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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4:45

1 死鬼借伞

我亲手杀了裴先生。

刀是我磨的,人是我杀的,尸体也是我亲手沉进河里的。

为了防止他浮上来,我还特意绑了三块大石头。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河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放心回家。

第二天,王婶来我铺子买纸钱。

她问我:「阿满,昨晚裴先生是不是来找你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纸钱剪成她的脸。

「没有啊。」

王婶说:「那我怎么瞧见他从你家出来?」

我笑了。

「婶子,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

王婶不服气。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还问我借伞呢。」

我指了指墙角。

「那伞不是还在我家吗?」

王婶看了一眼。

「对啊,他说借的是你家去年那把。」

我:「……」

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人都让我杀了,怎么还带跨年借伞的?

2 收账外乡人

我叫沈满,在槐安村经营一家纸扎铺。

铺子不大,生意一般,主要靠附近几户人家照顾。

村里人都说我手艺好。

其实我觉得他们多少有些夸张。

毕竟我们村总共也没几户人家,生意再不好,竞争对手也只有王婶家门口卖豆腐的。

偏偏那豆腐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便成了村里唯一一家全年营业的铺子。

裴先生就是在七月初六那天来的。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撑着一把黑伞,背后跟着一匹瘦马。

进村时,王婶正在门口择菜。

她看见生人,立刻放下菜篮子。

「哎哟,客官打哪儿来?」

裴先生说:「外面。」

王婶等了半天。

「外面是哪儿?」

裴先生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王婶点点头,转身跟我说:

「这人说话倒是挺实在。」

我觉得她可能对实在二字有什么误解。

裴先生进我铺子时,我正在给纸人画眉毛。

他看了看满屋子的纸人,问:

「姑娘,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说:「不然呢?难道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他没计较我的无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我要订一批东西。」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男女老少都有。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先生,您这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他说:「都不是。」

「那您要这么多纸人做什么?」

「送人。」

我抬头看他。

「您送礼倒是大方。」

他没有笑。

「七月初七之前,能做好吗?」

我看了一眼日子。

「今天初六。」

「我知道。」

「那您这是打算让我通宵赶工?」

「价钱好商量。」

我把纸放在桌上。

「那就好说。」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只要钱到位,别说一百二十七个纸人,就是一百二十七个纸爹,我也能给您扎得整整齐齐。

裴先生却没有走。

他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问我:

「沈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

「怎么,您看着不像?」

他沉默片刻。

「像。」

我有些不高兴。

这人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我又问:「先生,您问这些做什么?」

他说:「核对名册。」

我指了指自己。

「我也在上面?」

裴先生点头。

「在。」

我笑了。

「那您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订的纸人?」

他看着我。

「三十年前。」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先生,您这玩笑开得有点老。」

他没有解释。

只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明晚之前,我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外乡人,进村就问年龄,拿着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还说三十年前订过纸人。

这不像做生意。

像是来收账的。

而我最讨厌别人找我收账。

尤其是我根本不知道欠了什么的时候。

当晚,我娘周婶给我做了面。

她最近有些奇怪。

前些日子还天天催我嫁人,这两天却突然开始收拾衣裳。

我问她做什么。

她说:「过几日出趟远门。」

我一听便来了精神。

「去哪儿?」

「去见个人。」

「男的女的?」

她瞪我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问?」

我笑了。

「我这不是关心您嘛。」

她没理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衣裳。

那是我爹以前穿过的。

我爹叫沈长山,三十年前修河堤时失踪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洪水冲走的。

我娘却一直不信。

她总说,他答应过要回来。

我小时候问过很多次。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娘每次都说,等水退了。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有些人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我娘不这么认为。

她每年七月初七都会把那件旧衣裳拿出来,洗干净,晾好,再收起来。

我问她:

「您还等着我爹呢?」

她点头。

「嗯。」

我夹了一筷子面。

「那您可得催催他,咱家米都快吃完了。」

周婶笑了一下。

「他这次应该能回来。」

我抬头。

「您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

「有人来接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个裴先生。

我问:「是不是那个姓裴的?」

周婶点点头。

我放下筷子。

「娘,您可别信他。」

「为什么?」

「他一进村就问我年龄,还说三十年前订过纸人。您说这像不像骗子?」

周婶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

「而且他一口气订一百二十七个纸人,您见过这么大方的骗子吗?万一他不给钱呢?」

周婶看着我。

「阿满,他不是骗子。」

我有些不高兴。

「您认识他?」

「认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觉得这村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

