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2号是一块南宋建阳旧版,黄杨木,正反两面,右上角缺一小块。版心下方、鱼尾底下有两个小字,看不清,那一格比全板润。我做这行九年,不裸手碰宋版,为这两个字摸了它三次,手套摘下来塞进袖口。图录上的发现者名额只给一个人,我们组六个人,老麦把那个号让给了我。何编辑说明天三点前给他一句能付印的话,那句话里得有一个姓,我当晚就得给她补上。纪掌柜,那时候我以为我在替一个死人争名。
###第一章
库房常年十八度,湿度五十五。库房有库房的账,我这条线上要认的账是八万六。
那天我核的是上架数,一块一块数下来的。这批残版系统记二十七块,架上数出来二十六块,少的那块蛀在中缝一头,蛀空了,数目就浮着。这种浮账要有人落地,不落地它年年浮。
4712是这批里最整的一块。南宋建阳刻本,半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
这块版上的字有它的位置。书页对折的中缝叫版心,版心上有一道墨记,形状像鱼尾。字数和书名在墨记上头,刊工的姓名刻在墨记下头,落在这一页对折之后最靠里的那一条。这一格是凭据:刻一副版领一副的钱,刻坏了,官府和书坊按这个名字找人。老麦后来跟我说过,这一行里磨没的名字,行话叫名泐。
那天那一行只剩两个字还活着,笔画浅,字口发毛,看不出姓,也看不出名。
我不裸手碰宋版。九年,免责单上同事替我抄过一句:陈鉴不裸手上手。戴的是白棉手套,指头那一圈线粗,粗到摸不出刀口。我把右手那只摘了,塞进左手袖口。
第一次裸手是为了那一点白。竹夹夹不掉,气吹吹不走,我用指腹蹭过去,蹭在两个字中间。第二次我按住那一行试深浅:这副版的横画起笔都斜着进刀,一路推到底,收笔带锋,蹭过去割手。这两个字不带锋。第三次我把版侧起来对灯箱,左手扶下栏,四指正好落在鱼尾底下那一格。那一格边缘有一道极短的指甲痕,竹夹夹不起来,我给它记一句:出土磕碰,待考。
板上留了我一个指印。我没擦,拿手机拍下来才想起这进得了档案,撤不掉。档案从那天起有我一根指头。
右上角缺的那一小块,断口是焦的,边上卷着一层炭,背面一片起皮的水渍。我在核验单上写:旧伤,火后残留,来历不详。写完添一条:版心一行色泽比全板润,疑久经拂拭。这一条我字没写错,归错了类。
手机在工装兜里响两下。医院推来的提醒:下季度透析自费部分预估八万六,上次余额四百一。门诊本压在我工位抽屉第二层,皮上我自己写三行:周一周四,早上七点四十,自带板凳。这两笔我从四月凑到今天,还是差的。
分房积分还差三十八。四十六平,一套,阳台朝北。去年同户型分出去的是朝西的,同事住进去了,他儿子在客厅墙上钉了一排钩子。职称那条线上也压着东西:编目员往上是二级,二级要一项发现,写在图录上,有凭据,有人核过,一项就行。我九年一项没有。
下班我回了家。陈小满五岁,坐茶几边上描红。她名字是我起的,笔画多。老师第一次听写,把草头给她丢了,剩三点水加一个两,那字查不出来。同学喊她小满,她应得比谁都快。
她从笔袋里摸出我那枚小方章。青田石,印面两分,是我师父退的那年给我的,边款刻着丁亥,印文陈鉴之印。她蘸红印泥,在我手背盖一个,在她自己手背盖一个,翻开我掌纹又盖第三个,说爸爸这只手是干活的。
那天夜里我在编号簿4712那一页补一栏,我的字:名泐,待考。写完我看了一遍,这一栏里我一句假话没讲。
###第二章
老麦比我早入行二十年,左手小指少一截,早年修书被刀带的,接的那一刀他自己缝的。他看图录不看牌子,专看书口。
我们组六个人,一年经手图录条目四百多条。条目上有三格留名:著录、版本说明、发现者。前两格可以写组,第三格只写一个人,写第一个把凭据落到纸上的人。这条规矩在图录部的册子第一页,脚注里,五号字,我读过两遍。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我工位后头,看灯箱上那张拓样,看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手机在响。
"你写存疑了。"
"名泐,待考。"
"待考是行内大动作,你清楚。"
他清楚我更清楚。这一栏里三个说法:定是要有人敢负全责;疑伪就得退征集部,退回去这块版三年不能再上手,三年以后它还在架上,没人再提;待考是第三条路,进流程,出报告,报告上那句结论由写说明的人负。
名泐这两个字我也写过十几回。写名泐的时候我心里是松的,那一格没东西,我不欠它。这一回不一样,这一格底下压着两个还活着的笔画。
他回自己工位,翻开编号簿,把修改页撕下来,在疑伪两个字上划一横,旁边写待考,签他自己的工号。这一划是他二十年的资历替我担保的。
"老麦,这双眼是你的。"
"我的眼那天没跟上。"
这句我不服。他先看见那一行,先认得出那底下压着字。
"这版归你写说明。"他把笔帽按上,"我算了。"
"你算什么。"
"我算了。"
他不接第二句。他这个人身上有个口子,谁问到那里,谁自己退回来。
下午我签提用单,两联,我签左联,他在右联批库房时间。我把右联送去归档,夹进板夹,才看见下角有一枚指印,按在经手人那一格边上,只剩半个螺。
