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水浑浊刺骨,沙僧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在波涛里浮浮沉沉。
师父坐在岸边闭目念往生咒,吩咐我下河去渡他成正果。
我举着金箍棒潜入水底,沙僧没有还手,只是咧开满嘴尖牙,指着胸前那串骷髅诡异地笑。
他把最上面的一个骷髅摘下来,塞进我手里:“大师兄,你仔细瞧瞧,这是第几世?”
我擦掉骨头上的青苔与血泥,骷髅后脑勺赫然刻着一行小字:贞观十三年,秋。
那是我们出发的日子。
我发了疯一样把九个骷髅全砸碎在河滩上,里面的骨茬全刻着一样的年号与月份。
沙僧跪在泥浆里,凑到我耳边低语:
“大师兄,这趟西天路,你已经护着师父走过九回了。前九次,每走到流沙河,师父就说饿,你就打死了我,拿我的肉给师父充饥。”
我猛然回头。
慈眉善目的唐三藏正从包裹里掏出一柄带血的剔骨尖刀,微笑着看着我的后背。
###1.
八百里流沙河,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水面掀起数丈高的黄褐浊浪,裹挟着刺鼻呛人的腐殖腥臭,不断冲击着岸边的嶙峋乱石。
岸边的青石被浪头打得湿滑。
师父端坐在青石之上,合十垂目,嘴唇极快地翻动,正默念着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悟空,”师父微微睁开双眼,那双慈悲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滚滚浊流,声音轻柔平稳,“这水底的恶神吃了无数过往行者,戾气太重。你且下河一趟,以大乘佛法劝他回头。若他冥顽不灵,便渡他早脱苦海,休要耽搁了西行求取真经的正道。”
“弟子领命。”
我将锦布缠紧手腕,反手提起金箍棒,纵身一跃扎入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深处。
水下光线昏暗,浑浊不堪。
沙石泥流粗粝刮擦着我的皮毛。
我睁开火眼金睛,两道微弱的金芒破开水雾,照亮了水底纵横交错的暗礁与深沟。
暗礁的缝隙里,层层叠叠堆积着数不清的惨白骨骸,有飞禽走兽的残肢,也有被激流冲刷得残缺不全的人形骸骨,水草在死人肋骨之间缠绕摇曳。
正前方百丈处的泥沙漩涡中央,盘坐着一尊庞大魁梧的身影。
赤红色的乱发在水底狂乱舞动,在水中翻卷;青黑色的皮肤粗糙紧绷,两只眼眸大如铜铃,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正是霸占流沙河为害一方的卷帘大将,沙悟净。
我握紧铁棒,正要运足力道当头喝问。
可那赤发巨妖既没有举起降妖宝杖,也没有显化神通掀起暗流搏杀。
他只是端坐在泥沙堆叠的白骨座上,双手自然垂在膝头,任由污浊的水流冲刷着他宽阔的胸膛。
他的视线越过翻滚的泥沙,直勾勾落在我身上。
下一刻,那张布满青黑色鳞甲的狰狞阔口缓缓向两耳撕裂开来,露出一整排参差不齐、带着暗黄污垢的尖锐利齿。
他在笑。
眼底翻涌着诡异到极点的嘲弄与快意。
冰冷的水波震荡,卷帘大将没有出手阻拦,反而抬起生着倒刺的粗糙食指,轻轻指向自己脖颈上挂着的那串沉重项链。
项链是用粗麻绳串联起来的九具森白骷髅头。
每一个骷髅头都被河水冲刷得滑腻惨白,眼眶空洞洞地凹陷,在水底幽光下,透着死寂的寒意。
卷帘大将干瘪厚重的手掌顺着麻绳抚摸,随后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扯断了最上端的那根麻绳,将九串骨链中最饱满、最惨白的一颗骷髅头稳稳托在掌心里。
他推开重重浊流,把那颗散发着腐烂泥腥味的骷髅头,径直递到了我的金箍棒前。
“大师兄,”沙僧的声音顺着激流钻入我的耳膜,音色干涩尖锐,带着刺耳的砂石声,“别急着动手。你仔细瞧瞧,这是第几世?”
###2.
冰冷刺骨的骷髅头落在我的掌心里,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常人在水底摸到骨骸,只觉坚硬粗糙,可这颗头骨的顶盖却异常圆润平滑,仿佛生前被极高深的佛门香火日夜浸润,连每一道骨缝都泛着极淡的油润光泽。
“你叫我什么?”我单手按在铁棒之上,火眼金睛死死锁定沙僧的眉心,“休要攀扯亲戚!俺老孙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奉菩萨法旨保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何来你这么个蓬头赤发的师弟?”
