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猛地一个起身,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她还以为自己会作为孤魂野鬼在世上永远这么浑浑噩噩地飘荡下去,直到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
她拿起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是2013年2月25日,离弟弟高伟把他们全家都杀了的5月25日,不多不少,正好三个月。
她再度闭上眼睛,又反复睁开,不停地摸索自己的床、衣服、身体,甚至像影视剧里那样,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剧痛让她如梦初醒,眼泪奔涌而出,她无声痛哭,自己真的重生了。
上一世的2013年5月25日,就在这个家里,就在这个三层别墅的一楼客厅中,两个蒙面人入室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在她听到声响下楼后又捅死了她,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是她那个刚满18岁,正在准备高考的亲弟弟。
高艺在黑暗中枯坐了一整夜,反复回想上一世的种种细节,自己在八岁时是怎样突然多了一个弟弟;因为国家的政策,这个弟弟是如何在乡下东躲西藏,直到十五岁上高中才真正回到这个家中;父母是如何反复对她耳提面命要爱护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而在她偶然转身时,她是如何撞见了弟弟猝不及防没能掩饰好的盯着她背影的从下往上的阴狠眼神。
所以后面发生的那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凶杀案,后面的所有事情是她做的一场漫长又而荒诞的梦?但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么真实?尖刀捅进胸口的剧痛,倒在血泊中临死前一刻看到同样躺在地上的父亲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后来灵魂离开躯体后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她以灵体状态看到的一场场讯问与法庭审判。如果没有后续那些抽丝剥茧的真相,如果这世上不存在灵魂,她可能到死还以为自己总算是舍命保护了那个全家的命根子,自己唯一的亲弟弟。
在大脑不停高速运转又反复断线中,天亮了。
“小艺,小艺”,妈妈在外面敲门。
高艺拉开门,母亲李凤英被女儿那苍白如纸的脸色给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个脸色?昨天晚上失眠了吗?”
高艺静静地盯着母亲看了好久,看得李凤英心里都有点发毛后,突然扯出一个笑,“我没事,昨晚是有点失眠。”
“那就好,”李凤英转身,也没打算多问,“赶紧下楼吃早饭,明天你弟就开学了,今天我上班请了个假,把你和你弟都送到累阳去。”
高艺在卧室门口目送母亲的背影,和梦里的,哦不对,应该是和上一世的记忆都对上了。
去年她作为国内一所知名大学的研究生毕业,本来已经在北京找好了工作,外企,专业对口,薪水十分优渥,将来还有外派出国与升职的机会。但是父母把她十二道金牌,也就是无数个电话急召回家,让她暂时先不要工作,因为弟弟马上要参加高考,高三这一年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她这个做姐姐的,一定要全力为弟弟保驾护航。
“小艺,你知道我们全家都对不住小伟”,母亲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从小他就被丢在农村,吃得没你好,穿得没你好,教育质量也不行,你现在已经是名校的研究生了,可你弟弟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个未知数,你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找到好工作就逍遥自在去了,你得把你弟管起来。”
一贯严厉、不苟言笑的爸爸在一旁摁灭了烟头,“对,也就这一年,工作的事,等你弟考上了大学再说。”
虽然舍不得远离父母唠叨、文艺气息浓厚的北京,更舍不得那份她发自内心喜欢的工作,但高艺没有犹豫太久还是答应了父母的要求。因为她早就习惯了,在父母日复一日的洗脑式的耳提面命中,她习惯了把弟弟当成全家的重心,习惯了认为自己亏欠弟弟,习惯了为弟弟的付出与牺牲是理所应当。
经历过一场生死劫的她突然觉得当初的那个自己十分可笑,自己怎么就亏欠高伟了?怎么,这个违反国家政策的二胎是她让父母生的吗?生下高伟后,父亲为了逃避惩罚,更为了不丢掉法院的公职,把弟弟藏在农村亲戚家中,遮遮掩掩了很多年不给上户口,让他只能在农村借读,导致现在成绩跟不上、高考很可能考不上什么像样的大学,都是她这个只比高伟大几岁的姐姐造成的吗?