"这谁的。"
"不是咱们的。征集部收进来那会儿就在。"
我把提用单翻过来,对着灯箱看那半个螺。纹路细,边缘干净,不掺指粉和灰。收进来那会儿就在,那就是它跟着这块版进过一次门,比我们都早。
"征集部那会儿是谁收的。"
"死了。"老麦说,"九几年收的这批。"
这一句把话堵死了。我在备注栏写:外有旧指印一枚,非本组。写完觉得这一条不像凭据,像心里发毛。这个可以补一条,等它有个说法再补。
回工位,他从架上取4712往板匣里放,匣里的绒布垫平了他才松手。放下去那一下,他的手指绕开版心那一格,从鱼尾外边走,像绕一样不归他管的东西。
我全看在眼里。我当时以为那是老人对这行字的规矩。
我抄那两个残字,一笔一笔照着摹,摹在记录纸背面。摹到第二遍我发现摹不出那个姓。整副版的横竖我都能摹,这两个字摹不了,它的收笔往回带,跟人收手一样,刀不这么走。
下班时老麦把他那本旧记录簿落在打印机上,我替他收,纸页里掉出一张便利贴,他自己的字,七个字:谁先落地算谁的。
我把它贴回4712那一页背面。第二天他没提,我也没提。
我在我们组九年,只见过一回有人把自己的名额递出去。老麦递的时候没看我,他看的是版心那一格。
晚上我把拓样夹在灯下比到十一点,发消息问他那两个字的下半笔。他隔很久回,回的是明天办公室说。第二天他当面只讲一句:你写你的,别替它加字。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削铅笔,削得很慢,铅笔屑不断。
###第三章
行里有一句闲话,我原先把它归进鬼话那一堆。
一块版上有个认不出的名字,认出它来的人就欠它一件事,非要替它办成点什么,不然觉都睡不成。这话老麦跟我说过,说完他去抽烟。它跟书自己翻页、库房不许吹灯那一路,我听了三年,笑过三回。
那天开始我需要四千八。
要办的事三条,条条要钱。去一趟闽北,看另一家藏的同一部书的残卷,把刀路对一遍。打一份旧档缩微件,看这批版当年入藏和销毁的那笔账。再找一个人,替我看这两个字是原刻还是补刻。
我算了存款,算了能开口的朋友,算到第二天早上,把4712背面那七个字又想了一遍。
我不认这闲话。我拿它当理由,是因为理由得说得出口。
不赎斋在那条要拆的巷子里。门开着,门里黑,黑里有一点黄。门框上那块小木牌我扫了一眼,进去了,没念出声。
去之前我又拓了一张。竹纸剩最后小半刀,白芨水喷湿,马鬃排刷掸平,拓包扑上去十七八遍。上墨最难,重了那两个小字糊成一团,轻了只剩纸纹。我扑完等它半干,再扑一遍,两个小字落在纸心,黑底白字,边上留一指宽的白。
拓片放上柜台。
柜台后头那个人三十上下,手白。他拿起拓片倒过来看一遍,又顺着看,看得很慢,慢到我怀疑他看不见。
"它缺了什么。"
它从哪儿来他不问,值多少他不写,我要干什么他也不开口。
"缺名。两个残字,省写待考。"
"我问它。"
这铺子说话就这样,一句是一句,一句不解释自己。我把拓片往前推一寸。
"我们行里有句话。谁认出版上一个认不得的名字,谁就欠它一件事,非替它办成不可。我认了,我要办,办要钱。"
"你信这句。"
"我干活,不算信不信。"
"我要现钱。四千八。七天,七天内我来赎。"
他抽出一张桑皮纸票,上方一道横栏印铺名,下面三竖行,右行记品名成色,中行记银数,左行记日子。
他提毛笔蘸墨,念账,从右往左,念一句写一句。那字横不平竖不直,钩都往回勾,行里叫鬼画符,防的是冒领和涂改。我盯着看,一个都不认得。
"你这一栏写的什么。"
"寄主的凭据。"
"我读不通。"
"你不用读通,你收好。"
当期那一格我看清了,五个字:计事不计日。
"我说的是七天。"
"票上没有七天。"
我问赎的规矩。他说只收不赎,真要赎,票上得落一个名字,落谁谁赎。
"名字呢。"
"你来取的时候写。"
这句话我记下了,当它是这行锁钱的写法。
走出巷子我就后悔,后悔得明白:四千八没拿到,换回一张我读不通的票。
钱是第三天到的。手机在六点四十响了一下,四千八,到账。摘要栏那格填了两个字:退款。
我打给财务。她替我查,是前年一个卖家多打的款,挂在我名底下半年多,昨天解挂。
"谁批的。"
"单据齐全,走的正常流程。"
"我没递过这张单。"
她在电话那头翻纸,翻得很久,听筒里全是纸响。回来的时候她的口气变了。
"找到了,存根上有你的字。你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这边平账。"
我挂了电话,自己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四千八,我要多少就来多少。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讲过,它写在票的中行上,那一栏的字我一个都不认得。
当天夜里我订了去闽北的车票。
###第四章
四千八花在三件事上,一件都没省。
闽北那趟去了四天。看的是另一家藏的同一部书,残三卷,书口那一行完整,刀路跟我这块一样斜着进刀。人家让看两小时,戴手套,不许拍照,我拿本子摹了两个字的骨架。回来车上我把摹本对着车窗看,看到指纹印满一层。
