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鬼借伞
我亲手杀了裴先生。
刀是我磨的,人是我杀的,尸体也是我亲手沉进河里的。
为了防止他浮上来,我还特意绑了三块大石头。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河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放心回家。
第二天,王婶来我铺子买纸钱。
她问我:「阿满,昨晚裴先生是不是来找你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纸钱剪成她的脸。
「没有啊。」
王婶说:「那我怎么瞧见他从你家出来?」
我笑了。
「婶子,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
王婶不服气。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还问我借伞呢。」
我指了指墙角。
「那伞不是还在我家吗?」
王婶看了一眼。
「对啊,他说借的是你家去年那把。」
我:「……」
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人都让我杀了,怎么还带跨年借伞的?
2 收账外乡人
我叫沈满,在槐安村经营一家纸扎铺。
铺子不大,生意一般,主要靠附近几户人家照顾。
村里人都说我手艺好。
其实我觉得他们多少有些夸张。
毕竟我们村总共也没几户人家,生意再不好,竞争对手也只有王婶家门口卖豆腐的。
偏偏那豆腐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便成了村里唯一一家全年营业的铺子。
裴先生就是在七月初六那天来的。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撑着一把黑伞,背后跟着一匹瘦马。
进村时,王婶正在门口择菜。
她看见生人,立刻放下菜篮子。
「哎哟,客官打哪儿来?」
裴先生说:「外面。」
王婶等了半天。
「外面是哪儿?」
裴先生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王婶点点头,转身跟我说:
「这人说话倒是挺实在。」
我觉得她可能对实在二字有什么误解。
裴先生进我铺子时,我正在给纸人画眉毛。
他看了看满屋子的纸人,问:
「姑娘,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说:「不然呢?难道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他没计较我的无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我要订一批东西。」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男女老少都有。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先生,您这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他说:「都不是。」
「那您要这么多纸人做什么?」
「送人。」
我抬头看他。
「您送礼倒是大方。」
他没有笑。
「七月初七之前,能做好吗?」
我看了一眼日子。
「今天初六。」
「我知道。」
「那您这是打算让我通宵赶工?」
「价钱好商量。」
我把纸放在桌上。
「那就好说。」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只要钱到位,别说一百二十七个纸人,就是一百二十七个纸爹,我也能给您扎得整整齐齐。
裴先生却没有走。
他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问我:
「沈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
「怎么,您看着不像?」
他沉默片刻。
「像。」
我有些不高兴。
这人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我又问:「先生,您问这些做什么?」
他说:「核对名册。」
我指了指自己。
「我也在上面?」
裴先生点头。
「在。」
我笑了。
「那您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订的纸人?」
他看着我。
「三十年前。」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先生,您这玩笑开得有点老。」
他没有解释。
只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明晚之前,我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外乡人,进村就问年龄,拿着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还说三十年前订过纸人。
这不像做生意。
像是来收账的。
而我最讨厌别人找我收账。
尤其是我根本不知道欠了什么的时候。
当晚,我娘周婶给我做了面。
她最近有些奇怪。
前些日子还天天催我嫁人,这两天却突然开始收拾衣裳。
我问她做什么。
她说:「过几日出趟远门。」
我一听便来了精神。
「去哪儿?」
「去见个人。」
「男的女的?」
她瞪我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问?」
我笑了。
「我这不是关心您嘛。」
她没理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衣裳。
那是我爹以前穿过的。
我爹叫沈长山,三十年前修河堤时失踪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洪水冲走的。
我娘却一直不信。
她总说,他答应过要回来。
我小时候问过很多次。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娘每次都说,等水退了。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有些人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我娘不这么认为。
她每年七月初七都会把那件旧衣裳拿出来,洗干净,晾好,再收起来。
我问她:
「您还等着我爹呢?」
她点头。
「嗯。」
我夹了一筷子面。
「那您可得催催他,咱家米都快吃完了。」
周婶笑了一下。
「他这次应该能回来。」
我抬头。
「您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
「有人来接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个裴先生。
我问:「是不是那个姓裴的?」
周婶点点头。
我放下筷子。
「娘,您可别信他。」
「为什么?」
「他一进村就问我年龄,还说三十年前订过纸人。您说这像不像骗子?」
周婶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
「而且他一口气订一百二十七个纸人,您见过这么大方的骗子吗?万一他不给钱呢?」
周婶看着我。
「阿满,他不是骗子。」
我有些不高兴。
「您认识他?」
「认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觉得这村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
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我娘如此,里正如此,那个裴先生更是如此。
好端端一个村子,硬是把日子过出了谜语大会的气质。
我问:
「他来找您做什么?」
周婶沉默片刻。
「带我去见你爹。」
我愣住。
「什么?」
「你爹在等我。」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娘,您是不是病了?」
她笑了笑。
「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没有解释。
只是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慌。
我娘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不会算账,不会认几个字,连杀鸡都要我帮忙。
她唯一擅长的,就是把我养大。
如今有人突然告诉她,她等了三十年的人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相信。
我不相信。
我爹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哪轮得到一个姓裴的外乡人来通知?
