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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3:58

谢令姜嫁进靖安侯府那天,全京城都在等看笑话。

商户女攀了侯门,还是给那个“克死过两任未婚妻”的裴二爷做续弦。人人都说她活不过三个月。

新婚夜,裴砚坐在她对面,搁下一张契书:“演一年夫妻,侯府替你谢家撑腰,一年后和离,嫁妆翻倍带走。”

谢令姜提笔签了,规规矩矩叫了声“二爷”。

后来,她替他在侯府站稳脚跟,他替她挡了全京城的闲话。说好一年就和离,裴砚却把那张契书压在了书房最底下。

有一天谢令姜算着日子快到了,主动提起:“二爷,契书该拿出来了。”

裴砚正在给她剥橘子,手上停了一下,把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皮都没抬:“什么契书?我书房里没那种东西。”

谢令姜:“……你签了字的。”

“签的时候没看清。”他面不改色,“不作数了。”

全京城都知道裴二爷冷心冷肺,只有谢令姜知道——这个人不要脸起来,是真不要脸。

第一章 续弦

谢令姜是在谢家药铺的账房里接到赐婚消息的。

她爹谢万山搓着手进来,一脸既喜且忧的神色,话在嘴里滚了三遍才吐出来:“姜儿,靖安侯府那边……递了话,想求娶你做二房续弦。”

谢令姜手里的算盘没停,拨了一颗珠子上去:“裴二?那个克死两个未婚妻的裴砚?”

“话不能这么说……”谢万山讪讪的,“人家是侯府嫡子,御前侍卫出身,如今掌着五城兵马司,满京城想嫁的姑娘排着队呢。那两个姑娘是福薄,跟他有什么相干。”

“那您觉得我福厚?”

谢万山被她堵得没话说,半晌叹了口气:“侯府递话的人说了,裴二爷的意思是,成婚后谢家药铺的官药采买路子,他帮着铺。姜儿,你知道这条路子值多少。”

谢令姜当然知道。谢家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铺子开得再多,没有官药采买的门路,永远矮人一头。她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挤不进那个圈子。

她停了算盘,想了想:“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嫁妆怎么算,我自己去谈。”

三天后,谢令姜坐在了靖安侯府的花厅里。

裴砚比她想的年轻。外面传他“冷面阎王”,她以为至少是个黑脸壮汉,结果对面坐着的男人生得清瘦修长,穿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手边搁着一把折扇,眉眼淡淡的,看人的时候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待估的货物。

“谢姑娘。”他把一张写好的契书推过来,“先看,看完再谈。”

谢令姜拿起来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条件写得很清楚:成婚,做裴砚的正妻,替他应付侯府内外的应酬往来。一年为期,一年后和离,谢家嫁妆如数奉还,另加一倍,裴砚替谢家打通官药采买的路子。

她看完,把契书搁下:“再加一条。”

裴砚挑了一下眉。

“和离之后,谢家药铺的官药路子不能断。”谢令姜看着他,“你拿一年换我谢家往上走一步,不能一年之后又一脚踹回去。那我图什么?”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不大习惯做这个表情。

“行。”他起身走到桌边,提笔添了一行字,吹了吹墨,推回来,“谢姑娘是爽快人。”

谢令姜也站起来,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隔着桌子交换了契书,裴砚把属于她的那份折好递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凉的,干燥的。

“二爷。”她叫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称呼。

裴砚点了下头:“谢姑娘。”

“该改口了。”谢令姜把契书揣进袖子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以后叫夫人,外人跟前别露馅。”

裴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进入角色。他顿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令姜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跟管家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把东跨院收拾出来,被褥用新弹的棉花,她体寒。”

她脚步没停,心里给他加了一笔:还算周到。

成婚那天排场不小,侯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谢令姜顶着十几斤重的凤冠在洞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裴砚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神很清醒。

他挑开盖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醒酒丸。喝了酒,怕你头疼。”

谢令姜拿起来看了看,是她家药铺的方子。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你铺子里的。”裴砚在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冷茶,“买了几丸备着,没想到用在你身上。”

谢令姜把醒酒丸吃了,苦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这个人倒不像是外面传的那么不会来事。

“二爷今晚睡哪儿?”她问得直截了当。

裴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我去书房。”

“行。明早敬茶别迟到,你娘那边我还不熟,得靠你打圆场。”

裴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谢令姜。”

“嗯?”

“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我。”

谢令姜把凤冠拆下来,揉着发酸的脖子:“我嫁都嫁了,怕你有什么用。又不能退货。”

门外传来一声很短的闷笑。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东边书房去了。

谢令姜坐在满室的烛光里,把袖子里那张契书摸出来看了一眼,折好,锁进妆奁最底层。

一年。熬一年,谢家就上去了。

她把钗环卸干净,洗脸睡觉。一夜无梦。

第二章 敬茶

第二天一早,谢令姜把自己收拾利落,在正厅门口等着裴砚。

他来得准时,换了件簇新的靛蓝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看上去人模人样的。谢令姜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根线头拈了。

“袍子新做的?”

“嗯。我娘准备的。”

“怪不得。你自己买衣裳大概只会买玄色的。”

裴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令姜把手收回来,自然地搭在身侧,“走吧,别让长辈等。”

靖安侯府的人口不算复杂。老公爷已经过世了,侯夫人周氏还在,裴砚上头有个兄长裴鸣,袭了侯爵,是个温和寡言的人,嫂子李氏管着府里大半的中馈。底下还有个妹妹裴令月,十五岁,还未议亲,坐在周氏旁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谢令姜身上转。

敬茶的时候周氏接了茶,给了个红包,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为难人。李氏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到了裴令月,小姑娘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二嫂,听说你家是开药铺的?那你是不是会看病?”

“会一些。寻常的头疼脑热能看。”

“那你会做胭脂吗?药铺里是不是也有好胭脂?”

谢令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盒递过去:“润色膏,既能当胭脂又养皮。你试试。”

裴令月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二嫂你太好了!”

周氏咳了一声。裴令月缩了缩脖子,把瓷盒收起来,小声说:“谢谢二嫂。”

敬完茶出来,裴砚走在前面,拐过游廊才放慢步子跟她并肩。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你妹妹好哄。”谢令姜不以为意,“一盒润色膏就收买了,比我预想的便宜。”

裴砚又露出了昨天那种“不大习惯”的笑。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我娘那边你不用担心。她这个人面冷心热,你但凡做点让她看在眼里的事,她比谁都护短。”

“什么事算‘看在眼里’?”

