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将整理好的文稿放上晾纸架,转身添了一回炭,纸便没了。
等我追到冬课考场,先生手里竟已有两份几乎相同的答卷。
我被叫去辨认,当场背出全文。
可其中一名学子随即问我:“既然是你整理的,为何我的稿子比你的早写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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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砚将那页宣纸抖得哗哗作响。
他指尖点着纸尾那行蝇头小楷的落款。
“初八亥时,这是我入斋锁门后亲手记下的。”
“你方才背出的这一篇,墨迹今日才干。”
“一个烧炭管纸的杂役,也敢污蔑斋生窃稿?”
满堂三十余名学子的目光瞬间扎在我背上。
我的指节抵着掌心,指甲掐进冻疮裂开的旧口子里。
穿来这书院管墨三年,我太清楚斋生们的体面有多金贵。
案上那两份答卷,左边是周砚的,右边是柳依依的。
周砚是院中出了名的自负才子,素来看不起寒门与杂役。
柳依依则是斋生们捧在掌心的唯一女学子,平日总爱与男子称兄道弟。
主考崔先生捻着胡须,目光在我沾着炭灰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沈青,你既说文稿是你私下整理,如何解释这三日前的落款?”
我盯着周砚卷子上那处略显生硬的转折。
这分明是我三日前觉得立意不够醇厚,揉皱了扔进废纸篓的初稿。
可废纸篓每晚都有专人清去灶房引火,怎会落入周砚手中,还署了三日前的时辰?
“回先生,学子领纸皆有定例,核对领纸簿便知端倪。”
我压下喉头的干涩,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在没有拿到实证前,任何辩解都会被当成攀咬。
柳依依忽然掩嘴笑了一声,直接伸手搭在周砚的肩头。
“周兄,我早说过这丫头平日里看咱们的眼神就不对劲。”
“我性子直,把你们都当亲兄弟,可看不得有人往咱们斋生头上泼脏水。”
她晃了晃手腕,从袖中取出一块未曾用过的松烟墨,扔在我脚边。
“喏,这锭墨赏你了,赶紧跟周兄磕个头认错,别耽误大伙儿吃晌饭。”
那锭墨砸在青砖上,断成两截,黑屑溅上我的鞋尖。
周砚顺势拂袖,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柳妹妹心善,我不与你这等攀附风雅的贱役一般见识。”
“只要你当众承认是自己偷看我的旧作,借着收纸的差事背了下来,此事便算揭过。”
堂下已有几名平日跟在周砚身后的学子开始起哄。
“管纸房本就经手各斋文稿,她定是趁夜偷背下来的!”
“背得出全文又如何?还不是拾人牙慧!”
崔先生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三日前的落款动摇了心神。
“沈青,柳学子今日交上的这篇,与你所背一字不差,你又作何解?”
我抬头看向柳依依。
半个时辰前,只有她的书童借口找寻遗落的笔套,进过我的晾纸房。
柳依依迎着我的目光,非但不避,反而挑了挑眉梢。
“先生明鉴,我今日这篇,乃是与周兄三日前在亭中切磋所得,我今日不过是润色重抄罢了。”
周砚立刻会意,拱手接话。
“正是如此,我与柳妹妹切磋之时,这沈青恰在亭外扫雪,定是那时偷听了去!”
两人一唱一和,将前因后果堵得严严实实。
我胸口发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过耳不忘的记性让我熬过了无数个冷夜,此刻却成了他们口中偷听的铁证。
“三日前未时,我确实在竹亭外扫雪。”
我迎着崔先生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但那日风大,亭中二位探讨的是《盐铁论》,并非今日考题《平籴策》。”
周砚脸色微变,随即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你一个粗使丫头,懂什么盐铁平籴!”
崔先生一拍惊堂木,打断了堂上的嘈杂。
“够了,两份答卷暂留老夫案头,未查明前,谁也不许声张。”
我俯身行礼,目光扫过脚边那两截断墨。
“请先生容我回纸墨房取来本月领纸簿,真相自见分晓。”
周砚冷笑一声,侧身挡住我的去路。
“领纸簿一直在你手里,谁知道你会不会回去半路涂改?”
柳依依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就是,我们随她一起去,免得她耍什么花招!”