3 杀了带路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客栈。
裴先生住在村东头。
我找过去时,他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我问:「先生,您真能带我娘去见我爹?」
他点头。
「能。」
「您认识我爹?」
「认识。」
「他现在在哪儿?」
裴先生看着我。
「在该去的地方。」
我笑了。
「您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他没有生气。
「沈姑娘,你娘等了很久。」
我说:「我知道。」
「她已经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
「答应什么?」
「跟我走。」
我盯着他。
「去哪儿?」
「回家。」
我笑出声。
「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看着我。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
我往前一步。
「我娘在槐安村住了一辈子,家就在这里。您说带她走就带她走,凭什么?」
裴先生沉默片刻。
「因为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您觉得哪里才是?」
他说:「她等的人那里。」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是来带走我娘的。
而且我娘已经答应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张名册。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我看见了我娘的。
也看见了自己的。
最后一行写着:
沈满,二十九岁。
我伸手拿起名册。
裴先生没有阻止。
「沈姑娘,你也在等。」
我冷笑。
「等什么?」
「等一个人。」
我把名册放回桌上。
「我谁也不等。」
裴先生说:
「你娘已经等了三十年,你总不能再拦她一次。」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你少拿我娘说事。」
他看着我。
「她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听清。
或者说,我不想听清。
我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朝他刺了过去。
裴先生没有躲。
刀尖没入胸口时,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问我:
「你想好了吗?」
我手在发抖。
「想好了。」
他叹了口气。
「那便好。」
我抽出刀。
血溅在桌上的名册上。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被染红了一角。
裴先生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把黑伞。
我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杀人了。
而且杀得很不体面。
刀是我自己的,血也是我自己的,连善后都得我自己来。
这世上还有比杀人更累的事吗?
有。
杀完人还得藏尸。
我把裴先生拖到后院,用麻布裹好,连夜运到河边。
河新娘的传说在槐安村流传了很多年。
据说每年七月初七,河里都会出现一顶红轿子。
轿子里坐着一个等不到新郎的姑娘。
她会问路过的人,新郎在哪里。
若是有人答错,便会被她带走。
我觉得这故事编得不怎么样。
但用来处理尸体,倒是十分合适。
我提前扎好一顶纸轿,里面塞满红布和纸钱。
又把裴先生的尸体绑在竹架下,压上石头,推入河中。
水面晃了几下,很快恢复平静。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心想,这回应该没问题了。
谁知刚转身,河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唢呐。
我回头。
那顶红轿子竟然又浮了上来。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只湿透的黑伞。
我当时就想骂人。
这人活着的时候不省心,死了还要占我东西。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
裴先生被河新娘带走了。
消息是王婶传的。
她说自己昨夜亲眼看见河面上有红轿子,还听见了唢呐声。
我问她:「您看见新娘了吗?」
她说:「没有。」
我问:「看见新郎了吗?」
她说:「也没有。」
我点点头。
「那您看见什么了?」
王婶想了想。
「看见一把伞。」
我:「……」
好一个亲眼看见。
我怀疑王婶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不知道的事情说得特别肯定。
消息传到里正那里,他当即召集全村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处理裴先生失踪一事。
我坐在最后一排,尽量让自己显得悲痛。
里正清了清嗓子。
「裴先生来村里虽然只有两日,但也算是咱们槐安村的客人。如今人不见了,咱们不能不管。」