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我娘如此,里正如此,那个裴先生更是如此。

好端端一个村子,硬是把日子过出了谜语大会的气质。

我问:

「他来找您做什么?」

周婶沉默片刻。

「带我去见你爹。」

我愣住。

「什么?」

「你爹在等我。」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娘,您是不是病了?」

她笑了笑。

「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没有解释。

只是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慌。

我娘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不会算账,不会认几个字,连杀鸡都要我帮忙。

她唯一擅长的,就是把我养大。

如今有人突然告诉她,她等了三十年的人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相信。

我不相信。

我爹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哪轮得到一个姓裴的外乡人来通知?

3 杀了带路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客栈。

裴先生住在村东头。

我找过去时,他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我问:「先生,您真能带我娘去见我爹?」

他点头。

「能。」

「您认识我爹?」

「认识。」

「他现在在哪儿?」

裴先生看着我。

「在该去的地方。」

我笑了。

「您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他没有生气。

「沈姑娘,你娘等了很久。」

我说:「我知道。」

「她已经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

「答应什么?」

「跟我走。」

我盯着他。

「去哪儿?」

「回家。」

我笑出声。

「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看着我。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

我往前一步。

「我娘在槐安村住了一辈子,家就在这里。您说带她走就带她走,凭什么?」

裴先生沉默片刻。

「因为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您觉得哪里才是?」

他说:「她等的人那里。」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是来带走我娘的。

而且我娘已经答应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张名册。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我看见了我娘的。

也看见了自己的。

最后一行写着:

沈满,二十九岁。

我伸手拿起名册。

裴先生没有阻止。

「沈姑娘,你也在等。」

我冷笑。

「等什么?」

「等一个人。」

我把名册放回桌上。

「我谁也不等。」

裴先生说:

「你娘已经等了三十年,你总不能再拦她一次。」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你少拿我娘说事。」

他看着我。

「她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听清。

或者说,我不想听清。

我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朝他刺了过去。

裴先生没有躲。

刀尖没入胸口时,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问我:

「你想好了吗?」

我手在发抖。

「想好了。」

他叹了口气。

「那便好。」

我抽出刀。

血溅在桌上的名册上。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被染红了一角。

裴先生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把黑伞。

我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杀人了。

而且杀得很不体面。

刀是我自己的,血也是我自己的,连善后都得我自己来。

这世上还有比杀人更累的事吗?

有。

杀完人还得藏尸。

我把裴先生拖到后院,用麻布裹好,连夜运到河边。

河新娘的传说在槐安村流传了很多年。

据说每年七月初七,河里都会出现一顶红轿子。

轿子里坐着一个等不到新郎的姑娘。

她会问路过的人,新郎在哪里。

若是有人答错,便会被她带走。

我觉得这故事编得不怎么样。

但用来处理尸体,倒是十分合适。

我提前扎好一顶纸轿,里面塞满红布和纸钱。

又把裴先生的尸体绑在竹架下,压上石头,推入河中。

水面晃了几下,很快恢复平静。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心想,这回应该没问题了。

谁知刚转身,河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唢呐。

我回头。

那顶红轿子竟然又浮了上来。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只湿透的黑伞。

我当时就想骂人。

这人活着的时候不省心,死了还要占我东西。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

裴先生被河新娘带走了。

消息是王婶传的。

她说自己昨夜亲眼看见河面上有红轿子,还听见了唢呐声。

我问她:「您看见新娘了吗?」

她说:「没有。」

我问:「看见新郎了吗?」

她说:「也没有。」

我点点头。

「那您看见什么了?」

王婶想了想。

「看见一把伞。」

我:「……」

好一个亲眼看见。

我怀疑王婶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不知道的事情说得特别肯定。

消息传到里正那里,他当即召集全村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处理裴先生失踪一事。

我坐在最后一排,尽量让自己显得悲痛。

里正清了清嗓子。

「裴先生来村里虽然只有两日,但也算是咱们槐安村的客人。如今人不见了,咱们不能不管。」

王婶举手。

「我觉得应该先去河边找找。」

里正点头。

「有道理。」

另一个人问:「找到了呢?」

王婶说:「找到就带回来。」

「找不到呢?」

王婶想了想。

「那就算了。」

里正满意地点头。

「很好,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我举手。

「我有。」

所有人看向我。

我说:「裴先生是外乡人,万一人家只是自己走了呢?」

里正摇头。

「不可能,他还欠客栈三天房钱。」

我沉默了。

原来这才是重点。

王婶又道:「我倒觉得,裴先生可能是被河新娘看上了。」

里正皱眉。

「这话不能乱说。」

「怎么不能乱说?我亲眼看见红轿子了。」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看上的是裴先生?」