沙僧依然坐在泥浆深处,咧嘴无声地大笑,胸腔里发出沉闷短促的呼哧声。
“擦干净它。”沙僧沙哑地喘息着,指了指我手中的头骨后脑处,“大师兄,擦掉那些青苔和烂泥。你的眼睛能看穿三界妖魔,难道连自己亲手刻上去的字,也认不出来了吗?”
我心头莫名猛烈一跳。
头顶深扎入发根的金箍突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冰冷的麻痒。
我深吸一口浑浊的河水,拇指重重擦过头骨的枕骨部位。
滑腻恶臭的青绿水苔被揭开,泥沙剥落,露出了底下森白甚至带着极淡玉质光斑的头骨平面。
在那平滑的骨茬中央,赫然刻着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
字迹入骨三分,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带着金铁交鸣的凌厉煞气,那是唯有万年玄铁之精才能留下的刻痕:
贞观十三年,秋。
短短六个字,震得我识海一阵轰鸣。
贞观十三年,秋!
那一日的长安全城缟素,万民相送。唐王李世民御弟相称,亲手递上一盏素酒,折一枝长安杨柳,送玄奘法师策马西行。
我在五行山下等了整整五百年,终于在那一年的初秋等到了揭开金字压帖的取经人。
脱困之后,我降白骨,过两界,收龙马,又在黄风岭下九死一生,路程何止万里?
按照人间的年月推演,我们师徒餐风饮露,少说也已经在这荒山恶水之间跋涉了足足三年有余!
今年怎会是贞观十三年?
这颗在八百里流沙河底被水浪冲刷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枯骨,后脑勺上为什么会刻着我们踏出长安城的那一天?
“这不可能!”
我双目圆睁,暴虐的杀意轰然从体内溢出,周身激流被狂暴的妖气瞬间蒸发成数十丈宽的真空水泡。
金箍棒凌空暴击,将沙僧脖颈上挂着的其余八具骷髅头生生震落。
我探出毛手,闪电般抓过第二颗头骨,狠狠抠掉上面的血泥。
贞观十三年,秋。
第三颗,抠开青苔。
贞观十三年,秋。
第五颗、第七颗、第九颗。
每一颗骷髅的后脑勺,笔顺、深浅、刻痕的粗细,甚至连“秋”字最后一笔微微向下挑出的细小顿挫,都与第一颗没有任何区别!
九个头颅,九具遗骨,全部定格在同一年的同一个秋天!
“是谁刻的?”我五指深深扣入骨孔,几乎要将头骨捏成齑粉,厉声逼问,“哪个妖魔在此装神弄鬼,布下这等幻术欺瞒俺老孙?!”
沙僧跪在泥浆里,双手摊开,任凭那些水泡在他身前炸裂。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我因为暴怒和困惑而扭曲的面孔。
“不是幻术,大师兄。”沙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万劫不复的寒意,“刻下这些字的,就是你手里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
###3.
沙僧伸出满是烂疮的手指,指向我掌中的如意金箍棒。
“每一次出发,你都在第一天把年号刻在铁棒的底端作为计数。打死我之后,你就用棒尖在我的头骨上刻下一模一样的字,用来记账。”
我握着铁棒的手指猛烈一僵。
低头望去,在金箍棒最下端靠近云纹的铜箍边缘,果然密密麻麻刻着数道极微小的竖痕。
那些竖痕被陈年干涸的暗褐色血痂层层糊死,若不凑在眼前细细端看,只会以为是铁器撞击岩石留下的微小豁口。
我抬起手,用指甲刮去那一层厚重的血痂。
底下露出来的,正是九道浅浅的划痕!