王婶举手。
「我觉得应该先去河边找找。」
里正点头。
「有道理。」
另一个人问:「找到了呢?」
王婶说:「找到就带回来。」
「找不到呢?」
王婶想了想。
「那就算了。」
里正满意地点头。
「很好,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我举手。
「我有。」
所有人看向我。
我说:「裴先生是外乡人,万一人家只是自己走了呢?」
里正摇头。
「不可能,他还欠客栈三天房钱。」
我沉默了。
原来这才是重点。
王婶又道:「我倒觉得,裴先生可能是被河新娘看上了。」
里正皱眉。
「这话不能乱说。」
「怎么不能乱说?我亲眼看见红轿子了。」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看上的是裴先生?」
王婶理直气壮。
「因为咱们村就他一个外乡男人。」
我看着她。
心想河新娘要是知道自己被安排得这么明白,恐怕也得连夜搬家。
会议开了半个时辰。
最终决定:由里正带人去河边查看,王婶负责通知裴先生的家人。
我问:「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王婶说:「不知道。」
「那您怎么通知?」
她说:「先写封信。」
我觉得这事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散会后,我特意去了河边。
想看看那三块石头还在不在。
结果石头不见了。
连我绑尸体的麻绳也不见了。
河面上干干净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蹲在岸边找了半天,最后只捡到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
裴。
我把铜钱揣进怀里。
心想这人真是有钱没地方花,连买路钱都提前准备好了。
正要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
我浑身一僵。
转过头。
裴先生站在柳树下。
灰布长衫,黑伞,连袖口那道被我溅上血的褶皱都在原处。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问:
「您怎么还没走?」
裴先生说:「东西没拿。」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的腰间。
「铜铃。」
我摸了一下。
昨夜从他身上取下来的那枚铜铃,果然还在。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笑了笑。
「先生,您这东西既然掉在我家,那就是我的了。」
裴先生没跟我争。
「留着也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裴先生没那么容易处理。
这桩生意,恐怕还得返工。
4 全村都不对劲
为了弄清楚裴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去了村东头的客栈。
客栈掌柜姓赵,平日里最爱算账。
我问他:
「裴先生住的那间房,在哪儿?」
赵掌柜说:「二楼最里面。」
我上楼推开门。
房间里整整齐齐。
桌上没有茶水,床上没有被褥,连地上的灰都没乱。
我问:「裴先生住这儿?」
赵掌柜点头。
「住了七日。」
我回头。
「七日?」
「对。」
「他不是前天才来吗?」
赵掌柜想了想。
「是吗?」
我盯着他。
「您自己的客人,住几天都记不住?」
赵掌柜有些不高兴。
「我记账从来没错过。」
他翻出一本账册。
上面果然有裴先生的名字。
入住日期:七月初一。
退房日期:七月初七。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今天才七月初七。
裴先生竟然已经住了七天。
我问赵掌柜:
「他这几天都住在这里?」
「是。」
「您见过他吃饭吗?」
「见过。」
「吃的什么?」
赵掌柜想了想。
「面。」
「喝水吗?」
「喝。」
我低头看着桌面。
桌上一层薄灰。
床铺上也有灰。
整个房间像是许多年没人住过。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赵掌柜却还在旁边念叨:
「这裴先生倒是个讲究人,住店从不挑剔,就是不爱吃肉。」
我问:「您见过他?」
赵掌柜点头。
「当然见过。」
「什么时候?」
「每天。」
「每天什么时候?」
赵掌柜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没再问。
转身下楼时,发现楼梯旁边挂着一块旧木牌。
上面写着客栈的名字。
木牌已经裂了。
裂缝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纸。
我抽出来。
那是一张县衙发的告示。
纸张很旧,字迹却还能辨认。
三十年前,槐安村遭遇洪水,村民一百二十七人失踪,至今未寻获。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
我看见了王婶。
看见了里正。
也看见了赵掌柜。
最后一行是:
沈满,女,二十九岁。
我把告示重新塞了回去。
站在楼梯口想了很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县衙的人办事真不靠谱。
三十年前的旧案,怎么现在还没销?