缩微件打了六百二,是本小志,纸黄得发脆,里头有建阳书坊的名氏,有余,有熊,有刘。余氏从北宋刻到明初,一家几个堂号,余仁仲的万卷堂最有名。这一条能站住:书坊家业父传子、师父传徒弟,一个坊里几双手同时开工,一块版几个人分着刻也常有。
第三件事我找了个刻过版的老手,杭州,姓吴。给他看拓样,请他说一句是原刻还是补刻。他看半分钟,说了两个字:不像。
"哪不像。"
"刀往里收。刻版的人不收手。"
这话在我听来等于说这两个字是外行刻的。外行刻不了这块版,它和整版是一副刀路。我把这两句并排记在纸上,并不到一处。
那半个月里我把名录翻了个底。同一部书的另一块版上有全名题记,五个字:建安余八刻。同一坊,同一手,同一副斜进刀。我把这两条并排放,越排越顺:建安余八,五个字全的;版心那一行只剩两个字,是省写。省写的例子行里有。
我拿这句话去问老麦。他手里在编号,编到第七张才答。
"省写有。省掉姓的少。"
"名字省一半,姓留住,也讲得通。"
"你讲得通。"他翻一页,"我算了。"
他又来这句。这个可以补一条,我给他记下:余八,行六,坊中称八郎,省刻两字合理。
我把定名报告交上去,题目起得长,正文六页。结论那一行我念了三遍:4712号版心下方残存刊工题名二字,考为建安余八省刻。
何编辑下午叫我上三楼。图录部在最里头那间,一整面墙钉着排期条。他四十一,说话短,句句带条件。
"你这六页我看得懂,我不管懂不懂,我要一句能付印的话。"
"建安余八省刻。"
"这句话有实物对上没有。"
"另一版有全名题记,同一副刀路,残卷我亲眼看过。"
"那就排进去。"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图录条目上,著录一栏写馆里,版本说明写组里,发现者写你。三格,两格不归你。"
"我签。"
"合同签完再说。发现者署名归你,奖金按条目结,检索费报,版权归社。撤回条款在这一页底下,签了以后要撤,你自己写报告,社里开会。"
我签了。他的印章盖下来只用了两秒。
"秋拍图录下厂,印六千册。"他把排期条上的红点往下挪一格,"明天三点前给我那句定名。三点以后版面锁死,你给我的每一个字都跟六千册一起出去。"
"建安余八省刻。"
"这句能印?"
"能印。"
他把笔搁下,看我一眼,在算这一条值多少版面。
"明天三点前。这句话得由一个姓来换。姓对了,你的名字在那一格;姓错了,你也在那一格,跑不掉。"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轻的。那天中午所里开会研究这块版的下一步,纪要传到各组,我读到第八行停住。别人家的事都平铺直叙,只有我这一条是打印的字:关于4712号两个残字,她系建阳书坊刻工,建议补姓后付印。
她。
我拿红笔在那一个字底下划了一道,划完没改。我赶去签合同,纪要夹进文件夹,那一页朝下扣着。
###第五章
回到工位我才把那句说圆:打字员把"他"打成了"她",这种错我一个月见十几回。何编辑那个三点,往后挪了两回。挪了他也改口,来一句还是明天三点前。
定名报告交上去第三天,鉴定流程走到第二格,要求原物比对。我要把它请出库房两小时,拿到拓印间去,那边灯箱亮。
外借手续要两个人签。老麦把编号跟我错开,我的号写4712,他的号写到别的匣子上去了。
"你今晚值班?"
"我算了。"
"这版我借两小时,取拓样比对,提用单写明白,两小时送回来。"
他把章摸出来,哈了一口气,盖下去,盖得比平时重。
那天下午我用十倍镜看那张拓样,看到七点,眼睛发干。镜压在那两个字上,字口一圈是圆的。
我把这块版请上灯箱。整副版的字口,刀锋还在,横画起笔那个尖,一百倍底下像山脊。这两个字的边是钝的,钝得均匀,四个角都磨掉了一点,笔画中间凹下去一线,刀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残墨也不留。凹得不深,深了就叫残。
补刻,行话叫递修,后世书版坏了补上几个字。我照这条解释往下推:递修省笔,补刻的人图快,收笔带圆,也说得过去。写完这一句我自己摇头,递修省笔省不出这个圆法。
核验单上我自己写过一句:这一格比其他地方润。我当时把它归进拂拭,拂拭的是谁的手,我没查。
十倍镜移开的时候我看见纸面上留了一点亮,像有东西在上面压过很多次。我拿指腹按上去,按完才反应过来手套还在抽屉里。
我又打给吴师傅,问他第二句。我在电话里讲,那副版的字口都利,只有这两个字圆,是不是补刻。
"补刻我不认。"那头有火机响,他点了支烟,"补刻的刀口新,新刀口带毛。你那个不带。"
"那叫什么。"
"叫摸。"
我等他往下讲,他没往下讲。这一句我当时归进老人家的比方一类,我们这行最怕人打比方,比方进不了档案。
我照我们的说法往下写:字口钝圆,疑后世递修,笔画省并。写完我念一遍,一句推一句,中间那一环是我自己递上去的。这个可以补一条:待与整版刀路作定量比对。
第二天上午老麦把我叫到楼梯间。
"我要走了。"
"上哪儿。"
"对面那家。"
他四十八,在组里二十年,这时候跳去对手公司,行里这叫自降一档。
"为什么。"
"这版邪门。"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碰了毁前程。"
"你信那闲话?"
