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上,二十几个人围着桌。
他端着酒杯说,我跟沈念?从来没喜欢过。
我坐在斜对面,夹了块凉透的糖醋排骨。
没人知道替他背处分的人是我。
三年后我结婚,敬酒到他那一桌。
他站起来,眼圈红了。
我笑着说,不提旧账。
转身走了。
他杯子磕在桌沿上,一声,又一声。
【第一章】
我结婚那天,北京难得出了太阳。
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但阳光落在酒店门前的石阶上,暖融融的。
顾衍一大早就到了。
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领带歪了一点,像是被人催着打的。
他看见我,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来。
我走过去。
他把花递过来,然后低头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大堂里的音乐盖了大半。
但我听清了。
他说,沈念,谢谢你肯嫁给我。
我伸手把他领带正了正,没接话,但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秒。
他就笑了。
化妆间里,林芮帮我整裙摆,嘴上没闲着。
“第七桌你看了吗?”
我对着镜子补口红,没抬头。
“陆时砚来了。”
口红笔尖在唇上顿了一下。
极短。
短到林芮没注意。
我把盖子拧上,“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我还好吗,想说要不要让服务员把那桌安排得远一点,想说顾衍都知道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装的。
是真没有了。
婚礼三点开始,来了将近两百人。同事、朋友、亲戚,还有几个大学时的老同学。
敬酒从第一桌开始。
顾衍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端杯。他掌心干燥温热,贴着我腰侧,稳稳当当。
每到一桌他都先替我挡一轮。对方非要和新娘喝,他就笑着说:“我夫人不能喝,我替她,您随意。”
说这话的时候他偏头看我一眼。
不是征求意见,是在告诉我:你不用管,我在。
第二桌、第三桌、第四桌。
人越来越多,祝福越来越响。
第七桌到了。
我老远就看见陆时砚了。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西装,头发剪得短了些。面前的酒杯是满的,没动过。
他旁边坐着大学时候的几个同学。张昭在,李文清在,还有程希。他们看见我过来,笑着站起来碰杯。
“沈念!恭喜恭喜!”
“新婚快乐啊!”
我端着杯子一个一个碰过去。
碰到陆时砚的时候,他也站了。
但慢了半拍。
他端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他一直是这样,穿衣服细节上总出错。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把毛衣穿反了,标签露在领口外面,整整一天都没发现。
是我帮他扯掉的。
他开口了。
“沈念,当年那件事——”
我笑着打断他。
“今天大喜,不提旧账。”
声音不高,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悬着,酒面微微晃。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第八桌。
顾衍的手重新搭上我的腰。掌心温度没变,力道稍微紧了一点。
身后传来杯子磕在桌沿上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我没回头。
当年那件事。
他说的是哪一件?
是大三那年我替他去辅导员办公室认下的处分?
还是散伙饭上他当着二十几个人说出的那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它替我治好了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病。
【第二章】
认识陆时砚,是大一。
九月份开学,北方的秋天已经有了凉意。新生报到那天人很多,行李堆在宿舍楼下,电梯排了半小时的队。
我没等电梯,拎着箱子爬到四楼,到了的时候手心的皮都磨红了。
和陆时砚第一次说话是在第二天。
新生分班,我在文学院一班,他也在。
第一节大课,古代文学概论。
我到得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教室陆续坐满,上课铃响了两分钟,有人从后门溜进来。
运动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
翻了两下书包,没翻出课本。
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课本推到桌子中间。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露出一点笑。
就那一点。
很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没怎么动,但那个弧度落在视线里,整堂课我都没听进去几个字。
后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回想过,到底是从哪一秒开始的。
是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洗衣液的气味?
是他翻书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净?
还是下课后他把课本还给我时说的那句“下次我带两本”?
他没带两本。
一整个学期,他的课本出勤率不超过三成。
但每次忘带,他都会侧过头看我一眼,我就把课本推过去。
一来二去,那本古代文学概论被翻得比谁的都旧。
后来同班同学渐渐熟了。
陆时砚这个人,长得不算最好看的那种,但胜在干净。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打篮球的时候手腕上戴一根黑色皮绳,投篮命中率很高,每次进球都会甩一下头发。
班里喜欢他的女生不止我一个。
但我可能是最安静的那个。
我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堵在操场边看他打球,不会在QQ空间发一些明显暗示的动态,更不会跑去问他要微信。
我做的事情很小。
很小。
小到只有我自己知道。
比如,大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周,他说过一次最近吃食堂吃腻了。
第二天早上我多买了一份煎饼果子,放在教室他常坐的位置上。
他来了,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问旁边的人:“谁的?”
