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前台那盏灯管闪了三下，郭决才从趴着的姿势里抬起头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网吧里就剩七个人，四个在打团，两个在看片，还有一个趴在键盘上打呼噜，呼噜声比耳机里的枪声都响。郭决把脚从机箱上放下来，伸手去够那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今晚八点，你当年那场假赛的完整录音会发到网上。”
郭决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口，然后回了两个字：“几点？”
对面没动静。
“得，又是哪个闲得蛋疼的。”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回椅子里，眼睛刚合上，网吧那扇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见灯管，跟这地方格格不入得像是走错了片场。后头跟了个平头男，黑夹克黑裤子，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往门口一站，把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西装男走到前台，先扫了一眼郭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网吧工服，嘴角动了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到台面上，又压上一张银行卡。
“郭决是吧？沈哥让我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份永久退役声明，签了，卡里二十万。不签，明天网上就不光是录音了，还有更劲爆的料，你自己掂量。”
郭决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那张卡，然后把脚重新翘回机箱上，打了个哈欠。
“哟，二十万。”他伸手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沈肆这手笔见长啊，当年坑我的时候才给了阿鬼五万块，现在堵我嘴倒是舍得花钱了。”
西装男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收了收：“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沈哥念旧情，不想把事做绝。”
“念旧情？”郭决把卡往桌上一扔，卡在台面上滑出去半尺，“他念旧情，所以当年把我转账记录P好了发给联盟调查组？他念旧情，所以我被赶出基地那天他连楼都没下？”
平头男在后面往前蹭了一步，手指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哥们儿，别给脸不要。签个字的事，你在这破网吧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二十万够你换个活法了。”
郭决没理他，低头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一。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那层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又弹了出来。
「每日签到已完成。」
「今日签到奖励：沈肆近三个月所有比赛操作习惯分析（含对线走位癖好、技能释放前摇破绽、团战切入习惯）。」
「使用消耗：3根头发。」
郭决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三天前他半夜饿得睡不着，拿头撞前台桌子的时候这破系统突然蹦出来，他还以为自己低血糖出幻觉了。结果连着签到三天，第一天给了个“补刀手感校准”，第二天给了套“网吧专用键鼠外设优化方案”，今天直接来了个大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头发还在，浓密得很，昨天洗头的时候还掉了一把，但长得也快。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伸手在头顶薅了三下，指缝里夹下来三根黑头发。
“你干嘛呢？”平头男被他这动作整得一愣。
郭决没答话，那三根头发在他指间化成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嗖一下钻进了太阳穴。紧跟着脑子里就跟被人灌了一整壶开水似的，嗡的一声，沈肆近三个月所有比赛的操作数据、走位习惯、技能释放前摇间隙，全塞进来了，清晰得跟拿放大镜看自己手掌纹一样。
沈肆对线期习惯往左上方拉一步再放技能，打野在河道露面他必往塔下缩三秒，团战切入永远等对面交完第一轮控制才进场，而且有个改不掉的毛病——他每次放完大招都喜欢原地顿一下再走位。
郭决揉了揉太阳穴，把那张退役声明拿起来，当着西装男的面，慢条斯理地叠成了一架纸飞机。
“你——”西装男脸色变了。
“回去告诉沈肆，”郭决把纸飞机往他脚下一扔，“让他等着。录音爱发发，料爱爆爆，我郭决要是皱一下眉头，我跟他姓。”
平头男火气上来了，一巴掌拍在前台桌面上，震得那瓶冰红茶晃了晃：“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郭决抬眼看他，眼神跟刚才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哥们儿，这台面我刚擦的，你手汗蹭上去了，回头林小满得骂我。”
“你……”
西装男伸手拦了平头男一下，弯腰把地上的纸飞机捡起来，慢慢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公文包。他盯着郭决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到台面上。