王婶理直气壮。

「因为咱们村就他一个外乡男人。」

我看着她。

心想河新娘要是知道自己被安排得这么明白,恐怕也得连夜搬家。

会议开了半个时辰。

最终决定:由里正带人去河边查看,王婶负责通知裴先生的家人。

我问:「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王婶说:「不知道。」

「那您怎么通知?」

她说:「先写封信。」

我觉得这事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散会后,我特意去了河边。

想看看那三块石头还在不在。

结果石头不见了。

连我绑尸体的麻绳也不见了。

河面上干干净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蹲在岸边找了半天,最后只捡到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

裴。

我把铜钱揣进怀里。

心想这人真是有钱没地方花,连买路钱都提前准备好了。

正要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

我浑身一僵。

转过头。

裴先生站在柳树下。

灰布长衫,黑伞,连袖口那道被我溅上血的褶皱都在原处。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问:

「您怎么还没走?」

裴先生说:「东西没拿。」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的腰间。

「铜铃。」

我摸了一下。

昨夜从他身上取下来的那枚铜铃,果然还在。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笑了笑。

「先生,您这东西既然掉在我家,那就是我的了。」

裴先生没跟我争。

「留着也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裴先生没那么容易处理。

这桩生意,恐怕还得返工。

4 全村都不对劲

为了弄清楚裴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去了村东头的客栈。

客栈掌柜姓赵,平日里最爱算账。

我问他:

「裴先生住的那间房,在哪儿?」

赵掌柜说:「二楼最里面。」

我上楼推开门。

房间里整整齐齐。

桌上没有茶水,床上没有被褥,连地上的灰都没乱。

我问:「裴先生住这儿?」

赵掌柜点头。

「住了七日。」

我回头。

「七日?」

「对。」

「他不是前天才来吗?」

赵掌柜想了想。

「是吗?」

我盯着他。

「您自己的客人,住几天都记不住?」

赵掌柜有些不高兴。

「我记账从来没错过。」

他翻出一本账册。

上面果然有裴先生的名字。

入住日期:七月初一。

退房日期:七月初七。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今天才七月初七。

裴先生竟然已经住了七天。

我问赵掌柜:

「他这几天都住在这里?」

「是。」

「您见过他吃饭吗?」

「见过。」

「吃的什么?」

赵掌柜想了想。

「面。」

「喝水吗?」

「喝。」

我低头看着桌面。

桌上一层薄灰。

床铺上也有灰。

整个房间像是许多年没人住过。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赵掌柜却还在旁边念叨:

「这裴先生倒是个讲究人,住店从不挑剔,就是不爱吃肉。」

我问:「您见过他?」

赵掌柜点头。

「当然见过。」

「什么时候?」

「每天。」

「每天什么时候?」

赵掌柜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没再问。

转身下楼时,发现楼梯旁边挂着一块旧木牌。

上面写着客栈的名字。

木牌已经裂了。

裂缝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纸。

我抽出来。

那是一张县衙发的告示。

纸张很旧,字迹却还能辨认。

三十年前,槐安村遭遇洪水,村民一百二十七人失踪,至今未寻获。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

我看见了王婶。

看见了里正。

也看见了赵掌柜。

最后一行是:

沈满,女,二十九岁。

我把告示重新塞了回去。

站在楼梯口想了很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县衙的人办事真不靠谱。

三十年前的旧案,怎么现在还没销?