第2章
柳依依指甲修得极尖,隔着薄薄的棉布死死扣进我的腕骨。
我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腕间顿时火辣辣地疼。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平日里围着她转的斋生,呼啦啦将我围在当中。
“走快些,我这人最见不得弯弯绕绕,跟男儿们相处惯了,讲究的就是个痛快。”
柳依依一边拖着我往外走,一边回头冲周砚扬起下巴。
“周兄放心,今日我定替你把这口气出透了。”
周砚负手跟在后头,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柳妹妹何必亲自动手,脏了你的手,回头我送你一方端砚压压惊。”
我被推搡着跨过门槛,冷风灌进领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年前我刚来书院时,曾在后山捡到过柳依依遗失的玉佩。
那时我冒着大雨送到她斋舍,她也是这样笑着拍我的肩。
她说自己没有千金小姐的架子,日后在书院罩着我。
结果转头她就告诉管事,说我手脚不干净,扣了我整整三个月的月钱。
那三个月,我每晚只能喝飘着几粒米的清汤,靠给人抄书才没饿死在柴房。
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这院里所谓的名门兄妹,吃人不吐骨头。
到了纸墨房门前,我刚摸出钥匙,柳依依的书童阿福便一脚踹开了木门。
门闩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木屑纷飞。
屋内晾纸架上空荡荡的,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半截。
“簿子呢?快拿出来,别逼大伙儿动手翻!”
阿福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我走到靠墙的樟木柜前,伸手去拉最上层的抽屉。
这本领纸簿我每日锁在柜中,上面不仅记着各斋领纸的张数,还记着每批纸的水纹暗记。
周砚那份答卷用的是三日前的旧竹纸,而柳依依今日交上的,是我昨日刚裁好的新宣纸。
只要对上暗记与发放时辰,他们所谓的切磋之词便不攻自破。
“慢着。”
周砚忽然上前一步,用折扇抵住我的手背。
冰凉的扇骨用力下压,将我的手指死死摁在粗糙的木板边缘。
“这柜子里除了领纸簿,怕是还藏着不少偷抄咱们斋生的文章吧?”
“阿福,给我搜,但凡有字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沉,侧身想要挡住柜门。
“这是书院公物,便是崔先生在此,也没有未曾过堂便私搜管事房的道理!”
柳依依噗嗤一笑,伸手揪住我的发髻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被迫仰起脸,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跟我们讲道理?在这书院里,我们斋生的话就是道理!”
“你一个连籍契都捏在院正手里的贱籍,装什么清高文人?”
阿福得到指令,粗暴地一把推开我,将抽屉整个扯了出来。
账册与笔墨哗啦啦砸在地上,连同我攒了半年才买下的半刀毛边纸一起散落。
那是用来默写先生授课内容的草纸,每一页都浸透了我熬夜的心血。
周砚居高临下地用脚尖踢开我的毛边纸,鞋底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黑泥印。
他弯腰捡起那本蓝皮的领纸簿,随意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还当是什么铁证,原来就这几行破字。”
我挣开柳依依的手,扑过去想要夺回账册。
“还给我!那是呈交崔先生的证物!”
周砚手腕一扬,直接将领纸簿举过头顶,看着我狼狈扑空的模样放声大笑。
“证物?这炭盆还没全灭呢,你说要是它自己掉进去,崔先生还能看什么?”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蓝皮账册直直坠入尚未熄灭的炭盆之中。
暗红的炭火瞬间舔上纸页,腾起一股黑烟。
我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伸手探入炭盆去抓。
滚烫的炭灰灼伤了指腹,柳依依却在此时抬脚,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第3章
皮肉触碰余烬的焦糊味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愣是没叫出声。
“哎呀,我这人毛手毛脚的,可没看见你的手在下面。”
柳依依脚尖甚至还碾了碾,脸上却带着无辜的笑意。
“周兄,你看她这副护食的疯狗样,里头定是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黑账。”
我拼尽全力抽回手,指腹与手背已是一片通红,起了好几个水泡。
那本领纸簿只剩下一角焦黑的封皮,里头的记录已化作灰烬。
算盘打得太响,终究是我低估了这群人毁灭证据的无耻程度。
就在这时,崔先生带着两名斋长匆匆跨入房门。
“这是在做什么!老夫让你取簿子,为何闹出这般动静?”
柳依依立刻收回脚,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眶说红就红。
“先生您可算来了,这沈青做贼心虚,竟当着我们的面把领纸簿扔进炭盆烧了!”
