央,太子燕景珩倒在龙阶之下,面如金纸,嘴角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血。

御医们捧着一碗碗汤药,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

陛下,臣等无能,太子殿下这是心疾骤发,脉象散乱,怕是,怕是

老太医话没说完,就被皇帝一声暴喝打断。

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就是让你们说怕是吗!

云晚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侍卫像扔破布一样,掼在了大殿的地板上。

她趴在地上,鼻尖撞上冰凉的汉白玉,闻见一股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她撑着手臂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燕景珩。

他脸色青白,指尖已经开始抽搐,嘴角的黑血正一股一股往外冒。

毒发作了。

比她算的,还早了半个时辰。

云晚的心猛地一沉。

皇后提前动手了。

这个念头劈进脑海的瞬间,她就看见皇后坐在皇帝下首,慢条斯理地捧着茶,眼睛却越过茶盏,落在她身上,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个眼神,云晚读得懂。

皇后在说,你算准了又怎样,我让你连上殿都来不及。

殿上已经有大臣认出她,尖声喊起来。

陛下,是毒妇云晚!她毒害了贵妃,如今还敢上殿,定是来给太子殿下添乱的,快把她拖下去!

侍卫的手又扣了上来。

云晚猛地抬头,声音又尖又利,劈开了满殿的喧哗。

太子不是心疾。他中的,是疫。

她撑着一口气,一字一句。

再拖下去,半炷香,他就没命了。

满殿死寂。

皇帝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你敢拿太子的命威胁朕。

云晚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不敢威胁陛下。臣是在告诉陛下,太子殿下体内这毒,名叫醉红颜。它不是寻常毒药,是以病畜之血炼出来的疫毒。

她的目光扫过那排抖成筛糠的太医。

这毒,靠寻常的医术,根本解不了。满殿太医,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的声音落下去,又拔起来。

陛下若不信,就给臣,抓一只活鸡来。

满殿,鸦雀无声。

皇帝眯起眼。

你一个罪妇,要鸡做什么。

云晚抬起头,一字一句。

臣要用这只鸡,当场验给陛下看。

皇帝沉默了半晌,抬手。

去,抓鸡。

殿上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去了。不多时,一只被捆着脚的芦花鸡,被拎上了金殿,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云晚也不废话。她从太子嘴角,蘸了一点还没干透的黑血,又取下发间那根一直没被搜走的素银簪子,掰开,簪子中空,里头藏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用银针蘸了黑血,捏开鸡嘴,把针往鸡舌根上一刺。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只鸡,起初还挣扎两下。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它的鸡冠,肉眼可见地,从鲜红,变成了紫黑。鸡眼鼓出,瞳孔散大,两腿一蹬,脑袋一歪。

死了。

最骇人的是,那只鸡嘴角,竟也渗出了一丝黑血。

云晚把死鸡,往前一推。

陛下请看。

她的声音,响彻金殿。

太子吐的是黑血,这只鸡,吸了太子的血,也吐黑血。这不是心疾,是疫。这疫,能过血,能传畜,是从牲口身上,传来的炭毒。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

而整个皇宫里,没有一头牲口。这炭毒,是从宫外,从牲口市,从养马养牛的地方,被人弄进来的。

满朝哗然。

太医们吓得往后躲。

皇后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握得指节发白。

云晚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向前膝行一步,重重叩首。

陛下,臣用项上人头担保。让臣救太子。若救不活,臣与九族,即刻就地正法,绝无二话。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

这炭毒,臣会解。这京城的疫,臣也会控。只求陛下,给臣三日。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响声。

半晌,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上前。

云晚猛地抬头,也不等侍卫来扶,自己就扑到了太子身边。

她掀开太子的衣襟,看见他心口下方,皮肤已经泛出一片蛛网似的紫红。她不再多话,捏起三根银针,一针封心,两针护脉,落下去的手又快又稳。

紧接着,她拔下第二根簪子,用针尖在太子指尖的穴位上,狠狠一刺。

黑血喷了出来,溅在她灰扑扑的囚服上。

她不为所动,一根针接着一根针,指尖翻飞如蝶,快得几乎看不清。

太子,别睡。你听我说。她俯在他耳边,声音轻而急。我先封住你心脉,再逼出毒血。会很疼。你咬住了,别叫。

燕景珩的睫毛颤了颤。他只剩一口气,却还是极轻极轻地,用口型回了她一个字。

好。

云晚捏着银针,落在太子头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旋。

太子猛地呛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殿上响起一片惊呼。

云晚却死死按住太子,不让他挣扎,另一只手继续施针。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太子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缓下来。他那张青白的脸,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正对上了云晚。

云晚鼻尖一酸,却不敢松手。她扯着嗓子,声音响彻金殿。

太子醒了。

她回过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太子不是心疾。他中的,是从牲口身上传来的炭毒。

她的手指,指向龙阶之下那排太医里,缩在最边上、冷汗涔涔的一个人。

而给贵妃和太子下这毒的人,就在这殿上。

满殿哗然。

皇后手里的茶盏,终于失手跌在地上,碎成几瓣。

清脆的碎裂声里,云晚慢慢地,把脸转向皇后。

那笑意,凉透了。

娘娘,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4 宫墙挡疫反下毒

金殿上的空气,像是被谁猛地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云晚的视线,钉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却比云晚想得更稳。她只愣了一瞬,就重新挺直了脊背,把那只空了的手缓缓收进袖中,语气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放肆。

