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二十八岁,干的是给死人改死因的活。
六年,两百三十八张单子。死在会所包间的老板,改成因公殉职。欠了赌债跳楼的,改成意外坠亡。被货车碾过去的外卖员,改成"抢救无效"——好歹听着体面点。
我不改事实,只改说法。这话我对自己说了六年。后来,自己都信了。
直到三天前,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他长着我的脸。
他把一张死亡登记单放在我桌上。姓名栏写着陈默,死亡日期是三天后。死因那一栏空着。
他说:"这单,你自己改。"
我笑了。我说兄弟,想吓我,先把妆卸了,这面具多少钱一副。
他没笑。
他说:"你右边裤兜里有一张病历单,上周三的。你谁都没告诉。"
我摸了一下裤兜。
那张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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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有三样。一间开在殡仪馆对面的办公室。一个姓周的合伙人。还有一句话。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得替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十六岁,蹲在门口吃一碗牛肉面。他刚给一个跳楼的姑娘做完单子回来,鞋面上有灰,裤脚湿了一截。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酷。
后来才知道,替死人说话这门生意,说到底是替活人省钱。
比如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
她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袖口有一圈看不出牌子的毛。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色。
"改成因公殉职。"她说。
我低头看单子。
心源性猝死。死亡地点:金水湾会所 308 包间。发现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死者衣着不整,现场无打斗痕迹。
"三万。"我说,"加急五万。"
她从包里拿钱。一沓一沓地数,数到第三沓,手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抖。
干这行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真难过的人,手会抖;假难过的人,眼睛会飘。她两样都占——说明她是真难过,但难过的不一定是这个人。
"他生前,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我把笔帽咬在嘴里,"有没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她想了一会儿。
"他欠员工三个月工资。"
我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死因那一栏写:积劳成疾,因公殉职。
章按下去。红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
"成了。"我说,"三天后出单。"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老板。"
"嗯。"
"这行……"她停了一下,"是不是什么都能改。"
"看钱。"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走了。
门关上。
我把那三沓钱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一摞了,摞得歪歪扭扭,像谁随手码的。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太抽烟。但这间办公室常年有一股味道——纸、印泥、消毒水,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点上烟,能压住。
2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数钱。
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数钱的手停在那儿。
因为那个人,长着我的脸。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毛,鼻子,下巴上那颗痣,连左眼眼皮上那道疤都对得上。那道疤是我七岁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四针,我妈说像条小蜈蚣。
我妈还说这疤破相。以后娶不上媳妇。
后来我确实没娶上。
但那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手里还捏着印章,红印泥蹭在指头上。
"嫂子,"我说,"你先回吧,单子三天后出。"
她抱着包走了。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在殡仪馆见过,在太平间见过,在每一个不该看见什么东西的地方都见过。
门关上。
我把印章放下,站起来。
"你谁。"
"你。"
他说得很平静。
"三天后,你会死。"他往里走两步,坐在刚才那女人坐过的椅子上,"死因写的是畏罪自杀。"
我笑了一下。
干这行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人装神弄鬼想赖账,有人半夜打电话说自己是死人,还有人抱着骨灰盒来问我,能不能给他儿子"改个活法"。
"兄弟,"我说,"想吓我,先把妆卸了。这面具做得不错,多少钱一副?"