周砚也拱手叹息,一脸痛心疾首。
“学生本想拦着,奈何她性烈如火,宁肯烫伤自己也要毁去铁证,实在是冥顽不灵。”
我举起满是水泡与炭灰的右手,迎向崔先生的目光。
“先生看我手背上的鞋印,便知我是去救火,还是被她们踩进火里。”
手背上那道清晰的锦鞋云纹印记,正与柳依依脚上的鞋履花样分毫不差。
崔先生目光一凛,看向柳依依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柳依依脸色微僵,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扯过旁边书童阿福的衣袖。
“先生明察,方才是阿福见火起,慌乱中踩了她一脚,怎能赖在我头上?”
阿福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是小的眼拙,见沈姑娘往炭盆里塞账本,一时情急才踩了下去!”
两名斋长本就与周家世代交好,此时纷纷开口打圆场。
“崔先生,区区一个杂役,既已毁了账册,再留她在院中恐坏了学风。”
“依我看,不如直接打发去浆洗房,也省得耽误冬课考评。”
崔先生看着炭盆里的灰烬,眉头紧锁,显然也不愿为了我一个管纸丫头得罪满堂斋生。
“沈青,账册已毁,你可还有旁的人证物证?”
我垂下眼睑,左手在袖中悄悄摸向腰间那把铜钥匙。
领纸簿虽毁,但我每日整理文稿前,都会先在废纸上列一道提纲。
三日前那张被我丢弃的旧稿,虽然正文被周砚捡去抄录,但最底下垫笔的那张草稿纸,还压在我床板下的旧木匣里。
那张纸上不仅有炭笔勾勒的涂改痕迹,还有当日灶房送炭时不小心溅上的桐油印。
“回先生,民女住处的床板下,还有一匣三日前的草稿,可证此文来历。”
周砚眼神一闪,与柳依依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生,她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谁知道她床底下藏的是什么污秽之物?”
我抬头直视周砚,声音冷得像屋檐下的冰棱。
“周公子既然一口咬定文章是你所作,何不敢让我取出草稿,当堂比对修改的脉络?”
崔先生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惜才之心占了上风,缓缓点头。
“好,老夫便随你去一趟杂役房,若再无实证,定不轻饶。”
我转身往后院走去,右手钻心地疼,每走一步冷汗都在往外冒。
还没走到杂役房门口,便看见院正家的两个粗使婆子正提着水桶从我屋里出来。
一股浓烈的皂角水味混着湿气扑面而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冲进屋内。
原本铺着干草的床板被掀翻在地,那个藏着草稿的旧木匣敞开着,里头的纸张全被泡在浑浊的泥水里,已被搅成了一团稀烂的纸浆。
柳依依慢悠悠地晃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哎呀,我方才看你屋里太脏,特意让人拿水给你冲冲晦气。”
“沈青,你的草稿呢?快拿出来给先生瞧瞧呀。”
第4章
我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颤抖着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捞那些烂成一团的纸浆。
黑色的墨迹在皂角水里彻底晕染开,化作一滩黑水从我指缝间流走。
三年来,我省吃俭用,连冬衣都舍不得添一件,换来的笔墨心血全毁在了这里。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先生,您看她这般装模作样,分明就是拿不出东西,故意演戏给您看呢。”
柳依依掩着鼻子退后半步,满脸嫌恶。
周砚更是直接笑出声来,拿着折扇拍打着手心。
“崔先生,如今人证物证皆无,这贱役污蔑斋生之事已成定局。”
“若不严惩,日后我等寒窗苦读的文章,岂不是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
旁边的斋长立刻附和,语气严厉。
“按书院规矩,杂役犯上,当杖责二十,即刻逐出书院,永不叙用!”
崔先生看着地上那滩黑水,眼中最后一丝信任也随之消散。
他叹了口气,转身背手而立。
“沈青,老夫已给过你两次机会,是你自己拿不出凭证。”
“来人,去请戒律堂的执事过来,按院规处置。”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拧住我的胳膊,将我从泥水里拖拽起来。
右手的伤口被粗糙的麻布衣袖狠狠摩擦,水泡破裂,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周砚腰间挂着的那枚青玉书签。
方才阿福跪下顶罪时,袖口里露出了半截一模一样的红穗子。
“慢着。”
柳依依忽然抬手拦住婆子,踱步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打一顿赶出去太便宜她了,她既这么喜欢背书,不如把她卖去城南的清音阁做个唱曲的清倌人。”
“那里头的恩客最喜欢听人背酸诗,也算全了她这番才名。”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斋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柳妹妹这主意妙极!她这张脸洗干净了,倒也能换几两银子充作咱们斋舍的茶钱!”