她抬眼,居高临下地扫过来。一个毒害皇嗣的罪妇,也敢在朝堂上攀咬本宫。陛下,此女包藏祸心,妖言惑众,还请陛下将她拿下,就地正法,以免她再胡言乱语,扰了太子的救治。

她说到救治二字时,意味深长地往太医那边看了一眼。

老太医们立刻会意,齐刷刷叩首。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刚醒,万万不可再受刺激。这毒妇居心叵测,若留她在殿上,恐再生事端。

云晚没慌。

她早就料到,皇后不会这么容易被拖下水。

这个女人能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年,一手遮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能把黑的洗成白的本事。

可云晚今天上殿,就没打算靠一句话扳倒她。

她要的,是让皇后,亲手把自己埋进土里。

她慢慢直起身,也不去看皇后,只看着皇帝,声音清晰。

陛下,臣方才喂鸡验毒,已证明太子的毒,是疫。这疫,是从病畜身上来的。臣要三日,替太子拔尽余毒,再查清这疫,是从哪儿,经谁的手,传进京城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三日,臣不能回死牢。

她抬起头。

因为京城,要死人了。臣若回死牢,这满城的命,就没人救。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

你说什么。

云晚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

城东,已经有人在死了。臣在死牢里,都能闻到,风里那股子病牛血的腥气。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皇后。

有人,把染了炭毒的病牛,宰了,卖进了京城。这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云晚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而云晚,等的就是她露出这副模样。

因为皇后慌了。

一慌,就会出错。

一出错,就是云晚的机会。

三日后,太子体内的余毒,就该清干净了。

三日后,皇后散进京城的那批病牛,也该死人了。

云晚要在这三天里,做两件事。

第一件,救太子。

第二件,把这场瘟疫的源头,掐死在它蔓延之前。

而她更清楚,皇后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能把一国之母的位置坐到今天的女人,她的反扑,会来得比任何人都狠。

云晚刚走出金殿,就看见了那个等在汉白玉台阶下的人。

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双手捧着个描金食盒,朝她福了福身。

云医官,皇后娘娘说,您这三天劳苦功高,命奴婢给您送一盏血燕。

云晚没接。

她盯着那盏血燕,闻了闻。

红枣的甜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杏仁的腥。

这是鹤顶红。

皇后动手了。

比她想的,还要快。

云晚笑了笑,把食盒往小宫女手里一推。

回去告诉娘娘。

她附在宫女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盏血燕,还是留给她自己吧。我怕她,撑不到瘟疫来的那一天。

小宫女脸色煞白,捧着食盒,逃也似的跑了。

云晚站在风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风里卷着远处集市上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炊烟的味道。

云晚停下脚步,仰头嗅了嗅。

那股炊烟里,混着一丝,烂掉的牛血,被火一烧,散出来的腥甜气。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味道,她认得。

那是炭毒,顺着病牛肉的炊烟,蒸出来的味道。

瘟疫,已经开始了。

而她,只剩下三天。

5 暗账牵出赵院判

太医院的灯,亮了一夜。

云晚坐在药房最里的那张旧木桌后,面前摊着整整一桌的药材,还有太医院这半年来,所有经手过萧贵妃安胎药的药方、药渣、出入库的账册。

她把每一页都翻得极细。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萧贵妃的安胎药,一直由太医院的赵院判亲自调配,再由贵妃宫里一个叫采薇的宫女,每日清晨领药,回宫煎煮。

可云晚越查,心越沉。

萧贵妃的死,和这场瘟疫,是同一根藤上的两颗瓜。

那碗安胎药里的醉红颜,是以病畜之血为引。而京城里散播的炭毒,是同一批病畜的血肉。要炼毒,得有病畜。要传疫,也得有病畜。这病畜,从哪儿来,经谁的手,卖给谁,每一步,都得有人经手。

云晚合上账册,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还缺一样东西。

病畜的下落。

就在她起身,准备去查的时候,太医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披着青灰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太子身边的侍卫,秦铮。

他压着嗓子,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云晚手里。

云医官,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殿下说,这是他母妃临死前,藏在妆奁暗格里的一样东西,他一直没敢动。今日,或许对你有用。

云晚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

锦帕中央,沾着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迹旁,用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萧贵妃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那行字,只有六个。

血黑,牛腥,非毒。

云晚捏着那方锦帕,指尖微微发颤。

萧贵妃,原来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害死自己的,不是寻常毒药,是带着牛血腥气的疫。她只是不知道,这疫,是从哪儿来的。她来不及说,就死了。