没人应。
他拆开吃了。
吃完还说了一句:“薄脆挺酥的。”
我在后排低头翻书,耳朵烫得厉害。
这种事做了很多次。
期末复习资料他没有,我复印一份塞进他书包里。
他参加辩论赛,我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他赢了,我比他还高兴,但只是在心里使劲拍了拍手。
他生日那天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在班级群里跟着发了句“生日快乐”。
连个特别的标点都没多加。
就这样过了两年。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我把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做到了无声无息。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以为不打扰就是我能给他最好的东西。
直到大三那年秋天,出了那件事。
【第三章】
大三上学期,十月底。
学院办了一场迎新晚会,地点在学校东区的小礼堂。
演出结束后有个散场酒局,文学院几个班的人凑在校门口的烧烤摊上,拼了六张桌子。
陆时砚那天喝得多。
他平时酒量还行,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脸从耳根子红到脖子。
林芮在我旁边捅我胳膊:“你看他,喝成那样了。”
我嗯了一声,没动。
有什么资格去管呢。
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后来的事情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酒局快散的时候,隔壁桌坐了几个体育学院的。其中一个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一直冲这边起哄,嚷嚷什么“文学院的男生跟娘们儿一样”。
陆时砚本来没搭理。
但那个人越说越过分,开始指着这边桌上的人骂。
具体骂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据张昭后来说,是冲着陆时砚来的。
他站起来了。
喝了大半晚上的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说了句什么。
对方推了他一把。
他本能地还手,一推,那人脚底打滑,后脑勺磕在了烧烤摊的铁桌角上。
血顺着后脑往下淌。
缝了四针。
这事闹大了。
对方家长第三天就找到学院,要求学校严肃处理。辅导员陈老师约陆时砚谈了三次话。
学院给出的初步处理意见:记过处分,记入档案。
记过。
两个字。
听起来不重。
但我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陆时砚的成绩在年级前十,他一直在准备保研。那是他计划了三年的事情——保研去本校的研究所。
有了记过处分,保研名额直接取消。
他的奖学金也没了。
消息传开那天,他坐在教学楼后面的石凳上,一个人,没说话。
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他没看见我。
我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走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很清晰。
也很荒谬。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陈老师正在整理材料。看我进来,抬了下头:“沈念?你有事?”
我说:“陈老师,那天晚上烧烤摊的事,不是陆时砚先动的手。”
她放下笔。
我说:“是我。”
她皱了皱眉。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场。我告诉她,是我先过去理论的,推搡的时候是我先动了手,对方倒地也是因为我推的角度不对。
我说:“当时太乱了,陆时砚是后面才过来拉架的。监控角度有死角,您可以调,但那个位置刚好拍不到最开始的部分。”
陈老师看了我很久。
“你确定?”
“确定。”
“沈念,记过处分是要进档案的。影响的不只是在校期间,毕业以后找工作,用人单位看到这个——”
“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我的心跳声太响了,盖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
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笔尖划在纸上,名字写得比平时潦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
我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从四楼走到了一楼。
处分下来了。
落在我头上。
陆时砚的保研资格保住了。
他的奖学金也保住了。
他不知道。
他始终不知道。
我没告诉任何人。
连林芮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收了一个记过处分,原因是打架。她骂了我一顿,说你疯了吗你从来都不跟人起冲突怎么突然打人了。
我说喝多了。
她不信,追问了好几天。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事,说出来就变了味。
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在邀功。
更不想让他觉得,我替他做这件事,是想要他还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只要他好好的,就行了。
【第四章】
处分的后遗症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大三下学期开始找实习。
文学院的学生出路本来就窄,简历筛一轮,面试筛一轮,到最后能留下的没几个。
我的成绩不算差,四年绩点三点七,有校刊编辑经验,拿过两次征文比赛的奖。
但每次走到政审或者背景调查那一步,就没了下文。
有一家出版社我面了三轮,最后一轮主编跟我谈完,表情很满意,说回去等通知。
三天后HR给我打电话,语气客气得发假:“沈同学,很抱歉,我们这一批名额已经满了。”
我握着手机,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名额满了。
是档案里那两个字。
大四上学期,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面试到终面,被刷。一次是一个杂志社,初审就没过。
林芮帮我分析原因,翻来覆去想不通:“你条件不差啊,怎么每次都卡在最后?”