“比如——”裴砚想了想,“我大哥身子弱,换季就咳。你要是有方子能给他调调,我娘能把你当亲闺女。”

谢令姜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回东跨院的路上,她注意到游廊拐角有两个婆子凑在一起嘀咕,看见她过来就散了。她没说什么,进了屋才问跟着的丫鬟青杏:“那两位说什么呢?”

青杏撇了撇嘴:“说您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撑不过三个月。”

谢令姜把袖口理了理:“那就让她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手里。”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单子:侯夫人的关节旧疾、大嫂的偏头痛、小姑子的脾胃不和、大哥的换季咳喘。裴砚那个人情她领了,投桃报李的事她做起来不亏。

到了晚上,裴砚从衙门回来,到她屋里吃饭。东跨院有小厨房,她让厨娘做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不铺张,味道实在。裴砚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显然有些意外。

“你安排的?”

“厨娘做的,我定了菜单。”谢令姜给他递了杯茶,“大哥的咳喘我写了个食疗的方子,明天让青杏送去大嫂院里。娘的关节,我打算做个药贴,秋冬贴膝盖的,不贵重但管用。你看行不行?”

裴砚端着茶杯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

“没怎么。”他低头喝茶,“就是觉得一年挺短的。”

谢令姜没往深了想,顺口接道:“一年够做很多事了。”

裴砚没接话,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搁下杯子起身:“我去书房。你早点歇。”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个润色膏,令月喜欢得不行,抱着睡觉。我娘虽然没说什么,但今天下午跟大嫂夸了你一句‘手巧’。”

谢令姜笑了一下:“才一天就夸了?那我这进度不错。”

裴砚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走了。

青杏一边收碗一边小声说:“姑娘,二爷好像跟外面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外面说他冷。我看他对您挺热的。”

谢令姜弹了一下青杏的脑门:“这才第二天,热什么热。去把明天的单子拿来,药铺那边还有一堆事呢。”

青杏捂着额头跑了。

谢令姜坐在灯下,把药铺送来的流水翻了翻。窗外传来书房的方向有动静,像是裴砚在跟长随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东跨院的小厨房里亮起灯来,有人开火。

青杏跑回来:“姑娘,二爷让厨房烧热水呢。说天凉了,让您睡前泡个脚。”

谢令姜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账本合上,嘴角弯了一点,又压下去了。

“知道了。”

第三章 药贴

日子比谢令姜预想的顺当。

她嫁进来第七天就把侯府各院的脉摸了一遍。周氏的膝盖是老毛病了,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府里养的大夫只会开独活寄生汤,喝了大半年没什么起色。谢令姜配了一料药贴,用附子、肉桂、细辛打底,加了沈家药铺自己炮制的透骨草,临睡前贴在膝眼穴上,第二天早上揭下来。

贴了五天,周氏让身边的嬷嬷来问,还有没有。

“有。”谢令姜把做好的药贴拿油纸包了,亲自送过去,“娘,这个贴半个月一个疗程,中间歇三天。您先贴着,我看效果再调。”

周氏坐在榻上,把药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你过来,坐下。”

谢令姜在她对面坐了。

周氏打量了她一会儿:“砚儿那孩子性子冷,不太会疼人。他前头那两桩亲事没成,外头传得难听,其实跟他有什么相干。头一个姑娘是急病没的,第二个是八字合不上,人家退的亲。传到他嘴里就成了‘克妻’。”周氏说着叹了口气,“他嘴上不在乎,心里有没有数我也不知道。但你嫁进来了,他要是给你脸色看,你跟我说。”

谢令姜有点意外。她以为侯夫人会端着架子跟她打官腔,结果这位婆婆开门见山,话里话外是替儿子赔不是。

“二爷没给我脸色看。”谢令姜实话实说,“他挺周到的。”

周氏点了点头,脸上松了些:“那就好。你那个药贴确实管用,我昨晚睡了整觉,今早起来膝盖没打弯就下了床。你比你公公在世时养的那个大夫强。”

从周氏屋里出来,谢令姜在游廊上碰见了裴砚。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官服还没换,站在廊下不知道多久了。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性子冷,让我受委屈了告诉她。”

裴砚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原话是‘他要是给你脸色看,你跟我说’。”谢令姜往东跨院走,他跟上来并肩,“你娘比你实在。”

“我哪里不实在?”

“哪里都不实在。”谢令姜偏头看他,“嫁进来十天了,你在我屋里吃了八顿饭,每回吃完就走,去书房。书房里是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裴砚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但暮色里看不太清。

“书房里清净。”他说。

“我屋里不清净?”

裴砚没接话,走了两步才说:“你屋里……太暖和了。”

谢令姜没听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了,“我去换衣裳。”

晚上吃饭的时候,裴砚话比平时多了些。他主动提了五城兵马司的事,说最近城里查私盐查得紧,有几家铺子被牵连了。谢令姜一边吃一边听,忽然放下筷子:“我家药铺不做盐,你放心。但我爹有个把兄弟是跑盐船的,你要是信我,我让我爹递个话,让他那边走货的时候规矩些,别撞你刀口上。”

裴砚抬眼:“你倒是不避嫌。”

“我避什么嫌?我签了契的,一年之内侯府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查私盐查出事来,府里跟着吃挂落,我脸上好看?”

裴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搁下碗,看着她。

“谢令姜。”

“嗯。”

“你这个人,办事让人放心。”

谢令姜笑了一下:“这话我爱听。比夸我好看实在。”

裴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很小的铜手炉,巴掌大,擦得锃亮。

“街上看见的,不贵。”他没看她,语气很随便,“你体寒,写账的时候搁手边暖着。”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青杏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姑娘,我说什么来着。”

谢令姜把铜手炉拿起来,沉甸甸的,里头已经填好了炭,温温热热地贴在手心里。她抿了一下嘴,把炉子搁在桌上,继续翻账本。

翻了两页,又伸手把炉子拿过来,搁在手边。

第四章 回门

回门那天,裴砚陪她回谢家。

谢万山把女婿迎进门,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一口一个“二爷”叫得恭敬。裴砚客客气气地应了,坐在堂屋里喝茶,跟谢万山聊了几句药铺的生意,不端架子,但话也不多。

谢令姜趁裴砚被她爹拉着看药材的工夫,溜到后院找她娘。

她娘林氏正在灶上炖汤,见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松了口气:“气色还行。侯府没为难你?”

“没有。婆婆讲理,小姑好哄,裴砚也不难伺候。”

林氏压低了声音:“那个‘克妻’的说法呢?你怕不怕?”