云晚把锦帕贴身收好,抬头看向秦铮。

采薇呢。那个给贵妃煎药的宫女,她现在在哪。

秦铮的脸色,沉了沉。

半个月前,采薇在贵妃薨逝的第二天,就上吊死了。宫里报了病故,草草葬了。

云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关键证人,在她动手之前,就被人灭了口。

这是一条死路。

可云晚,从不是那种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她盯着那方染血的锦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萧贵妃写的是,血黑,牛腥,非毒。

这六个字里,藏着一条路。

她猛地抬头。

秦铮,替我查一件事。

她的声音,冷而快。

这半年,城南牲口市,有没有哪家,突然死了大批的牛。还有,太医院赵德全,入宫二十三年,可有家人在宫外。他这半年来,有没有频繁出入过,哪一间宫室。

秦铮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云晚重新坐回木桌后,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她要在这三天里,做一场大戏。

而这场戏的开场,就是明日。

她要把赵德全,这枚皇后埋在太医院二十年的钉子,连根拔起。

夜越来越深。

太医院外,起了风。

风里那股腥甜的炭毒味,越来越浓了。

云晚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京城的某个方向,已经有火光,隐隐亮起。

她知道,那是瘟疫。

也是皇后,给她下的,第二道催命符。

第二天天不亮,云晚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她刚合上眼不到两个时辰。

门开了,进来的是太医院的一个小药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厉害。

云医官,不好了。

药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城东,城东的肉铺,昨夜死了七口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没到天亮,人就都断了气。那肉铺老板,是城南牲口市的老主顾。

云晚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来了。

瘟疫,来了。

她抓起桌上的药箱,就往外冲。

药童在后面追。云医官,去不得啊,那地方,已经在死人堆里了,您一个罪臣之身,去了,是要被治罪的。

云晚头也不回。

我若不去,死的人,就不止肉铺七口。

她一路小跑,穿过还笼着晨雾的宫道,跑向城东。

可刚到宫门口,她就被一队禁军拦下了。

为首的,是皇后的人,一个满脸横肉的禁军统领,抱着刀,堵在路中央,皮笑肉不笑。

云医官,皇后娘娘有令。您是戴罪之身,无诏不得出宫。擅离宫门,罪加一等。

云晚盯着他。

城东死了七口人。瘟疫,就在城里。你拦我,死的就不止七口,是七百口,七千口。

禁军统领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那是城里的事,自有府衙和太医院处置。云医官,请回。

云晚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皇后这是要把她,牢牢困在这宫里。

让她眼睁睁看着,京城被瘟疫吞掉。

然后,再把这场瘟疫,嫁祸到她头上。

因为谁都知道,她云晚,是那个毒害贵妃的罪人。如今城里闹瘟疫,旁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好狠的局。

云晚没硬闯。

她转身,回了太医院。

她不能出宫,可这宫里,有的是她出不去,别人却出得去的路。

她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张方子。

然后,她叫来了秦铮。

这方子,能防能治。城东肉铺七口,得的什么,我已经知道。是炭毒。你把这方子,想办法送到城外,送给那些还能走动的人。烧艾,石灰铺地,深埋病牛,一个都别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再告诉太子,就说,京城这场疫,我已经找到源头了。让他在明日朝会上,逼着皇后,把城南牲口市,封了。

秦铮接过药方,重重一点头,转身去了。

云晚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

风里的那股腥甜味,更浓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银针。

皇后想让她困在宫里等死。

那她,就偏偏要在宫里,把这个局,撕开一道口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写下的那张方子。

方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凭着八年兽医防疫的经验,推算出来的,炭毒的防与治。

而这一切,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一样,能把皇后钉死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快了。

赵德全。

你的死期,到了。

当天夜里,秦铮就带回了消息。

赵德全的家人,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人秘密接到了城外的一处别院。而赵德全这半年来,每隔三日,就会在夜里,偷偷去一趟皇后的凤仪宫。

每一次,都是深夜,每一次,都空着手进,空着手出。

云晚听完,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够了。

她起身,走到药房最深处的角落里,搬开一摞药筐,露出底下那扇被尘土封死的暗格。

这是原主的记忆里,太医院最见不得光的一处地方。

云晚拉开暗格,从里面摸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那是太医院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谁给谁送了毒,谁替谁遮掩,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赵德全的名字,就记在这本簿子的第一页。

云晚合上簿子,把它揣进怀里。

她知道,明日的朝会,就是最后了。

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赵德全,从皇后的手里,撬出来。

可她更知道,皇后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女人的最后一张底牌,一定比谁都狠。

而云晚,必须抢先一步。

6 刺客反水咬皇后

深夜,凤仪宫。

皇后裴瑾坐在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可此刻,那张脸上,再没有半分雍容。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妆台上的一支凤钗,指节泛白。

吴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娘娘,那毒妇,已经查到了赵院判头上。她还拿了太医院的暗账。明日,明日她就要在朝会上,动赵院判。

裴瑾猛地转身,把凤钗狠狠砸在地上。

一个赵德全,就慌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起猩红的杀意。

她想查,就让她查。赵德全的舌头,是本宫的。他的命,也是本宫的。他家人,还在本宫手里捏着。他敢说一个字,本宫就让他全家,先死在他前头。

裴瑾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明日之前,把赵德全的家人,再往西边,挪三百里。再让他看看,他那个七岁的儿子,是怎么被人按着,在卖身契上按手印的。