周砚挑眉看着我,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戏谑。
“沈青,你若现在跪下,把那两篇答卷的注解一字不落地写出来交给我,我或许可以替你向院正求个情,留你在后厨烧火。”
原来如此。
他们不仅要夺我的文章争那冬课魁首,还要榨干我脑子里最后一点东西,再将我彻底踩进泥里。
我看着地上那滩浑浊的纸浆,混乱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纸墨房的领纸簿虽然烧了,床底的旧稿虽然烂了。
但三日前我扔掉初稿时,并不是直接扔进废纸篓的。
那日雪大,灶房送炭的小厮来取废纸引火,我因为心疼那张上好的竹纸,只撕下了写满字的下半截给他,上半截留着空白纸头的废稿,被我顺手垫在了晾纸房最底层的青砖下防潮!
而周砚方才交上去的答卷,虽然重新誊抄过,但他在考场上为了炫耀自己三日前便已成文,特意将捡来的那半截旧稿附在了答卷背面作为“底稿凭证”!
只要将晾纸房青砖下的上半截纸头取来,两相拼合,撕裂的茬口与竹纸的水纹便是谁也赖不掉的铁证!
不仅如此,我在那半截废稿的背面,还用指甲划下过那日崔先生讲课的批注暗记!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恨意尽数敛去,抬起头看向崔先生。
“先生,民女不求免罚,只求在受杖之前,当着全院师生的面,与周公子、柳小姐对质最后三句话。”
周砚嗤笑一声,显然觉得我已是强弩之末。
“让你死个明白又何妨?莫说三句,便是十句,你也翻不了天!”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越过周砚,直直落在崔先生手中的答卷上。
“第一句,我想请先生看一看周公子附在答卷后的那半张底稿,上头是不是缺了天头?”
第5章
周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地伸手想去遮挡崔先生袖中的卷宗。
“一派胡言!我写文章向来习惯裁去天头,这有何稀奇?”
崔先生眉头微动,从袖中抽出周砚的答卷,翻到背面那半张附着的旧竹纸。
“确实缺了三寸天头,且边缘并非刀裁,而是手撕之痕。”
我挣开两个婆子的手,挺直脊背,任由右手的血滴在青石板上。
“第二句,周公子既说这底稿是你三日前在斋舍所写,敢问你那日用的是何种纸?”
周砚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昂起下巴。
“自然是我自己从家中带来的澄心堂旧竹纸!”
旁边的柳依依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尖声打断。
“崔先生,别听她胡搅蛮缠!一张破纸头能说明什么?赶紧把她拖下去打!”
我没有理会柳依依的叫嚣,目光如炬地盯着周砚。
“澄心堂的竹纸每一刀都有匠人压印的暗记,周公子不妨背过身去,告诉先生这半张纸的暗记在何处,又是何字?”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连方才起哄的斋生们也面面相觑。
周砚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过是从灶房引火的废纸堆里偶然翻出这半页文章,见立意精妙便据为己有,哪里去留意过什么竹纸暗记?
“我……我平日读书只重文理,岂会留心这等工匠末节!”
我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清亮地响彻整个院落。
“周公子答不出,我却答得出!”
“这根本不是什么澄心堂竹纸,而是书院专供各位先生备课用的青檀竹纸,暗记就在撕裂口左侧一寸处,乃是一个微缩的‘礼’字!”
崔先生立刻将那半张底稿举起来,迎着日光细看。
片刻后,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射向周砚。
“确有‘礼’字暗记,此乃教习房上月分发的备课纸,从不发给斋生,周砚,你从何处得来?”
周砚脸色煞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眼珠一转,立刻上前替他解围。
“先生,这备课纸既是管纸房经手,定是沈青自己偷拿出来,故意塞进周兄卷子里的!”
“对!就是她栽赃我!”
周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我的鼻子大喊。
“她趁着方才先生不备,故意用自己的废纸换了我的底稿!”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困兽犹斗的模样,缓缓竖起左手的三根手指。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句话。”
“那张青檀竹纸是上月崔先生赏我的,因纸面有一处虫眼,我便裁去天头垫在晾纸房东南角的第三块青砖下。”
“请先生现在派人去起出那半截纸头,若撕裂的茬口与周公子这张底稿严丝合缝,且虫眼正好被撕成两半,不知周公子还要如何狡辩?”