"我不信。我不签这一栏。"
"你昨天替我划的疑伪。"
"那不一样。"他把袖口扯平,"我算了。"
"你怕什么。"
他不答。他这个人身上那个口子就在这儿,问到这儿人就散了。他往下走两级台阶,又回头。
"字口圆不圆,你自己去看。"
我把那半句追回去。"你昨天替我划待考,今天让我自己去看。老麦,那半个螺是谁按的。"
他没回头,两级台阶下去就到了拐角。
我点头,笑了一下。我签了外借单,把那块版从库房请出来,两层绒布,板匣提在手里,四十分钟。
回执是系统打的。我核对内容,条目、编号、日期、时限都对,最下面一行经手人,打的是陈篮。
篮子的篮。
我站在窗口看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系统字库缺字时常拿同音字顶上,我一年见几回,见完就走。我说这个可以补一条,回头打张更正单。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老麦。他端着盘子坐在最角落,我过去坐下。
"余八这个姓,你怎么想。"
"我没想。"
"你想过一夜不睡。"他吃了一口菜,"我算了。"
"你是怕我写错。"
"你是怕你没写对。"
这两句话我记到今天。
###第六章
还差一千一。
定名报告要贴三张高清拓样,材料二百六;闽北的车票改签一次,一百四。图录预支的检索费报下来八百二,抵上我妈周四那笔自费,剩下的凑不出。
铺子里还是那点黄。柜台上摆一只搪瓷缸,缸里半缸清水,水上浮着一点墨。
"我上一回那张票,我拿去给一个认得票的人看。你写的是故纸一幅,后头跟一个霉字。"
"纸放久了要霉。"
"我那一张是新拓的,昨天才喷的白芨水。"
"票上写残。"
"你们这行金写光淡如银,玉写粉石,衣裳上必加破烂。"
"你懂。"
"我懂。我拿去问谁都给我压三成价。我今天是来加当的,还差一千一。"
他从柜底摸出我上一回那张拓样,摊平在灯下,看了字,又看纸边。
"这张铺子不收。你要加,另押一样。"
我把兜里那枚青田石摸出来。章面上还有我女儿盖过的红,洗不掉。印面有个小缺口,缺在鉴字最后一笔的尾巴上,我三岁那年从桌上滚下去磕的。
"押这个。"
他拿过去对着灯看印面,看得很久,然后提毛笔蘸墨,翻开票尾那一小块空白,念一句写一句。念到品名那一栏,落四个字:破石一方。
"这是什么。"
"石是石,破了他就写破。"
"这是一枚清名的章,边款刻着丁亥。"
"票上不写丁亥。"
我懂这一套。我自己写残过东西:疑是待考,笔迹近似。写残了就不归我担。
他不答。他接着念账,毛笔在纸上走,从右往左。念到中间一个称呼,他开口就断。
笔停在纸上不动。一滴墨顺着笔尖坠下去,纸角洇湿了。
我等下一句。柜台上那点墨在水面上散开一线,散到缸边就没了。
他把拓片推回我手边,换了半句。
"章我收着。票上落名。"
我兜里有一把钥匙,一张工作证,一张排期条,没有一样是他要的。
"掌柜的,我跟你讲道理。我这行做凭据,凭据得有个名字。那块版底下有一行小字,它原先有名字,磨掉了。我替它补一个姓,补上它才进得了图录,才有人知道世上有过这么个人。你这铺子收东西,收过这样的没有,一张纸,上头就两个字。"
他把笔搁回笔架,笔尖朝外,摆正。
"收过一件没地方写的。"
"什么意思。"
"放上这个柜台,票上不成物,也写不成人。"
"这也是你们写残的办法。"我说,"说不清的就写没地方写,写了就可以不担价。这套话我拿去跟何编辑讲,他一句版面就能把我挡回来。"
他不接,把票折了两折,手掌压在票面上,不按死,也不给我。
"当期呢。七天我赶不上。"
他拿起笔,在凭章赎三个字底下添了四个字,写完把票推过来,纸边在柜面上擦了一声。
"事成为满。"
"这是什么。"
"日子。"
"哪一件事满。"
他不答这一句。
回去的公车上我算了三遍。一千一换一枚章。我师父给我那年说过一句,缺就缺,缺的那一笔也是你的。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矫情,就让它过去了。
一千一是第二天上午到的。所里结一笔搁了两年的旧项目尾款,财务说签领栏上是我的字。我说我没递过这张单。她在电话那头翻纸,翻到一半改了口气,说有的,你自己写的。
我拿它交了周四的自费。押章的规矩我见过,人不到,章到,回头两清,这一条站得住。
那晚十一点我脱外套,手往里兜一插,插了个空。章在铺子里,票在我手里。
第二天上午我交定名报告的最后一稿。何编辑回我一句,还是那一句,明天三点前。
###第七章
图录小样提前五天出来,牛皮纸封,里头八十页。
4712占了整一页。上半页是版的样子,黑白,右上角那一块焦的印成一团灰。下半页四行小字:南宋建阳刻本,半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版心下方残存刊工题名二,考为建安余八省刻。著录古籍部,版本说明编目组,发现者陈鉴。
我那两个字排在最后一行后半截。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又展平,展得比原来更贴。
预展柜前挂一块说明牌,一米二见方,我的定名占当中两行。开展第一天,有人站在牌底下抄,抄的是我那两行。
周一到账。条目奖四千,检索费报清,还有一笔预发。我把钱按日子排开,周四那笔自费八万六排在最前。我交了住院押金,收条上写押金贰万,我看了三遍那个贰。我妈周四出来时在走廊坐着,门诊本摊在膝盖上,她自己把板凳从候诊区拖过去。我跟她说这个季度的钱排上了,她嗯了一声,问小满这周来不来。