他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纸边带着毛刺,是刚从机器上裁下来的那种。
最上面一栏写着姓名。陈默。
下面一串身份证号,我的。出生日期,也是我的。
死亡日期写着三天后。
死因一栏,空的。
"这单,"他说,"我下了。"
"你改不改。"
我盯着那张纸。
手指有点凉。
不是害怕。是这张单子的纸张、水印、编号格式,跟我桌上那一摞,一模一样。
这东西,只有我们公司能印。
3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我是你。"
"放屁。"
"你右边裤兜里,"他看着我,"有一张折起来的病历单。上周三的。你谁都没告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
那张纸还在。
上周三我去医院查胃。做完胃镜出来,医生把报告递给我,我翻到第一页,看见"占位性病变待排"六个字,腿就软了。
后面还有一页。
我没敢看。
"你想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往前倾了倾,"你只看了第一页。"
我的手停在裤兜上,没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扫进来,扫过他的脸,又扫走。
"三天后,"他说,"警察会来这家公司。他们会找到一份名单,上面记着六年里你经手的每一张单子。然后他们会发现,你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数额刚好够判你。"
"再然后,"他往后一靠,"你会从这栋楼的窗户上掉下去。"
"他们会写:畏罪自杀。"
我盯着他,没说话。
"这单我下了。"他站起身,"你还有三天。改,还是不改,自己定。"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你妈下个月的手术,别停。钱的事,有办法。"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响远。
那脚步声很奇怪。不急,也不慢,像一个人下班回家。
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走廊是空的。
电梯停在十七楼,没动。楼梯间的门关着,推开看了看,也没人。
我回到屋里,把灯全部打开。
窗户关着,插销扣得死死的。后门也锁了。这间办公室只有一个正门,一个消防通道,我在这儿住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底下走进来,说完那些话,再消失。
除非他本来就在这栋楼里。
4
我抓起外套下楼。
大堂的灯只开了一半。保安老刘趴在桌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三侠五义》,正讲到白玉堂夜入开封府。
"这么晚还出去。"他抬起头。
"老刘,"我说,"今晚有人上过十七楼吗。"
"有啊。"他指了指电梯口,"你不就上去了。"
"除了我。"
他想了想,把收音机音量拧小。
"七点多有个送外卖的。八点……八点没注意,我上后门去了。"
"监控呢。"
"在机房。"他站起来,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你自己去看,我不会弄那玩意儿。"
机房在负一层,一股潮味。
屏幕分成十六格。我找到十七楼走廊那一格,把时间往回拖。
七点四十,送外卖的上来,敲的是对门那家公司。
八点零三,画面黑了。
黑了整整三分钟。
八点零六,画面回来了。走廊空着。
我把进度条来回拖了三遍。那三分钟就是黑的。不是卡顿,也不是跳帧——是有人按了暂停。
"这玩意儿老跳。"老刘在旁边说,"上个月也黑过一回。"
"上个月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我把那个时间点记进手机,抬头看他。
"今晚这事,"我说,"别跟人说。"
"啥事。"
"我来过。"
他看了我一眼,把钥匙串挂回腰上。
"你本来就没来过。"他说。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把收音机又拧响了。
白玉堂还在开封府里转。
5
我下楼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
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三杯水。
面馆在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老板姓李,四川人,眉毛里长了颗痣。我在这儿吃了四年,他从来没问过我是干什么的。
"老样子?"
"老样子。"
他把面下锅,水汽腾起来,糊住了半边玻璃。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能看见公司那栋楼。十七层的灯还亮着,那是我办公室。
"今天生意好?"他问。
"一般。"
"你这行,"他把面捞出来,浇上一勺汤,"是不是冬天好。"
我抬头看他。
"怎么说。"
"冬天死人多么。"他把碗推过来,"我这儿也是,冬天生意好。"
我笑了一下。
"差不多的道理。"
面很烫。我吃了半碗,剩下的推到一边,看它凉。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单子。
纸的克重,水印,编号的字体。
我们公司的单子,是城西一家印刷厂做的。老板姓黄,做了十几年。那种纸只有他那儿有,因为是他专门为我们调的,比一般的打印纸厚,摸上去有点像旧钞票。
一个外人,做不出那种纸。
除非,他用的就是我们公司的纸。
我把筷子放下,付了钱。
"不吃了?"老李问。
"不吃了。"
"不好吃?"