我说可能竞争太激烈了。
她半信半疑。
那段时间,陆时砚已经确认保研了。他逢人就笑,走路都带风。
有天在食堂碰见,他端着餐盘从我面前经过,说了句“沈念,你最近怎么瘦了?多吃点。”
很随口的一句话。
他说完就走了,坐到了他那几个哥们儿那桌。
我低头扒饭,把一块豆腐咬碎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大四下学期。
毕业季。
答辩、论文、散伙饭、离校。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忙得人没空想太多。
六月中旬,散伙饭定在学校北门外那家烤鱼店。
不大的包间塞了二十几个人,空调开到最大还是闷热。桌上十几个菜,烤鱼、毛血旺、糖醋排骨、花生米、凉拌黄瓜。啤酒堆了两箱,易拉罐的。
我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斜对面就是陆时砚。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是新理的,精神头很足。
一开始大家聊得热闹。说毕业论文多折磨人,说以后去哪座城市,说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了。
啤酒一罐罐开出来,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烈。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有人起了话头。
是程希。
她喝了两罐半脸就红了,舌头有点大,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张昭,声音不小。
“诶我一直想问,时砚你跟沈念到底什么关系啊?四年了,她天天给你占座、打水、带早饭的,你俩到底有没有——”
话没说完,桌上好几个人笑了。
有人吹口哨。
有人起哄:“说说说说!”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一秒而已。
然后继续夹菜。
糖醋排骨。凉了,裹着一层酸甜的酱汁,已经不脆了。
我把它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有点粘牙。
陆时砚端着酒杯,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到我几乎没捕捉到他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松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摊了下手。
“我跟沈念?”他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
他说:“别开玩笑了,我从来没喜欢过她。”
一桌人笑出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说就知道,有人冲我挤眼睛。
我没抬头。
嘴里的糖醋排骨还没咽干净,酸甜的味道混着一股涩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我伸手拿了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气泡冲上来,顶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
是碳酸饮料喝急了都会这样。
林芮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没事。
后来又喝了几轮,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有人唱歌,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
我从头到尾没挪位置。
十点半,我掏了三百块钱塞给负责结账的张昭,说我先走了。
他说别走啊,再喝一会儿。
我说有点不舒服。
他没拦我。
走出烤鱼店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六月的雨不冷,但落在胳膊上有点痒。
我没撑伞。
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想叫车,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同学群里的。
我没点开,直接打了个车。
上车以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宿舍的地址。
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眼皮映进来,一明一暗。
从来没喜欢过。
这六个字其实不重。
因为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从大一开始我就知道。
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没有回过我占座时多放的那杯豆浆,没有问过那些塞进他书包里的复习资料是谁放的。
我一直知道。
只是那天,被人当众说出来这件事,跟自己心里清楚是两码事。
心里清楚是钝的,是磨了很久的旧伤。
被人当众说出来是利的,是一刀切下去,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洗了个澡。
水很烫,烫到皮肤泛红。
然后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把手机通讯录翻到他的名字。
陆时砚。
三个字。
我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
【第五章】
毕业后的第一年,我过得不太好。
档案里的处分跟着我从学校到了社会。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四千五。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是更好的选择不要我。
公司在北京东五环外,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半地下一层,窗户开在天花板的高度,白天也得开灯。
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倒两趟地铁一趟公交,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
晚上加班到九、十点是常态。
林芮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城市,进了一家国企。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你怎么不回来,说北京有什么好的,说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我说挺好的。
她不信。
但也没再劝。
第一年最难的时候是冬天。暖气不足,出租屋里冷得发抖。有天晚上写方案写到凌晨两点,手指僵了,打字打不动,就坐在椅子上发呆。
桌上放着一杯水,凉透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块凉掉的糖醋排骨。
然后我笑了一下。
笑完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第二年好了一些。
我跳槽到了一家还不错的出版社,做编辑。底薪涨了,搬了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虽然也小,但有阳光。
上班第一周,主编把一沓稿子扔我桌上,说一周内审完。
我审了三天,提了四十多处修改意见。主编看完以后什么都没说,多给了我两个项目。
我是那种不会说漂亮话的人。
不会跟领导套近乎,不会在饭局上敬酒。
但稿子扔给我,我能一个字一个字抠到位。
靠这个,我在出版社站稳了脚。
处分的事,渐渐不再有人提了。工作两年以后,用人单位看的是作品和经验,不是档案里的那两个字。
但它在那儿。
一直在那儿。
我知道就行。
第二年年底,林芮来北京找我玩。
我请她吃了顿火锅。
涮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变了。”
“嗯?哪儿变了?”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眼睛里没有他了。”
我把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秒,捞出来。
“谁?”