吴嬷嬷浑身一抖,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裴瑾重新坐回妆台前,慢慢地把一支新的凤钗,插进发间。

镜子里,她的眼神,阴狠得不像人。

云晚,你一个小小医女,也配跟本宫斗。

她勾起嘴角。

本宫,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死在明日之前。

夜,黑得不见五指。

太医院里,云晚却睡得很沉。

她把三根银针,捏在掌心,贴身放着。

她知道,今夜,会有人来杀她。

她等的,就是这个。

子时刚过,药房的窗棂,被人从外面,极轻极轻地撬开了一道缝。

一根竹管伸了进来,朝屋里吹进一缕白烟。

迷烟。

云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早就料到。

她屏住呼吸,把一方用醋浸湿的帕子,捂在口鼻上。

然后,她闭上眼,假装昏了过去。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那黑影摸到床边,抽出匕首,朝她的喉咙,狠狠刺下。

云晚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手里的银针,早一步,刺进了那人的手腕。

匕首,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云晚翻身而起,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地上。

她的银针,抵着他的咽喉,冷冷开口。

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咬牙不答。

云晚手上用力,银针往里,又进了一分。

赵德全。她的声音,凉得像刀子。还是,皇后。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

云晚笑了。

她没再问。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她抬手,一根银针,扎进了刺客的睡穴。

刺客昏死过去。

云晚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凤仪宫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知道,皇后已经狗急跳墙了。

而狗急跳墙,往往就是最后一步。

明天,她要把这个女人,从凤仪宫的宝座上,连根拔下来。

天亮了。

朝会。

云晚被押上金殿的时候,满朝文武,已经站得满满当当。

殿上的气氛,比前日更沉。

因为昨天夜里,城东又死了几十口人。瘟疫,已经压不住了。

龙椅上的皇帝,一夜之间,鬓角白了许多。

他看向云晚的眼神,又惊,又疑,又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云晚跪在殿上,不慌不忙。

臣今日,有三件事,要禀陛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太子体内的炭毒,已被臣拔净大半。太子殿下,已无性命之忧。

她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百官之前,面色已恢复了红润,闻言,朝她微微颔首。

云晚接着说。

第二件,京城这场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臣已经查明,瘟疫的源头,在城南牲口市。有人,把染了炭毒的病牛,宰了,卖进了京城。

她抬起眼。

而炼成醉红颜、毒害贵妃和太子的那味药引,和这些病牛,是同一批。

满殿哗然。

云晚不去看那些骚动的大臣,只盯着皇帝。

第三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替皇后,做这些脏事的人,就在这殿上。

她猛地抬手,指向跪在太医行列最前面的那个人。

赵德全。

是你,在贵妃的安胎药里,下了那味病畜之血的药引。是你,在案发之后,把药渣,偷换成了红花。是你,害死了萧贵妃,嫁祸于我。

赵德全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晚没停。

她慢慢从怀里,取出那本发黄的簿子,高高举起。

赵院判,你入宫二十三年,替皇后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本暗账上,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把簿子,重重摔在地上。

可赵德全,只死死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仍旧不肯开口。

殿上,已经有大臣跟着起哄。

陛下,这毒妇,无凭无据,当众攀咬,罪该万死。

臣附议。请陛下将此女,与赵院判,一并下狱,严加拷问。

云晚没急。

她蹲下身,凑近赵德全,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赵德全,你还在等皇后救你吗。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以为,皇后把你家人,接到城外别院,是护着他们。我告诉你,那别院,已经空了。你的人,早在昨儿夜里,就被皇后的人,往西边,又挪了三百里。

赵德全的身子,猛地一僵。

云晚继续说。

挪去做什么。卖身。你那个七岁的儿子,已经被人按着,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

赵德全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血红一片。

云晚盯着他。

你越替她瞒,你家,就死得越快。你越忠心,她越要灭你的口。

她一字一句。

因为死人,才不会说话。

赵德全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是野兽的呜咽。

他的手,在袖子里,剧烈地抖了起来。

皇后在凤座上,终于坐不住了。

她厉声喝道。

赵德全,休得听这毒妇妖言。你还不把她伪造的账,给我撕了。

赵德全缓缓转过头,看向皇后。

那一眼,把皇后,看得浑身发寒。

云晚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赵德全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秦铮昨夜,从城外别院,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送走的,卖身契。

契纸上,按着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赵德全捏着那张卖身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龙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一声,响得,整个金殿,都听见了。

赵德全抬起头,满脸是泪,浑身是血似地,一字一句。

陛下,臣招。臣全招。

满殿,死寂。

皇后裴瑾的脸色,一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赵德全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殿上。

臣,太医院院判赵德全,受皇后裴氏胁迫,二十三年,替她,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

他抬起手,指着皇后。

毒害萧贵妃,谋害皇嗣,散播炭毒,制造瘟疫。桩桩件件,都是她,裴瑾,指使臣做的。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

皇后说,臣若敢说出去,就杀臣全家。臣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转向皇帝,泪如雨下。

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救救臣那,七岁的儿子。

满殿,鸦雀无声。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尖声道。

他疯了!他疯了!陛下,这狗奴才,是被那毒妇下了药,胡言乱语,攀咬臣妾!