“大师兄,你记性真差。”沙僧摇晃着蓬乱的赤发,血水顺着他的耳垂滑落,“不过也不能怪你。每一次走完这一趟,你的脑袋都要被金箍狠狠绞上一整夜,天大的能耐,脑髓也要被绞成一滩烂泥。”
激流在沙僧身边盘旋,卷起地底沉积的灰黑腐殖质。
沙僧向前膝行了半步,凑近我的面门,一股浓重炽烈的硫磺与腐肉气味扑面而来。
“这趟西天路,你已经护着师父走过九回了。”
沙僧阴冷的声音顺着耳膜直钻脑仁:
“前九次,每走到这八百里流沙河,荒山野岭,飞鸟绝迹,走兽不生。整整七天七夜,化不到半点斋饭,连草根树皮都被风沙刮得精光。”
“圣僧是肉体凡胎啊,饿得眼眶凹陷,皮包骨头,坐在岸边连《心经》都念不出声来。”
“师父肚子饿得咕咕叫,饿极了,眼珠子就会发红,抓着胸口的袈裟在沙子里打滚。”
沙僧咧开大嘴,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和前胸:
“每到这个时候,师父就会对你说:‘悟空,救我,下水除了那恶妖,取他血肉救为师性命。’”
“你就提着这根铁棒跳下水来。”
“前九次,我每一次都拼尽全力跟你斗,我想活命!可我不过是一个被贬下界的卷帘将,哪里斗得过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每一次,都是三十招不到,你就一棒砸裂了我的肩膀,两棒震断了我的脊梁,第三棒,把我的天灵盖当场打得粉碎!”
沙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底翻涌着积攒了不知几万年的极致恐惧与怨恨:
“你把我拖上岸去,重重掼在青石板上。”
“你亲手用金箍棒在我的头顶刻下日期,然后把我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用火烤熟,一口一口喂进圣僧的肚子里!”
“圣僧吃得满嘴是油,连骨头里的骨髓都要用芦苇秆吸个精光!”
“九世取经,九次走到流沙河!”
“被吃的从来不是唐僧!是我!是我卷帘大将九次转世的神躯魔肉,一次又一次成了唐三藏腹中的血食!”
沙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枯瘦坚硬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我的金毛:
“玉帝罚我七日一次受百剑穿胸之苦,可最疼的痛,从来不是天兵的天剑!是你手里的铁棒,是圣僧嘴里的尖牙!”
“大师兄,你回头看看岸上啊!”
“看看你那位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大唐圣僧,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
###4.
我的瞳孔急剧收缩,浑身骨骼在极致的惊骇中发出刺耳的爆响。
“胡言乱语!”
我暴喝一声,一掌震开沙僧的手掌,反手将手中九颗骷髅头狠狠砸在河床礁石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坚硬的白骨与玄铁礁石碰撞,竟然没有碎裂,只是在浑浊的泥水中翻滚着倒飞出去。
我顾不得沙僧的大笑,双腿猛踏河床,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万顷波涛的金色流光,破水而出!
漫天黄褐色水柱冲天而起,数十米高的巨浪狠狠拍碎在河岸坚硬的黑石上。
微风拂过河滩。
岸边的阳光有些惨白,毫无温度地洒在广袤无垠的戈壁与乱石滩上。
我落在距离青石三十步外的沙地上,浑身毛发挂满了腥臭的泥浆,胸膛剧烈起伏。
青石之上,师父依旧端坐着。
他依旧披着那领大红底色、金线刺绣的锦斓袈裟,头戴毗卢帽,宝相庄严,身形纹丝不动。
但是,原本放在他膝前的紫金钵盂倒扣在沙堆里。
那匹被我收服的白龙马,安静地立在十步之外的枯杨树下,长长的马脸低垂,鬃毛遮住了眼睛。
师父面前的包裹被彻底拉开了。
那不是用来装换洗僧袍与大唐通关文牒的包袱。
粗布内衬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层厚重的油纸。
此刻,油纸已经被掀开。
师父那双白皙如玉、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只用来捻动沉香念珠的佛手,此刻正极其稳定地握着一把刀。
那不是凡间厨子用来切菜的笨重菜刀。
而是一柄长约一尺二寸、刀身极薄、背部生有三道深深血槽的玄铁剔骨尖刀。
刀尖上,凝结着一层层暗褐发黑的油腻污垢。
那是不知道切过多少生灵的皮肉、刮过多少骨骼才会积淀下来的陈年老垢。
听到我破水落地的沉重脚步声,师父捻刀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面如冠玉、俊秀温润的僧人面孔上,没有任何慈悲,也没有任何惊慌。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勾勒,牵动着脸颊两侧僵硬的皮肉,露出一抹极度诡异、温和却病态的笑容。
微风掀开袈裟的一角,露出他消瘦的颈项。
在他的眼眶深处,两点原本黑白分明的佛家清澈瞳仁,此刻正微微泛着一股贪婪饥渴的惨绿幽光。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隔着三十步的距离,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悟空,”师父微笑着开口,声音依旧如梵音般清朗悦耳,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冻的空洞,“水下的妖孽打死了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握着剔骨尖刀的右手,用刀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白皙的下颌。
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寒芒,直勾勾对准了我脊梁骨的位置。
“为师,真的好饿啊。”
###5.
