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秋天,我在红星机械厂门口,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厂门口那块黑板报上,用白粉笔写着两排名字,第一排第一个,就是“陈卫东”。底下写着三个字:下岗工。
我三十四岁,在厂里干了十六年,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厂里发的“先进生产者”奖状,我年年都有,家里墙上贴了半面。
那天风大,黑板报上的粉笔灰吹了我一脸。
我站在那块黑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
我媳妇李淑芬正在厨房做饭。她也是厂里的,在厂医院当护士,那时候还没下岗。看见我这么早回来,她愣了一下,问:“厂里放半天假?”
我说:“我下岗了。”
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在锅里“刺啦刺啦”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先吃饭。”
那顿饭,我俩谁都没说话。儿子陈小军上小学三年级,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左看看我,右看看他妈,小声问:“爸,下岗是啥意思?”
我说:“就是……不用上班了。”
他说:“那不上班,是不是就能天天陪我玩了?”
我没回答。
晚上,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下岗通知,上面的字我现在还记得:
“陈卫东同志,根据厂生产经营情况,自即日起离岗,每月发放生活补贴六十元……”
六十块钱,够买五十斤大米,或者两百斤白菜。
我爹退休在家,那晚他知道了这事,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忽然把烟摁灭,说:“卫东,你爹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没本事的人。但你也别怕,天塌不下来。”
他说:“咱们老陈家,从你爷爷开始就没有吃不上饭的时候。人只要肯干,一只手也能刨出食来。”
第二天,我去劳务市场找活干。
那时候的劳务市场,一大片空地上站满了人,全是下岗的工友,一个个举着纸牌子:水电工、焊工、瓦工、看大门、扛大包。
我从早上站到天黑,没人要我。
那天的劳务市场,我记一辈子。
秋天的风刮得人脸疼,地上全是烟头和废报纸。人们挤在一块,谁家门口贴红纸招工,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上去,跟抢东西似的。
有个包工头举着牌子喊:“要两个瓦工,年轻的!”人群里挤过去十几个,最后挑了俩二十出头的。
有个大嫂抱着孩子,被人挤出来,蹲在地上哭。
我旁边站着一个老工人,头发都白了,手里举着“车工、钳工、电焊”的牌子,从早上站到中午,又蹲下去抽烟。
我问他:“师傅,您多大岁数了?”
他说:“五十三。厂里让我下岗,说我年纪大。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
我说:“师傅,您再找找,总有活儿。”
他笑了笑,说:“小伙子,你年轻,还有机会。我这岁数,就是个废人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三十四岁,在那个时候,也不算年轻了。
我比我爹强,可我比不过人家要的十八九岁。
有个老板模样的人过来,上下打量我,问:“会啥?”
我说:“八级钳工。”
他噗嗤一笑:“钳工?钳工能干啥?我要个搬货的,你干不干?”
我说:“干。”
他说:“一天十五,管一顿饭。”
我说:“行。”
我去搬了三天货。第四天,老板说:“不用来了,我找了个更年轻的。”
那天晚上,我蹲在马路边上,抽完了一整包烟。
我想起十六年前,我穿着新工装走进红星机械厂的样子。那时候我十八岁,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厂里干到退休,领退休金,看儿子长大。
谁知道,厂子先撑不住了。
回家路上,我经过夜市。
那时候,老城区的夜市刚兴起,一条街摆满了摊子:卖袜子的、卖盗版磁带、卖炒面的、修手表的。
我看见一个卖炒面的摊子,摊主是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一口大铁锅,颠得挺利索,旁边排着七八个人。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忽然一动。
第二天,我找邻居老周借了三百块钱。
老周是修自行车的,听说我要摆摊,笑得直咳嗽:“卫东,你一钳工去炒面?炒得熟吗?”
我说:“钳工啥不会?图纸我都能看,炒个面还炒不了?”
老周借了我三百块,还把他家那辆三轮车借给我,说:“车你用着,赚了钱再买。”
我拿着三百块钱,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口大铁锅、一个煤炉、两袋面粉、一篮子鸡蛋、几斤肉、一瓶酱油、一包盐。
回家的时候,我媳妇看见我推着三轮车进院,愣住了:“你这是干啥?”
我说:“摆摊,卖炒面。”
她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躺着,忽然说:“陈卫东,你行不行啊?”