“不怕。他那两个未婚妻一个病故一个退亲,跟克不克的没关系。外头人瞎传。”谢令姜从锅里捞了块排骨吃了,“娘,裴砚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看着冷,其实心细。给我买了手炉,还让厨房烧泡脚水。”

林氏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才嫁过去几天,就替人家说上话了。”

“实话实说。”

“行。”林氏把汤盛出来,“你过得好就行。你爹那官药的路子,裴二爷真能帮着铺?”

“他说了就能。这个人说话算话。”

回侯府的路上,裴砚骑着马走在车边,忽然凑到车窗跟前:“你娘给你塞什么了?”

谢令姜从车里递出一个油纸包:“酱排骨。我娘说你太瘦了,让多吃肉。”

裴砚接过去,在马上打开吃了一块,嚼了嚼,脸上神色很认真:“你娘手艺比我府里的厨子好。”

“那你以后跟我多回几趟娘家。”

裴砚把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又绕回来。

“谢令姜。”

“又怎么了?”

“你方才在你娘跟前夸我,我听见了。”

谢令姜把帘子一掀:“你偷听?”

“路过。”裴砚面不改色,“你说我‘心细’。我可记着了。”

谢令姜把帘子放下来:“记着就记着。别得意。”

外面传来一声轻笑,马蹄声轻快地跑到前面去了。

青杏在车里捂着嘴笑。谢令姜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过夸人的?”

“见过夸人的,没见过被夸完了这么高兴的。二爷那马蹄子都快飞起来了。”

谢令姜没忍住,也笑了一下。帘子外头,裴砚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拉得长长的,腰板挺得笔直,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五章 挡闲话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月,满京城都知道靖安侯府的裴二爷娶了个商户女,而且这个商户女居然在侯府里站住了。

外头的话越传越难听。什么“商户女攀高枝”“谢家卖女儿换官药路子”,还有鼻子有眼地说谢令姜在侯府里伏低做小、给全家人洗脚才换来个安身之处。

谢令姜听见这些的时候正在给药铺盘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青杏气得直跺脚,她头也不抬:“让他们说。嘴皮子磨破了又不疼在我身上。”

但裴砚没打算让她白挨这份闲气。

那日是平阳侯府老太君的寿宴,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到了。谢令姜头一回以靖安侯府二夫人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不寒酸,也不张扬。

席间有几位夫人凑在一处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见。

“靖安侯府那个二房,听说商户出身,家里是卖药材的。”

“可不是。裴二爷那样的家世,娶个商户女,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钱呗。谢家别的不多,银子管够。”

谢令姜端着茶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正准备当没听见,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图什么,图她比在座的都强。”

裴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男宾席上过来了,手里端着酒,站在她椅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

那几位夫人脸色变了。

裴砚没看她们,低头对谢令姜说:“大哥让我来问你,你配的那个润肺膏还有没有,他这两天咳得轻了,想再要两丸。”

他伸手把她搁在桌上的茶盏端起来,很自然地换了一杯温的:“茶凉了,换一杯。”

满桌寂静。那几位夫人讪讪地转了话题。

谢令姜端着新换的温茶,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宴散之后,两人坐一辆车回去。谢令姜靠着车壁看他:“你方才在席上,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裴砚闭着眼假寐,“我大哥确实要润肺膏。”

“你大哥要药,你让长随来传话就行了,用得着你亲自跑过来,还当着一堆人的面说那些话?”

裴砚睁了一只眼:“哪堆人?我没注意。”

“装。”

裴砚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弯了一下:“谢令姜,你是我明媒正娶进来的。外头人埋汰你,我听见了不吭声,那我成什么了。”

谢令姜看着他闭着眼装睡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裴砚。”

“嗯。”

“你这个人,确实实在。”

裴砚没睁眼,但耳朵尖又红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到了叫我。”

谢令姜看着他的后脑勺,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六章 润肺膏

裴鸣的咳喘是老毛病了,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府里养的大夫开了多少方子都不除根,一到秋天就犯。谢令姜配的润肺膏用的是川贝、枇杷叶、老冰糖收膏,又加了一味她爹从南边收来的金佛草,润肺化痰,比太医院的方子温和。

裴鸣吃了半个月,咳得少了,夜里也能躺平了。李氏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谢令姜的手说了一车好话,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一匣子上好的南珠过来。

谢令姜把南珠收下了,转手给裴令月串了条珠链,又给周氏挑了几颗圆润的镶了副耳坠。自己一颗没留。

裴砚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她屋里吃晚饭。他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她。

“珠子你一颗没要?”

“要那个做什么?我又不缺首饰。”谢令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令月那丫头戴着好看,娘也高兴。我落个实惠,你脸上有光,多好。”

裴砚没动筷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谢令姜,你做事是不是从来都算得这么清楚?”

“算清楚不好?”

“好。”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就是有时候不用算那么清楚。你在这个家里,不用什么都拿东西换。”

谢令姜嚼着饭,没接话。

晚上裴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忽然回过头来:“明天休沐,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谢令姜想了想:“我想去城外药田看看。谢家在南郊有块药田,这个月该收紫苏了。”

裴砚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城。裴砚换了件鸦青色的直裰,没骑马,跟她一起坐车。谢令姜觉得稀奇:“你居然不骑马。”

“路远,坐车省力。”

实际上车走到半路她就明白了。这个人说是省力,结果一路上不停地掀帘子往外看,一会儿说“那块地的芍药不错”,一会儿问“那个是你们家的田?”。谢令姜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最后干脆把他拽着坐好了:“裴二爷,你能不能安静坐一会儿?”

“不能。”裴砚理直气壮,“我头一回跟你出门,总得看仔细点。”

到了药田,谢令姜蹲下来查看紫苏的长势,裴砚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了。他捏了一片叶子闻了闻,皱着眉说:“这个味道冲。”

“紫苏就是这味儿。解表散寒的,你受了风寒喝一碗紫苏水比什么都强。”

裴砚把那片叶子揣进袖子里了。谢令姜没注意。

回城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打瞌睡,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肩膀上一沉,有人把一件外袍搭在了她身上。她没睁眼,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沉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裴砚坐在旁边,手里的书翻了一半,身上只剩中衣,外袍严严实实盖在她身上。

“到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好。”裴砚合上书,“嘴角还流口水了。”

谢令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干的。她瞪了他一眼。

裴砚笑了一声,掀帘子跳下车,伸手给她:“下来吧,夫人。”

谢令姜把手搭在他掌心里下了车。他握着她的手没马上松,走到大门口才放开了。

青杏在后头跟长顺咬耳朵:“你看见没,二爷笑了一路。”

长顺憨憨地点头:“看见了。二爷今天笑的比这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第七章 契书压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令姜在侯府的位置越来越稳。中馈的事李氏主动分了一半给她管,周氏有什么体己话也愿意跟她说,裴令月更是成了她的小尾巴,天天“二嫂”长“二嫂”短。

裴砚还是睡书房,但他在东跨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晚饭吃完不走,拿本书坐在窗下看,谢令姜算账,他看书,两个人一坐就是一晚上,话不多,但谁也不觉得闷。

有一回谢令姜算账算到半夜,抬头揉脖子的时候发现裴砚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书扣在胸口,呼吸均匀。她走过去把书拿开,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

这个人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乖。眉眼舒展着,睫毛比寻常男人长些,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个没讨到糖的小孩。

谢令姜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青杏收拾屋子,发现薄毯在裴砚身上,谢令姜趴在桌上睡了一宿,脖子都僵了。青杏气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不叫醒他!”