"好吃。"我说,"吃不下去。"
6
九点,老周来了。
他拎着两盒饭,进门先看地上,再看我。
"你这脸色,"他把饭放桌上,"跟见了鬼一样。"
"差不多。"
"什么客人。"
我把饭盒拆开。青椒肉丝,米饭压得很实。
"一个想改自己死因的。"
老周笑了一声,外套挂在椅背上。他那件外套穿了四年,肘部磨得发亮,像两块旧铜钱。
"活人改什么死因。"
"他说他三天后死。"
"神经病。"他坐下来拆筷子,"这种单子别接。不吉利。"
"没接。"
"那就行。"
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你妈手术定日子了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定了。下周三。"
"钱呢。"
"够。"
"够个屁。"他把筷子往盒上一搁,"你上个月房租拖了三天,当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卡,推过来。
"里面八万。先用着。"
"不用。"
"拿着。"他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算我借你的,以后从分红里扣。"
我看着那张卡。
蓝色的,边角磨白了,是一张很旧的卡。
"老周。"
"嗯。"
"这卡你用了多少年了。"
"忘了。"他低头吃饭,"你爸在的时候就有了。"
我把卡收进抽屉。
"谢了。"
"谢什么。"他嘴里含着饭,"当初你爸走的时候,你连单子都不会填。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老周跟了我六年。公司是我爸留下的。这间办公室他挑的,第一张单子也是他手把手教我盖的章。
他教我的时候说过,盖章要稳。手腕别抖。
"你抖一下,人家家里人就得多想半年。"他说。
他吃完饭,收拾了饭盒,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
"早点回去睡。"他说,"脸色太差。"
门关上。
我把那张卡从抽屉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去。
然后给医院打电话。
"陈默。"我说,"下周三的手术,我确认一下。"
对面敲了几下键盘。
"陈先生,您母亲排在第二台。术前押金八万,最迟周一交。"
"知道了。"
"另外,"护士顿了一下,"您上周的胃镜报告出来了,方便的话来取一下。"
"什么结果。"
"这个……最好还是医生跟您说。"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晃。
7
我重新拉开抽屉,摸出那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块加密硬盘。
六年,每一张单子我都拍过照,按日期存进去。老周说我疑心重。
我说这行当,谁不疑心。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
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三天前,有一张单子经我的手。
客户姓名那一栏,写着"陈默"。
死因:畏罪自杀。
盖章人签名,是我自己的笔迹。
我把图放大,看了很久。
照片拍摄时间,三天前凌晨两点。
那个点,我在家睡觉。
我把硬盘拔下来,翻到背面。
外壳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新的。
有人动过它。
我把硬盘插回去,又翻了一遍。
三天前那张单子的编号,是 0238。
我上个月才用到 0229。
中间那八个号,我一张都没见过。
我把 0238 的附件点开。
空的。
预定单必须留录音,这是规矩。录音栏里应该挂一个音频文件。
0238 的录音栏里,只有一个 0 字节的空文件。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死的那年,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盏灯。他走得很突然,心梗,早上还在跟人谈单子,中午就没了。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跟老周说的。
"那孩子胆小,你别让他碰脏活。"
我把电脑合上。
8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个编号抄在纸上:0238。
公司的单子连号。每开一张,系统里留一条日志:经办人,时间,修改栏目,全都有记录。
我登进系统,输 0238。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行红字。
"该编号未登记。"
我盯着那行字,又输了一遍。
还是一样。
未登记的意思是,这个号被人从号段里领走了,但没走系统。
领号要密钥。
公司有三把。我一把,老周一把,还有一把锁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也在老周手里。
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比昨天多了一笔。
八万。
转账时间,三天前,凌晨一点五十八。
付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李国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老周昨天给的那张卡还在抽屉里,一分没动。
这八万,是另外一笔。
九点半,老周推门进来。
"今天来得早。"他把包放下。
"老周,"我说,"0230 到 0237,这几个号谁领的。"
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单号。"我把纸推过去,"我上个月用到 0229。0238 已经出了。中间八个号,系统里查不到。"
老周放下杯子,拿起纸看了看。
"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人用我的名字开了张单。"
"谁。"
"不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问你。"
老周把纸放下,坐进椅子里。
"公司的号段,除了我,就你有密钥。"
"我知道。"
"你怀疑我。"
"我在问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掏出手机,"我调监控给你看。"
9
公司走廊的监控比楼下清楚。
老周把笔记本转过来。
八点零四,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
黑外套,低着头。
他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停下,抬手敲门。
门开了。
他进去。
八点十四,他出来,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镜头底下,他抬了一下头。
我按下暂停。
屏幕上那张脸,是我的。
"这不是我。"我说。
"我知道。"老周的声音有点干,"那天我在城南,谈殡仪馆的合同。六个人能作证。"
"那这是谁。"
老周没说话。
他把视频往回拖,拖到那个人敲门的那一帧。
"你看这儿。"
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的人,只露出半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表。