反正上一世,她没有怎么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默默地辞去了工作,回到了县城老家,成为了一名待业青年,外加弟弟的全职陪读与生活保姆。
因为成绩不好,加上沉迷游戏,父母四处托关系,把高伟送到了隔壁累阳市一所重点高中。其实以他的成绩,根本不可能上得了这样的重点高中,这其中当然有父亲的运作,加上这所学校校风严谨,家人都觉得送到这儿去对高伟的学业和爱打游戏的坏毛病都有好处。
但高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让他独自一人在外地求学父母不放心,而母亲李凤英也在事业单位工作,还没退休,那照顾高伟衣食住行的任务义不容辞地落在了姐姐高艺的头上。
上一世,从前一年高伟进入高三的第一学期开始,父母就给姐弟俩在高中旁边租好了房子,从学校走路只需五分钟就能到。弟弟每天去上课,姐姐高艺就在那间出租房里等弟弟放学,每日准备好他的一日三餐,替他清洗衣物,晚上辅导与监督他的复习,每隔一两个星期,在周末时再一起回邻县的父母家中。
今天是寒假的最后一天,他们姐弟俩又要离家去累阳,进行高考前最后的冲刺了。
“小伟,小伟呀,别睡懒觉啦,今天要去学校了哦”,妈妈带着慈爱的微笑拧开了隔壁另一间卧室的门。
高艺猛地转过头去,死死地盯着那个门口,几分钟后,妈妈拉着一个个头不高的阴沉着张脸的少年出了房门,见到那张脸的一刹那,她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差点当场停止了呼吸。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她唯一的亲弟弟,她父母最宝贝的、历尽千辛万苦才要上的亲儿子,杀死了父亲和自己。
看到她还站在门口,妈妈奇怪地问,“怎么还站在这儿,赶紧去吃早饭,今天得早点过去收拾,明天一早你弟就开学了!”
高艺没有答话,只是依旧死死地盯着高伟。
高伟一副没睡醒,满脸不高兴的表情,他谁也没看,只是盯着地面,任由母亲拉着往楼下走去,经过高艺身边时,既没跟她打招呼,也没有看她一眼。
反复深呼吸后,高艺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还没搞清楚全部的情况,万一那个所谓的上一世是她自己做的一场荒诞怪梦呢?
早餐桌上,一贯严肃的父亲高峰和从来不喜欢搭理家里人的高伟都默默地吃饭,只有妈妈给儿子不停地夹菜和对明天起在外生活的叮嘱,以前高艺也会负责活跃气氛与妈妈搭话,但今天的她一反常态,也只是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粥。
用过饭后,父亲上班去了,李凤英请了一天假,开车把姐弟俩送到邻市去。一路上高伟都在埋头打着手上的游戏机,妈妈边开车边从后视镜里试图阻止,“小伟,别在车上玩了,小心把视力都搞坏了。还有,明天就开学了,今天这是最后一天,你也收收心,明天开始可就不许再打游戏了啊。你也是的小艺,你这个做姐姐的,学习归你主抓,你也不管管他。”
高艺坐在副驾驶上,目视着前方,完全不搭理妈妈。
李凤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儿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怪怪的。
到了累阳他们租住的房子里,李凤英拉着高艺打扫卫生,收拾行李,高艺默默地干活,高伟则继续躲进房间打游戏。
吃过晚餐后,李凤英不得不回家了,临走前她冲高伟又是千叮咛万叮嘱,高伟依然冷着张脸不理她。今天从早到晚,妈妈对他说了可能有上千句话,他的回复则大概连十句都没有。
出门时,李凤英对高艺使眼色,让她跟自己出去。一出了门口,李凤英的脸马上就沉了下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从早到晚挂着张脸,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安排有什么不满?你觉得委屈了是吗?觉得爸妈让你在这儿照顾你弟弟是偏心是吗?”
“妈,我不是”,高艺顺从惯了,本能的否认脱口而出。
“什么不是,我看你就是!高艺我跟你说,你不能没良心,你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家里什么好的都是先紧着你,要不是你,你弟弟也不会在农村过那么多年的苦日子,现在让你照顾你弟弟,就高考这一段时间,你摆脸色给谁看?”
因为我弟弟才会在农村过苦日子?高艺想,妈妈的意思就是如果是儿子先出生,啊不对,按照当时国家的政策,一对夫妻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如果先生下来的是个儿子,那女儿根本就不会出生。所以,其实,说到底,我这个女儿是不该出生的对吗?