“他难得睡个好觉。”谢令姜揉着脖子,“我在桌上趴一会儿怎么了。”

正说着裴砚从外头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厨房刚熬的葛根排骨汤,喝了对脖子好。”他把汤搁在她面前,语气很自然,“以后我睡着了你就推醒我,别自己趴桌上。”

“你怎么知道……”

“毯子在我身上,你在桌上。”裴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谢令姜,你是不是傻?”

谢令姜喝着汤,不跟他一般见识。

转眼过了四个月。入了冬,侯府上下都换上了厚衣裳。谢令姜给各院都配了避寒的药茶,又给裴砚做了件厚棉袍。她做针线活不算好,袖子缝歪了两回,拆了重做,最后勉强能穿。裴砚穿上试了试,胳膊抬了两下,说“挺好”,然后就没脱下来,穿了一整天,晚上睡觉前才舍得换。

青杏捂着嘴偷笑:“二爷那件袍子袖子都是歪的,他穿着在府里走了一圈,生怕人看不见。”

谢令姜嘴上说“下次不给他做了”,第二天又翻出布料来裁。

有一天裴砚不在,她进书房找一本药书。翻书架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摞文书,她蹲下去捡,在一堆公文底下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纸。

是那张契书。她签过字的,裴砚也签了字的,成婚那天她亲眼看着他收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现在它被压在最底下,上面盖着厚厚的公文、几本书、一只装旧信件的匣子。压得严严实实,不翻到最底下根本看不见。

谢令姜把那张契书抽出来看了一眼。折痕还是她当初折的那道,但边角磨得有些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她把契书放回原处,把公文和书重新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拿着药书出了书房。

晚上裴砚回来吃饭,她看了他好几眼,到底没忍住:“你书房里那张契书,压那么底下做什么?”

裴砚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契书?”

“你说什么契书。”谢令姜给他碗里添了勺汤,“我嫁进来那天签的那张。”

裴砚低头喝了口汤,面不改色:“那张啊。不小心掉到底下去了,没顾上捡。”

“掉到公文堆最底下,上面还压着书和匣子?”

“书房乱。”裴砚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平,“有空再收拾。”

谢令姜看着他,没再问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撒谎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第八章 橘子

入冬之后裴砚染了场风寒,烧了两天。

头一天他还撑着去衙门,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了。谢令姜端着药进书房的时候,他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还嘴硬:“没事,发发汗就好。”

“你闭嘴吧。”谢令姜把药碗搁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烫得吓人,“裴砚,你是大夫我是大夫?我说了算。从今天起你哪儿都别去,衙门那边我让长顺去告假。”

裴砚烧得迷迷糊糊,还跟她讲条件:“那你去跟兵马司说一声,东城那批私盐的案子别停……”

“我让长顺去说。你给我躺着。”

裴砚乖乖躺回去了。谢令姜给他灌了药,又拿了冷帕子敷额头,折腾了大半天,到傍晚烧才退了些。裴砚醒过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指了指桌上的橘子。

谢令姜拿了一个剥开,递到他嘴边。裴砚张嘴吃了两瓣,忽然伸手把她手里剩下的橘子拿过去了。

“你自己吃。”他哑着嗓子说,“剥了半天,一个没吃。”

谢令姜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和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

“裴砚,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我吃没吃橘子?”

“你手凉。”裴砚把橘子塞回她手里,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剥橘子剥的。”

谢令姜把橘子吃了,坐在床边看着他。

“裴砚。”

“嗯。”

“你当初说一年和离。现在还想和离吗?”

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裴砚把脑袋探出来,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你呢?”

“我问你呢。”

裴砚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契书我弄丢了。找不着了。和离不了。”

谢令姜对着被子里鼓起来的那一团看了半天,没忍住,伸手在他露出来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撒谎能不能走点心?昨天我还在书房看见了。”

被子里的人僵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谢令姜站起来,把药碗收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裴砚。”

枕头里传来含混的一声“嗯”。

“下回藏东西藏好点。别让人看见。”

她关上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然后是低低的笑声。

她也笑了。

第九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上下忙着祭灶扫尘,谢令姜头一回以主母之一的身份操持年事。李氏跟她分工,她管内院采买和年礼单子,李氏管外头应酬和宴席安排。两个人配合得不错,周氏看在眼里,年前把对牌正式交了一半给她,算是过了明路。

裴砚风寒好了之后被兵马司的事绊住了脚,连着几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谢令姜睡了他才回来,她没起他就走了。但东跨院的小厨房每天夜里都温着一碗汤,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有热的。

小年这天裴砚难得准点回家。谢令姜在厨房里盯着做糖瓜,他掀帘子进来,一身寒气,站在灶边烤火。

“今年府里热闹。”他看着她忙活,忽然说。

“往年不热闹?”

“往年我娘操持,我哥身子不好不怎么出来,我一个人在书房待着。过年跟不过年没什么两样。”他伸手拿了块刚做好的糖瓜,被谢令姜拍了一下手背。

“祭灶之前不能吃。”

裴砚把糖瓜放回去了,但趁她不注意又偷了一块塞嘴里,被谢令姜瞪了一眼,他嚼着糖瓜,表情无辜。

晚上祭完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裴令月缠着谢令姜讲药铺里的事,裴鸣气色比往年好了不少,喝了杯酒,周氏看着一桌子人,忽然感慨了一句:“今年总算有个过年的样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裴砚一眼,又看了谢令姜一眼。

裴砚低头吃菜,耳朵尖红了。谢令姜装作没看见。

散席之后两人往东跨院走,裴砚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并肩。

“谢令姜。”

“嗯。”

“明年过年,你还在这儿吧?”

谢令姜偏头看他:“契书都丢了,我不在这儿去哪儿?”