而且连名字都能写错。
我明明就在这里。
回到铺子时,周婶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蓝布包袱里。
我看了一眼。
「娘,您还真打算走?」
她点头。
「嗯。」
我把门关上。
「裴先生不见了。」
周婶的动作停住。
「我知道。」
我看着她。
「您知道?」
「嗯。」
我心里一沉。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
周婶没有回答。
我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娘,您看看这个。」
她拿起来。
只看了一眼,便把铜钱握进掌心。
「他来过了?」
我没有说话。
周婶轻轻叹了口气。
「阿满,你不该这样。」
我笑了。
「我怎么了?」
她看着我。
「有些人,该走就得走。」
我心里忽然烦躁起来。
「那您呢?」
周婶沉默。
「您也要走?」
她点头。
我盯着她。
「为了我爹?」
「是。」
我忽然笑了。
「娘,您等了三十年,怎么就不想想,他会不会早就忘了您?」
周婶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包袱放在桌上。
「不会。」
我说:「您怎么知道?」
她轻声道:
「因为他每年都回来。」
我愣住。
「什么?」
周婶看着我。
「你爹每年七月初七,都会回来。」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些年七月初七的事情。
河边的红轿子。
夜里的唢呐。
村民们从不肯提起的那场洪水。
还有每年都要拿出来晾晒的旧衣裳。
我问:
「那我怎么没见过?」
周婶笑了一下。
「你见过。」
我没说话。
她又道:
「只是你不记得。」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我问:
「娘,您到底要去哪儿?」
周婶把包袱系好。
「回家。」
我说:
「这就是家。」
她摇头。
「不是。」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您告诉我,哪里才是家?」
周婶看着我。
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有你爹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5 名册上的我
那天夜里,我把裴先生留下的名册找了出来。
他死后,我本来想烧掉。
可那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让我有些在意。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沈满,二十九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七月初七,归期。
我拿着名册,去了祠堂。
祠堂里供着村里历代的牌位。
我原本想找找我爹的名字。
结果在最里面发现了一块旧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正是名册上的那些人。
碑文已经磨损。
我拿袖子擦了擦,才看清最上面的一行字:
槐安村七月初七失踪名录。
我站在石碑前,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时,里正从外面走进来。
他看见我,问:
「阿满,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指着石碑。
「这是什么?」
里正看了一眼。
「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
「每年七月初七,都要擦一遍。」
我说:「为什么?」
他说:「怕名字忘了。」
我盯着石碑。
「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里正想了想。
「不知道。」
「三十年了,您就没找过?」
里正笑了。
「找过。」
「找到了吗?」
他摇头。
我忽然问:
「里正,您还记得自己是哪一年当上里正的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
「哪一年?」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又问:
「您今年多大?」
他笑了。
「我这年纪,还算什么年纪?」
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忽然发现,石碑上所有人的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相同的日期。
三十年前。
七月初七。
只有我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未归。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这时,祠堂外传来王婶的声音。
「里正!你快出来!」
她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鸡。
「我家鸡不见了!」
里正皱眉。
「鸡不是在你手里吗?」
王婶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隔壁家的!」
我:「……」
这场面实在有些荒唐。
我刚发现全村人的名字都刻在三十年前的失踪碑上。
王婶却在为一只鸡开会。
我把名册合上。
决定先回家。
毕竟再查下去,我怕自己也要被这群人气出毛病。
我回到铺子时,天已经黑了。
柜台上放着那枚铜铃。
我拿起来摇了摇。
没有声音。
我又使劲摇了两下。
还是没有。
我觉得这东西质量不太好。
正准备扔掉,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我没好气地问:
「谁啊?」
「裴某。」
我手里的铜铃掉在桌上。
门被推开。
裴先生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有撑伞,衣裳也干干净净,胸前看不出半点血迹。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过了片刻,我说:
「先生,您这衣裳在哪儿买的?」
裴先生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
「质量不错,挺耐脏。」
他笑了笑。
「沈姑娘,铜铃该还我了。」
我把铃铛往袖子里一塞。
「什么铜铃?我不知道。」
裴先生没跟我争。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你杀我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我心里一紧。
「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把刀插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了一句话。」
我没接话。
「你说,不能让她走。」
我看着他。
裴先生轻声道:
「你想留下你娘。」
我冷笑。