“跟你说话呢!”李凤英见高艺不答话,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我知道了,”高艺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没有委屈,只是今天有点不舒服。”
见女儿服了软,李凤英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又软硬兼施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高艺进了屋,也没和弟弟打招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了房门。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门锁,确定锁死了才躺回床上,那原本有点混沌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首先,我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是重生了还是陷入了一场幻觉,高艺对自己说,我得证明弟弟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全家,如果确实存在上一世的话,如果那些都是上一世的真实记忆而不是幻觉的话,那么我很快就能找到证据了。
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高艺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后面几天,和上一学期,也和上一世的每一天都过得一模一样,高伟早上就出门去上学,晚上回来吃饭后就钻进自己小屋,他说自己是在学习,但高艺知道,其实他经常是在偷偷打游戏。
以前高艺盯他盯得很紧,毕竟身上肩负父母交予的重担,她也真心期盼弟弟能考上个好大学,所以经常突然袭击,抓到高伟没在学习就把他语重心长地训上一顿,有时为了盯牢他,甚至整晚坐在他房间里的小床上,以确保他没时间偷玩。
但这些天高艺根本没心思这么做,而且老实说,重生回来的她有点怕这个弟弟,事情没搞清楚前,她绝对不敢和高伟待在一个小空间里。每天她和高伟的交流都精简到了最少的程度,即使迫不得已与他说话时也常常低着头或眼光望向别处,根本不愿也不敢和他四目相触。吃完晚饭,她公事公办、照本宣科地嘱咐弟弟一句“你好好复习啊”,就逃也似的把自己关进了自己房间。
高伟也觉得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姐姐最近有点怪。
他和这个姐姐从来都不亲,小时候就不是一起长大,而且在农村那十几年,他天天听亲戚们说,“要不是你姐姐,现在在城里住大别墅的可就是你自己啦”。妈妈经常带着姐姐来看他,给他塞钱,带他买好吃的和漂亮的新衣服。但那有什么用?天天在村头的泥地里摸爬滚打,再好看的新衣服不出两天也会沾满泥污,零花钱和零食也会很快被其他孩子抢走,反正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寄养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谁都可以欺负他。
小时候他很羡慕自己的姐姐,身上、脸上永远干干净净的,带着城里小孩儿特有的气质。姐姐对他也很好,每次来都给他带好多书,给他讲故事,还鼓励他好好读书,将来可以考到城里去上中学。
但每次离开时,妈妈都只带着姐姐回去,无论他怎么追着她们的背影哭喊,妈妈总是流着眼泪把他往回赶,“快点回去,妈妈和姐姐过几天再来看你。小伟听话,记得要是有人问起来,要说你大伯就是你爸爸,知道吗?一定要记牢啊!”
次数多了,对妈妈和姐姐的期待就变成了怨恨,既然不能带他回城,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乡下,那还来看他做什么?尤其是姐姐,不是因为她,在城里享福的不就是他了吗?是这个姐姐,抢走了他的人生。
后来姐姐再到村里来,他就不肯见她了。再后来,姐姐来得少了,听妈妈说,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哼,有什么了不起呢,不正是因为城里教育质量好吗?让她来这个乡下读书,她还能考得上大学吗?
十五岁那年,要考高中了,其实以他的成绩,根本上不了什么高中。但是那年夏天,爸爸和妈妈一起满脸喜色地来到了村里,说要把他接回去。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终于把他的户口给上到了家中,并且连重点高中都给他找好了。
他终于住进了家里三层楼的别墅,可是比以前更不开心了。城里没人跟他玩,以前在乡下孩子们是欺负他,现在进城了是漠视他,还好他发现了最好的玩伴,那就是上网打游戏。
爸爸早出晚归很少管他,妈妈一天到晚唠唠叨叨,等高中第一学期成绩出来后,就变成了爸爸的咆哮与妈妈的眼泪。然后离家很久的姐姐回来了,这女的比妈妈还烦,是父母的眼线和告状精,天天360度无死角盯着他学习。父母好歹还要去上班能让他喘口气,姐姐倒好,班都不上了,贴身跟着他,连周末偶尔他去街上网吧打游戏都在一边开个机位坐着,到点就催他走人,好烦啊,世上怎么有这么烦的人!能不能让她消失啊,对,最好连父母也一块儿消失,这样再也不会有人管他打游戏,而且那个家里的钱就会全归他了吧。他知道爸妈肯定很有钱,毕竟在县城里能住上这种三层别墅的人家也不多。
咦,消失,对啊,他常去的游戏论坛上经常有人发广告说可以代练,也有人在下面回帖说,只要给钱,除了代练,还能接其他的活儿,只要钱到位,啥都能干,还有人开玩笑说,自己是练过的,谁想教训教训别人,也可以找自己。
既然能教训人,当然也可以杀人。
高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但顿时又兴奋起来。对呀,找人把这一家子都做掉,自己不就是唯一的遗产继承人了么?而且再也不会有人管他打游戏了,一举多得。
说干就干,他马上在游戏论坛发了个帖子,标题是“找人帮忙,有重金酬谢”,内容里很隐晦地提到了,想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帮忙做些事,需要下手狠,肯担事儿。帖子一发,很快就收到了好几条私信,问他要帮什么忙,他回:“杀人,敢么?”