崔先生不再犹豫,当即指派身边一名素来公正的执事。
“去晾纸房,按她说的方位,把砖下的东西取来!”
周砚彻底慌了神,转身想要去拉那名执事的衣袖。
“不能去!那都是她提前布置好的机关!”
斋长看情形不对,也想上前阻拦,却被崔先生一记冷眼逼退。
“谁敢妄动,今日便与窃稿者同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执事捧着半截沾着灰土的空白纸头快步走回。
崔先生亲手将两半纸片拼凑在一起。
参差不齐的毛边完美契合,正中间那个被撕开的虫眼,在日光下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洞。
满院哗然,方才还帮着周砚起哄的斋生们纷纷后退,生怕沾上干系。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周砚,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周公子,现在你还觉得,你的文章比我早写了三日吗?”
第6章
周砚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全靠身后的阿福死死撑住。
但他骨子里的傲慢与自私,让他到了绝境仍不肯低头认罪。
“就……就算这半张纸是你的,那也只能证明这张纸是从你房里流出去的!”
他喘着粗气,眼珠通红地瞪着我。
“这上面的字迹分明是我亲手所写!你一个粗使丫头,不过是偷了崔先生的废纸,胡乱画了几笔,被我捡去重写成了锦绣文章!”
“对!文章还是周兄写的!”
柳依依立刻反应过来,抓着这个漏洞大声嚷道。
“先生您看,这底稿上的字迹确实是周兄的笔锋,沈青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这文章的内容是她想出来的!”
那两名与周家交好的斋长也连忙拱手。
“崔先生,读书人最重名节,仅凭半张纸头,实难定周砚窃文之罪啊。”
这群人为了维护所谓的才子体面,竟能将颠倒黑白做到如此地步。
我看着周砚那张因狂躁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愤怒,只觉得无比荒谬。
“周公子既然一口咬定这底稿上的字是你自己苦思冥想写出来的,那你可知自己抄漏了最关键的一处?”
周砚梗着脖子冷笑。
“笑话!我自己的文章,何来抄漏一说?”
我转头看向崔先生,朗声背诵道。
“底稿第三行,‘夫籴之贵贱,系于岁之丰歉,然奸商囤积,常令丰岁亦贵’。”
“我当时写到这里,觉得‘常令丰岁亦贵’六字过于直白,便用指甲在旁边划了一道竖痕,准备改为‘每致谷贱伤农而米贵伤民’。”
“周公子捡走我的废稿誊抄时,不仅没看懂我这道指甲印是删改之意,反而将我随手写在页脚用来备忘的‘见《管子·国蓄》第七页’这行小字,当成正文抄进了自己的答卷里!”
崔先生猛地低头翻看周砚的正式答卷。
在卷面正中,赫然写着“常令丰岁亦贵见管子国蓄第七页”这句狗屁不通的连文!
只因周砚急于在考场上默写出来,甚至连断句都没来得及细推,便将我留给自己的翻书批注一并塞了进去!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崔先生气得胡须发抖,一把将周砚的答卷狠狠摔在他脸上。
纸页刮过周砚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飘落进地上的泥水里。
“《管子》何来第七页之说!那是老夫私人藏书的册页编号,唯有替老夫整理过书房的沈青才知晓!”
“周砚,你连别人留在草稿上的书页备忘都照抄不误,还敢大言不惭说是自己所作!”
铁证如山,堂下的斋生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文曲星下凡的周大才子,竟连正文和批注都分不清。
周砚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阿福心口上,将阿福踹得翻滚出去。
“是你!是你这狗奴才从灶房偷了废纸献给我,谎称是前朝孤本残页,害我当众出丑!”
阿福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酸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公子饶命!小的只是按您的吩咐去寻些好词句,是您自己说这文章精妙,改个日子就能充作您的旧作啊!”
主仆二人瞬间在泥地里撕扯成一团,再无半点方才的清流风范。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缓缓将目光移向一旁试图往人群后缩的柳依依。
“周公子的旧稿说清楚了,现在,该说说柳小姐今日交上去的那份定稿了。”
柳依依脚步一顿,强自镇定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你看我做什么?我那篇可是干干净净的,半点《管子》的批注都没有!”