十点差一刻我到预展厅。隔着玻璃我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看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按在玻璃上。掌根压的位置比字高半指,四指搭下去,正好盖住那一行。我心里报的是另一个数:这一半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二百五十二个位置,我按着的是最靠里的那一格。
十点二十,一个男人站在柜前。
他五十多,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褂子,袖口上一层黑,洗不干净的那种黑。他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不看说明牌,看柜里的版,看的是版心。
我把孩子先看见的。他左手拎一个布包,右手托着孩子,把她抱上台阶,让她扒着玻璃。小孩七岁,两个辫子,辫梢系红绳。
"这是你刻的?"
他问我,指的是那块牌。
"这是我定的名。"
"定名。"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那底下那两笔是谁的。"
"磨掉了,看不出来,现在写的是存疑待考。"
他把手从身后拿出来,隔着玻璃指那两个字,指头离玻璃还有一寸。
"后生。"他说,"那两个字不能讲残。"
预展厅里有十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
"大爷,那两个字是残存。我们这行写残存,残是剩下的意思,跟残破不一样。"
"我知道你那个字是啥意思。"他把孩子从台阶上抱下来,"不能讲。"
他把油布包搁在柜边的凳子上,解开一角,里面是一卷纸。
"你们这儿有没有水。"
有。我替他去倒了一杯。
"你贵姓。"
"汪。"
"汪大爷,这块版你从哪儿听说的。"
"咱家的。"
他把油布重新捆上。我闻见缸板油的味道,很淡,从褂子袖口上来。我们库房里也有一缸,灯油调的墨,刻版的人手上抹那个,防墨粘。
"汪大爷,明天上午十点开门,你有话来找我。"
"你明天在?"
"我在。"
他抱着孩子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
"你那个牌牌上写的字,中缝底下那两笔,姓余。"
"是我写的。"
"那不是。"
他这一句说得平。他把孩子往上托了一托,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核观众登记,他名字写的是汪长海。本子上那个联系号码少一位,我照着拨过去,是别人接的。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他就到了,比开门早。还是那件褂子,还是那个油布包,孩子没带来。
我把他请进比对室。比对室小,一张桌,一台灯箱,一把椅。我另搬了一把。
"你昨天说那不是。"
"那不是余。"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你那个牌牌上的话我看不懂,俺不识字。俺认得那两笔。"
他从包里取出来的是一册书。
线装,四册只剩一册,书衣没了,书根磨短一截,订线换过几回,用的是纳鞋底的白线。他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递得平。
"咱家的。"
我戴手套,翻开。卷一第一页,半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书口那一行有字,字数在鱼尾上头,书名在中间,鱼尾底下一行小字。
我把灯箱开到底,拿十倍镜压上去。
那两个字还在。
笔画浅,字口发毛,看不出姓,看不出名。
我把4712的提用单取来,把两块东西并排放。中缝的宽窄,行格的长短,字的大小,横画起笔那个斜度。我看了四十分钟,中间没说话。他也坐得住,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我看。
"汪大爷,这册书你家多少年。"
"不知道。俺爷的爷传下来的,传下来就归俺。"
"它从哪儿来的。"
"火里抱出来的。"
他从桌上把书拿回去一点,翻到封二。封二内面有一行墨笔题字,字歪,笔是硬毫。
"这上头写的什么,俺不知道。俺家只传一句话,俺爷咽气前给俺说的,俺爷的爷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
"那是别人家的名字,咱家摸得,叫不得。"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句写下,写到摸得,叫不得,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这么个意思。"
"谁的名字。"
他不答这一句,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布,擦那册书的封皮,擦得很慢。
"那两个字,是你们家哪一位的。"我照着行话问下去,"你祖上那一辈,是不是有一位,名分上进不了谱?"