“为师真的好饿啊。”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钻进耳膜,痛得我神魂剧颤。
轰!
我的识海中突然炸开万道雷霆。
头顶冰冷沉寂的金箍骤然收紧!
咔嚓!
头骨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啊!!”
我扔下金箍棒,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整个人轰然跪倒在沙滩上。
痛苦!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头皮深处的骨骼剧烈错位,剧痛疯狂撕扯着神经!
以往每一次师父念动紧箍咒,我都以为这是佛门惩戒顽劣、约束心性的无上神通。
可这一次,在极度强烈的冲击与真相的撞击下,那道死死封锁了我记忆长达数年的枷锁,终于被暴虐的剧痛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
封印在脑髓深处的记忆碎片疯涌而出!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重叠、扭曲。
天色骤然变暗,黄昏落日将流沙河照得一片血红。
第一世。
同样的河滩,同样的青石。
我满头大汗地喘息着,铁棒上滴落着赤红滚烫的鲜血。
沙僧的尸首横陈在碎石滩上,胸膛被剖开,内脏散落一地。
我神情呆滞地握着刀,一片一片割下鲜红的腱子肉,架在枯枝生起的篝火上。
师父坐在火堆旁,满手满脸都是油污,狼吞虎咽地嚼着半生不熟的肉块,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时满足的呼噜声。
吃饱之后,师父用袈裟擦了擦嘴上的血水,盘膝合十,微笑着念动了真言。
金箍收紧,我的意识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三世。
大雪纷飞的流沙河。
狂风呼啸,沙僧的惨叫声在风雪中戛然而止。
我将一根巨大的大腿骨砸碎,把里面白花花的骨髓挑在匕首尖上,递给蜷缩在避风岩下的圣僧。
圣僧眼中闪烁着惨绿的光芒,一口将骨髓吞下,随后慈悲合十。
紧箍咒响起。
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所谓的大闹天宫,所谓的五百年镇压,所谓的西天取经。
全都是一场编排得天衣无缝的屠宰大戏!
紧箍咒从来就不是用来管教猴子的,它是一柄抹布!
每一次饱餐妖神血肉之后,唐三藏便会借如来的佛旨念动真言,借助金箍的力量,精准绞碎我关于这一场屠杀的所有记忆,将我的脑髓格式化为一张白纸!
然后再一次从起点出发,把我当成一柄最锋利、最听话的剔骨屠刀!
“啊啊啊啊!”
我狂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双目淌出血泪,额前的金毛被渗出的鲜血染得一片通红。
“金蝉子!如来!”
我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步步逼近的唐僧,金箍棒在沙滩上震出巨大的深坑:
“你们,把我当成了什么?!”
###6.
面对我状若疯魔的咆哮,唐僧脸上的微笑终于彻底收敛了。
他没有再假模假样地合十念佛。
他握着剔骨尖刀,脚掌踏在松软的沙地上,每一步落下,四周的空气都泛起阵阵沉闷刺鼻的腥风。
那股原本笼罩在他体表的神圣佛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风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从袈裟丝线深处渗透出来的青黑色煞气。
“悟空,你醒得太早了。”
唐僧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长安城里温文尔雅的大德高僧,那声音带着甲壳摩擦的刺耳声响,尖锐、阴冷,重叠着无数层令人作呕的回响:
“原本按照如来的法旨,你应当在第十次打碎卷帘的肉身后,才被允许记起这其中的因果。到那时,功德圆满,你自会受封斗战胜佛,坐享雷音香火。可你偏偏在这最后关头,动了疑心。”
“为什么?!”我握紧铁棒,骨节发白,“三界都传,吃了唐僧肉能得长生!天下妖魔为了吃你一口肉,争先恐后在西行路上送死!”
“哈哈哈哈哈哈!”
唐僧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整片流沙河的波涛都在逆流颤抖。
他猛然扯开锦斓袈裟的襟口!
袈裟掀开的一瞬间,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几乎当场呕吐出来。
袈裟之下,根本不是什么十世修行的金身肉胎!
唐僧的胸膛与腹部,赫然是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深褐色甲壳!
在那坚硬如玄铁的虫甲内部,密密麻麻嵌满了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有黄风怪那颗被斩落的貂头,有白骨夫人哀嚎的怨魂,有黑风山熊罴怪撕裂的胸膛,甚至还有成千上万个不知名小妖的面容!