第7章
柳依依说得没错,她交上去的那份答卷,确实没有《管子》那行批注。
因为她偷走的,是我今日早晨刚修改完毕、放在晾纸架上吹干的最终定稿。
“崔先生,我方才说过了,我与周兄是切磋所得,我文思比他敏捷,自然把不通顺的地方都改了过来。”
柳依依昂着头,又摆出那副洒脱不羁的姿态,冲周围的男学子们抱了抱拳。
“诸位兄弟平日与我饮酒论诗,最清楚我的才情,总不能因为周兄一时糊涂,就连带着怀疑我这个女中豪杰吧?”
几个平日里受过柳家恩惠的斋生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是啊先生,柳妹妹的那篇答卷文采斐然,并无纰漏,定是她自己所作。”
“沈青虽然写出了初稿,但柳妹妹这篇明显更为精炼,许是两人恰好想到一处去了。”
偏袒到了这个份上,连巧合这种鬼话都能说得出口。
我忍着右手的剧痛,一步步走到崔先生案前。
“先生,柳小姐今日交上的答卷,与我方才在考场上背出的定稿一字不差,整整六百四十言,连一个虚词都未曾变动。”
“世间若有这等巧合,我愿当场自断双手!”
柳依依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指着我骂道。
“你一个贱婢的手值几个钱?分明是你今日见我书童去纸墨房,趁机偷看了我的文稿背了下来!”
“先生,她有过目不忘的妖术,方才在堂上您也是亲眼所见,定是她偷背了我的文章反咬一口!”
她将脏水泼得极其刁钻,直接利用我方才自证的记性来倒打一耙。
崔先生看着柳依依那份字迹娟秀的答卷,又看了看我,一时也犯了难。
毕竟定稿是我今日才写成的,既无旧纸为凭,又无批注漏洞,单凭我背得出全文,确实难以在瞬间分出是谁抄了谁。
“沈青,你既说定稿是你今日所改,可知这两版文章之间,每一处删改的缘由?”
崔先生沉声发问,将最后的一线生机交到了我手上。
我迎着柳依依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笃定。
“自然知晓,且柳小姐绝对答不出!”
“初稿第二段,我引的是汉代耿寿昌常平仓之法,今日定稿,我将其全部删去,改引宋代青苗与平籴并行之策。”
“请柳小姐当着先生的面解释,你为何要做这般改动?”
柳依依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强笑道。
“我……我自然是觉得宋代之策更贴合时弊,想改便改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半步。
“错了!我之所以在今日清晨删去汉代常平仓,是因为昨日申时三刻,崔先生在西斋小课上曾随口提了一句‘常平之弊在于官吏侵渔,非良策也’!”
“柳小姐昨日申时因贪杯醉酒,根本未曾去上西斋的小课,你如何能未卜先知,顺着先生昨日的心意去修改今日的考卷?”
此言一出,柳依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崔先生眼中精光暴涨,猛地一拍大腿。
“不错!老夫昨日确在西斋说过此话,当时柳依依告假未至,你是如何得知老夫心意并改入文中的?”
柳依依张了张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道。
“不仅如此,定稿第四段末尾,我将‘藏富于民’改为了‘通商惠工’,全因前日院正大人巡视时,曾对崔先生感叹江南商税激增之事。”
“我当时正在廊下研墨,听入耳中,今日方才融进文末!”
“柳小姐,这等只在我耳边响起过的零碎言语,怎会一字不落地化进你的文章里?”
第8章
柳依依彻底慌了,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豪爽大气的伪装。
她一把抓住旁边一名斋生的胳膊,指甲死死掐进对方的衣袖里。
“王兄,你快替我作证啊!昨日是你把崔先生小课上的话转述给我的,对不对?”
那名姓王的斋生脸色大变,像甩掉烫手山芋一样猛地甩开柳依依的手。
“柳妹妹慎言!昨日下课后我直接回了家中省亲,今日卯时才返院,何曾与你说过半句话!”