"你说的俺不懂。"
"我说的是家里的人。旧时候家里的女儿,没出嫁的,名字不上谱,只在心里叫。你家守着这行字,是因为它是你家里一个没上谱的人。是不是?"
我这一段说得很顺,接得我自己都信了。
"那不是俺家祖婆。"
"那是什么人。"
"那是别人的。"他把书合上,翻开,手掌整个盖住中缝底下那一格,盖严实了才说,"别人的名字,咱家摸得。叫不得。"
他把包往前挪了挪,又想起一件事。
"俺家这一支姓汪。谱上还有一支,堂姊,过去了,随她娘,姓沈。"
"那一家也摸它。"
"一家一副谱,一条话。"
我把灯关了。比对室里暗了一下。
"汪大爷,你把这册书留我这儿看两天。我出个凭据,写完给你一份。"
"看不看由你。"他把书推过来半尺,"你叫俺来,是不是为了这个。"
"为了什么。"
"昨天你在玻璃跟前站着,你的手按在字上头。"他说,"你按的位置不对。"
###第九章
我拿汪家那册书做了第三轮定名。
三条路都通,通到哪一条归我挑。
补充定名报告写了一夜。我把两块东西并排量过:中缝宽窄一分不差,行格长短一分不差,起笔的斜度一样,收笔的锋一样。结论那一行我写:4712号与汪氏藏本同出一版,刷印在先,版后归藏。
我把汪家那册封二那行歪字拓了一份,对着旧档看。旧档是省图给的缩微件,抄的是本志艺文,里头有一段:某年奉文劈毁,建阳余氏坊板片尽毁,藏本缴官焚。底下另起一行,缴回的板片数目,一个总数,后头两个字:火余。
总数底下还有一行小注,记着收火余板片的人,姓吴。
那行歪字跟旧档边上那栏批注也是那一路收法。是抄档的人留的还是收书的人留的,我说不出。报告里我另写一句:存墨笔题记一行,笔迹与档册批注近似,待考。
何编辑早上八点把我叫去,桌上摊着清样。
"你这句能印,上一句也能印,我只能给你一行。"
"建安余八省刻。"
"底下这一句呢。"
"她系匠人家属,代刻题名。"
他把清样转过来给我看。那一页左边是他的红笔,一行小字的位置已经扣死了。
"你这句话里,她的姓呢。"
"姓从坊,建安余氏坊中人。"
"那还是姓余。"
"这一句能站住。"
他抬手表,九点十分他要下场核对版面。
"明天三点前给我一句完整的话。这句话印下去,六千册带同一句话。撤回条款在合同底下,你签过。你现在改一句,社里开会。"
他把那张条款抽出来,摊在我面前,推到桌沿。签字栏上我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很大。
老麦十点来我这儿,端着茶,站在我的灯箱跟前,看了很久。
"你不该给她姓余。"
"那你说姓什么。"
"我不说她姓什么。"他把茶放到桌角,"坊里的人姓余,刻版的人家不姓余。这道理你懂,你只是不肯写。"
"我要写一个姓,才有版本学的用处。断代定地靠的是刊工姓名,这一格空着,这块版回到疑伪那一栏。"
"你现在拿它去定谁的代。"
"定这块版。"
"这块版不需要你定。"
我拉开抽屉,把付印单拿出来,摊在桌上。笔搁在旁边。
"老麦,我算过。我三十二,分房积分差三十八,我妈这个季度自费八万六。这一条落地,我一年不用请假。"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袖口那一截线头脱出来了。
"我算了。"他说。
我签了付印单,签完把那行定名念出声:建安余八省刻,她系匠人家属,代刻题名。
何编辑从三楼下来,说下午两点印厂取最终清样。
那天中午我在楼道里碰见何编辑,他走在我前头,忽然转身,隔着两三级台阶。
"你写的那个她,是打印错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改。"
他不答我这一句。他往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
"纪要我看了三遍。那一个字我认得,不是打错的。"
这句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我把付印单上的签名看了三遍,第三遍我一个字一个字数过去,数完我就知道这单子上是谁的手。
###第十章
那天下午两点,我带上图录清样和那张拓片往铺子去,要赎拓片,销那张票。
铺子里那点黄亮着。汪长海站在柜台前,左手拎油布包,孙女在他腿后头。柜面上摊着汪家那册书,翻在版心那一页,旁边是我的清样。
他从兜里摸出我给他那份凭据,写在比对记录背面。他没看那几行,他看的是我。
掌柜的手里拿着我那枚青田石,对着灯看印面。
"我赎。"我把一千一在柜台上摊开,"钱在这儿,这张票我清了,清完我把这一格退回去。"
他抬手按住我的手背。按得轻,按住了。
"这一笔不赎。"
"你上回说事成为满。"
"满了。"
"那我拿什么退。"
"东西在谁手里,谁退。"
他并成一句说完,说完不再说。我站着,这一句按不下去,它进来的位置不对。
汪长海解开油布包,取出一只塑料布裹着的东西,摊在柜面上。一小块板,巴掌大,边上卷着一层炭,只剩半行字。
"这块是咱家的,跟那个柜里的是一块板,烧剩的。"
他把小炭板侧过来,焦口朝右上,往我那张照片边上放。
断口对上了。柜面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从哪儿知道是火里抱出来的。"
"传话里第二句。"他说,"头一句给你讲了,第二句俺家不给人讲。抱出来就这一片,剩下的都在火里。"