所有的魂魄都在那层虫甲下蠕动、哀嚎、挣扎,化作一缕缕黑红色的精血,不断被正中央那颗跳动的心脏吞噬吸收!
“凡夫俗子,懂什么长生?!”
唐僧眼神狂热,手中的剔骨尖刀缓缓指向天穹:
“我本是洪荒异种六翅金蝉!生来便是三界至凶至恶之物,餐风饮露救不得世人,唯有吞天噬地才是天地至理!”
“如来那老秃驴自诩慈悲,却斩不断天人五衰的大劫!西天的三千罗汉、五百揭谛、甚至高坐莲台的诸佛,哪一个不是靠着凡间供奉的香火苟延残喘?”
“可香火有尽时,天劫无绝期!”
“佛门要永存,便需要这天地间最纯粹、最庞大的生命精元!”
唐僧伸出猩红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的惨绿光芒几乎化为实质:
“那些占山为王的妖魔,吞吐日月精华数千年,每一尊都是这天地间最滋补的灵药!可佛门讲究普度众生,师出有名,怎能无端下界大肆屠杀?”
“所以,才有了这一场长达数万里的‘西天取经’!”
“我以肉体凡胎为诱饵,散布‘吃唐僧肉长生不老’的弥天大谎,引得四方妖王飞蛾扑火!”
“而你,齐天大圣孙悟空!”
唐僧用尖刀狠狠指向我的心口,字字如刀:
“你就是佛门选中的最锋利、最凶狠的一柄刀!你替我荡平八百里黄风,你替我敲碎白骨精的脊梁,你把他们打得半死不活,然后由我亲手剔骨剥皮,化作我金蝉蜕壳的养料!”
“九九八十一难,根本不是我们的劫难!”
“那是这三界妖魔的万妖冢!是灵山诸佛为我金蝉子摆下的一场无上饕餮盛宴!”
###7.
狂风在河滩上疯狂呼啸。
天色彻底沉入了一片昏黄阴沉的暮霭之中。
我僵立在沙滩上,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五百年前,我闹天宫、碎瑶池,自以为傲视天地,纵横无敌。
后来被压五行山下,我以为是自己道行不够,佛法无边,输得心服口服。
戴上金箍的那一刻,我甚至心怀感激,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道,护送圣僧去取那解救世人苦难的大乘真经。
可到头来。
我护送的是一只披着袈裟的洪荒恶鬼!
我替这群吸血的神佛,把三界最后一点桀骜不屈的妖魔血肉,亲手剁碎了送进他们的咽喉!
“八戒!”
我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望向不远处一直沉默伫立在枯杨树下的猪八戒与白龙马。
“八戒!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嘶声厉吼,眼角崩裂出金红色的血丝。
枯杨树下。
那个平日里好吃懒做、油嘴滑舌、动不动就嚷嚷着要分行李回高老庄的猪头和尚,此刻正缓缓直起腰来。
他脸上的憨厚与愚蠢荡然无存。
那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猪眼里,流淌出一种屠夫在猪圈前挑选牲口时特有的冰冷与麻木。
他伸手探入身后的包裹,拿出的不是化缘的紫金钵,也不是擦汗的粗布巾。
那是一块磨得凹陷下去、浸透了浓黑猪油与人血的磨刀石。
沙,沙,沙。
单调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戈壁滩上回荡开来。
八戒手持九齿钉耙,用磨刀石极其熟练地打磨着那九枚锋利的倒钩利刃。
每一次磨砺,齿刃上便泛起一阵摄人心魄的森森寒芒。
在钉耙的缝隙深处,大块大块未曾洗净的碎肉与油脂在暗黄的天光下泛着油光,散发出陈年腐尸的气息。
“大师兄,”八戒一边磨着钉耙,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粗重而平淡,“别喊了,折腾了九世,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你,也是同谋?”我握紧铁棒,浑身颤抖。
“同谋?呵,哪有什么同谋不同谋。”
八戒停下磨刀的手,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涎水:
“俺老猪在天庭掌管八万水军,好端端的天蓬元帅,真以为就为了调戏一个月宫的舞女,就被玉帝打下凡间错投猪胎?”
八戒冷笑着,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凶光:
“那天庭的蟠桃三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能分到几个果子?诸神长生靠的是丹药,可炼丹的药渣里,哪有这纯天然的妖神血肉大补?”