她转头,朝殿外尖声喊。

来人!把这疯子,和这毒妇,一并拖下去,砍了!

禁军,从殿外,鱼贯而入。

明晃晃的刀,架上了云晚的脖子。

云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可这一次,她没慌。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皇后的父亲,裴家那个,执掌了三十年朝纲的老太师,还没登场呢。

就在禁军要动手的那一刻,太子站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云晚身边,伸手,握住了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刀。

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孤,太子燕景珩,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谁再敢动云医官一根手指,就是与孤为敌。

他抬眼,扫过满殿禁军。

孤倒要看看,今日这金殿上,是皇后的刀快,还是孤的话,管用。

满殿死寂。

7 太师逼宫露马脚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

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紫袍,须发皆白,却背脊挺得笔直的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几十个,身着官袍的人。

是裴家的门生故吏。

老人走到殿中,也不跪,只抬起那根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那一声,闷沉沉的,却震得满殿的人,心头一颤。

老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老臣裴坚,侍奉过先帝,也侍奉过当今陛下。算起来,在这朝堂上,站了,六十年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老臣今日来,只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

是谁,要动我裴家的女儿。

满朝,死寂。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斩云晚的大臣,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云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

裴坚。

三朝元老,门生满天下,先帝临终前,把当今圣上,托付给他的,裴老太师。

这就是皇后的余威。

也是皇后,真正的,最后一张,能掀翻整盘棋的,底牌。

裴坚看也不看云晚一眼,只盯着皇帝。

陛下,老臣这女儿,是您亲自封的皇后。她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如今,一个毒害皇嗣的死囚,一个疯了的太医,就要把她,从凤座上拉下来。

他冷笑一声。

荒唐。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那乌泱泱的门生。

这些人,都是老臣的学生,也是大燕的栋梁。他们今日,跟着老臣来,是要替皇后,讨一个公道。

他转头,看向皇帝,一字一句。

陛下若执意要听信妖言,处置皇后。那老臣,就带着这些栋梁,一起,辞官归乡。

满殿,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三朝元老,带着几十个门生,集体辞官。

这是逼宫。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一根根,泛了白。

可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不敢。

裴家,把持朝政三十年,军中有裴家的旧部,地方有裴家的门生,就连这禁军里,都有裴家的人。

皇帝,竟真的,在犹豫。

裴坚见皇帝不说话,越发得意。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云晚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她。

你就是那个,蛊惑太子的医女。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老臣倒要看看,你这条命,今天,还能不能,保得住。

云晚抬起头,对上那双,浑浊,却冷厉的眼睛。

她没有躲。

她只是,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裴老太师,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却让裴坚,猛地眯起了眼。

因为,我等的,就是你。

而这场瘟疫,最后要钉死的,不是你的女儿。

是你。

满殿,死寂。

裴坚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

云晚却不再看他。

她转身,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一字一句。

陛下,臣要请陛下,下一道旨。

她抬起手,指向城南的方向。

即刻,封锁城南牲口市。再派人,去城西三十里,裴家的马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那批,染了炭毒的病牛,现在,就关在裴家的马场里。而裴老太师,您说,您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头,盯着裴坚,笑意,凉透了。

那您敢不敢,让陛下的人,去您的马场,亲眼看看。

裴坚的脸,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惊惶。

而云晚,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一字一句,把话,砸在满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一看,萧贵妃怎么死的,太子怎么中的毒,京城这场瘟疫,是从哪儿来的。

就全清楚了。

大殿上的空气,像是凝成了一块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裴瑾,已经瘫坐在凤座上,浑身,抖得厉害。

云晚看着这对父女,慢慢地,笑了。

因为真正的局,现在,才开始。

子时。

城南牲口市,一片死寂。

云晚站在巷口的一处屋檐下,隐身于黑暗。

她身边,是太子燕景珩,和皇帝的暗卫。

夜风很凉,卷着病牛血那股腥甜的气,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云晚没说话,只死死盯着牲口市的入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

就在云晚以为,皇后的人不会来的时候,巷子口,忽然闪过一道极轻的影子。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猫着腰,朝牲口市深处,摸了过去。

那人手里,还提着一桶,黑乎乎的东西。

云晚的呼吸,猛地屏住了。

来了。

太子抬手,就要命人动手。

云晚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

再等等。

她要抓的,不是这个来处理病牛的人。

她要抓的,是这个人背后的主使。

果然。

那黑衣人走到一处牛棚前,放下桶,先不急着动手,反而四下张望了一眼,才把桶里的东西,往牛槽里倒。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又传来一阵更轻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华服的身影,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云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裴家的二管家。