我说:“行不行,试试呗。”
她说:“儿子交学费的钱,就剩四百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我把三百块变成三千块,就把摊子做成铺子。
她没说话,可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我起来试了半宿的炒面。
面煮八分熟,捞出过凉水,控干,抹油;鸡蛋炒散,豆芽焯水,肉丝用酱油、淀粉腌上;铁锅烧热,下油,下肉丝,下豆芽,下面条,一碗炒面颠了三下锅。
第一锅,咸了。
第二锅,淡了。
第三锅,面坨了。
我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里一地狼藉,骂了我一句“神经病”,把围裙系上,过来帮我尝。
尝到第七锅,她说:“这回行了,比夜市那家强。”
第二天傍晚,我推着三轮车,去了夜市。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炉子支起来,铁锅架上,油烧热,先炝了个葱花。
“刺啦”一声,香味就起来了。
那晚上,我卖了二十三碗炒面,一碗一块五,赚了三十四块五。
数钱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二十三碗,三十四块五。
那天收摊,我推着三轮车回家,一路上,我媳妇跟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进了院子,她忽然说:“卫东。”
我说:“嗯。”
她说:“你说明年这时候,咱能攒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但肯定比今天多。”
她笑了一下,说:“那行,我信你。”
那时候的夜市,九点多才热闹起来。
一条街上,全是一块塑料布铺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袜子、裤头、盗版磁带、钟表、煎饼、烤红薯。灯泡是那种黄黄的,一溜串起来,风一吹,晃晃悠悠。
我炒面的时候,旁边摊子卖磁带的老杨头,放了一整晚的《涛声依旧》。
那歌一响起来,整条街都跟着哼。
有个晚上,来了个年轻人,穿个夹克,头发老长,站在我摊子前面,说要一份加肉的。
炒好端给他,他吃了两口,忽然说:“哥,你这面,太香了。我找着活儿了,今儿高兴,给我再来一份。”
我给他多加了半勺肉。
他吃完,掏出五块钱,说不用找了。
我说:“兄弟,找钱。”
他说:“哥,我明天要去深圳了。这是我第一顿像样的饭。”
我把钱塞回他手里,说:“去了深圳,好好干。”
他点着头,走了。
后来我没再见过他。
可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他吃面时那个样子,眼睛亮亮的,像饿了好些天的人,忽然看见一条路。
我媳妇站在旁边,看着我数钱,忽然笑了一下,说:“行啊陈卫东。”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头亮亮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出摊。
我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一,面条不许坨;二,肉丝不许少;三,客人吃得急,不许催。
我还自己琢磨了个法子:把炒面分成“素炒”“加蛋”“加肉”三档,加肉的多两毛,肉丝给得足,满满一把。
那阵子,夜市上卖炒面的有五六家,我这一摊,慢慢就排起了队。
有个常来的出租车司机说:“老陈,你这面,吃着有家味儿。”
我说:“啥家味儿?”
他说:“我妈炒的就这味儿。”
我心里一热。
第二个风波来得比我想的快。
我出摊第十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瘦子,一个是胖子。瘦子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胖子脸上有疤。
瘦子蹲在我摊子前面,也不说话,看着我炒面。等炒完一份,他才开口:“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这条街,摊位费,一个月一百。”
我心里一沉。
那时候的夜市,根本没有摊位费。这两个人明显是来收保护费的。
我说:“大哥,我这才开张,一天挣不了几个钱……”
胖子伸手,把我装零钱的铁盒子拿起来,捏了捏,说:“不少啊。”
我媳妇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我没动。
我把那碗刚炒好的面,往瘦子面前推了推,说:“大哥,先吃碗面,吃完咱慢慢说。”
瘦子看我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嗯”了一声:“这面可以。”
我说:“大哥要是爱吃,我天天给你炒。可这摊位费,我是真交不起。我下岗了,媳妇在厂医院,工资都没发全过,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孩子。”
我把下岗通知从兜里掏出来,摊在他面前。
瘦子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他把铁盒子推回来,说:“行,你交个半价,五十。这条街上的规矩,不能破。”
我说:“行。”
就这样,我每月交五十。
后来我才知道,那瘦子其实不是地头蛇,是夜市管理办公室雇的,专门收管理费。前几任摊主都交一百,他看我可怜,给我减了一半。
这世上,恶人没那么多,多是讨生活的人。
那年冬天,我媳妇也下岗了。
厂医院裁人,她年轻,没编制,第一批就在名单上。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头是她的白大褂、听诊器、工牌。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一句话没说,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过去,拍她的背。
她说:“卫东,我当了十二年护士。”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以后干啥呀?”