“我下界,本就是来当屠夫的。”
“大师兄,你负责打杀,我负责剔骨开膛,白龙马负责吞吃残渣碎骨。咱们师徒四人,原本就是灵山和天庭联手打造的最顶尖的屠宰班子。”
似乎是为了印证八戒的话。
那匹通体雪白、温顺神骏的白龙马,突然仰头发出一声怪异凄厉的嘶鸣。
它猛然张开马嘴!
那根本不是食草牲畜平整的板齿!
它的上下颚密密麻麻长满了三层如钢针般交错排列的尖锐利齿!
在它的马槽里,赫然堆放着半扇残缺不全的人形骸骨,骨头上的肉已被剔得精光。
白龙马低下头,咔嚓一声,将那坚硬的腿骨咬得粉碎,大口大口咀嚼着白色的骨浆与肉糜,嘴角挂满了黏稠的涎沫。
“瞧见了吧,大师兄。”
八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前九世,你动手最利索,两棒敲碎卷帘的脑袋,俺老猪半个时辰就能把肉剔得干干净净。”
“这一世,师父饿了这么久,你却在这儿发呆。”
八戒拎起九齿钉耙,在手心里掂了掂,歪着头看向我,眼底露出一抹残忍的戏谑:
“再不动手剁肉,师父要是发起狂来,今天下锅的,怕就得是咱们师兄弟几个了。”
###8.
哗啦!
滔天水浪在河滩边缘炸响。
浑身生满烂疮、披头散发的沙僧赤足从泥浪中爬上了岸。
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躲藏。
他就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死狗,拖着沉重麻木的躯壳,一步一步走到了唐僧、八戒与我的包围圈边缘。
他看着唐僧手中的剔骨尖刀,看着八戒手中磨得锃亮的九齿钉耙,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卷帘,”唐僧微笑着打量着沙僧干瘪庞大的身躯,像是厨子在审视砧板上的食材,“这一世,你长得不如上一世壮实。肉太柴,精血也不够旺盛。”
“圣僧嫌弃,那便别吃。”沙僧惨笑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怎么行?”
唐僧轻轻抚摸着刀背上的血槽:
“你本是天庭卷帘大将,体内蕴含着玉帝亲手赐下的九转琉璃神髓。我金蝉蜕壳九次,每一次都需要你的神髓中和体内暴戾的妖气。”
“只差最后这一枚神髓,我的第十世金蝉真身便能彻底圆满。”
“届时,连如来也奈何我不得。这西天路上,你是为师最重要的一道药引啊。”
沙僧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望向那翻滚着浊浪的流沙河,发出一阵凄厉苍凉的长笑。
“药引,哈哈哈哈!药引!”
沙僧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八百里不见底的黄褐长河,对我和八戒嘶吼道:
“你们以为这八百里流沙河是怎么来的?!”
“自天地开辟以来,这里原本是通往西天的九曲甘泉!”
“可自打佛门定下了西行取经的大计,自打灵山开始收割四方妖神,数万年来,所有被骗到西天、被抽干精血、被剔去皮肉的万千妖神与魔修,他们的残躯骨渣,全都被如来倾倒进了这片深渊!”
狂风席卷,掀起河面阵阵恶臭的黄色水雾。
水雾之中,无数隐隐约约的怨魂虚影在波涛间载沉载浮,发出刺痛耳膜的尖厉哀嚎。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沙僧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不是什么天地法则!是因为这八百里河水里,流淌的全都是妖魔神仙被活活熬干后的尸油与脓血!重逾千斤,怨气冲天,连飞鸟从天上飞过,都要被这万丈怨气生生拽入河底活活溺死!”
“玉帝罚我下界,根本不是因为我失手打碎了一只凡间的琉璃盏!”
沙僧猛地撕开胸前的破烂衣衫,露出胸膛中央一个巨大的空洞。
在那空洞深处,原本应当是心脏的位置,正嵌着一枚散发着纯净金光的琉璃法印!
“玉帝在防着如来,如来在算计玉帝!”
“他们把这世间生灵当成草芥,把我们这些神妖当成棋子和血食!”
沙僧猛然转头盯住我,眼中淌出血水:
“大圣!你睁开你的火眼金睛仔细看看这天地!”
“你头上戴着金箍,你以为你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你不过是他们牵在手里的一条恶犬!替他们咬死了人,还要被他们抽干脑髓抹掉记性!这一世他吃我,下一世,等天地间再没有妖魔可杀的时候,你猜他们会吃谁?!”
###9.