“郭决，沈哥说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打这个电话。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过了明天，这二十万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两人转身往外走，平头男走到门口还回头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假赛狗还装上了。”
玻璃门咣当一声合上，黑色商务车发动，车灯扫过网吧招牌，开走了。
郭决靠回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又摸了摸刚才薅头发的地方。指腹蹭过头皮，他摸到一小块发茬，短得扎手，但颜色不对——旁边头发是纯黑的，这一小撮在灯底下泛着点灰蓝，发质也硬，跟钢丝似的。
“这什么毛病……”他对着前台那面小镜子扒拉了两下，越看越纳闷，“系统修复头发还带改色的？你当染发剂呢？”
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系统面板纹丝不动，连个客服入口都没有。
“决哥！”
网吧后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小满举着手机从走廊里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脏兮兮的地砖上。
“你刚才那全程我全录下来了！”她眼睛亮得跟见着宝似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界面，“从他们进门到走人，一分一秒没落下！发不发？我现在就发！我账号虽然粉丝不多，但上个骂你的视频都五十万播放了，这个肯定更——”
“先别发。”郭决摆了摆手。
“为什么呀！”林小满急得直跺脚，脚底板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这可是实打实的威胁！沈肆派人在你上班地方堵你，还拿二十万让你退役，发出去网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郭决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顺手丢进前台底下的垃圾桶：“网友唾沫淹不死人。当年他们骂我假赛狗的时候，唾沫星子够我游三个来回的，有用吗？”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先存着，”郭决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按了暂停，把视频保存进加密文件夹，“等我赢一场，你再发。到时候标题就写——前假赛狗暴打现队长，沈肆老底兜不住。”
“赢一场？”林小满把手机抢回去，狐疑地看他，“你拿什么赢啊？你现在连个战队都没有，天天在这给我看网吧，总不能等沈肆自己失误吧？”
郭决没答她，重新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刚才那条签到奖励下面，多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他之前没注意。
「关联道具解锁提示：真相碎片·沈肆篇（1/7）——解锁条件：在正式比赛中击败沈肆一次。」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颜色比灰色还淡，跟刻上去的似的：「开发者留言碎片（1/∞）：“工具选中的不是最强的人，是最该赢的人——老郭当年那场，我没赶上。”」
郭决盯着“老郭”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爸叫郭建国，年轻时候在小县城中学教物理，一辈子没出过省，连省会都没去过几回，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蹲家里看LPL直播，看到激动的地方能拍着大腿把茶几上的瓜子盘震翻。郭决打职业那两年，他爸一场没落下，每回看完都打电话来，就三句话——“打得还行”“别熬夜”“输了别骂队友”。
可郭决从来没听他爸提过自己年轻时候也打过比赛。
“老郭当年那场……”郭决嘴里念叨着，手指头在前台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这系统开发者认识我爸？”
“你跟谁说话呢？”林小满凑过来，顺着他目光往前台看，除了那张掉漆的桌子和一瓶快过期的冰红茶，啥也没有。
“没事。”郭决把面板关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小满，咱网吧那个城市赛的名额，还空着没？”
林小满一愣：“啊？那个‘荣耀战场’城市争霸赛？你问这个干嘛？咱网吧是报名点了，可战队名额一直没人要啊，总共就五个人，凑不齐队伍不照样白搭。”
“凑得齐。”郭决把工服外套脱了，里头是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他拍了拍前台的桌沿，“你、我，再把老陈拽上，他打辅助虽然手速不行了，意识还在。剩下俩位置，你直播间那帮粉丝里挑两个能听指挥的，别太菜就行。”
“你要打城市赛？！”林小满声音拔高了八度，网吧角落里那个打呼噜的哥们儿被吵得翻了个身，“你疯了吧郭决！城市赛报名明天截止，后天就开打，你队伍都没有，训练赛一场没打，你拿头打啊？”
“差不多得了。”郭决摆了摆手，“打个城市赛而已，又不是直接打LPL。再说了——”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那块泛灰蓝的发茬，嘴角往上一翘。
“我头发多，掉得起。”