我从包里抽出那叠缩微件的复印件,翻到旧档那一段:某年奉文劈毁,建阳余氏坊板片尽毁,藏本缴官焚。底下一个总数,后头两个字,火余。
他用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没按实。
"俺家那半句里带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把清样上那块版的照片裁下来,跟炭板并排摆在灯底下,十倍镜压上去。整版的横画斜着进刀,收笔带锋;同一坊另一版上那五个全名的字,一样进刀,一样带锋;最后看这两个残字。
进刀一样,锋一样,收笔不一样。
刻自己名字的人不收手。这两个字收手,往回带,跟人把东西递出去又缩回手来那样。
"汪大爷,这两个字是一个名,不是一个姓加一个名。它不是余。余八在另一块版上把自己刻全了,这一格是别人。"
他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把孩子往前推了半步。
"那是个丫头。"他说,"俺爷讲的,她自家屋里没记上她。记上的都在纸那边,没记上的在这一格里。"
他把下巴朝那叠复印件点了一下。我低头翻。旧档底下有一行小注,坊里缴板那年的口数,几丁几口,末尾另起一行:女口二。
女口二底下一格空着,名字那一栏什么都没有。我把那页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看的是那一格空白。
"她的名字在你写的这一格。"汪长海把手指按在清样上,建安余八省刻,"你写的是领工钱那一栏。"
我本来要拿这五根指头去对提用单上那半个螺。纹路对不上。这一条我到底没查。
"这一格是刊工题名,刻一块版领一块的钱,刻坏了按这个名字找人。"
"她没领过钱。"
他摊开手,手心上两道横着的黑印。"俺家七代人摸的是这一格。"
那孩子这时候走到柜跟前,把巴掌按在清样那块版的照片上。按下去,掌根,四指,收拢。她按的那一格是鱼尾底下,两个小字在她掌心当中。她没看纸,她看柜后那盏灯。
她七岁,她按对了。我那天在玻璃上按的位置高半指。
"她怎么知道放这儿。"
"知道要摸。"汪长海把孩子的手拿下来,"不知道摸谁。"
我把十倍镜压在汪家那册书上。这册是刷印的,纸上没有字口,那两个字是墨,墨上有指甲压过的一道浅坑,纸背起了一层毛。书摸不圆,摸圆它的是板。
"版心一行色泽比全板润,疑久经拂拭。这一句我自己写的。这润是谁摸出来的。"
"手。"掌柜的说。
汪长海把手缩回去,在褂子上擦了一下,像怕把那点黑留在别人的柜台上。
"我把你家那半句话写进档案,写下来它就归一个名。"
"归哪个名。"
"归它自己。"
"它自己没有名。"他说,"有名就不用俺家摸。"
他弯腰捆上油布包,一手提包,一手牵着孩子。走到门口他站住。
"后生。你那个本本上那一行,六个千,是不是。"
"六千册。"
"俺家七代,一本也没有。"
门带上。我把拓片放上柜台,说这一笔我退了,钱照票上补,多的不要。
掌柜的手没抬。他看那拓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推回我这边。
"我不收。"
"票在这儿。"
"票在。东西在你手里。"
我把票收进内兜,章留在柜面上。走出三步我回头,他还站在那盏灯底下,手压在摊开的那册书上,压的是鱼尾底下。
###第十一章
印厂是早上九点取件的。我八点五十到,箱子上写着图录第六期,四千二百册在装,一千八百册待装订。
我拿了一本,翻到4712那一页。
南宋建阳刻本,半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版心下方残存刊工题名二,考为建安余八省刻;又考其家眷代刻,署姓从坊。发现者陈篮。
陈篮。
我数了笔画。那不是我。
我站在纸箱边上把这页看了三遍,然后拍下来发给何编辑,附一句:这一格错了,请撤。
他回得很快,回的是上三楼。
姓吴的收板片,收的都是烧剩的。这一条我到底没往下查。
"撤哪一条。"
"全撤。定名错了,署名也错了,两个一起。"
"定名错在哪,你说个能付印的错法。"
"那两个残字不是刊工题名,不该在领工钱那一格。"
"你的根据。"
"那家人世代摸它,摸的是那一格。"
"这是口述。"
"还有一册同版书,一块火余的板。"
"这是实物,实物在你的补充报告第七页,第七页你自己写的是待考。"
他把清样摊开,红笔压在题目上。
"陈鉴同志,我算过。你现在这句,跟你十二天前交来那句,只有一句能印。要换,社里开会。会开到哪天我不清楚,印厂今天开机。"
"那署名这个错字,这个总能改。"
"哪个陈鉴。"
他这一句问得平。
"从提用单到回执到清样一路错下来,错在回执。你把回执的更正单拿来,我给印厂打电话。"
我打了三张更正单,第一张丢了,第二张退回来,理由写附件不全,第三张附了回执照片,等批复。
"三点之前批下来我改。"他说,"三点之后它就是六千分之一。"
我去找汪长海。
他住在城西他儿子的屋里,阳台晾着褂子。他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汪大爷,我想请你们家一个人,把那两个字念一次。"
"念它做么。"
"录下来。我存进档案,谁调这块版都能听见。图录上那一行改不了了,六千册都改了。这个还能补一条。"
他站起来,拿钥匙,说他去找他爷。他爷九十一,在护理院住,不识字,耳朵还灵。