我认识那块表。老周戴了四年,表带上有一道划痕,去年搬办公室的时候磕的。
"老周。"
"嗯。"
"你昨天说你在城南。"
"我是在城南。"
"那这只手是谁的。"
他没说话。
屋里静了很久。
"陈默,"他终于开口,"你听我说完。"
"说。"
"这个人,是我找的。"
我看着他,没动。
"他叫小马,在横店跑龙套。长得跟你有点像,化个妆,能糊弄过去。"老周搓了搓脸,"我给了他两万,让他来演一出戏。"
"什么戏。"
"让你相信,你三天后会死。"
我盯着他。
"楼下那段监控,"我说,"谁掐的。"
"我。"
"走廊这段,你留着。"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看见。"老周说,"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在这层楼里走来走去。你会怎么想。"
"我会以为我疯了。"
"对。"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是你让我找的。"
老周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你自己听。"
他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像在饭店包间里。
然后是我的声音。
"老周,帮我个忙。"
"什么忙。"
"找个人,长得像我。"
"干嘛。"
"演一出戏。"录音里的我顿了一下,"三天后,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录音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桌沿。
"这不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老周把手机收回去,"上个月二十三号,城南那家羊肉馆。你喝多了,说了三遍。"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他看着我,"你那天喝了一斤半。"
我最近确实老断片。
有时候醒来,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通话记录是空的。
我以为是太累。
10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
老周没回答。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
八万。
付款方:陈默。
收款方:李国栋。
时间:三天前,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李国栋是小马的身份证名。"老周说,"这钱,是从你卡上转的。"
我盯着那条记录。
我的手机银行里,只显示了"收到李国栋八万"。
没有转出记录。
"不可能。"我说。
"你自己查。"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转出八万。
一点五十八分,收到八万。
同一笔钱,出去,又回来。
中间隔了五分钟。
我看着那两条记录,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记得自己转过这笔钱。
我甚至不记得那个点醒过。
"陈默。"老周的声音低下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
"忘事。"
我没说话。
"上周三,你把城南那个客户的单子签错了名字。"他说,"上上周,你在会上睡着了。前天,你在楼下站着,站了二十分钟,老刘说你眼神是直的。"
"我胃不好。"
"胃不好会忘事吗。"
我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老周没接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什么。"
"医院的。"他说,"你上周三的胃镜报告,我让人取的。"
我把信封拆开。
报告很薄,两页。
我翻到第二页。
"慢性浅表性胃炎,未见恶性病变。"
良性。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
上周三我看第一页,看见"占位性病变待排"六个字,腿都软了。
后面还有一页。
我根本没看完。
"你那天从医院出来,"老周说,"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四十分钟。我开车路过,看见你了。"
"你没停车。"
"停了。"他说,"你跟我说,你没事。"
我捏着那两页纸,没说话。
"陈默,"老周站起来,"你听我一句。"
"你说。"
"这单,别接了。"
"什么单。"
"你自己下的那单。"他看着我,"0238。下单人是你,收款人也是你。"
他停了一下。
"改死因,改成畏罪自杀。这事你做完了,只是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声音。
"如果你不记得,"老周说,"那就当没这回事。单子我帮你销毁,钱我帮你处理。三天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把手伸过来,想拿我桌上那张 0238。
我按住了。
"老周。"
"嗯。"
"这段录音,"我说,"是谁录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录的。"他说,"你让我录的。"
"我让你录的。"
"对。"
"为什么。"
老周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你说,"他一字一顿,"万一你忘了,得有个人提醒你。"
11
老周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两页报告折好,塞进裤兜。
然后拨了一个号。
号码是从老周手机里抄的,备注"小马"。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挂断,又拨一遍。
还是空号。
老周说小马在横店跑龙套。横店离这儿两百公里。
我开车过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马住的地方在影视城后面,一片农民房,巷子窄,只够过一辆电动车。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择菜。
"找谁。"
"小马。"我说,"跑龙套的,二十来岁。"
"走了。"
"什么时候。"
"昨天。"她头也不抬,"房租没结,东西也不要了。"
"他住哪间。"
"二楼最里头。"
门没锁。
屋里剩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桌上摆着半盒烟,一只打火机。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某部古装剧的剧照,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背影。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剧组杀青的合影,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都穿着古装,脸上抹着假血。
小马站在最边上,笑得挺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26 年 6 月,横店。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见右下角有个人被裁掉了。