林小满瞪着他看了五秒，忽然一跺脚：“行！你要真打，我把我直播间标题改成‘前职业选手网吧复出首秀’，打不赢你就等着被弹幕笑死吧！”
她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捡起地上那只拖鞋套上脚，嘴里嘟囔着“疯了疯了真疯了”，脚步声咚咚咚上了二楼。
郭决重新坐回前台椅子里，把系统面板又调了出来。这回他看得仔细，在“真相碎片·沈肆篇”那个灰色图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明，刚才被开发者留言挡着没看见。
「碎片集齐后，将还原假赛门完整资金链、通讯记录及第三方介入证据。」
他盯着“第三方介入”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当年阿鬼给他打钱那会儿的事。那笔钱确实是阿鬼的账户转出来的，但郭决记得很清楚，阿鬼当时跟他说的是“有人让我借你账户走个账，走完就还你”，他那时候跟阿鬼还算熟，没多想就答应了。结果钱进来第三天，联盟调查组就拿着转账记录找上门了。
阿鬼后来一口咬定是郭决主动找他谈的价，而那份“聊天记录”郭决到现在都没见过原件。
“第三方……”郭决把脚重新翘回机箱上，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陈铁柱的名字停了一下。
老陈，退役老选手，现在是平台解说，当年跟郭决他爸那一辈的人打过比赛。郭决在网吧认识他的时候，老陈喝多了拉着他说了一晚上“当年老子要是手没伤，打沈肆这种货色一只手就够”。郭决当时当醉话听的，现在想想，老陈手伤退役的事，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手机还没拨出去，先响了。
来电显示：陈铁柱。
郭决接起来，那头嗓门大得能把听筒震裂：“郭小子！你大半夜在网吧跟人干起来了？我直播间水友截图都发到粉丝群了，说沈肆的人堵你门？”
“没干起来，就聊了两句。”郭决把手机拿远了一寸，“老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年退役那场，到底怎么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郭决差点以为信号断了，陈铁柱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八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爸以前也打比赛，我今儿头一回听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铁柱骂了一句：“你爸那事你别问我，我答应过他不往外说。不过——”他顿了顿，“你要真想打城市赛，明天上午来我直播间，我给你拉两个人。当年跟我一个队的老家伙，现在开网咖的，手里有好苗子。”
“行。”
“还有，”陈铁柱声音压得更低了，“沈肆那边你小心点，他这人做事从来都是两手准备。你今天没签，他明天肯定还有后招。你爸当年……算了，不说了，明天见。”
电话挂了。
郭决把手机放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闪个不停的灯管，忽然笑了一声。
“得，一个两个都跟我打哑谜。”
他正要趴回去眯一会儿，系统面板又弹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触发额外提示：开发者留言碎片（1/∞）已存入面板收藏夹，可随时查看。下一块碎片获取条件：完成一次城市赛MVP级表现。」
郭决把面板划拉了两下，在收藏夹里找到那条留言，又看了一遍。
“工具选中的不是最强的人，是最该赢的人——老郭当年那场，我没赶上。”
他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郭决知道，是没让儿子打上世界赛。但他爸自己当年那场是什么比赛、跟谁打的、怎么输的，郭决一无所知。
“老郭啊老郭，”郭决把腿从机箱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你藏得够深的。”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问爸，当年打的什么位置。
然后他把手机一扣，重新趴回桌上。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够他睡一觉。明天上午去老陈直播间拉人，下午凑齐队伍报名，后天开打——时间紧得跟拿头发丝编麻绳似的，但郭决莫名觉得，比过去三天躺在这网吧里混吃等死强多了。
楼上传来林小满的声音：“郭决！我把直播间标题改好了！你猜多少人在线等着看你笑话？”
“多少？”
“三千八！比平时多了十倍！”
郭决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回了一句：“让他们等着。”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拎着两袋包子，看见郭决趴前台，喊了一嗓子：“决哥！门口那黑车谁的啊？占着车位我电动车都进不来了。”
“不知道，挪走。”
“好嘞。”
瘦高个把包子往台面上一搁，转身出去挪车了。郭决伸手摸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还热乎。
他一边嚼一边想，沈肆明天会出什么招呢？录音要是真发了，里面到底录了什么？阿鬼那孙子当年到底替几个人办过事？
想着想着又困了，包子吃到一半，人已经趴下去打起了小呼噜。
系统面板在他头顶无声地闪了闪，那行开发者留言下面，又多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老郭当年那场半决赛，我在观众席第三排。他输得不冤，但也不该输。”
天快亮的时候，郭决被手机闹钟震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前台桌面上多了张纸条，林小满的字迹歪歪扭扭：“包子钱从你工资里扣。另外，城市赛报名表我填好了，队伍名我起的——‘掉发战队’。你要是不满意自己改，反正我已经提交了。”