裴砚沉默了两步,伸手把她袖口扯了一下,没牵她的手,就捏着一截袖边,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那就行。”他说。

谢令姜没抽回袖子,由他捏着走了一路。到了东跨院门口,他才松手,清了清嗓子:“我明天去兵马司把最后那点事结了,后天开始休沐。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我想去逛庙会。”

“行。”

“还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枣泥酥。”

“买。”

“还想——”谢令姜想了想,“算了,先这些。”

裴砚看了她一眼:“你说完。想什么都说。”

谢令姜笑了:“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裴砚点了下头,很认真:“行,欠着。我记得。”

第十章 庙会

大年初三,裴砚带她去逛庙会。

谢令姜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色棉裙,外头罩了件裴砚的旧氅衣,宽宽大大的,袖子挽了好几道。裴砚看了一眼,没让她换回去。

“我的衣裳你穿着挺好。”

“大得能装下两个我。”

“暖和。”裴砚把她领口拢了拢,“走吧,人多。”

庙会上人挤人。裴砚走在外侧,替她挡着人流,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不碰到,但一直跟着。谢令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回头想跟他说什么,发现他正盯着旁边一个卖首饰的摊子看。

“看什么呢?”

“没什么。”裴砚收回目光,拉着她往前走。

逛了小半个时辰,谢令姜买了枣泥酥,吃了碗热馄饨,又在旧书摊上翻了两本医书。裴砚一直跟着,不催也不嫌烦,偶尔帮她拿东西,偶尔在她跟摊主讲价的时候在旁边站着当靠山,摊主一看他那个身板和那张脸,价钱自动降两成。

走到庙会尽头,裴砚忽然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他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谢令姜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青杏在旁边啃糖葫芦。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伸手。”

谢令姜把手伸出来。裴砚从布包里摸出一只银镯子,素面的,不宽,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谢令姜凑近看了看,刻的是“长乐未央”。

“方才那个摊子上买的?”她认出了摊子上铺的那种蓝布。

“嗯。”裴砚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低着头,动作笨拙但很仔细,“不贵。银子打的,没镶宝石,你别嫌弃。”

谢令姜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素银的,不打眼,但内侧那行字刻得工工整整。她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裴砚。

“你什么时候让摊主刻的字?”

“你吃馄饨的时候。”裴砚别开眼,语气很随意,“我跟摊主说刻四个字,他问刻什么,我说长乐未央。”

谢令姜没说话,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镯子,往前走了一步。

“裴砚。”

“嗯。”

“你这个人。”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庙会的灯笼光映在脸上,“嘴上笨得要死,事儿倒办得一件一件的。”

裴砚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那你喜欢吗?”

“喜欢。”

裴砚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这次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大咧咧地笑着,笑得整张脸都亮堂了,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裴二爷判若两人。

青杏在旁边捂着眼睛:“二爷您别这么笑,我害怕。”

裴砚看了她一眼,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翘着。

回府的路上谢令姜坐在车里,把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裴砚骑马走在车边,隔一会儿就凑到车窗跟前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歇歇”。谢令姜最后把帘子一掀:“裴砚,你安静骑马。”

“哦。”他老实骑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了:“枣泥酥给我吃一块。”

谢令姜从车里递出去一块,他接了,在马背上吃了,又说:“明天还想去哪儿?”

“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我后天也休沐。”

谢令姜把帘子放下来,靠回车壁,对着青杏笑了一下。青杏捂着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都明白。

第十一章 官药

开春之后,裴砚答应谢家的官药采买路子终于铺通了。

事情办得不算张扬。裴砚在兵马司任上认得几个管户部仓场的同僚,牵了线,谢万山带着药样和报价去谈了两回,把价格压到比市面低半成,质量往上提了一档,仓场那边点了头。第一批订单不算大,但路子一旦通了,后头的量逐年往上走。

谢万山高兴得在药铺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谢令姜听说的时候正在侯府对年后的账,笑得账本都拿歪了。

她回了一趟娘家。谢万山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姜儿,爹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你替爹办成了。”

“是裴砚办的。我就在中间传了几回话。”

“你不嫁过去,人家凭什么替咱家办?”谢万山感慨了一番,忽然压低声音,“姜儿,你跟爹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传你们是假夫妻,一年就和离。”

谢令姜顿了一下。

“当初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呢?”

谢令姜没回答,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谢万山看她这个表情,胡子底下露出一点笑意,没再追问。

从娘家回来那天,裴砚在门口等着。她下了车,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很自然地说了句:“你爹高兴了?”

“高兴。放了一挂鞭,街坊都以为他家嫁闺女。”

裴砚笑了一下,跟她往里走。走到二门的时候谢令姜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递给他。

“我娘让带的。酱排骨,还有一包她新做的腊肉。”

裴砚接过去掂了掂,很满意:“替我谢谢你娘。”

“你自己去谢。下回跟我一起回门。”

裴砚看了她一眼:“行。下回一起去。”

两个人往里走,谢令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官药的路子通了,契书上写的事你办完了。剩下的就是和离——”

裴砚脚步一顿。

谢令姜把话说完:“——的事。一年还没到,你不用急。”

裴砚继续往前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急。早着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明显话少,吃了两碗饭就搁了筷子,坐在那儿看她吃。谢令姜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谢令姜。”他叫她的名字,很慢,“官药的事办完了,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高兴是因为谢家的路铺通了,还是因为——”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还是因为别的?”

谢令姜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个人平时说话办事利利落落,一到这种时候就笨得让人想叹气。

“裴砚。”她叫了他一声,等他抬眼看她,才继续说,“我要是只想给谢家铺路,路子通了我就该收拾东西了。你看我收拾了吗?”

裴砚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搁下的筷子又拿起来了。

“那再吃一碗。”他给她碗里添了饭,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稳当,“你太瘦了。”

谢令姜看着碗里冒尖的饭,笑了一声,低头吃了。

第十二章 说破

真正把话说破,是在二月末的一个晚上。

那天裴砚从兵马司回来得晚,谢令姜已经吃了饭,在东跨院的书桌上给裴令月改药茶方子。裴砚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但不重,像是只喝了两三杯。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半天。

“谢令姜,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今天跟兵马司的同僚喝酒,他们问我什么时候请满月酒。”裴砚顿了一下,“我说什么满月酒,他们说,你成婚快半年了,夫人肚子没动静,是不是该请个大夫看看。”

谢令姜手里的笔停了。

裴砚继续说:“我跟他们说,我夫人就是大夫,用不着别人看。他们笑,说裴二怕媳妇。我说怕媳妇怎么了,我媳妇有本事,我乐意怕。”

谢令姜把笔搁下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三杯。”裴砚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又收回去,“我酒量没这么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离她很近,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皂角味道扑过来:“谢令姜,我跟你说实话。契书那事,我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写。我那时候觉得娶谁都一样,一年之后一拍两散最省事。现在不这么想了。”

谢令姜看着他。灯底下裴砚的脸有些泛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他看着她,眼神很直,没有闪避。

“你想怎么着?”她问。

“我不想和离。”裴砚说得很干脆,“一天都不想。你要谢家的路子,我已经铺了,往后还能铺更宽。你要侯府的位置,我娘已经把对牌给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就是契书那个事,作废。”

谢令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裴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笃定慢慢变成了不安:“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谢令姜把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他,“裴砚,你当初跟我签契书的时候说‘演一年夫妻’。这半年你对我好,是在演,还是真的?”