「我娘是我娘,想不想走是她自己的事。」
「她已经等了三十年。」
「那又怎么样?」
「她想见你爹。」
我猛地站起来。
「我爹早就不在了!」
裴先生没有反驳。
只是问:
「你亲眼看见了吗?」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正是那份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册。
「七月初七,我要带他们走。」
我说:「他们愿意跟你走,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娘不想走。」
裴先生沉默片刻。
「她想走。」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她不想!」
裴先生没有再争辩。
他起身,把名册放回桌上。
「沈满,你已经做了一次选择。」
我冷笑。
「我还可以做第二次。」
他看了我一眼。
「这次,别再替所有人做决定。」
说完,他走了。
我追到门口。
「裴先生!」
他停下脚步。
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头。
「一个替人带路的。」
「带到哪儿?」
「该去的地方。」
「那我呢?」
他沉默了很久。
「你还没想好。」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他这人很不负责任。
话说一半就走。
这要是在我铺子里买东西,我非得追着他把尾款收了不可。
6 等水退了归
七月初七到了。
一大早,村里就开始忙活。
王婶在门口杀鸡。
里正带着人挂灯笼。
赵掌柜把客栈的门擦得锃亮。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大家多少有些过于隆重。
我问王婶:
「婶子,今天什么日子?」
王婶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七月初七啊。」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说:「我是问今天有什么喜事。」
王婶笑了。
「当然有。」
「谁家?」
她想了想。
「忘了。」
我:「……」
这喜事办得倒是挺有神秘感。
我回到铺子,发现周婶已经穿好了那件旧衣裳。
她坐在镜子前梳头。
我走过去。
「娘,您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她说:「好看吗?」
我看了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旧。」
她笑了。
「旧些好。」
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挽起来。
镜子里,我们母女俩挨得很近。
我忽然发现,周婶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以前我总嫌她唠叨。
如今想想,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每天做饭,洗衣裳,等我回来。
我问:
「娘,您真的想去见我爹?」
她点头。
我低下头。
「那您去了,还回来吗?」
周婶没有回答。
我又问:
「要是他不让您回来呢?」
她笑了笑。
「那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忽然一酸。
「您舍得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舍不得。」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别走了。」
周婶看着我。
「阿满。」
「嗯?」
「人不能总想着留住过去。」
我没说话。
她又道:
「你小时候,爹不在了,你总哭着问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点头。
「我记得。」
「后来你不问了。」
我笑了笑。
「长大了嘛。」
周婶轻轻摇头。
「不是。」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
「是你觉得,问了也没用。」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
「娘,今天我给您做顿饭吧。」
周婶愣了一下。
「你会做?」
我说:
「不会可以学。」
她笑出了声。
「那娘可得多活几年。」
我也笑了。
我没告诉她,昨晚我已经把铜铃扔进了河里。
我想,只要没有那只铃铛,裴先生就带不走任何人。
我娘就还能留在家里。
天黑以后,河边开始热闹起来。
我原本不打算去。
可周婶说想看看热闹。
我只好陪她过去。
村里的人几乎都到了。
里正站在桥头,手里提着灯笼。
王婶穿了一件红衣裳,头上还插着一朵绢花。
我问她:
「婶子,您这是做什么?」
她说:「喜庆。」
我说:「您家办喜事?」
她摇头。
「没有。」
「那您穿这么红?」
王婶看着我。
「今天不是有喜事吗?」
我没再问。
河面上起了雾。
远处传来唢呐声。
那顶红轿子又出现了。
四个纸人抬着轿子,慢慢从河面上飘过来。
村民们纷纷往前走。
我娘也往前走。
我抓住她的手。
「娘,别去。」
她回头看我。
「阿满。」
「您答应过我,不走的。」
周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娘没有答应过。」
我鼻子一酸。
「那我答应过您。」
她问:
「你答应过什么?」
我说:
「以后一直陪着您。」
周婶看着我,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傻孩子。」
就在这时,裴先生出现了。
他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我看见他,心里顿时一沉。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抬手。
我忽然听见河底传来一声铃响。
叮。
我浑身一震。
我明明把铜铃扔进河里了。
怎么还会响?
裴先生朝我伸出手。
「沈姑娘,把铃还我。」
我摇头。
「没有。」
他看着河面。
「你已经还了。」
我愣住。
河面上的雾渐渐散开。
水中隐约出现一条石阶。
一直通向远处。
我看见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旧衣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娘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长山。」
我抓住她。
「娘!」
她回头看我。
「阿满,放手吧。」
我拼命摇头。
「我不放。」
周婶轻轻掰开我的手指。
「娘等了三十年。」
我哭了。
「那您再等一天不行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已经等够了。」
我忽然明白,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
我杀了裴先生。
藏了尸体。
烧了名册。
扔了铜铃。
我以为只要把所有东西都毁掉,就能让日子继续过下去。
可我娘还是要走。
她等了三十年。
我凭什么让她再等?