郭决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PS：你昨晚薅头发那三下我录下来了，发粉丝群了，大家说你这动作跟薅仇人头发似的，贼解气。”
他摸了摸头顶那块灰蓝色的发茬，对着前台的镜子龇了龇牙。
“掉发战队……行吧，差不多得了。”
窗外天光大亮，城中村那条窄巷子里已经开始有人出摊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郭决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打开系统面板，看着“沈肆操作习惯分析”那个已经点亮的图标，又看了看“真相碎片·沈肆篇（1/7）”那个灰色锁头。
“沈肆，你等着。”他把工服外套往肩上一搭，推开了网吧的玻璃门，“等我先赢你一场，咱再聊录音的事。”
门外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摸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爸，你打过啥位置？”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朝着陈铁柱直播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网吧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林小满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手机冲他喊：“郭决！你爸回你消息了！他说——”
“等会儿再说！”郭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先去拉人，回来再看。”
“他说他打的是中单！”林小满扒着窗框喊，“跟你一个位置！”
郭决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还说，”林小满把手机举高，屏幕在晨光里反着白，“‘别学我，打到半决赛就收手。’”
郭决站在巷子口，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半决赛？那不行。”他把外套往身上一套，继续往前走，“我得打到决赛。”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那行开发者留言底下，又多出一行字：“老郭没打完的决赛，儿子替他打。”
郭决没回头，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身后林小满还在喊：“你倒是等等我啊！我跟你一块儿去！我直播间三千八的人等着看你拉人呢！”
“那你快点！磨磨唧唧的！”
“我换鞋呢！”
巷子口那家早餐摊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把一屉新出笼的包子往蒸笼上一搁，笑着摇了摇头。
郭决跑出去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冲林小满喊：“对了，你把昨晚那段视频剪一下，先别发全的，就发个开头——沈肆的人进网吧那十秒，后面打码。”
“为什么呀？”
“让沈肆猜我手里有什么。”郭决咧嘴一笑，“他猜的时候最慌。”
林小满举着手机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郭决你太阴了！我喜欢！”
她转身往楼上跑，拖鞋又掉了一只。
郭决站在巷子口，把那只拖鞋捡起来，冲着二楼窗户扔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系统面板安静地悬在他视野角落里，那行开发者留言像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老郭当年那场，我没赶上。
“没赶上？”郭决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你现在赶上了。”
他掏出手机，给陈铁柱发了条语音：“老陈，人给我找好了没？我这边队伍名都定了，掉发战队，霸气吧？”
三秒后陈铁柱回了一条，嗓门大得手机都震：“霸气个屁！你咋不叫秃头战队呢！赶紧过来，人我给你找着了，俩小伙，一个打野一个辅助，手速还行，就是嘴有点碎，你多担待！”
郭决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是个大晴天，适合打比赛。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张被叠成纸飞机的退役声明——刚才趁西装男不注意他顺手从地上又捡回来了——展开看了看，背面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小满用马克笔画了个猪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沈肆”。
郭决把纸重新叠好，塞进口袋。
“行，留着。”他拍了拍口袋，“等打完比赛，我拿这玩意给沈肆擦鞋。”
城中村的巷子七拐八绕，郭决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他爸打来的。
他接了，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老郭闷闷的声音：“城市赛报名了？”
“报了。”
“队伍叫什么？”
“掉发战队。”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郭哼了一声：“难听。”
“那你给起个名？”
“不了。”老郭顿了顿，“赢了再说。”
电话挂了。