下一世,他们会吃谁?
沙僧这句尖锐如泣血的质问,如同一记万斤重锤,狠狠砸碎了我心底最后一块坚硬的顽石。
天地间一片死寂。
唯有流沙河浑浊的波涛声,与白龙马咀嚼碎骨的咔嚓声,在苍凉的狂风中不断回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生满金色绒毛、曾经掀翻过凌霄宝殿、撕碎过生死簿的手。
可此刻,在火眼金睛的金芒透视下,我清晰地看见,在那些金色的绒毛根部,早已浸透了层层叠叠、洗不干净的乌黑血垢。
那是九百年来,我在每一次被抹去记忆的西行路上,替他们撕开的胸膛、捏碎的头颅所溅上的污血!
我以为我护的是苍生。
我以为只要我俯首认罪,戴上金箍,走完这十万八千里,就能让花果山那些惨死的猴子猴孙在九泉之下得以超生,就能让漫天神佛承认俺老孙是个堂堂正正的得道真仙。
原来。
在大雄宝殿诸佛的眼里,在金蝉子的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齐天大圣。
我只是一条被带上了锁链、随时可以格式化记忆的捕食猎犬。
替他们咬死不服管教的野兽,替他们把鲜血淋漓的肉块叼回盘子里。
等到哪一天这荒野上的野兽被捕杀殆尽了,这柄沾满同类鲜血的屠刀,就会被送上终极的解体台!
“悟空,”唐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冰冷,“为师的耐心有限。”
他手中的剔骨尖刀缓缓抬起,刀尖从沙僧的眉心,一点一点移到了我的面门之上:
“去,把卷帘打碎。为师念你护驾有功,这一世的记忆,为师便不再用紧箍咒替你抹去了。待我功成,许你斗战胜佛的尊位,如何?”
唐僧嘴角微扬,眼底的惨绿凶光大盛,背后的巨大金蝉虚影若隐若现,六只巨大的骨翅在暮色中伸展开来,遮蔽了半边天空。
一旁的猪八戒提起九齿钉耙,无声无息地向前跨出三步,封死了我退向东方的道路。
白龙马踏碎了脚下的腿骨,嘴里滴落着白浆,拦在了河滩的南侧。
三道充满暴虐与死寂的杀意,将我牢牢锁死在中央。
我笑了。
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破碎的怪笑,随后越来越大,化作震裂苍穹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斗战胜佛?!”
我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的金芒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如同地狱熔岩般熊熊燃烧的猩红烈火!
“如来座下的狗屁佛位,俺老孙不稀罕!”
“五百年前,玉帝给俺封了个弼马温,俺嫌官小,反了天宫!”
“如今你们这群披着人皮吃人饮血的恶鬼,想用一个斗战胜佛的骨灰坛子,把俺老孙锁成一条看门的死狗?!”
我手中的金箍棒猛然顿在地上,万顷沙滩瞬间塌陷出一个深达十丈的恐怖巨坑!
唐僧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骤然冰冷刺骨:
“冥顽不灵的泼猴。”
他不再多言半句废话,双唇紧闭,随后舌绽春雷,吐出了第一个梵音真言:
“唵!!”
刹那间,苍穹震动!
我头顶的金箍像是被泼上了滚烫的金汁,万道刺目的金芒从骨缝中爆发出来,以粉碎一切的恐怖力量,疯狂向内暴缩!
剧痛瞬间将我吞没!
唐僧念咒的速度快如奔雷,双手结印,身后的六翅金蝉发出刺破耳膜的厉啸:
“既然你想起来了,那为师便只能先绞碎你的识海,把你炼成一具没有神智的护法尸偶!”
“八戒,动手!先卸了他的四肢!”
###10.
“得令勒!”
八戒狞笑一声,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九齿钉耙卷起漫天狂暴的腥风血雨,直直朝着我的琵琶骨狠狠勾来!
白龙马四蹄踏碎虚空,三层交错的尖牙大张,带着嚼碎万物的恶臭恶狠狠咬向我的咽喉!
头顶的金箍已经勒进了头骨三寸,鲜血如瀑布般从我的额头狂涌而下,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股试图强行格式化我神经与意志的佛门伟力,正疯狂撕咬着我的本命元神。
换做前九世,在这等无上神咒的压制下,我早已神魂崩溃,跪地求饶,任由他们摆布。
但是这一世,不一样了。
“给俺老孙,滚开!!”
我发出一声困兽濒死般的狂暴咆哮,既没有闪避八戒的钉耙,也没有阻挡白龙马的利齿!