裴老太师,最得力的心腹。

二管家走到牛棚前,压低声音,呵斥那黑衣人。

动作快点。上头说了,这牛,今夜,必须处理干净。皮,剥了,肉,扔井里。留不得活口。明儿一早,宫里就要来人。

云晚的心,猛地一跳。

上头。

这个上头,是谁。

她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的脸色,已经冷得能结冰。

他抬手,猛地一挥。

动手。

暗卫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扑了出去。

二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那黑衣人,更是连声惨叫,手里的桶,翻了一地。

黑乎乎的,不是别的东西。

是炭毒的病牛血。

云晚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二管家面前。

二管家,别来无恙。

二管家抬起头,看见云晚,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云晚蹲下身,从牛棚里,牵出一头,垂着脑袋、口角流着黑涎的病牛。

她扯开那牛耳后的毛,露出底下,一块,烫得歪歪扭扭的烙铁印。

那烙铁印,清清楚楚,是一个,裴字。

云晚慢慢直起身,看着二管家,声音,凉得像夜风。

二管家,你一个裴家的下人,大半夜,跑到城南牲口市,倒这病牛血,剥这病牛的皮。

她指了指那牛耳后的烙铁印。

这牛,是裴家马场出来的吧。

二管家浑身一抖,却仍嘴硬。

你,你血口喷人。老奴,老奴只是路过。

云晚笑了。

她转头,看向太子。

殿下,人赃并获。这牛,是裴家的。这血,是炭毒。这剥皮扔井的人,是裴家的二管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剩下的,就交给殿下,和陛下的人了。

太子点头,命人将二管家和那黑衣人,一并押下去。

云晚站在牛棚前,望着那些,垂着脑袋,口角流着黑涎的病牛。

风,从牲口市那头,吹了过来。

卷着,满城的,腥甜。

她知道,这一夜,还没结束。

因为皇后和裴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他们的最后一张底牌,还没亮出来。

8 假死反杀破死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凤仪宫里,就传来一声摔碎东西的脆响。

裴瑾坐在一片狼藉里,头发散乱,双目赤红。

她输了。

二管家被抓了。

马场被抄了。

那些病牛,全被翻了出来。

可裴瑾,终究是裴瑾。

她只慌了一炷香的功夫,就重新坐直了身子,眼底,浮起一抹狠绝。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

云晚,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慢慢勾起嘴角,笑得狰狞。

本宫,还没死呢。

她的最后一张底牌,不是二管家。

是她手里,还捏着一个人。

一个,足以让皇帝,让太子,让满朝文武,都乖乖听话的人。

当天清晨,皇帝还没来得及下旨,凤仪宫那边,就先送来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是皇后宫里的小太监,一路哭着,跪倒在皇帝面前。

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薨了。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小太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娘娘留了一封血书。说,说她是被人构陷的。她以死,以死证清白。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封血书。

满殿哗然。

云晚的心,猛地一沉。

皇后,自尽了。

不。

云晚不相信。

这个女人,机关算尽,绝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她冲到小太监面前,一把夺过那封血书,翻开来。

血书上,是裴瑾的笔迹,字字泣血。

臣妾裴瑾,以死明志。臣妾,是被人构陷的。构陷臣妾之人,就是那毒妇云晚。

云晚捏着血书,指尖发白。

她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这血书,是假的。皇后她,绝不会自尽。

可殿上,已经有人,替皇后哭起了冤。

陛下,皇后娘娘,为证清白,竟以死明志。此等气节,天地可鉴。那毒妇,逼死国母,罪该万死啊。

群臣,跪倒了一片。

而裴坚,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却字字,都带着逼人的气势。

陛下,老臣这女儿,以死明志。您若还不信,那老臣,今日,就也死在这金殿上。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满殿,惊呼。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云晚站在满殿的哭声里,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皇后,用死,反将她一军。

这一招,太狠了。

死无对证。

皇后死了,这桩投毒案,就成了一桩悬案。而她云晚,就从那个揭穿真相的人,变成了那个,逼死国母的凶手。

而裴坚,这个三朝元老,就借着这一死,把满朝的同情,和裴家的势力,都压到了自己身上。

好狠的局。

云晚的脑子,嗡嗡作响。

可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皇后,没死。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殿外。

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太子燕景珩。

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身后,还跟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云晚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个被绑着的人,一个是吴嬷嬷,另一个,竟是一个,长得与皇后,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

太子抬手,指向那个女人。

诸位,看看清楚。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个,才是真正的裴皇后。

满殿,死寂。

那被绑着的女人,挣扎着,尖声叫骂。

燕景珩,你敢动本宫,裴家不会放过你。

太子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诮。

孤有什么不敢。

他转头,看向皇帝。

父皇,昨夜,孤在凤仪宫外,捉到了这个,企图假死脱身的女人。她让身边一个替身,吞了毒药,装成她的模样,留下血书,好把罪责,推给云医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裴氏,毒害贵妃,谋害皇嗣,散播炭毒,制造瘟疫,伪造血书,假死嫁祸。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那女人,也就是真正的裴瑾,瘫软在地,脸上,终于没了半分血色。