她瞪我。
我笑了,把毛肚放她碗里。
“吃你的。”
【第六章】
认识顾衍是第三年的事。
林芮介绍的。
她说她有个高中同学在北京做建筑设计,人不错,长得也行,问我要不要见一面。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你都单身三年了,见一面又不掉块肉。
我说我挺好的。
她说你再说挺好的我就亲自坐高铁来给你安排相亲。
我没再拒绝。
第一次见面约在朝阳区一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什么书。
我走过去,说你好,我是沈念。
他抬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顾衍。”他说,然后伸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等我坐下,才跟着坐了。
不是刻意的礼貌,是习惯。
整个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上。我说最近在做一本关于老建筑的书,他眼睛亮了一下,说他毕业设计做的就是胡同改造。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往前倾。
不是侵略性的靠近,是在认真听。
走的时候他问我:“下周六有空吗?有个建筑展,在798,想请你去看看。”
我想了想。
“好。”
第二次见面,第三次,第四次。
他每次都提前到,每次都站起来等我坐下才坐。每次走在路上,他都走在靠马路那一侧,不说,也不刻意,就是自然而然站过去了。
有一次吃完饭散步,走到一个路口,我的鞋带松了。
我蹲下去系。
他站在旁边,没蹲下来帮忙,但侧了半步,把我挡在了身后,隔开了来往的行人。
系好站起来,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我跟上去,心跳有一瞬间的紊乱。
不一样的。
和以前那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那种,是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跑,拼命追一束走远的光。
现在这种,是有人提着灯,站在原地,等我自己决定走不走过去。
在一起是第三个月的时候。
深秋,我加班到很晚,出公司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我走过去敲车窗。
他降下窗。
“怎么来了?”我问。
“林芮说你今天加班。”他看了看我的脸,“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
开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粥店门口停下。
进去以后他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笼小笼包,一碟酱牛肉。
“你又不饿。”我说。
他把粥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你吃。”
粥很烫。我吹了几口才喝,喝了一半才抬头。
他撑着下巴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被映得柔和。
“沈念。”
“嗯?”
“以后别吃泡面了。”
不是命令的语气。
是请求。
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烫的。
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第七章】
求婚是在第七个月。
没有什么盛大的场面。
周末下午,我在家看稿子,他在旁边画图纸。客厅里开着窗,十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他突然放下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
“沈念。”
我抬头。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
“嫁给我吧。”
没有跪下来。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盒子举在手里,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点紧张。
他紧张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这个我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了。
我看了他三秒钟。
“好。”
他愣了一下,握住盒子的手松了又紧。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
他低头给我戴戒指,手指有一点抖。
我没拆穿他。
婚礼定在十一月。筹备的那段时间,我跟林芮打了很多电话,讨论酒店、请帖、流程。
有一次通话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陆时砚……这两年一直在找你。”
我拿着手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油烟冒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毕业一年以后加过我微信。我没通过。后来又换号找林芮要我新号码,林芮没给。”
她沉默了。
我说:“你做得对。”
“沈念,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找你?”
我想了一下。
“不想。”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架晃了两下,金属碰撞,叮当轻响。
“真不想?”
“嗯。”
她说好吧。
后来的事情我是从张昭那里知道的。
毕业后第二年,张昭和陆时砚一起喝过一次酒。那次陆时砚喝多了,提到了大三那件事。
他说他去找过辅导员。
因为读研以后有一次偶然翻到当年的处分通报,发现上面的名字不是自己的,是沈念的。
他说他去找了陈老师,问了前因后果。
陈老师退休前跟他说了。
说沈念主动来认的责。
说她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说她走的时候一步都没回头。
张昭说,陆时砚听完以后在饭桌上坐了很久。
很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话。
“她因为这个处分,找工作的时候被卡过吗?”
张昭说被卡了好几次。
他没再说话。
付了账,走了。
张昭说他走的时候后背很直,但步子乱了。
这些事,我听的时候正在审一篇稿子。
听完以后我说了句“嗯”,然后问张昭:你的新书二审意见改好了吗?
他一愣,说改好了。
我说那发过来。
挂了电话。
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顺着风传上来。
我继续审稿。
这不是假装出来的平静。
是真的。
那些事,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知道了也好。
不知道也无所谓。
我已经不在那个故事里了。
【第八章】
婚礼请帖是张昭帮着发的。
大学同学的那一拨,我给了张昭一份名单,请他统一转达。
名单里没有陆时砚的名字。
不是刻意排斥。
是真的没想起来。
后来张昭说陆时砚知道了。
“他问我能不能来。”
我在电话这头,捏着请帖的边角,想了两秒。
“他要来就来吧。”
张昭在那边欲言又止。
“行。我跟他说。”
林芮知道以后不太高兴。
“干嘛让他来?给你添堵?”