大难临头,平日里围着她称兄道弟的男人们跑得比谁都快。
我看着孤立无援的柳依依,指了指崔先生手中的另一份卷宗。
“先生,若还需要物证,不妨看一看柳小姐交上来的这份答卷,用的是什么墨。”
崔先生低头凑近卷面,轻轻嗅了嗅,眉头微蹙。
“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并非书院分发的徽墨。”
我抬起满是血泡的右手,指向门外青砖上那两截方才被柳依依砸断的松烟墨。
“书院这个月发给我的杂役月钱被扣,我买不起好墨,便用灶房烧剩的松木烟炱,兑了老木匠剩下的松节油,自己合了一块土墨。”
“柳小姐的书童阿福今日来我房中偷走定稿时,因我晾在架上的原稿墨迹未干,他在怀中揣了一路,蹭花了卷面。”
“柳小姐回斋舍重抄时,为了掩盖指印上沾染的松节油味,特意在自己的墨盒里也滴了两滴香油,殊不知松节油遇香油,会在宣纸背面晕出一圈淡黄色的油边!”
崔先生立刻将柳依依的答卷翻到背面。
在每一个笔划浓重的字迹背后,果然都透着一圈极其细微的淡黄色油晕!
“阿福!”
崔先生厉喝一声,声若洪钟。
原本就跪在地上发抖的书童阿福,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崔先生脚边。
“先生饶命!不关小的事啊!是小姐今日一早见冬课题目太难,逼着小的去纸墨房看沈青有没有写好的范文!”
“小的见晾纸架上正好有一篇墨迹未干的,便趁着沈青去添炭的工夫,直接揣进怀里偷了回来!”
真相大白,整个杂役院落针落可闻。
柳依依面无血色地站在原地,平日里被众星捧月的骄纵彻底碎了一地。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怨毒地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不就是拿了你一篇破文章吗!你一个下贱的管纸婢女,便是写得再好,这辈子也上不了考场!”
“我拿你的文章去争魁首,那是抬举你,是替你的文章扬名!你凭什么不识抬举,非要毁了我!”
听着这番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连周围的斋生们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周砚也从泥水里爬了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阴恻恻地帮腔。
“崔先生,沈青身在贱籍,按律本就不该私习举业文章,她偷听先生讲课,私撰策论,这本身就是僭越之罪!”
那两名一直偏帮他们的斋长见状,居然还想最后挣扎一把。
“周砚所言倒也有理,沈青虽未窃稿,但私藏备课纸,妄议朝政策论,亦坏了书院尊卑之规。”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思悔改,竟还要用身份尊卑来压死我。
我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读书人,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道。
“圣人云,有教无类!书院大门上的匾额写的是‘明理致知’,何曾写过‘唯权贵可读’?”
“我靠自己的月钱买毛边纸,用自己烧炭的余烬合墨,在不耽误一分差事的夜里默写文章,请问二位斋长,我偷了谁的才,又抢了谁的道!”
第9章
我的声音在窄小的院落里回荡,震得那两名斋长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崔先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他看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被毁去的草稿纸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教无类,明理致知……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今日竟被一个管纸的丫头点醒,惭愧,惭愧啊!”
他转过身,面色冷峻地看向周砚与柳依依。
“周砚拾人旧稿,妄图欺世盗名,事败后又伙同他人焚毁公门账册,品行败坏。”
“柳依依指使仆从窃人定稿,事后更用脏水毁人苦读心血,毫无半点向学之心。”
“那两名斋长不辨是非,一味包庇同党,即刻起革去斋长之职,罚抄院规百遍!”
两名斋长身子一晃,连忙低头称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周砚和柳依依却慌了神,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泥水里。
“先生饶命!学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先生看在家父的面上,莫要将此事张扬出去啊!”
周砚一边磕头,一边去抓崔先生的衣摆,全然没了方才要把我卖去青楼时的威风。
柳依依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再也不提什么女中豪杰的浑话。
“先生,我若是背上窃稿的污名被逐出书院,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怎么议亲啊!”
崔先生厌恶地拂开周砚的手,转头看向我,神色温和了几分。
“沈青,这二人窃你文稿,伤你右手,按院规当通报官府,革去功名,你意下如何?”
满院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我身上,只是这一次,再无半分轻视,全是敬畏与忐忑。
周砚与柳依依仰起满是泥污的脸,眼神里带着哀求与恐惧,死死盯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红肿溃烂的右手。
若将此事闹上官府,周家与柳家在当地皆有势力,我一个无依无靠的穿书孤女,即便今日赢了道理,日后走出书院大门,也难保不会被他们暗中报复。
我要的是在这书院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攒够我的银钱,写完我的文章,而不是与两条疯狗拼个鱼死网破。
我垂下眼眸,用左手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声音平静无波。
“回先生,纸张既已寻回,真相既已查明,民女只求领回那半张旧纸与我今日的定稿。”
“至于周公子与柳小姐,还请先生让他们另题重考,将今日的差错罚作苦役,不必把一场学业上的侥幸,闹成终身的官司污点。”
此话一出,不仅周砚和柳依依怔住了,连崔先生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他们方才那般折辱于你,你当真不追究?”