我说:“跟我一起摆摊。”
她抬起头:“我不会炒面。”
我说:“你不会炒面,你会算账。咱摊子越来越火,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缺个管账的。”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陈卫东,你还会安慰人了。”
从那天起,我们两口子一起出摊。
我炒面,她收钱、擦桌子、招呼客人。她心细,记性好,谁爱吃辣、谁不吃香菜、谁每次都要多加醋,她记了个本子。
有个老主顾开玩笑说:“老陈,你媳妇比你管得好。”
我说:“那是我教出来的。”
她在旁边拿抹布打我一下。
日子好像要往好里走了。
可就在那年冬天,我让人坑了一次。
夜市对面新开了个“王记炒面”,老板姓王,人称王胖子。他比我摊子大,四口灶,还请了两个伙计。
开业头三天,他搞了个“一碗八毛”,明摆着是冲我来的。
我媳妇说:“咱也降价?”
我说:“不降。咱的面,值一块五。”
王胖子看我这边不降,就开始使坏。
先是有人到我摊子前说,吃了我家的面拉肚子;后来又有“顾客”把我告到夜市管理办,说我用死猪肉。
管理办的人来查,把我的肉、面、油全都带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蹲在炉子边上,看着空荡荡的摊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媳妇说:“要不,咱改卖素面吧,素的便宜,也没什么好查的。”
我说:“不改。”
第二天,管理办的人来了,把东西还给我,说:“陈师傅,查过了,你的肉是正祥肉联厂的,票都在,没问题。”
原来那几个“顾客”,是王胖子花钱雇的。
我媳妇气得要去找王胖子理论,被我拉住了。
我说:“不用去。咱把面炒得比他香,比啥都强。”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熬了一锅骨头汤,又自己琢磨了个新口味:梅干菜扣肉炒面。
那碗面,出锅的时候,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头一天,一百二十碗。
第二天,一百八十碗。
第三天,王胖子把价格改回来,涨到了一块二。
可他的摊子,已经没什么人了。
那年腊月,夜市街口有家铺子转让——位置不错,就是租金贵,一个月四百块,还要押三付一。
我跟我媳妇算了一晚上账。
她说:“咱攒了一千八,要是都拿去租铺子,万一赔了……”
我说:“不租铺子,明年冬天还得在风里炒面。”
她说:“那孩子下学期的学费?”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个本子,翻给她看:“咱这两个月,一个月净赚四百三。租了铺子,租金四百,可一天能卖几百碗,刨去成本,一个月净赚两千没问题。”
她看了我半天,说:“陈卫东,你啥时候学的算账?”
我说:“下岗学的。”
第二天,我去签了租房合同。
“卫东炒面”开张那天,我爹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铺子,比咱家老屋大。”
我说:“爹,进来坐,尝尝我的手艺。”
他坐在桌边,吃了一碗炒面,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嚼。
吃完,他抹了抹嘴,说:“比你妈炒的差一点。”
我说:“差哪儿?”
他说:“差在用心。你妈炒面,是给一家人炒的。你炒面,是给一屋子客人炒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卫东,爸跟你说句实话。我当了一辈子工人,最瞧不上的就是手艺人有二心。你炒面,得当成给家里人炒,人家才愿意天天来。”
我记住了这话。
从那以后,我炒面之前,都要先问一句:给谁炒的?
给加班的司机,多放点盐。
给放学的孩子,少放辣,加个蛋。
给一个人来吃的老人,面里卧个荷包蛋,不收钱。
有回,有个老太太吃完面,掏出两块钱,说:“小伙子,你这面,让我想起我老伴儿。”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老伴是厂里的老钳工,去年没了。
我让媳妇把她送回家,又给她打包了一份面。
那年头,下岗的人太多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这铺子卖的是炒面,接的是人情。
铺子开了两年,我把隔壁也租了下来,打通,摆了十二张桌子。
我招了两个伙计,都是厂里的下岗工友。
一个叫刘大成,原来是我车间的钻工,四十岁,手巧,就是话少;一个叫孙梅,厂办的打字员,三十五六,手脚麻利,就是眼睛不好。
我跟他们说:工钱不高,一个月三百,包两顿饭;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刘大成问:“东哥,你图啥?”
我说:“图你们别在家蹲着难受。我也是下岗的,我知道那滋味。”
那年年底,我给每个工友发了五百块红包。
刘大成拿着钱,站在铺子门口,半天没动。
我说:“咋了?”