而且连名字都能写错。

我明明就在这里。

回到铺子时,周婶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蓝布包袱里。

我看了一眼。

「娘,您还真打算走?」

她点头。

「嗯。」

我把门关上。

「裴先生不见了。」

周婶的动作停住。

「我知道。」

我看着她。

「您知道?」

「嗯。」

我心里一沉。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

周婶没有回答。

我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娘,您看看这个。」

她拿起来。

只看了一眼,便把铜钱握进掌心。

「他来过了?」

我没有说话。

周婶轻轻叹了口气。

「阿满,你不该这样。」

我笑了。

「我怎么了?」

她看着我。

「有些人,该走就得走。」

我心里忽然烦躁起来。

「那您呢?」

周婶沉默。

「您也要走?」

她点头。

我盯着她。

「为了我爹?」

「是。」

我忽然笑了。

「娘,您等了三十年,怎么就不想想,他会不会早就忘了您?」

周婶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包袱放在桌上。

「不会。」

我说:「您怎么知道?」

她轻声道:

「因为他每年都回来。」

我愣住。

「什么?」

周婶看着我。

「你爹每年七月初七,都会回来。」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些年七月初七的事情。

河边的红轿子。

夜里的唢呐。

村民们从不肯提起的那场洪水。

还有每年都要拿出来晾晒的旧衣裳。

我问:

「那我怎么没见过?」

周婶笑了一下。

「你见过。」

我没说话。

她又道:

「只是你不记得。」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我问:

「娘,您到底要去哪儿?」

周婶把包袱系好。

「回家。」

我说:

「这就是家。」

她摇头。

「不是。」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您告诉我,哪里才是家?」

周婶看着我。

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有你爹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5 名册上的我

那天夜里,我把裴先生留下的名册找了出来。

他死后,我本来想烧掉。

可那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让我有些在意。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沈满,二十九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七月初七,归期。

我拿着名册,去了祠堂。

祠堂里供着村里历代的牌位。

我原本想找找我爹的名字。

结果在最里面发现了一块旧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正是名册上的那些人。

碑文已经磨损。

我拿袖子擦了擦,才看清最上面的一行字:

槐安村七月初七失踪名录。

我站在石碑前,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时,里正从外面走进来。

他看见我,问:

「阿满,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指着石碑。

「这是什么?」

里正看了一眼。

「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

「每年七月初七,都要擦一遍。」

我说:「为什么?」

他说:「怕名字忘了。」

我盯着石碑。

「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里正想了想。

「不知道。」

「三十年了,您就没找过?」

里正笑了。

「找过。」

「找到了吗?」

他摇头。

我忽然问:

「里正,您还记得自己是哪一年当上里正的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

「哪一年?」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又问:

「您今年多大?」

他笑了。

「我这年纪,还算什么年纪?」

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忽然发现,石碑上所有人的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相同的日期。

三十年前。

七月初七。

只有我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未归。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这时,祠堂外传来王婶的声音。

「里正!你快出来!」

她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鸡。

「我家鸡不见了!」

里正皱眉。

「鸡不是在你手里吗?」

王婶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隔壁家的!」

我:「……」

这场面实在有些荒唐。

我刚发现全村人的名字都刻在三十年前的失踪碑上。

王婶却在为一只鸡开会。

我把名册合上。

决定先回家。

毕竟再查下去,我怕自己也要被这群人气出毛病。

我回到铺子时,天已经黑了。

柜台上放着那枚铜铃。

我拿起来摇了摇。

没有声音。

我又使劲摇了两下。

还是没有。

我觉得这东西质量不太好。

正准备扔掉,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我没好气地问:

「谁啊?」

「裴某。」

我手里的铜铃掉在桌上。

门被推开。

裴先生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有撑伞,衣裳也干干净净,胸前看不出半点血迹。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过了片刻,我说:

「先生,您这衣裳在哪儿买的?」

裴先生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

「质量不错,挺耐脏。」

他笑了笑。

「沈姑娘,铜铃该还我了。」

我把铃铛往袖子里一塞。

「什么铜铃?我不知道。」

裴先生没跟我争。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你杀我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我心里一紧。

「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把刀插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了一句话。」

我没接话。

「你说,不能让她走。」

我看着他。

裴先生轻声道:

「你想留下你娘。」

我冷笑。

「我娘是我娘,想不想走是她自己的事。」

「她已经等了三十年。」

「那又怎么样?」

「她想见你爹。」

我猛地站起来。

「我爹早就不在了!」

裴先生没有反驳。

只是问:

「你亲眼看见了吗?」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正是那份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册。