裁得很整齐,用剪刀剪的。
留下的那半只袖子,是黑色的。
跟老周那件外套一个颜色。
我在抽屉里翻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李国栋。
照片上的人,跟我有七分像。
我把复印件折起来装进兜里,转身要走。
床底下有东西。
我蹲下去,把它拖出来。
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副面具。
硅胶的,做得很细,连眼皮上那道疤都有。
我捏着那副面具。屋里很静,我站了很久。
面具的内侧,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别怪我。"
12
回程的高速上,我给老周打电话。
"小马跑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跑了就跑了吧。"他说,"人我给你找到了,戏也演完了。剩下的事,你别管。"
"面具在他床底下。"
"什么面具。"
"照着我脸做的。"我说,"老周,你说他只化了妆。"
电话那头没声音。
"老周。"
"我在。"他顿了一下,"陈默,那面具不是我给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打开双闪。
"老周,"我说,"0238 那单,谁盖的章。"
"你。"
"签名是我的笔迹。"
"对。"
"那指纹呢。"我说,"这行的规矩,盖章要按指纹。红印泥旁边还得按一个手印。"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拍。
"公司系统里,0238 的指纹记录,"我说,"你查过吗。"
老周没回答。
他把电话挂了。
我在应急车道上坐了十分钟,重新发动车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公司。
指纹库在系统最深处,要三级权限。
我的权限是二级。老周是一级。
我给技术部的小郑打电话。
"郑儿,帮我查条记录。"
"哥,我这会儿在忙。"
"十分钟。"
他叹了口气。
"行吧,编号发我。"
九点,他回过来了。
"哥,0238 那条,指纹验证通过了。"
"谁的。"
"你的。"
"图像完整吗。"
"什么。"
"指纹图像,完整吗。"
那头停了一下。
"完整。"
"你确定。"
"纹路是连着的。"他说,"一根没断。"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
左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疤。
三年前切纸机压的,缝了六针。指纹断了半截,长不回去。
"郑儿,"我说,"公司系统里,我的指纹有几条记录。"
"三条。"
"哪三条。"
"三年前入职一条,半年前系统升级两条。"
"0238 用的是哪条。"
键盘响了一阵。
"三年前那条。"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三年前入职的时候,我手指还没伤。
那之后我按过的每一个手印,纹路都是断的。
"0238 那单的指纹,"我说,"什么时候录的。"
"三天前,凌晨一点四十。"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
半年前,老周说要升级系统,让所有人重新录指纹。
那天他拿了一块硅胶板,让我把十个手指都按了一遍。
"新机器,灵敏度高。"他说。
我按了。
按完他说没录上,让我再按一遍。
我就又按了一遍。
13
我没去他办公室。
我先去了趟检测中心,把办公室的保温杯递进去。
那杯子我用了两年,每天早上接一杯水,喝到下午。
结果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里面有氯硝西泮。"朋友把报告推过来,"量不大。架不住天天喝。人会发懵。记性一天比一天差。真要是出事,就是猝死。"
"这药哪来的。"
"处方药。治癫痫的,也治失眠。"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我不抽烟。
那天我买了一包。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就掐了。
然后我去了趟打印店,把硬盘里的东西打了两份。
一份寄给我当律师的同学。
一份装进包里。
路上,我把那段录音发给了做音频的朋友。
他十分钟后回我。
"这录音剪过。"
"哪里。"
"一分零七秒,'演一出戏'后面,有零点四秒的静音。"他说,"人说话不会这么停顿。"
"还有。"
"整个背景音是贴上去的。"他说,"饭店的嘈杂声,从头到尾一模一样,循环了三遍。"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公司那栋楼。
然后我回了办公室。
老周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挂了。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
"谁。"
"你。"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
"陈默,"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我状态很好。"我拉开椅子坐下,"老周,半年前那次系统升级,你让我按指纹,用的是一块硅胶板。"
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是采集器。"
"采集器不用硅胶板。"我说,"采集器是玻璃的。"
他没说话。
"0238 上的指纹,是我三年前入职时录的。"我说,"那时候我手指还没伤。"
"这三年我按过的每一个手印,纹路都是断的。"
老周没说话。
"你做了我的指纹膜。"我说,"三天前凌晨,你用我的指纹开了 0238,用我的账户转了一圈钱,又找小马来演那出戏。"
"你想让我相信,我精神出了问题,自己给自己下了单。"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会让我签一份股权转让。"我说,"公司快被收购了。我手里 51%,你 49%。"
我停了一下。
"我要是畏罪自杀,股份就是你的。"
老周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默,"他说,"你查得挺清楚。"
"还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三天吗。"
我没说话。
"因为三天后是二十五号。"
他停了一下。
"二十五号,收购合同签字。签完字,这公司就不姓陈了。"
"所以你等不到那时候。"
"我等了六年。"他说,"你爸在的时候,我是二把手。你爸走了,我还是二把手。你来了,我还是二把手。"
"我没亏待过你。"
"没有。"他点点头,"你逢年过节给我送酒,我生日你记得比我自己清楚。你是个好人,陈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好人开不了公司。"他说,"这六年,单子我去谈,客户我去拉,殡仪馆的关系是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你干过什么。你坐在办公室里,给死人写体面的死法。"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恨你。"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凭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往前倾了倾,"你妈的手术,是我垫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查我。"