“哈哈哈哈,兄弟你开玩笑吧?”大多数人看到这条私信都以为他在闹着玩,还有人骂了他句神经病就把他拉黑了,但也有人回复,
“敢啊,怎么不敢。”
“我是认真的,想清楚了再回。”
“我也是认真的,不过,这事儿可不是小事,钱也不是笔小数目。”对面回复。
“多少,你报个数。”
“一口价,五十万。”
“行,但是得事成以后才能给钱。”
“那可不行,我们把人给办了,你赖账怎么办。”
高伟想了想,“我可以付定金。”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约好了定金两万,对方发了个支付宝收款码过来,高伟把钱给转了过去,这点零花钱对他而言是湿湿碎而已。约好明晚再谈细节,看看已是深夜,他就关机上床睡觉了。
隔壁。
黑暗中一直睁大双眼毫无睡意的高艺听到弟弟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后,估计他已经入睡,她从床上翻身坐起,摸黑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上一世被杀后,她的灵魂离开了身体,但一直跟随在弟弟和那晚因为出门幸免于难的母亲身边,不但目睹了案件侦破的全过程,连后来的法庭审判也全程旁观了。她清楚地记得公诉人在宣读起诉书时曾提到,“嫌疑人高伟从今年2月起,就一直在网上重金悬赏杀手,”现在已经是2月底,也就是说,这个时间弟弟已经开始在发帖找人杀他们全家了。
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照在高艺的脸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如鬼。
她知道弟弟经常登录的游戏网站,也从法庭庭审中知道了弟弟的ID“天之子”,至于密码,她经常看着弟弟打游戏,密码早就被她记住了。
登录以后,她先在“我的”里面找到了最新发布的那个“重金酬谢”帖,又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些私信,那些讨价还价的来往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刺向她的眼睛,她猛地起身,后退几步跌回床上,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这样才能不至于呕吐出来。
不是梦,不是幻觉,一切都是真的,她的亲弟弟要杀了她,而且在三个月后就会成功。
她还能活不到三个月。
第二天一早,高伟起床后惊讶地发现姐姐居然还没起,桌上也没有本应备好的热腾腾的早餐。
他去敲门,“姐”,平时他能不和他姐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叫她就不叫她。
过了好一会儿,姐姐高艺从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今天不太舒服,你自己去外面吃早饭吧。”
高伟耸耸肩,走了。
听到高伟离开的声音,高艺从门后缓缓坐到地上,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如果现在还能有东西从眼里流出的话,那应该是血。
她无比清晰地记得死前那一夜发生的所有细节,楼下突然传来打斗声和父亲的呼痛,她打开门跑出去,看到两个持刀的蒙面人和已经倒在地上的父亲。当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家里进抢劫犯了,父亲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她要怎么办?还没想清楚,那两个蒙面人已经抬头看到了她,并朝楼上冲了过来。现在躲到自己房间里去并锁死门也许还能逃过一劫,但是弟弟!弟弟还在隔壁卧室里睡觉,他睡觉时是不锁房门的,得先救弟弟!
高艺往弟弟卧室跑过去,想冲进去并锁门,可是来不及了,劫匪已经到了楼梯口朝她扑了过来。她只能把弟弟卧室的门从外边赶紧关上,并高喊了一声:“小伟,把门锁好,别出来!”然后朝劫匪迎了过去,希望给弟弟多争取一点时间。
身形纤弱的她哪里是两个人高马大的蒙面人的对手,很快就被刺死在血泊中,在她以为自己要陷入永眠的黑暗中时,却发现自己居然飘浮在了空中。
她还没能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只听咔哒一声,高伟的门打开了。
“回去!回去!”她冲到弟弟面前,一边往后紧张地看着劫匪,一边想要推搡弟弟,让他赶紧回房把门锁上。可弟弟根本看不见她,她的推搡也全像打进了空气里。
“完事了?”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高艺不敢置信地猛回头,看向说这话的人,她的弟弟高伟。
两个蒙面人一把扯下了头套,看年纪也非常年轻,个儿高一点的那个一脸漠然,矮一点的则拿着刀惊慌地东张西望,似乎自己也吓得不轻。
“做完了,给钱吧。”高个子说。
“我和你们约好的可是分尸,你们这事儿还没办完呢。”
“你傻吧你?不是说你妈出门了吗?她要突然跑回家怎么办?万一她先发现不对大喊起来,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高伟皱着眉想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跟我来。”
站在他们身边听完了全部对话的高艺如坠冰窟,她听见了什么?杀了她和父亲的这两人跟高伟是认识的?还有分尸?什么分尸?是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把她和父亲大卸八块吗?