我说不添堵。
“你确定?”
“确定。”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行,你说了算。反正顾衍在呢,我也在呢。他敢多说一个字,我第一个把他轰出去。”
我笑了。
“不至于。”
婚礼当天的事,前面说过了。
我想补充的是一些我当时没来得及注意到的细节。
后来林芮告诉我的。
她说陆时砚到得很早。
比请柬上写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一个人坐在第七桌,面前的酒杯倒了酒,但没喝。
签到的时候他在礼金本上写了名字。
林芮偷看了一眼。
字迹跟大学时候一样,但那个“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尖在纸上留了一小团洇开的墨迹。
手抖的。
仪式开始后,所有人都在看台上。
林芮坐在前排,余光瞥到陆时砚。
他看着台上。
我和顾衍交换戒指的时候,顾衍说了一段话。
他说:“沈念,从今天起,以前亏欠你的,我来补。以后谁都不许让你受委屈。”
很短。
不是事先写好的誓词,是他临时加的。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笑着吹口哨。
林芮说,陆时砚在鼓掌。
但他的手合拢的速度,比张开的速度慢。
敬酒的时候我说过了,他站起来,想说当年的事,被我拦了回去。
后面我没说的部分是这样的。
我和顾衍走到第八桌以后,我再也没回头看过第七桌。
但林芮一直在看。
她说我走了以后,陆时砚在位子上坐了很久。
张昭跟他碰了一杯,他碰了,但没喝。
后来李文清说来合张影吧毕竟好久没聚了,他站起来笑了一下,拍了照。
笑得很正常。
但眼睛不对。
林芮说他的眼睛是空的。
后来菜上齐了,大家开始吃。他动了两下筷子,没吃进去什么。
宴席快散的时候,程希喝多了,拉着他非要再敬新郎一杯。他站起来准备跟过去。
走了两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大厅出口,正在送客。
顾衍的手搭在我肩上,我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笑了。
不是社交场合的笑。
是那种放松的、没有防备的、眼角会皱起来的笑。
林芮说陆时砚站在原地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转身,从另一个门走了。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走之前他回了一次第七桌,把椅子推回原位。
桌上那杯酒还是满的。
一口都没动。
【第九章】
婚礼结束是晚上八点多。
宾客陆续散了,大厅里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桌椅,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我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和顾衍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车来。
高跟鞋穿了一天,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我把鞋蹬了,光脚踩在地毯上,叹了口气。
顾衍看了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我的鞋捡起来拎在手里。
“疼吗?”
“还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我看着他。
“早上看你试鞋的时候就知道会磨脚。”他撕开包装,“抬脚。”
我把脚搁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贴创可贴,动作很轻,怕碰到水泡。
贴好了,他没放下我的脚,拇指在脚踝上按了按。
“以后婚礼都别参加了。”他说。
“这是我自己的婚礼。”
“所以只办这一次。”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大堂的灯光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
这个人。
不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不会承诺星星月亮。
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
你在这里。
你被在乎。
你不用再费力去猜。
车来了。
上车以后我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揽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绵延。十一月的风灌进来一点,凉而干燥。
我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想任何人。
只觉得这一天很长,长到把前二十几年的账都结清了。
又很短。
短到我好像刚眨了一下眼,就从那个坐在烤鱼店角落里嚼凉排骨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靠在丈夫肩头闭眼的人。
中间那些年。
找工作被拒、一个人搬家、凌晨两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冬夜。
还有更早以前。
占座、带早饭、复印笔记、签字。
那个办公室走廊里闪烁的日光灯。
都过去了。
全部过去了。
我睁开眼。
车开上了三环。
前面是我和顾衍的家。
冰箱里有他昨天买的草莓,茶几上有我看了一半的稿子,卧室的窗帘是我们一起挑的——他想要灰色,我想要蓝色,最后买了灰蓝色。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平淡的。
真实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踩在地上的。
散伙饭那天的雨,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那句“从来没喜欢过她”,也不再会让我的筷子停顿哪怕一秒。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是为了教你一件事。
陆时砚教会我的是:不要把自己交出去。
而顾衍教会我的是:值得的人不需要你交,他自己会来接。
第七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该散的席,三年前就散过一次了。
这次,是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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