"我妈的手术费八万。"我说,"你给我的卡里也是八万。0238 那单转的,还是八万。"
"同一个数,用了三遍。"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我以为,"我说,"那八万是你给的,不是赃款。"
"还有,医院那八万,我昨天转回你卡上了。"
"你没看手机吧。"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
"对了,"我说,"我桌上那个保温杯。"
他没接话。
"氯硝西泮。天天放,量不大。"我说,"我要是哪天死在办公室里,尸检都写不出是他杀。"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马床底下那副面具,"我说,"你说是别人给的。"
"我没给。"
"对,你没给。"我看着他,"面具是小马自己做的。"
"他一个跑龙套的,哪会做硅胶面具。"
老周说完,停住了。
"所以面具是你给的。"我说。
屋里安静下来。
老周的手,慢慢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 0238。
"这是什么。"他问。
"我的死亡登记单。"
"你要干什么。"
"盖章。"
我把印章拿出来,在红印泥上按了两下。
"陈默。"老周站起来,"你想清楚。这单子一盖,就进系统了。"
"我知道。"
"死因栏你写什么。"
我拿起笔,在那空白的一栏写下两个字。
他杀。
老周的脸白了。
"你疯了。"他绕过桌子,"这单子进系统,警方会介入。"
"对。"
"你会被调查。"
"我是受害人。"我说,"我报的案。"
这行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只改说法,不改事实。
第二条,盖章之后不反悔。
第三条,不问客人为什么改。
六年,我一条没破。
今天我要破第一条。
因为我改的不是说法。
是我自己的命。
印章按下去。
红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小块干掉的血。
老周扑过来抢。
我往后一退,椅子倒了。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陈默先生。"
"我是。"
"我们接到报案。"
"是我报的。"
老周停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报的。"
"昨天晚上。"我说,"从横店回来的路上。"
"你那时候就……"
"我那时候只知道你雇了人。"我说,"指纹的事,是小郑今天早上告诉我的。"
"硬盘我昨晚就交了一份。录音的鉴定,也一起交了。"
"我本来想给你留条路。"
"可你把电话挂了。"
老周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陈默,"他说,"你妈的八万,真是我垫的。"
"我知道。"
"那你还……"
"老周,"我说,"你垫八万,是想让我欠你。你伪造我的死因,是想让我死。"
"这是两码事。"
他没再说话。
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天很好,太阳很大。
他眯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14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
手术很成功。她坐在轮椅上,让我推她去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你最近瘦了。"她说。
"减肥。"
"减什么肥。"她拍我手背,"你爸走的时候也这么瘦。"
我没接话。
"那个姓周的,"她忽然问,"怎么不来了。"
"出差。"
"哦。"她点点头,"他人不错。上次来,还给我带了一箱苹果。"
我推着轮椅,走过一棵梧桐树。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妈出院后的第二周,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隔着玻璃,老周坐在对面。他瘦了,头发白了一片,穿一件号服,袖子长了一截。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个屁。"他说,"这地方在郊区。"
我笑了一下。
"公司怎么样。"他问。
"还行。"
"单子呢。"
"这个月三张。"
"少了。"他说,"往年这个月,至少五张。"
"嗯。"
我们隔着玻璃坐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爸要是活着,"他说,"他会怎么判。"
我看着他。
"他不会判。"我说,"他会把你保出来。"
老周愣住了。
"然后,"我说,"他会亲自把你送进去。"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爸就是这么个人。"
"嗯。"
"你像他。"
"哪儿像。"
"嘴硬。"他说,"心软。"
我把电话挂了,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看清他是不是在哭。
"妈。"
"嗯。"
"以后有人给你送东西,"我说,"先给我打电话。"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这年头,欠人情最贵。"
从看守所回来,我去了趟公司。把办公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硬盘里的东西,我一份没删。
柜子里那摞旧单子,我按编号重新排了一遍。
排到 0238 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张单子上,死因那一栏写着"他杀"。
底下是我的签名,我的指纹。
我把它抽出来,放进最下面那个抽屉,锁上。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进。"
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夹克洗得发白。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老板。"他说,"我听说,你这儿能改死因。"
"能。"
"多少钱。"
"看改什么。"
他把那张纸放在我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默。
我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别紧张。"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不是来咒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告诉你,"他说,"三天前,有人在你名下,又开了一张单。"
"编号 0239。"
"死因那一栏,写的是意外坠楼。"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
字很小。
笔迹是我的。
"这次,换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