「七月初七,我要带他们走。」

我说:「他们愿意跟你走,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娘不想走。」

裴先生沉默片刻。

「她想走。」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她不想!」

裴先生没有再争辩。

他起身,把名册放回桌上。

「沈满,你已经做了一次选择。」

我冷笑。

「我还可以做第二次。」

他看了我一眼。

「这次,别再替所有人做决定。」

说完,他走了。

我追到门口。

「裴先生!」

他停下脚步。

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头。

「一个替人带路的。」

「带到哪儿?」

「该去的地方。」

「那我呢?」

他沉默了很久。

「你还没想好。」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他这人很不负责任。

话说一半就走。

这要是在我铺子里买东西,我非得追着他把尾款收了不可。

6 等水退了归

七月初七到了。

一大早,村里就开始忙活。

王婶在门口杀鸡。

里正带着人挂灯笼。

赵掌柜把客栈的门擦得锃亮。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大家多少有些过于隆重。

我问王婶:

「婶子,今天什么日子?」

王婶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七月初七啊。」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说:「我是问今天有什么喜事。」

王婶笑了。

「当然有。」

「谁家?」

她想了想。

「忘了。」

我:「……」

这喜事办得倒是挺有神秘感。

我回到铺子,发现周婶已经穿好了那件旧衣裳。

她坐在镜子前梳头。

我走过去。

「娘,您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她说:「好看吗?」

我看了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旧。」

她笑了。

「旧些好。」

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挽起来。

镜子里,我们母女俩挨得很近。

我忽然发现,周婶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以前我总嫌她唠叨。

如今想想,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每天做饭,洗衣裳,等我回来。

我问:

「娘,您真的想去见我爹?」

她点头。

我低下头。

「那您去了,还回来吗?」

周婶没有回答。

我又问:

「要是他不让您回来呢?」

她笑了笑。

「那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忽然一酸。

「您舍得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舍不得。」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别走了。」

周婶看着我。

「阿满。」

「嗯?」

「人不能总想着留住过去。」

我没说话。

她又道:

「你小时候,爹不在了,你总哭着问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点头。

「我记得。」

「后来你不问了。」

我笑了笑。

「长大了嘛。」

周婶轻轻摇头。

「不是。」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

「是你觉得,问了也没用。」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

「娘,今天我给您做顿饭吧。」

周婶愣了一下。

「你会做?」

我说:

「不会可以学。」

她笑出了声。

「那娘可得多活几年。」

我也笑了。

我没告诉她,昨晚我已经把铜铃扔进了河里。

我想,只要没有那只铃铛,裴先生就带不走任何人。

我娘就还能留在家里。

天黑以后,河边开始热闹起来。

我原本不打算去。

可周婶说想看看热闹。

我只好陪她过去。

村里的人几乎都到了。

里正站在桥头,手里提着灯笼。

王婶穿了一件红衣裳,头上还插着一朵绢花。

我问她:

「婶子,您这是做什么?」

她说:「喜庆。」

我说:「您家办喜事?」

她摇头。

「没有。」

「那您穿这么红?」

王婶看着我。

「今天不是有喜事吗?」

我没再问。

河面上起了雾。

远处传来唢呐声。

那顶红轿子又出现了。

四个纸人抬着轿子,慢慢从河面上飘过来。

村民们纷纷往前走。

我娘也往前走。

我抓住她的手。

「娘,别去。」

她回头看我。

「阿满。」

「您答应过我,不走的。」

周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娘没有答应过。」

我鼻子一酸。

「那我答应过您。」

她问:

「你答应过什么?」

我说:

「以后一直陪着您。」

周婶看着我,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傻孩子。」

就在这时,裴先生出现了。

他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我看见他,心里顿时一沉。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抬手。

我忽然听见河底传来一声铃响。

叮。

我浑身一震。

我明明把铜铃扔进河里了。

怎么还会响?

裴先生朝我伸出手。

「沈姑娘,把铃还我。」

我摇头。

「没有。」

他看着河面。

「你已经还了。」

我愣住。

河面上的雾渐渐散开。

水中隐约出现一条石阶。

一直通向远处。

我看见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旧衣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长山。」

我抓住她。

「娘!」

她回头看我。

「阿满,放手吧。」

我拼命摇头。

「我不放。」

周婶轻轻掰开我的手指。

「娘等了三十年。」

我哭了。

「那您再等一天不行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已经等够了。」

我忽然明白,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

我杀了裴先生。

藏了尸体。

烧了名册。

扔了铜铃。

我以为只要把所有东西都毁掉,就能让日子继续过下去。

可我娘还是要走。

她等了三十年。

我凭什么让她再等?