她浑浑噩噩地跟在那三人身后,看他们走进了父母卧室开始翻箱倒柜,高伟还指着一个保险柜说,“密码是661288”。
那两人把搜刮到的现金和首饰快速清点了一下,高个儿皱着眉说,“这也不够六十万吧?”
高伟想了想,打开大衣柜,从衣柜一个暗格中拿出一只红锦盒,“这是我妈的翡翠收藏,里面一个蛋面就十来万了。”
“啧”,高个儿不满意,“这也不好脱手啊。”
“行了行了”,矮个子在一旁催,他全程都紧张得要命,“时间不早了,就这些,咱赶紧走吧,别等会儿他妈回来了,或被其他人发现了。”
“行吧”,高个儿不情不愿地接过锦盒,临走时又像想起来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高伟,“那你呢?”
“我得留在这儿,等你们走了,我要报警啊,要不然警察问,为什么家里都死了两个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可得想好了怎么说”,高个儿威胁地指了指高伟,“我俩要是被抓,你也别想跑。”
“知道知道”,高伟边说边带他们往门口走,看到二人消失在夜色中,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转身进屋开始掀翻桌椅,又砸烂两个花瓶,让环境看上去更为混乱。从头到尾,他没有朝地上躺着的高艺和父亲的尸体看上一眼。
从上一世令人不堪的真相与痛苦回忆中回过神来的高艺突然惊醒,现在已经确定了,那不是梦,不是幻觉,高伟买凶杀自己全家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说,未来即将发生。怎么办?她要如何自救?
昨晚已经有人接了这个活,并收了两万定金,但旁观过侦破与庭审过程的高艺知道,这人只是个骗子,他骗走了钱后就把高伟删除拉黑,因为笃定这个给钱的傻瓜也不敢报警。在这人之后,高伟又被骗了两三回,所谓定金都被骗走了大几万,直到最后遇上那两人。
张魁立,王强。
高个儿是张魁立,矮个子叫王强。与高伟接上头的是张魁立,本身是个无所事事的小混子,天天泡在网吧打游戏,在和高伟约好了上门杀人这事以后,又拉来了发小王强。
据上一世记忆所知,他们搭上线是5月初的事,如果这一世还是照以前的时间线发展,那高艺还有大概两个多月的时间来考虑怎么办。
高艺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首先第一步,是把现在这些证据都保留好。她这个弟弟,虽然心狠手辣,对家人没有一丝感情,但思维并不缜密,社会经验也很欠缺,这从他多次被骗定金一事就能看出来,所以案发后,警方很快就从他电脑上网痕迹与手机聊天记录中获取了大量证据。像她昨晚用他的ID登录网站,那些私信一条都没有删除,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收件箱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高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她重新登录那个网站,把高伟发的帖子和私信都截图拷贝了下来,一份放在电脑的隐藏文件夹中,一份用附件发送给自己的另一个邮箱,再用手机拍摄了一份。做好这些证据备份后,她退出登录,清除了上网纪录,她也不太懂电脑,这些手法也不能算专业,但用来躲过高伟不让他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杀心,应该也够了。
后面的日子高艺尽量让自己不要在弟弟面前露出破绽,她恢复了给弟弟准备一日三餐、督促他的学习,虽然她再也不去他的小床上坐着紧迫盯人了,但也三不五时打开门阻止他继续打游戏,并尽量模仿以前的那种口气催他好好学习。只是在和弟弟说话时,能不看他的眼睛就不看他的眼睛,她经常以低头忙活手上的事遮掩过去。好在这个弟弟从来就跟她不亲,以前她满腔热情对他时,他也是爱搭不理甚至总是嫌烦,能不主动跟姐姐说话就不说话,所以高伟根本就没发现姐姐的异样。
白天高伟去上学时,高艺会把房间门锁好,然后上网用他的ID登录,看他的买凶计划进展到哪一步了。短短半个月,他已经上了两回当,给出去了三万五千元定金。呵,还真是迫不及待想把我们全给杀掉啊,高艺一边截图保存证据,一边在心里觉得又讽刺又悲哀。
这个周末,高艺带着高伟回了自己的家。
高伟就读的累阳高中离他们家鹿鸣县有七八十公里的距离,开车需要一两个小时,为了以高伟的学业为重,他们一般两三个星期才回趟家。
一到家,妈妈李凤英已经备好了一大桌子菜在那儿等着,看到他们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小艺小伟,就等你们开饭呢。唉呀小伟,让妈妈瞧瞧,是不是饿瘦了?是学习太辛苦了吧?”