郭决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老郭这人就这样，嘴上嫌弃，回头肯定蹲直播间里看得比谁都认真。当年郭决打LPL的时候，他爸每场都看，看完从来不夸，就一句“打得还行”，然后第二天村里小学的同事全知道他儿子昨晚比赛赢了。
“老郭啊老郭，”郭决把手机揣好，“你当年半决赛到底输给谁了？”
这个问题，他打算今天从陈铁柱嘴里撬出来。
陈铁柱的直播间租在城东一个老商厦的三楼，电梯坏了半年没人修，郭决爬楼梯上去的时候，隔着防火门就听见里头在吵。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俩这配合跟闹着玩似的，打野二级抓中，辅助还在泉水买鞋呢，你抓谁？抓空气啊？”陈铁柱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郭决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叉着腰站在两台电脑中间，面前坐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个染黄毛，一个戴圆框眼镜，俩人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老陈。”郭决靠在门框上喊了一声。
陈铁柱转头，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切换成眉开眼笑，变脸速度快得跟川剧似的：“哟！郭小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给你介绍介绍——”他一把拽过黄毛，“这货叫孙鹏，打野，手速反应都还行，就是脑子容易发热，看见残血走不动道。”又拍了拍圆框眼镜的肩膀，“这个叫李东，辅助，视野做得不错，就是嘴碎，打团的时候话比操作多。”
孙鹏抬头看了郭决一眼，明显认出来了，表情有点复杂：“你就是那个……郭决？”
“嗯，假赛狗那个郭决。”郭决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你俩介意跟我组队不？介意就直说，我不勉强。”
孙鹏和李东对视了一眼。李东推了推眼镜，嘴快：“介意倒是不介意，反正我们俩也是打城市赛混个经验，跟谁组不是组。不过决哥，网上说你那事……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郭决说。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啊？”孙鹏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谁都听见了。
陈铁柱脸一沉就要发作，郭决抬手拦了他一下，看着孙鹏：“你打野什么段位？”
“峡谷之巅钻一。”
“行，咱俩solo一局，你赢了我现在就走，你输了你跟我打城市赛，打完你再自己判断我当年那事是真是假。”郭决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到一台空机器前面，“来不来？”
孙鹏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坐下了：“来就来！”
陈铁柱在旁边乐了，搬了个小板凳坐中间当裁判，李东凑过来围观，嘴里还念叨：“完了完了，鹏哥要被打哭了，决哥当年可是单杀过韩国中单的人……”
“闭嘴！”孙鹏吼了他一嗓子，手已经按在键盘上了。
solo局打的是中路1v1，郭决随手选了个刺客中单，孙鹏拿了个前期强势的战士打野来打中。开局前三级孙鹏压得挺凶，兵线推得飞快，郭决缩在塔下补刀，一刀没漏。四级那波孙鹏忍不住了，闪现上来想强杀，郭决往左上方拉了一步——跟沈肆那个习惯一模一样——刚好躲开关键控制，反手一套技能全中，孙鹏屏幕直接灰了。
“我靠！”孙鹏拍了一下键盘，“你这也太阴了吧，故意勾引我上？”
郭决没答话，回城补了装备出来，六级那波直接越塔单杀，孙鹏连闪现都没交出来。打到第八分钟，孙鹏0-3，补刀落后四十，自己把键盘一推：“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
“服了？”郭决问。
“服了。”孙鹏挠了挠黄毛，有点不好意思，“决哥你这细节处理，钻一局里我没见过几个中单能做到。网上那些话……我收回。”
李东在旁边一拍手：“那咱队伍就算齐了？我辅助，鹏哥打野，决哥中单，老陈辅助替补，还差个ADC和上单呢？”
陈铁柱从板凳上站起来：“ADC我有人选，我直播间一个老水友，以前打过城市赛，水平够用，就是年纪大了点，二十七了，手速一般但意识好。上单嘛——”他看了郭决一眼，“你爸当年打中单，上单是谁你知道不？”
郭决摇头。
陈铁柱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一张老照片，像素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能看清是五个年轻人站在一个破旧的比赛台后面，中间那个瘦高个眉眼跟郭决有七八分像，旁边站着个矮壮的小平头，笑得一脸憨厚。
“你爸旁边那个，叫刘建军，当年打上单的，后来跟你爸一块儿退了。现在在城南开烧烤店，他儿子刘小军今年十九，峡谷之巅大师，上单专精。”陈铁柱把手机收回去，“我昨晚已经联系过了，老刘说让他儿子过来试试，下午就能到。”
郭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忽然问：“老陈，我爸当年那场半决赛，对手是谁？”
陈铁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说：“你先把队伍拉起来，打完城市赛再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见了面我跟你细聊。”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陈铁柱把水杯往郭决面前一搁，“急什么，你爸藏了二十年，不差这两天。”
郭决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把水喝了。