裴砚坐直了:“我什么时候演过?我裴砚要是会演戏,早去唱戏了,还在兵马司查什么私盐。”

谢令姜被他这个回答逗得差点笑出来,忍住了:“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演的?”

裴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第一次给我钉扣子那天。”他说,“我袍子肩上的线开了,你顺手拿针线给缝了,缝完了也没跟我说,我穿了两天才发现。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个人要是走了,我衣裳破了都没人管。”

谢令姜愣了一下。她都不记得这事了。顺手缝个扣子,在她看来比喝水还平常。

“就因为这个?”

“还有。”裴砚像是豁出去了,“你做的饭好吃。你对我娘好。你给令月串珠子。你给大哥配药膏。你晚上给我留汤。你在我书房里放了一碟子糖,怕我批公文批得低血糖。”他数着数着停了一下,“谢令姜,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知道好歹。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谢令姜看着他一样一样数出来,心里那点软的地方被揉得不成样子。

“裴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不走了。”

裴砚猛地抬头。

“契书的事,你想作废就作废。”谢令姜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但有一条,你得重新写一张。”

“写什么?”

“写‘裴砚与谢令姜,白头到老,永不和离’。”她看着他,“敢不敢签?”

裴砚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拿纸来。”他说,“我现在就签。”

第十三章 药铺

说开之后,裴砚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还端着,现在连端都不端了。休沐日跟着谢令姜去药铺,往柜台边上一站,谢令姜给人看诊他在旁边递纸,谢令姜去库房盘货他跟在后面搬箱子。药铺的伙计一开始吓得不行,堂堂侯府二爷在铺子里搬药材,像什么话。谢令姜说不用管他,他乐意。

有一回一个来抓药的老太太不认识裴砚,看他穿得体面,问他是不是坐堂大夫。裴砚很正经地说:“不是。我是她相公。”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给她打下手。”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谢令姜,乐了:“你这相公好,不拿架子。”

裴砚被夸了,一整天心情都很好。谢令姜看着他那张藏不住得意的脸,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像个小孩。

三月初,谢令姜在药铺里碰上了一桩事。

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来求医,孩子烧了两天,抽过一回风,嘴唇发紫。谢令姜一看就知道是急惊风,赶紧让伙计煎药,自己给孩子扎了针。裴砚在旁边帮着按孩子的手脚,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一动不敢动,怕按疼了。

忙了小半个时辰,孩子的烧退了些,不抽了。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谢令姜坐下来歇口气,转头看见裴砚还在那儿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了?”

“那孩子那么小。”裴砚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扎针的时候我看着都疼。”

“救命的针,疼也得扎。”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令姜,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千万别自己给他扎针。让别的大夫扎。我看不了。”

谢令姜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你说什么呢?”

裴砚被她一瞪,耳朵又红了,含含糊糊地说:“我就那么一说。”

谢令姜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饶他:“裴二爷想得够远的。”

“不远。”裴砚低着头翻她桌上的方子,翻得哗哗响,“成婚半年多了,想一想怎么了。”

谢令姜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翻了翻自己的脉案,给自己把了一回脉。脉象平和,没什么毛病。她把脉案合上,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第十四章 婆媳

周氏是在三月中旬把谢令姜叫过去的。

谢令姜以为是府里的事,去了才知道周氏是专门找她说话。周氏让她坐下,让嬷嬷上了茶和点心,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令姜,你嫁进来快七个月了。我冷眼看着,你跟砚儿处得不错。”

“娘,我们挺好的。”

“好就好。”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找你来说的不是这个。是外头那些话。”

谢令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契书的事虽然没往外传,但“一年和离”这种说法不知道怎么漏了出去,京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裴二爷娶商户女是权宜之计,到期就散。

“外头人说他们的。我跟二爷过我们的。”

周氏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怕二爷真跟我和离?”谢令姜笑了一下,“娘,他要是想和离,就不会天天往我药铺里跑了。您儿子现在休沐日比上朝还勤快,一大早就问我‘今天去不去铺子’。”

周氏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她把茶盏搁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今儿叫你来还有一件事。咱们侯府的中馈,我打算全交给你。”

谢令姜愣了一下:“大嫂那边……”

“你大嫂管外头的应酬和人情的往来,内院的事她本来就嫌烦。你接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周氏看着她,“令姜,我不管外头传什么和离不和离的。我就认一条:你进了裴家的门,把砚儿的心捂热了,把这一家子人拢住了,你就是裴家的媳妇。这个家往后你当。”

谢令姜从周氏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和对牌。她站在游廊上低头看了看,沉甸甸的,比当初签那张契书的时候沉多了。

裴砚傍晚回来,听说这事之后反应很平淡:“我娘早该给你了。”

“你不觉得太快了?”

“快什么。你进门第一天就把全家的脉摸了一遍,过了三天就给我娘做了药贴,满月的时候我大哥的咳喘就好了一半。我娘精着呢,她看得见。”

谢令姜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裴砚,你娘比你大方。”

“我哪里不大方?”

“你连句‘你辛苦了’都不说。”

裴砚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钥匙串拿走了,搁在桌上,然后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谢令姜,你辛苦了。”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字地,“管这一大家子,管药铺,管我。辛苦你了。”

谢令姜被他这个架势弄得有点不自在:“行了行了,说一句就够了,别跟念公文似的。”

裴砚松开手,把钥匙串拿起来重新放回她手里:“钥匙收好。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那你呢?”