裴先生站在河对岸,没有催促。
我娘朝他走去。
我站在原地,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擦掉眼泪。
「我还有件事没问清楚。」
裴先生看着我。
「什么事?」
我问:
「我爹欠我的糖,还算不算数?」
河对岸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随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算。」
我娘笑了。
她朝我挥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红轿子慢慢驶进雾里。
唢呐声渐渐远了。
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河边,许久没有动。
王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满,别难过。」
我点点头。
她又说:
「你娘走了,以后谁给你做饭?」
我:「……」
我刚酝酿出来的眼泪,差点被她一句话憋回去。
里正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阿满,这是你娘留下的。」
我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满儿,记得吃饭。」
我把纸收好。
抬头时,发现村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散了。
大家都回了家。
只有我还站在河边。
我忽然觉得,槐安村好像安静了许多。
回到家时,桌上还摆着早晨那碗面。
我娘的碗没动。
我坐下来,把面吃完了。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她的衣裳少了一半,柜子里那只旧木箱也不见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走了。
我把她留下的梳子放回抽屉,又把那件旧衣裳叠好。
忙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我打开铺门,准备做生意。
王婶从巷子里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篮鸡蛋。
「阿满,开门了?」
我点头。
她问:「你娘呢?」
我说:「出远门了。」
王婶点点头。
「也好。」
她把鸡蛋放在柜台上。
「给你留的。」
我看了一眼。
七个。
我问:「婶子,您怎么天天送鸡蛋?」
王婶笑了。
「家里多。」
我说:「那您下次送点鸭蛋,换换口味。」
她笑着走了。
我低头整理柜台,忽然发现那枚铜铃不见了。
我找遍了抽屉,也没找到。
算了。
大概是昨天掉河里了。
裴先生这人虽然讨厌,但有一点倒是不错。
他从不欠账。
那一百二十七个纸人,我最终还是没做。
钱也没收到。
这笔生意,算是彻底黄了。
后来,槐安村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里正照常开会。
王婶照常八卦。
赵掌柜照常说客栈生意不好。
我也照常经营纸扎铺。
只是每年七月初七,河面上都会传来一声铃响。
我不再去看。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觉得有人站在门外。
轻轻敲三下。
我从不应门。
毕竟裴先生已经走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日子也过不好。
偶尔我也会想起我娘。
不知道她见到我爹没有。
不知道我爹有没有给她买糖。
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没关系。
我娘说过,等水退了就回来。
我便一直等着。
三个月后,一个从县城来的年轻书生,按照旧地图找到了槐安村。
他原本是想去邻县访友,途中听说这里曾有一座村庄,便想着绕道看看。
走到村口时,他停了下来。
地图上标注的石桥已经断了。
桥边长满杂草。
往里走,房屋大多坍塌,门窗腐朽,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
他有些奇怪。
明明地图上标注着一百多户人家,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走到村东头,他看见一块歪斜的木牌。
上面隐约写着三个字:
沈记纸扎。
书生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柜台上落着灰,墙角堆着几只破纸箱。
只有一匹纸马,安安静静地摆在柜台上。
书生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客官,买纸人吗?」
他猛地回头。
柜台后面似乎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拿着剪刀,正低头剪纸。
书生愣了一下。
「姑娘,这村里还有人住?」
姑娘抬头笑了笑。
「当然。」
「怎么一路走来,一个人也没看见?」
「他们都忙。」
书生看了看四周。
「那你这生意如何?」
姑娘叹了口气。
「不太好。」
「为何?」
「客人少。」
书生觉得这倒是实话。
这地方连条完整的路都没有,谁会专程来买纸人?
他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县衙旧告示。
纸上写着:
三十年前,七月初七,槐安村遭遇洪水,村民一百二十七人失踪。
下面附着一份名单。
书生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
沈满,女,二十九岁。
他又抬头看向柜台。
方才那个姑娘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把剪刀,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书生觉得有些奇怪。
正准备把告示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客官。」
他回头。
那姑娘又坐在柜台后面了。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要不要买匹纸马?」
书生看着她。
半晌,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村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抱怨。
「真是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书生没有回头。
他只觉得奇怪。
明明进村时,天上还飘着细雨。
可那姑娘坐过的柜台上,竟然一点水痕也没有。
我把书生送走后,重新关上了铺门。
今天又没开张。
我拿起账本,准备算算这个月的收入。
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见裴先生的名字。
他还欠我一百二十七个纸人的定金。
我拿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欠款未结。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此人不讲信用。
写完,我满意地合上账本。
窗外,河面上又响起了一声铃。
叮。
我抬头看了一眼。
「催什么催?」
「等着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