下午两点，刘小军到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进门先喊了声“决哥”，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上单对线细节，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郭决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爸教的？”
“我爸说当年跟你爸打比赛的时候，你爸就爱记笔记，让我也学着点。”刘小军挠了挠头，“他还说让我问问你，你爸那本蓝色封皮的战术笔记还在不在，当年你爸答应借他抄，后来退役退得急，没抄成。”
郭决愣了一下。他爸书房里确实有个蓝色封皮的旧笔记本，他小时候翻过，里面全是手画的英雄走位图和技能时间轴，他当时以为是物理教案。
“在。”郭决说，“回头我找出来。”
队伍凑齐了五个人，陈铁柱当场拍板，用他直播间的名义报了名，队伍名林小满已经在系统里提交了——“掉发战队”。陈铁柱看到这名字的时候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孙鹏和李东倒是挺喜欢，说这名字有记忆点，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报名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陈铁柱盯着他们把资料填完提交，刚松了口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走到阳台去接。
郭决隔着玻璃门看见陈铁柱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举着手机，说了足足五分钟，中间还拍了两下栏杆。等他推门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出去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了？”郭决问。
陈铁柱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沈肆那边动手了。刚才联盟调查组给我打电话，说接到匿名举报，你昨晚在网吧跟人发生冲突，涉嫌威胁恐吓对方，要你明天上午去调查组配合问话。”
郭决挑了挑眉：“我威胁恐吓？他们两个人高马大的堵我门，我威胁他们？”
“对方提供了视频证据。”陈铁柱脸色很难看，“就你拿纸飞机扔人家那一段，前面他们递卡递声明那段剪掉了，就留了你扔纸飞机和说‘让他等着’那几句。配上字幕，看着确实像你在放狠话。”
林小满在旁边一下子炸了：“我这儿有完整版！我全程录了！”
“我知道你有。”陈铁柱看了她一眼，“问题是调查组现在只收到了剪辑版，你那份完整版什么时候拿出来、怎么拿出来，得想清楚。你要是现在直接甩网上，沈肆那边可以说你是郭决的人，视频是摆拍是剪辑，舆论一搅浑，反而说不清。”
郭决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闪了闪，弹出一行新提示：「检测到宿主面临信誉危机。额外签到奖励触发：沈肆与阿鬼近一周通讯记录摘要（含通话时间、基站定位、短信关键词）。使用消耗：5根头发。备注：本奖励为限时触发，二十四小时内有效。」
郭决盯着“通讯记录摘要”几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老陈，”他坐直了身子，“调查组让我明天上午去是吧？”
“对，九点。”
“行，我去。”郭决伸手在头顶薅了五根头发，这回薅得有点狠，头皮都扯了一下，“不过去之前，我得先给调查组准备点材料。”
陈铁柱看着他薅头发的动作，嘴角抽了抽：“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怎么老薅头发？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治脱发挺管用的……”
“不用，我头发多。”郭决把五根头发在指间捻了捻，脑子里瞬间涌进来一堆信息——沈肆前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给阿鬼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基站定位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那小区是沈肆去年买的房。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沈肆又给阿鬼发了条短信，关键词提取出来就四个字：“处理干净。”今天早上六点，阿鬼回了一条：“放心，视频已经递进去了。”
郭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问陈铁柱：“老陈，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打电竞纠纷那种。”
陈铁柱愣了一下：“认识倒是认识一个，我直播间一个老粉丝，专门做体育仲裁的，怎么了？”
“帮我约一下，今天下午见。”郭决站起来，把外套往身上一套，“沈肆不是喜欢递材料吗？咱也递。他递剪辑版，我递完整版加通讯记录——看看调查组信谁的。”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通讯记录？你哪来的通讯记录？”
郭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昨晚没睡好，做梦梦见的。”
“你糊弄鬼呢！”
“差不多得了。”郭决摆了摆手，往门口走，“小满你把完整视频导出来存U盘，老陈你约律师，孙鹏李东你俩继续训练，刘小军你把你爸当年跟我爸打比赛的细节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半决赛那场，对手是谁、怎么输的、赛后有没有人找过他们。”