可裴坚,却并没有就此倒下。

他拄着拐杖,往前一步,声音,依旧洪亮。

太子殿下,你这是一面之词。

他冷冷地,扫过那两个被绑的人。

一个疯了的宫女,一个来路不明的替身,就想诬陷我裴家的皇后。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他猛地转身,看向皇帝。

陛下,老臣,还是那句话。若这大燕,容不下我裴家,那老臣,就带着满朝的门生,一起,归乡去。

他抬手,指向殿外。

这大燕的江山,老臣,也不要了。

满殿,死寂。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就在这时,云晚站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裴坚面前,仰起头,对上那双,浑浊而冷厉的眼睛。

裴老太师,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手,指向殿外。

你的二管家,昨夜,在城南牲口市,被人赃并获。你的马场,被抄出了,整整二十头,染了炭毒的病牛。那些牛,耳后,都烫着你裴家的烙铁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炭毒,害死了萧贵妃,害得太子差点没命,害得满京城,死了上百口人。

她一字一句。

裴老太师,你告诉陛下,你裴家的马场,为什么,会养着一批,染了炭毒的病牛。你裴家的二管家,为什么,会半夜,去牲口市,剥病牛的皮,把肉,扔进井里。

她逼视着裴坚。

你是想说,这一切,你都不知道吗。

裴坚的嘴唇,抖了抖。

云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是说,这散播瘟疫,谋害皇嗣的,就是你们裴家,父子,母女,一起,做下的。

她猛地转身,看向皇帝,重重叩首。

陛下,裴家,毒害皇嗣,散播瘟疫,伪造血书,假死脱身,把持朝政,逼宫欺君。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裴家。

满殿,死寂。

裴坚的脸,终于,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而云晚,就站在那一片死寂里,慢慢地,直起了脊背。

她知道,这一局,她终于,赢回来了。

殿外,天光大亮。

可裴坚,终究是裴坚。

他到底,没有当场认输。

他拄着拐杖,老泪纵横,看向皇帝,声音,哽咽而悲怆。

陛下,老臣,辅佐三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老臣这条命,就还给陛下了。

他猛地,举起了手里的拐杖,就要朝自己的太阳穴,狠狠砸下。

满殿,惊呼。

云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

是太子。

他一把攥住了裴坚的手腕,把那根龙头拐杖,生生,夺了下来。

裴老太师,孤劝你,还是留着这条命。

太子冷冷地,看着他。

孤母妃的冤,孤要你,活着,还。

裴坚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他终于,不再挣扎了。

因为他知道,大势,已经去了。

云晚站在太子身侧,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太子。

燕景珩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眼里的那点冷,化开了一瞬,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云晚的鼻子,又酸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因为这一局,她终于,赢回来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因为京城里,那场瘟疫,还压着,几百条,等着她去救的命。

9 满城喊我云神医

城东,永宁坊。

云晚到的时候,天刚亮。

巷子里,一股股浓得呛人的腥臭,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往外钻。

有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停在当街,盖着一领破草席,露在外面的脚,已经青黑一片。

活人,躲在屋里,高烧,上吐下泻,呻吟声,一声接着一声。

云晚没戴口罩,也没有护具。她只把一方浸了酒的手帕,蒙住口鼻,就一脚,踏进了那条死气沉沉的巷子。

她身后,跟着太子派来的十几个侍卫,还有一车,从太医院拉来的药材。

可她刚一露面,就被认了出来。

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妇,从屋里冲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尖声骂。

就是她!就是那个毒害了皇子的毒妇!是她,把瘟疫,带到了我们城东!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躲着的人,呼啦啦,涌了出来。

有人抄起了扁担,有人抓起了石头,有人拎着菜刀,红着眼,朝云晚,围了过来。

打死她!打死这个毒妇!就是她害死了我们!

云晚站在原地,没躲。

她只是,一把,掀开了路边,那领盖着尸体的破草席。

尸体,是个卖肉的屠户。

胸口,脖颈,腋下,长满了,一片一片,紫黑色的,溃烂。

云晚指着那尸体,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你们看清楚。这死法,是炭毒。是吃了,染了炭毒的病牛肉,才得的。

她抬起头,扫过那些,举着扁担,举着石头的人。

这病,不是天灾。是有人,把病牛,卖进了你们的肉铺。

她一字一句。

我不来,你们死的人,只会更多。

人群,安静了下来。

可仍有人,不信。

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指着她。你放屁!你说这病,是吃牛肉得的。那我家,就没吃过牛肉,怎么我娘,也倒下了。

云晚没说话。

她转身,朝那汉子家走去。

推开门,屋里,一股子病牛血的腥气,扑面而来。

云晚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口,用来煮饭的水井。

井沿上,还挂着一只,脏兮兮的木桶。

她走过去,往井里一看。

井水,黑乎乎的,浮着一层,油亮亮的,病牛血。

云晚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皇后的人,不止往肉铺里,混了病牛肉。还把病牛血,倒进了,城东的水井。

她转身,看向那汉子。

你家井里,进了病牛血。你娘喝了这水,才倒下的。

那汉子,愣住了。

云晚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一把,掀开那汉子的衣襟。

汉子胸口,也有几处,紫黑色的,溃烂。

云晚的声音,冷而稳。

你,也中了炭毒。

那汉子,脸色,瞬间白了。

他腿一软,跪了下去,哭嚎起来。

神医,神医救命啊!