裴先生站在河对岸,没有催促。

我娘朝他走去。

我站在原地,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擦掉眼泪。

「我还有件事没问清楚。」

裴先生看着我。

「什么事?」

我问:

「我爹欠我的糖,还算不算数?」

河对岸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随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算。」

我娘笑了。

她朝我挥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红轿子慢慢驶进雾里。

唢呐声渐渐远了。

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河边,许久没有动。

王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满,别难过。」

我点点头。

她又说:

「你娘走了,以后谁给你做饭?」

我:「……」

我刚酝酿出来的眼泪,差点被她一句话憋回去。

里正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阿满,这是你娘留下的。」

我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满儿,记得吃饭。」

我把纸收好。

抬头时,发现村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散了。

大家都回了家。

只有我还站在河边。

我忽然觉得,槐安村好像安静了许多。

回到家时,桌上还摆着早晨那碗面。

我娘的碗没动。

我坐下来,把面吃完了。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她的衣裳少了一半,柜子里那只旧木箱也不见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走了。

我把她留下的梳子放回抽屉,又把那件旧衣裳叠好。

忙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我打开铺门,准备做生意。

王婶从巷子里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篮鸡蛋。

「阿满,开门了?」

我点头。

她问:「你娘呢?」

我说:「出远门了。」

王婶点点头。

「也好。」

她把鸡蛋放在柜台上。

「给你留的。」

我看了一眼。

七个。

我问:「婶子,您怎么天天送鸡蛋?」

王婶笑了。

「家里多。」

我说:「那您下次送点鸭蛋,换换口味。」

她笑着走了。

我低头整理柜台,忽然发现那枚铜铃不见了。

我找遍了抽屉,也没找到。

算了。

大概是昨天掉河里了。

裴先生这人虽然讨厌,但有一点倒是不错。

他从不欠账。

那一百二十七个纸人,我最终还是没做。

钱也没收到。

这笔生意,算是彻底黄了。

后来,槐安村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里正照常开会。

王婶照常八卦。

赵掌柜照常说客栈生意不好。

我也照常经营纸扎铺。

只是每年七月初七,河面上都会传来一声铃响。

我不再去看。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觉得有人站在门外。

轻轻敲三下。

我从不应门。

毕竟裴先生已经走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日子也过不好。

偶尔我也会想起我娘。

不知道她见到我爹没有。

不知道我爹有没有给她买糖。

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没关系。

我娘说过,等水退了就回来。

我便一直等着。

三个月后,一个从县城来的年轻书生,按照旧地图找到了槐安村。

他原本是想去邻县访友,途中听说这里曾有一座村庄,便想着绕道看看。

走到村口时,他停了下来。

地图上标注的石桥已经断了。

桥边长满杂草。

往里走,房屋大多坍塌,门窗腐朽,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

他有些奇怪。

明明地图上标注着一百多户人家,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走到村东头,他看见一块歪斜的木牌。

上面隐约写着三个字:

沈记纸扎。

书生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柜台上落着灰,墙角堆着几只破纸箱。

只有一匹纸马,安安静静地摆在柜台上。

书生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客官,买纸人吗?」

他猛地回头。

柜台后面似乎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拿着剪刀,正低头剪纸。

书生愣了一下。

「姑娘,这村里还有人住?」

姑娘抬头笑了笑。

「当然。」

「怎么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没看见?」

「他们都忙。」

书生看了看四周。

「那你这生意如何?」

姑娘叹了口气。

「不太好。」

「为何?」

「客人少。」

书生觉得这倒是实话。

这地方连条完整的路都没有,谁会专程来买纸人?

他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县衙旧告示。

纸上写着:

三十年前,七月初七,槐安村遭遇洪水,村民一百二十七人失踪。

下面附着一份名单。

书生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

沈满,女,二十九岁。

他又抬头看向柜台。

方才那个姑娘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把剪刀,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书生觉得有些奇怪。

正准备把告示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客官。」

他回头。

那姑娘又坐在柜台后面了。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要不要买匹纸马?」

书生看着她。

半晌,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村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抱怨。

「真是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书生没有回头。

他只觉得奇怪。

明明进村时,天上还飘着细雨。

可那姑娘坐过的柜台上,竟然一点水痕也没有。

我把书生送走后,重新关上了铺门。

今天又没开张。

我拿起账本,准备算算这个月的收入。

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见裴先生的名字。

他还欠我一百二十七个纸人的定金。

我拿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欠款未结。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此人不讲信用。

写完,我满意地合上账本。

窗外,河面上又响起了一声铃。

叮。

我抬头看了一眼。

「催什么催?」

「等着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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