刘小军掏出笔记本就开始写，孙鹏和李东自觉坐到电脑前面开了一局训练赛，陈铁柱一边打电话约律师一边骂骂咧咧说郭决你小子净给我找事。
郭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画着猪头的退役声明，拍在桌上：“这个也留着，明天带去调查组，让他们看看沈肆开价二十万让我退役的诚意。”
林小满把声明拿起来看了看，忽然问：“决哥，你明天去调查组，万一他们不信你怎么办？”
郭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信我？那就打到他信。”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平时那副懒散样子一模一样。但林小满注意到，他走之前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那上面“沈肆操作习惯分析”的图标亮着，旁边“真相碎片·沈肆篇”的灰色锁头上，多了一行小字进度提示：「距离解锁还差：正式比赛击败沈肆一次。当前可获取线索：沈肆与阿鬼通讯记录摘要（已获取）。」
林小满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郭决你可得赢啊，我直播间三千八的人等着看你打脸呢！”
楼下传来郭决闷闷的回声：“让他们等着。”
陈铁柱挂了电话，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忽然乐了：“得，掉发战队，还真像那么回事。老刘家那小子呢？笔记写完了没？写完了过来，我给你讲讲你爸当年被郭决他爸单杀三次的故事。”
刘小军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真的？我爸从来没说过！”
“你爸好面子，当然不说。”陈铁柱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来，老陈给你从头讲——那还是二十年前，荣耀战场刚出职业联赛的时候……”
郭决走到楼下，站在商厦门口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兜里这包还是昨晚西装男走之后从网吧前台顺的，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想事。
沈肆给阿鬼打电话说“处理干净”，阿鬼回“视频已经递进去了”——这俩人的通讯记录他手里有了，但光有摘要不够，调查组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链。阿鬼手里那半份录音，沈肆手里另外半份，还有当年那笔转账的原始记录，这些东西得一个一个抠出来。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林小满发来的：“你爸又发消息了，问你队伍还缺不缺人，他说他当年打中单的，可以来当替补。”
郭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掉地上了。
他捡起来，回了一条：“你跟我爸说，替补不用，教练缺一个，问他干不干。”
林小满秒回：“他说‘我考虑考虑’。”
郭决笑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身往城南走——刘建军那个烧烤店在城南，他打算先去踩个点，顺便问问当年半决赛的事。
走了两条街，系统面板又弹了一下：「额外提示：开发者留言碎片（2/∞）获取条件更新——在调查组问话中成功自证清白。备注：该碎片包含“老郭当年那场半决赛”的部分背景信息。」
郭决脚步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行，明天先把调查组那关过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有点发蔫，但郭决步子比上午快了不少。掉发战队五个人凑齐了，律师约上了，通讯记录到手了，明天调查组走一趟——要是顺利的话，后天城市赛开打，赢了沈肆的人，真相碎片就能解锁第一块。
“沈肆啊沈肆，”郭决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往城南晃，“你猜我明天去调查组，带的是剪辑版还是完整版？”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安静地亮着，那行开发者留言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字：“老郭当年也被人递过材料，他没扛住。儿子比他强。”
郭决没看见这行字，但他走到城南烧烤店门口的时候，闻着炭火味，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老板！二十串羊肉串，多放辣！”他冲店里喊了一嗓子，然后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掏出手机给陈铁柱发了条语音，“老陈，律师约的几点？我吃完烧烤过去。”
陈铁柱秒回：“三点半！你少吃点，别满嘴油去见律师！”
“差不多得了。”郭决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冲着端串过来的老板笑了笑，“刘叔是吧？我是郭决，我爸郭建国。”
老板手里的铁盘子差点没端住，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长得跟你爸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等着，叔给你加俩腰子，补补！”
郭决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肉串，忽然觉得，这趟城南来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