这一声神医,像是一块,扔进死水里的石头。

那原本举着扁担,举着石头的人,一个接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家伙,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神医,救命!

神医,救救我们啊!

云晚站在那一片跪着的人群里,鼻子,猛地一酸。

她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把那一车药材,往下,一车一车,卸了下来。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都起来。

她抬起手,指向那条巷子。

把病人,抬到太阳底下。烧艾,烟熏。石灰,铺满地面。井,封了,一口都不许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染了炭毒的牛,全部,牵出来,就地,埋了。皮,肉,血,一样,都不许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听我的,你们,就还有命。

那一天,城东永宁坊,热闹得,不像话。

病人,被一个一个,从黑漆漆的屋里,抬到了,太阳底下。

石灰,撒得,满地都是。

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病牛,被牵出来,哀嚎着,就地埋了。

云晚,就跪在那些病人中间,一根银针,一碗药,一个一个,去治。

她放血,排毒,喂药,针灸。

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死牢里爬出来的人。

她的药,是她在死牢里,就配好了的。

炭毒,重在排毒,清血。

她用银针,刺破病人的患处,放出黑血。再用黄连,黄芩,蒲公英,这些清热解毒的药,熬成汤,一碗一碗,灌下去。

那些原本已经翻白眼,等着咽气的病人,喝下她的药,竟真的,一个个,缓了过来。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落到西边。

云晚,就那样,跪着,治了,整整一天。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喝了药,安稳地,睡了过去。

她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她看着,那满地的,安静的,带着生气的病人,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很轻,很软。

像这满城的,劫后余生的,天光。

而永宁坊外,闻讯赶来的,半个京城的人,把那条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神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神医!

神医!

神医!

满城,都在喊。

满城盼我死,一场瘟疫,全城喊我神医。

云晚站在那震天的喊声里,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再没有人,能要她的命了。

三个月。

云晚带着太医院的医官,走遍了京城的每一个坊,每一个村。

烧艾,石灰,封井,埋牛,放血,喂药。

她把她在死牢里配好的方子,发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手里。

疫情,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死的人,越来越少。

活的人,越来越多。

京城,重新,有了炊烟。

而这一次,那炊烟里,再没有,半分,病牛血的腥气。

只有,劫后余生的,人间烟火。

至于裴家。

裴坚,这个把持朝政三十年的三朝元老,被抄了家,夺了爵,流放,三千里。

他的门生故吏,罢的罢,贬的贬,一个,都没跑掉。

皇后裴瑾,被废,赐死。

她死的那天,云晚就站在,凤仪宫外。

她看见,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女人,披头散发,被两个老嬷嬷,架着,拖了出来。

裴瑾看见了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凄厉,而狰狞。

云晚,你别得意。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锣。

本宫,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云晚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裴瑾被拖上了,那辆,去往冷宫的,破马车。

因为云晚知道,裴瑾的,最后一张底牌,还没亮出来。

可云晚,不打算,给她,亮出来的机会了。

当天夜里,太子燕景珩,派人,送来了,一样东西。

是一道,崭新的圣旨。

云晚展开圣旨。

上面写着,云晚,洗雪沉冤,护国有功,特赐,自由之身。其父、其母、其弟,即刻开释。并,晋为,天下第一女医官。

云晚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捧着圣旨,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燕景珩,就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你爹,你娘,你弟弟,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

云晚猛地转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燕景珩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那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稀世的珍宝。

云晚,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从今往后,这天下,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极认真的光。

只是,无论你去哪,都得带着孤。

云晚破涕为笑。

她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从京城那头,吹了过来。

卷着新生的草香,和满城,干净清冽的,炊烟的味道。

云晚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天。

天,亮了。

而她云晚,也终于,活成了,这本烂书里,唯一一个,逆天改命的人。

往后余生,一根银针,能毒能治,一场瘟疫,能防能控。

天下,任她去。

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一直站在她身侧的人。

燕景珩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满城天光,都在他们眼里。

云晚笑了。

这一笑,很轻,很软,像是,终于,回到了,人间。

而城东永宁坊,那个被她从鬼门关里,抢回一条命的年轻汉子,如今,正带着一坊的百姓,在城门口,等着她。

他们的手里,捧着,满满一篮子的,鸡蛋,腊肉。

还有,一方一方,绣了字的,手帕。

每一方手帕上,都绣着,同一个名字。

云神医。

云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和那一片,乌泱泱的,跪着的,感激的面孔,忽然,就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燕景珩。

燕景珩也看着她,眼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云晚想,这一场,以命为赌的局,她终究,是赢了。

她赢回了,一家人的命。

赢回了,自己的命。

也赢回了,这满京城的,人间烟火。

往后余生,天高地阔。

她云晚,就是那,唯一一个,逆天改命的人。

而这一根银针,能救的,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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