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跪在泥水里的两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们偷得走我一时的纸墨,偷不走我脑中的学识。”
“但是,我纸墨房被踹坏的大门、烧毁的账册,以及我那半刀被泡烂的毛边纸,还有我这只手看郎中的汤药费,须得由他们二人十倍赔偿,当场结清。”
比起虚无缥缈的痛快,真金白银的赔偿与书院先生的愧疚庇护,才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护身符。
崔先生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当即拍板。
“好!心胸豁达,进退有度!”
“周砚、柳依依,还不快谢谢沈青不计前嫌之恩,即刻让人取五十两纹银过来赔偿,随后自行去戒律堂领罚,重考冬课,今年评优一概除名!”
柳依依咬着牙,屈辱地从腰间解下荷包与金镯,同周砚凑足了五十两银锭,双手颤抖着捧到我面前。
“沈姑娘……今日之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伸出左手,毫不客气地将沉甸甸的银子全部揽入怀中,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第10章
崔先生亲自叫来医官替我包扎了右手,又命人将晾纸房修葺一新。
经此一事,周砚与柳依依在书院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重考那日,两人被单独锁在戒律堂中答题,交出来的卷子狗屁不通,直接被贴在公示栏最末一等,成了全院的笑柄。
听说柳依依的父亲得知她窃稿之事,连夜派人将她接了回去,关在祠堂里思过,再也不许她踏出闺门半步。
而周砚失去了斋长们的吹捧,平日里那些跟着他混吃混喝的同窗也纷纷避之不及,没过半月便灰溜溜地办了退学。
我依旧留在纸墨房当差,只是院里再无人敢轻视于我。
从那日起,我改掉了将草稿随手搁置的习惯。
无论是先生授课的笔记,还是我自己闲暇时撰写的策论,每写完一页,我都会用麻线仔细订成册子。
在每一页的右下角,我都会端端正正地签上“沈青”二字,并标注好年月日时,再盖上一枚用木头刻的私印。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崔先生带着院正亲自来到了我的纸墨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我正用痊愈的右手整理着刚送来的宣纸。
“沈青,老夫瞧你这字迹,比上月又精进了不少。”
崔先生笑着拿起我案头的一本册子,翻看了两页,连连点头。
院正捋着胡须,将一叠厚厚的空白账册和一封聘书放在我的桌案上。
“沈青,你过耳不忘,且文理通达,只做个管纸的杂役实在屈才。”
“经几位先生商议,书院决定消去你的贱籍,正式聘你为书院的录事,专司编纂诸位先生的课录与讲义。”
院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包用红纸封好的银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书院预支给你的第一笔润笔费,整整二十两,日后每编成一册,另有抽成。”
我看着案上的良籍文书与那包润笔费,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三年了,从最初连饱饭都吃不上的柴房丫头,到今日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身契与尊严。
“多谢院正大人,多谢崔先生。”
我郑重地俯身行了一礼,双手捧起那包沉甸甸的润笔费。
送走两位先生后,我揣着那二十两润笔费,加上此前周砚他们赔偿的五十两银子,独自走出了书院大门。
长街上积雪皑皑,两旁的铺子挂满了迎冬的红灯笼。
我在银楼与绸缎庄门前驻足了许久,捧着怀里的银钱算了又算。
最终,我没有买一支珠钗,也没有扯一尺锦缎,而是拐进了街角的老木匠铺子。
我花了三两银子,挑了一只用整块铁力木打制的木箱,又配了一把极结实的黄铜暗锁。
回到温暖的纸墨房,我将木箱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
打开箱盖,里头被一块木板隔成了左右两半。
我将剩下的银锭与铜钱一枚枚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箱的左边。
随后,我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刚刚写了一半、署着我名字与今日日期的《冬课策论集》,轻轻放进了木箱的右边。
咔哒一声,黄铜锁扣合拢。
我将钥匙贴身收进衣襟深处,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风雪正紧,而我案头的炭火,才刚刚烧到最旺的时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