我们到的时候老头坐在窗下,膝盖上盖一条毯。汪长海弯下腰,在他耳朵边上讲了几句闽北话。老头抬起手,那只手抖。
"爷爷说,那个音他听不见了。"汪长海直起身,"家里从前有人念,念给他听。他记的是手,不是音。他给我比。"
老头把手伸到半空,掌心朝下,两根指头往下一划,划到自己手心上,又抬头看我,嘴里说出一个字。
他说的是余。
汪长海凑过去确认。老头点头,点了三回,指着那一版的方向,又指自己手心的两道横纹。
我按下了录音。
录完之后我在比对记录背面写:音,家属口述,第七代,九十一岁。写完我抬头问了一句。
"汪大爷,你们家从前念它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心里念,不出声。"
他正在把毯子往他爷膝盖上掖。他没抬头。
"不出声。出了声就不是咱家的了。"
那句话我在楼道里想了一路。回家路上我把这两个错字背下来:篮字竹头,鉴字金字,差的只是偏旁。
老麦那天在地下车库等我。他靠着车,手里两支烟,给我一支。
"你签的时候你知道。"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的是什么。"
"我知道那一格是领工钱的。"
他把烟点了,抽一口,烟头掐在车顶上,掐得很干净。
"我算了。"他说,"你会想通一件事。你想通了也不会好过。"
###第十二章
图录发出去是十二月九号。六千册,出厂的时候打了三十二托。同月底贴出来的是分房名单,四十六平朝北那一套,给了别人。差的那三十八分没补上。
我留了两本,一本交组里存档,一本压在抽屉里。第三本我拿去给汪长海。他翻到那一页,翻得很小心,翻的却是空白页,他在找那两笔。
"汪大爷,这一行写错了。"
"写错就写错。"他把书合上,还给我,"俺家又不是靠你这个活的。"
预展撤柜是腊月二十八。撤之前我去量了一次。
汪长海后来带孩子来了三回,每回都把她抱上台阶。保洁骂过一句,说这一家子手上带油。玻璃上那只小掌印,布抹过去两遍,灰掉了,纹还在。
我拿钢尺量掌根到那一格的距离,三遍一个数。她放下去的时候,掌心正压着那两个字。
七岁的手,比我准。
那天下午我去了铺子。巷子里在放炮,柜台上那点黄还亮着。
我把票放在柜台上,票面朝上,拓片压在票上。品名那一栏还是那四个字。
"这一笔我不赎了。"
"你不赎,它归铺子。"
那张拓片躺在柜面上,竹纸边上卷了一道。它在我手里过了四个月,进过档案,进过清样,进过六千册的最后一格。它归谁,我今天头一回想明白。
"章呢。"
他从抽屉里把那枚青田石摸出来,搁在柜面上,推到我手边。
"章在这儿。你要赎,票上落名。"
我把票摊平。左行那一格空着,日子底下是他添的那四个字。我拿起笔。
赎的人写谁。写陈鉴,那两个字在图录上是陈篮,签下去还是一个错字。写汪长海,他不识字,他家的规矩是摸得叫不得,我替他把名字落上去,就是我干的那件事。写我妈,她周四还在透析。写小满,她连自己名字最后一笔都描不出。
我把笔搁回去。
"我答不上来。"
他拿起毛笔蘸墨,在票的左行日子底下写了一行。四个字我看清了。
赎者无人。
写完他把票折两折,推到我手边。
"满了。"
"哪天满的。"
"你答不上来那一天。"
我掏钱买烟,摸出来的是一张公交票。我把它按在柜台上,没要点烟的意思。我看见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道白,戴手套压的,压了九年。
我把拓片留在柜面上,空着两只手退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她那一个字,到底是不是姓余。"
柜后那个人低头记账,毛笔在纸上走。他没抬头。我以为他没听见,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进来,那点黄晃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实。他是铺子里唯一不用装知道的人。
出了巷子我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见汪长海蹲在墙根下。
他爷坐在一截水泥管上,毯子盖到膝盖。孩子站在她爷爷跟前,背对着他,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五指分得很开。
老头伸出手,那只手抖。他把两根指头落在孩子手心上,横着划一道,再划一道,划得很慢,划完抬起来看,再落下去。
孩子的手心有两道白印,慢慢泛红。
"爷爷描的是那两笔。"汪长海说,"她明天要拿去学校,老师说她名字写得不齐。"
她名字是汪长海起的,两个字,我认识,都是常用字。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两个辫梢动。她把左手翻过去按住,又摊开,让她爷爷再描一遍。
我站在三步以外,手往里兜一插,插了个空。
那枚章压在柜台上,票上写着凭章赎。
我这些年替一块版补过姓,补过号,补过一句能付印的话。我改了一个字的位置,史书上一个字都没变。
那一行小字还在版心底下,在六千册图录那一格的错字里。它现在也在一个孩子的手心上,被人一笔一笔重新描。
描它的人不认得它,摸它的人家姓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