“我听你的。”

谢令姜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看着裴砚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当初在花厅里签契书的那一幕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十五章 中秋

中秋那天侯府摆了家宴。周氏坐在上首,裴鸣和李氏在左,裴砚和谢令姜在右,裴令月挨着谢令姜坐,缠着她讲药铺里的趣事。一桌人说说笑笑,比去年热闹了不知多少。

宴到一半,裴令月忽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有件事想说。”

周氏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你说。”

“我想跟二嫂学医术。”裴令月挺着胸脯,“我认真想过了。我不爱针织女红,也不爱管家算账。我就爱看医书,小时候偷翻二嫂的药箱被娘骂过好几回。二嫂,你收我当徒弟吧。”

满桌安静了一瞬。周氏皱了皱眉,李氏有些意外,裴鸣倒是笑了:“令月难得有个正经主意。”

裴砚看了谢令姜一眼,没说话,意思是“你自己定”。

谢令姜想了想:“学医很苦。背方子、认药材、练脉,一样都不能少。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可不教。”

“我不怕苦!”裴令月眼睛亮得吓人,“二嫂你考我,我现在就能背《汤头歌诀》。”

周氏叹了口气,但没拦着。裴砚这时候才开口:“令月,你要学就好好学。你二嫂的本事是谢家几代人攒下来的,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裴令月使劲点头。

散席之后谢令姜和裴砚往东跨院走,月亮又圆又亮。谢令姜忽然说:“你刚才替我在令月跟前抬面子。”

“什么抬面子。实话。”

“你这个人,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裴砚走在月光底下,侧脸轮廓被照得清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谢令姜,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我连话都懒得跟你多说。现在你嫌我话多是不是?”

“嫌。太吵了。”

“那我不说了。”他走了两步,果然闭嘴了。但只闭了一小会儿,又开口,“月亮挺好的。”

谢令姜笑了一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裴砚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步子放慢了些,配合着她的速度走。

月亮照着两个人走回东跨院。青杏在后头远远跟着,跟长顺嘀咕:“你发现没,二爷现在走路都不甩胳膊了。”

长顺憨憨地问:“为啥?”

“因为夫人挎着呢。甩不了。”

第十六章 旧事

中秋过后,裴砚有一天忽然说要带谢令姜去个地方。

马车出了城,往西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庄子上。庄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裴砚跳下车,伸手扶她下来,领她往里走。

“这是我外公留的庄子。我娘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陪嫁。”他推开正房的门,“外公没儿子,就我娘一个闺女。他过世之后这庄子一直空着,我偶尔来住两天。”

谢令姜跟着他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但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定期打扫。裴砚在桌边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我跟你说个事。”他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组织措辞,“我十八岁那年,外公病重。我娘让我过来帮着照看,住了小半年。外公走的那天晚上,就我跟他在屋里。他拉着我的手说,‘砚哥儿,你这个人性子冷,不会疼人。将来娶了媳妇,别学你爹,闷葫芦一个,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有话要说出来,有心思要让人知道。’”

谢令姜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裴砚看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后来定了两回亲都没成,外头传我克妻,我就更觉得这事无所谓了。娶谁不是娶,跟谁过不是过。一年和离那个主意,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觉得省事。直到你进了门。”

他抬起眼看着谢令姜:“你那天在花厅里跟我谈条件,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签了字就走。我当时想,这姑娘利索,不黏人,挺好。后来你在府里待下来,我看见你给令月串珠子,给我娘做药贴,给大哥配药膏,给我留汤,给我缝扣子。我才明白外公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令姜没说话,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他交握的手上。

“你外公说得对。”她说,“你确实不会疼人。”

裴砚的手紧了一下。

“但你学得挺快的。”谢令姜补了一句,嘴角弯起来。

裴砚松了一口气,把她的手翻过来攥住了:“那你以后多教教。教得慢点也行,我学。”

“学费怎么算?”

裴砚想了想:“药铺的盈利用来交学费行不行?”

“那本来就是我的。”

“那我再加一条。以后每年带你出来逛两回庄子。春天看花,秋天摘果子。”

谢令姜把手抽回来,端端正正坐好了:“成交。”

第十七章 契书重写

十月初十,成婚满十个月。

裴砚那天从衙门回来得特别早,太阳还没落山就进了东跨院。谢令姜正在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儿怎么这么早?”

“有事。”他把手里一张纸拍在桌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谢令姜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新契书。字是裴砚自己写的,比头一张工整得多,显然是练过好几遍的。

上面写着:

立契人裴砚,今与谢令姜结为夫妻,白头到老,永不和离。谢家药铺官药采买之路,由裴砚终身担保,永不断绝。侯府中馈,全权交予谢令姜掌管,裴砚不得干涉。另,裴砚每月俸禄如数上交,零花由谢令姜酌情发放。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立契人:裴砚(签字画押) 见证人:——

“见证人那儿空着。”裴砚说,“你找个人签。”

谢令姜把新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好笑:“每月俸禄上交?零花钱我酌情发放?”

“对啊。我娘说了,成了家的人,钱得归媳妇管。我爹当年就是这样的。”

“你爹当年也这么写的?”

“那倒没有。我爹是直接交的。我写下来,显得正式。”

谢令姜忍着笑把契书搁下来,看着他:“裴砚,你写这个,不怕人笑话?”

“谁笑话?我给自己媳妇写契书,关别人什么事。”裴砚从她桌上拿了支笔递过来,“你签。签完了找个见证人,这契书就生效了。”

谢令姜接过笔,在“谢令姜”三个字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裴砚拿过去看了看,很满意,折好收进了怀里。

“见证人找谁?”

“找娘。”裴砚显然早就想好了,“她最合适。”

第二天两个人拿着契书去周氏跟前。周氏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想笑又觉得不像话,最后叹了口气,提笔在见证人那儿签了字。

“你们两个。”她把契书递回去,“一个敢写,一个敢签。行了,好好过日子吧。”

裴砚把契书宝贝似的揣好,出门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谢令姜在后面跟着,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稳重得像个老学究,有时候又幼稚得让人没眼看。

不过她喜欢。她认了。

第十八章 小满

转过年来,谢令姜在药铺里收了个徒弟,就是裴令月。

小姑娘说到做到,当真下了苦功。背方子背到半夜,认药材认到把谢令姜药柜里的存货全摸了一遍,连最难辨的几种根茎类药材都能闭着眼分出来。谢令姜隔三差五考她,考过了就教新的,考不过就罚她抄《本草》。

裴砚有时候晚上去药铺接谢令姜回家,看见裴令月趴在柜台上抄书,抄得手腕子酸了甩两下接着抄,就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跟谢令姜说:“你对我妹妹够狠的。”

“学医不狠,将来害人性命。你愿意让她半吊子出去给人看病?”