他说:“东哥,我闺女明年上初中,这钱正好够学费。”
他一个四十岁的汉子,眼眶红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以后还有。”
一九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街面上的买卖倒了一大片。
我们的房租涨了,煤也涨了,面条也涨了。
王胖子的铺子,就是那年关的。关门前一天,他来我铺子里吃了一碗面。
我说:“王哥,怎么来了?”
他说:“听说你面炒得好,来尝尝。”
我给他炒了一碗梅干菜扣肉面。
他吃到一半,停下来,说:“陈卫东,当年那事,是我做的。你也不记恨?”
我说:“记恨什么?你当年帮我练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我,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他说:“行,你比我强。”
后来,我把王胖子招进来,让他管采购。
我媳妇说:“你疯了?他当年害过你。”
我说:“会害人的脑袋,用好了,也能成事。他懂进货,懂行情,比咱俩都精。”
我媳妇想了想,说:“随你。”
王胖子来了以后,果然管得好。
他这人精,看行情一看一个准。哪个月猪肉涨、哪个月青菜便宜、哪家的面粉出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俩一个管灶,一个管账,两年下来,铺子扩成了三层楼,“卫东炒面”在城东开了四家分店。
二〇〇三年,我儿子陈小军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爹拿着那张纸,手抖了半天。
他说:“咱老陈家,出大学生了。”
我儿子学的是企业管理。开学前,他跟我说:“爸,我想问你个事。”
我说:“问。”
他说:“你当年下岗的时候,恨不恨厂子?”
我想了想,说:“不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爹我得谢谢下岗。要不是下岗,我可能一辈子就在厂里当个钳工,一个月挣两百多块钱,退休了领个退休金。下岗把我踹出门,我才知道,我这身手艺,不只值两百块。”
我儿子笑了,说:“爸,你这叫因祸得福。”
我说:“不叫福,叫没被吓死。”
二〇〇八年,我爹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前一天晚上还吃了一碗我炒的面。
办完丧事,我在老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我当年那张下岗通知、我爹的退休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我爹的字,抖抖索索的:
“卫东,你妈走得早,爸没本事,就教了你一句:人这辈子,不怕穷,就怕怂。你下岗那天,爸心里慌,可爸没说,因为爸相信你。”
我在老屋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张纸条裱了起来,挂在新店办公室的墙上。
二〇一五年,城东的老厂区要改造,红星机械厂那片地,要拆迁。
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我专门回去看了一趟。
厂门口的传达室还在,黑板报还在,只是上面的字早没了。我当年站过的那块黑板前,长了一蓬野草。
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全搬走了,地上还有油渍。
我站在车间里,忽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穿着新工装,跟着师傅学磨车刀的样子。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
回家以后,我做了个决定:在厂区拆迁之前,把厂里当年的下岗工友,都请来吃一顿饭。
那天晚上,我在三楼摆了二十桌。
来的有钳工、车工、焊工,有当年车间主任,有厂办的女同志,还有年纪最长的老厂长。
老厂长坐在主桌,头发全白了,手抖得端不稳杯子。
他站起来,举起杯子,说:“同志们,我当年对不起你们。”
一屋子的人,忽然都安静了。
老厂长说:“厂子撑不住,不是我不想撑,是真的撑不住。可我把大家推出去的时候,没给你们留后路,这是我心里的愧。”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的杯子,说:“厂长,您别这么说。厂子没了,可咱这些人还在。您看看,这一屋子人,哪个没活下来?”
老厂长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就笑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喝多了,有的哭,有的笑,有个人还唱起了当年的厂歌。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我媳妇、刘大成、孙梅、王胖子,还有满屋子的工友。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
二〇二〇年,我把“卫东炒面”的招牌,挂在老厂区改造后的新街上。
店名叫“工友食堂”。
门口的对联,是我自己写的:
上联:一锅炒面熬岁月
下联:半生风雨见真心
横批:不容易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儿子带着他的孩子来了,我孙子四岁,站在门口,仰着头问:“爷爷,你以前真在这地方上班啊?”
我蹲下来,说:“是啊。”
他说:“那你还记得你炒的第一碗面吗?”
我笑了,说:“记得。咸了。”
他也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我那会儿三十四岁,推着三轮车,兜里揣着三百块借来的钱,在夜市的风里站到半夜。
我那会儿不知道,这三百块,能走到今天。
我只是想:天黑了,得给儿子挣点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