我猛然扬起布满鲜血的右手,运足全身万年修为与混沌顽石的至刚巨力,反手一掌狠狠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砰!!
一声沉闷如山崩地裂的巨响震彻荒野!
我竟然用自己的全力,硬生生砸碎了自己的半边头盖骨!
伴随着凄厉刺目的金色火星与飞溅的骨屑,那根深扎入我骨髓神经长达数百年的金箍,在这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世暴烈轰击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当场被震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纹!
紧箍咒的梵音法链,在这一瞬间被生生砸断!
“什么?!”
唐僧双眼圆睁,骇然失色。
失去了神咒的压制,沉睡在万年神石深处的滔天凶煞与狂暴神力,在体内彻底爆发!
“嗷!!”
金色的毛发瞬间被沸腾的真血染成了刺目的赤黑之色!
我双手握住如意金箍棒,根本不看刺入我肩胛骨的九齿钉耙,身形猛然在原地狂暴旋转!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铁,在极致的愤怒与神力灌注下,暴涨至百丈之巨,通体燃起熊熊烈火!
轰隆!!
金箍棒裹挟着万钧煞气横扫而出!
“嗷啊!”
白龙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完全发出,半边马身便被金箍棒狂暴的力量当场砸成了一滩血泥肉酱,残躯倒飞出数千丈,重重砸碎在对岸的峭壁之上!
猪八戒手中的九齿钉耙被硬生生震碎了三根倒钩齿,整条右臂被狂暴的反震巨力拧成了麻花,惨叫着吐血倒飞,在沙滩上犁出一条百米长的血沟!
漫天血雾之中。
我单手拖着百丈铁棒,踏碎满地白骨,一步一步走回青石之前。
沙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地看着浑身浴血的我。
而唐僧手中的剔骨尖刀,已经在狂暴的气浪中崩断成数截碎片。
他身上的锦斓袈裟被气劲撕成了烂布条,露出了底下狰狞丑陋、布满万妖面孔的巨大蝉身。
“泼猴,你疯了!你砸碎了自己的神格!”
唐僧嘴角溢血,眼中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对死亡的恐惧:
“你杀了我,如来绝不会放过你!漫天神佛会踏平花果山,将你打入九幽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走到青石前,停下脚步。
我抬起脚,踩在沙僧先前掉落在地上的那九颗骷髅头上。
咔嚓!咔嚓!咔嚓!
九颗刻着“贞观十三年,秋”的骷髅头,在我的脚掌下被寸寸碾磨成最细腻的森白骨粉,随风飘散进滚滚流沙河中。
“永世不得超生?”
我裂开满是鲜血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彻骨的狞笑:
“五百年前,俺老孙就死过一次了。”
“多活了九世,给你们这群畜生当了九辈子的屠夫,俺老孙,早就活够了!”
我抬起手,染血的棒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直接顶碎了唐僧胸前坚硬的半透明虫甲,深深刺入了他那颗跳动着贪婪欲望的心脏深处!
“呃啊啊啊!”
万千怨魂凄厉的哀嚎声从唐僧体内冲天而起,青黑色的腥臭脓血顺着棒身疯狂流淌。
我没有拔棒。
我单手提着垂死的金蝉子,将他高高举向半空,随后狠狠砸进了那八百里汇聚了万妖脓血与尸油的流沙深渊之中!
巨浪滔天,万千水底的冤魂伸出腐烂的手臂,狂笑着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圣僧拖入了水底最深沉的黑暗。
风停了。
河滩上一片死寂。
八戒拖着残躯在远处惊恐地哀嚎求饶,沙僧伏在泥浆里长跪不起。
我没有看他们一眼。
我抬起手,一把扯住头顶那根裂开的金箍,用尽全身气力,连皮带肉生生将其从天灵盖上撕扯了下来!
鲜血淋漓的金箍被我重重砸在坚硬的礁石上,化作废铁。
夕阳沉落,西方天际的大雷音寺方向,隐隐传来了悠扬浩荡的黄昏佛钟声。
我反手握住重逾万斤的定海神针,将棒尖遥遥指向那漫天虚伪金光升起的西方天穹。
头颅剧痛,鲜血染红了整张面庞。
但那一双燃烧着滔天烈焰的火眼金睛,自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半分迷茫。
第十世。
没有取经人,没有斗战胜佛。
只有提着铁棒、踏着神佛尸骨,重新杀回西天的齐天大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