“不愿意。”裴砚老实说,“你狠着吧。”

小满那天,谢令姜早上起来觉得不大对劲。

她给自己把了一回脉,指腹按在寸口上,来回摸了三遍。然后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又把了一回。

青杏进来看她坐着发呆,问怎么了。谢令姜摆了摆手说没事,让她去把药铺今天的坐诊牌子挂成“休诊”。

“您不舒服?”

“没有。去挂吧。”

青杏满腹狐疑地去了。谢令姜在屋里坐了半天,把脉案翻出来算了算日子,又给自己把了一回脉,确认了第三遍。

晚上裴砚回来,她已经把饭摆好了。裴砚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光看着我吃?”

谢令姜给他碗里添了勺汤:“裴砚。”

“嗯。”

“你上回说,有了孩子别自己扎针,让别的大夫扎。”

裴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我说。”谢令姜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他,“你那个‘别的大夫’,得提前找好了。”

裴砚把筷子搁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到她身边,蹲下来了。

“真的?”

“我给自己把了三回脉。”

裴砚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谢令姜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裴砚,你别哭。”

“谁哭了。”裴砚哑着嗓子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我高兴。”

他站起来,把她也从椅子上拉起来,两只手握着她的,攥得紧紧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张了两回,最后憋出一句:“谢令姜,你太厉害了。”

谢令姜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这就叫厉害?你要求也太低了。”

“不是。”裴砚摇头,很认真地说,“你做什么都厉害。开药铺厉害,管侯府厉害,当媳妇厉害。现在这个也厉害。我裴砚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在花厅里没把你气跑。”

谢令姜看着他认真得近乎笨拙的样子,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行了行了。去吃饭。菜要凉了。”

裴砚乖乖回去坐下了。吃了两口又站起来:“我去跟娘说一声。”

“你坐下。明天再说。”

“那跟大哥大嫂说一声。”

“明天。”

“那跟令月——”

谢令姜瞪了他一眼:“裴砚。吃饭。”

裴砚坐回去了。但整顿饭嘴角都是翘着的,翘得连饭都送不进嘴里,米粒掉在桌上好几回。谢令姜看不下去了,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好好吃饭。孩子还没生呢,你先把自己饿瘦了。”

裴砚这才收了笑,认真吃饭。吃完了又凑过来:“明天我陪你去药铺,今天起你别太累了。”

“我才怀了一个月,你别弄得跟我要生了一样。”

“一个月也是有了。”裴砚理直气壮,“我查过书了。头三个月最要紧。”

谢令姜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书?”

裴砚不说话了。

“裴砚,你什么时候查的书?”

“……上回你说‘想一想怎么了’那天晚上。”裴砚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去书房翻了一晚上医书。”

谢令姜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十九章 满堂

消息传开之后,侯府上下都跟过年似的。

周氏第二天一早就让嬷嬷送了一堆补品过来,堆了半张桌子。李氏亲自来了一趟,说她当年怀头胎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让谢令姜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裴鸣让李氏带了话,说他现在咳喘好了,让弟妹别惦记他,专心养胎。

裴令月最夸张。她冲进东跨院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医书,往桌上一搁:“二嫂,我从书铺买的。妇人胎产类的,你翻翻,有不对的地方你给我讲。”

谢令姜翻了翻,都是正经医书,有几本还是她早就想找的旧版。她看了裴令月一眼:“你哪儿来的钱?”

“二哥给的。他说让我给二嫂买书。”

谢令姜在心里给裴砚记了一笔。这个人,花钱收买人心的手段越来越熟练了。

到了晚上,裴砚回来,发现东跨院的椅子挪了位置,桌子离窗远了些,床前铺了厚毯子。他看了半天,问:“谁动的?”

“我自己。桌子靠窗太近,我怕以后肚子大了坐着挤。”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把椅子搬起来,往桌边挪了挪,试了试距离,又挪回去,来回试了三遍,最后找了个他认为最合适的位置放下了。

“这样行不行?”

“行。你说了算。”

裴砚满意了,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她也拉着坐在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谢令姜。”

“嗯。”

“你当初签契书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有今天?”

“没有。”谢令姜实话实说,“我当初就想拿一年换谢家一个前程。你这个人冷冰冰的,我也没指望跟你有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谢令姜偏头看了看他,“现在你也没多热。”

裴砚被她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不热你靠着我坐?”

“椅子上就这点地方,我不靠着你靠着谁?”

裴砚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坐的是一张单人椅,挤得满满当当。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把胳膊抽出来,搭在她背后的椅背上,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来了。

第二十章 且试新茶

来年开春,谢令姜生了个女儿。

小丫头生下来六斤出头,嗓门嘹亮,哭起来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裴砚在产房外头等了大半夜,进去之后先看了谢令姜,确认她没事,才低头去看孩子。

他抱着那个襁褓,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胳膊不敢动,眼睛不敢眨。

“她怎么这么小?”

“六斤还小?你想要多大的?”

“不是。”裴砚压低声音,好像怕吵着孩子,“我手都不敢使劲。”

谢令姜靠在床头,看着他抱着孩子那个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满月那天,侯府摆了酒。谢万山和林氏来了,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周氏坐在上首,看着一屋子人,跟旁边的嬷嬷感慨:“我嫁进裴家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个家像个家。”

嬷嬷笑着应和。

裴砚站在谢令姜旁边,怀里抱着闺女,有人来敬酒他就用下巴示意一下,手腾不出来。有人问他闺女叫什么名字,他看了谢令姜一眼。

谢令姜说:“叫裴念。”

“念什么?”

“念书的念。让她以后多念书,别像我似的只会算账。”

裴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很小声地跟她说:“你娘骗你的。你娘算账可厉害了。你以后像她就行。”

谢令姜在旁边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散了席之后,裴砚把孩子交给奶娘,跟谢令姜两个人坐在东跨院的廊下喝茶。春夜的风暖融融的,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裴砚。”

“嗯。”

“当初那张契书,你压在书房最底下,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

裴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故意的。”

“什么时候开始故意的?”

“你给我缝扣子那天晚上。”裴砚把茶杯搁下来,偏头看着她,“缝完了也不说。我就想,这个人要是走了,我衣裳破了都没人管。”

谢令姜笑了一声,把杯子举起来碰了碰他的杯沿。

“裴砚。”

“嗯。”

“幸好你没把契书弄丢。”

“丢不了。”裴砚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收杯子,“我藏东西的本事比你以为的好。你那天能找到,是因为我故意放那儿让你找的。”

谢令姜愣了一下,然后追着他进了屋。

“裴砚你说清楚,什么叫故意放那儿让我找的——”

屋里传来裴砚低低的笑声,和海棠花瓣一起被春风吹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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