她回过头来又对着高艺,“怎么不让你姐姐多给你做点好吃的?你功课那么重,想吃什么就只管跟你姐姐说,不要和她客气,你姐姐跟着你过去就是专门去照顾你的!”
高艺懒得打断他们的母慈子孝,哦不对,光是母慈了,那个儿子还是一脸漠然抗拒的表情,她冲母亲点点头,说自己有点累,就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去了。
周日下午,又到了他们姐弟俩要返回累阳的时候,高艺敲开了父母的房门。
母亲正在替又要出门几个星期的儿子整理行李,一边检查有没有漏掉哪件衣物,一边跟父亲说待会儿要把儿子爱吃的那几道菜也打包放在车上一块儿带过去,父亲平时不是在上班就是要应酬,难得有在家的时候,今天会在家里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周末是儿子回家的日子,就在一边回回手机里的消息一边看着母亲收拾。
见高艺进来,母亲说,“唉小艺,你来得正好,你看小伟这几件衣服够不够穿?累阳那边比我们这儿冷吧,教室里是不是没暖气?你可别让你弟冻感冒了!”
“爸,妈”,高艺不接母亲的话茬,“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我想去找份工作……”
“不行!”还没容高艺把话说完,李凤英先炸了。“高艺你怎么回事?怎么又提起这个话头了?同样的话你要我们跟你说几遍?说了现在是小伟最关键的时候,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丢下你弟弟不管吗?”
“学习是他自己的事情。”
“什么他自己的事情!这是我们全家的事情!我们是一家人!小艺,你别忘了,你弟弟是为什么成绩不好,不要让我总是提醒你,做人要有良心!”
良心,这个家里最丧尽天良的那个人,正在隔壁打着游戏呢,高艺心想。
一直沉默的父亲发话了,“小艺,我们也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再坚持坚持,还有不到三个月就高考了,你弟考上大学以后,你就能卸下这个担子,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了。”
大学?不会有什么大学的,去牢里踩缝纫机就是他最好的归宿了。想到这里,高艺也不再和父母争辩,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关门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妈妈李凤英走进了她的房间,在床沿坐下,拉起她的手,“小艺”,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李凤英的眼圈儿先红了。
“小艺,妈妈知道你难受,妈妈知道你委屈。妈妈知道,你原本已经有了很好的工作,还是在北京,为了你弟弟,你放弃了那么好的机会,爸妈心里都记着呢。可爸妈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弟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他回家后和谁也不亲,你爸工作忙,我多说他两句他就不耐烦,也就你这个做研究生的姐姐说他两句,他能听得进去。”
是啊,他是听进去了,然后记恨上了,记恨到上辈子花60万找人杀了我。
高艺呆呆地看着眼前抹眼泪的母亲,思绪又飘回了上一世。
高伟找的那两个人,原本是要杀他们全家的,爸爸高峰,妈妈李凤英,姐姐高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而且当时和两个杀手谈好的价格还包括分尸,也不知道他要求分尸是因为这样可以增加破案难度,还是因为对全家都恨之入骨到了这种程度。
但是当天晚上,李凤英娘家临时有事把她叫了过去,她因此逃过了一劫。等她回家时,高伟已经报警,警方已将高家围得水泄不通,她进门只看到白布覆盖的两具冰冷尸体,以及角落里双目无神正在接受警方询话的儿子。
警方告诉她,初步判断是有人入室抢劫,被高峰、高艺发现后双方展开了博斗,父女二人因不敌最终被杀,而儿子高伟,因为女儿高艺在被害前反锁上了他的房门而幸免于难。当时李凤英就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儿子,心里默念,还好老天有眼,还好老天有眼。
可是仅仅十多个小时之后,警方就再度通知她,高伟有重大作案嫌疑,已经被正式批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重大嫌疑,她儿子不是受害者吗?是女儿拼命保护才活下来的唯一见证人,怎么警察这意思,反而是她儿子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亲姐姐?
经过漫长的煎熬与等待,她才从警察那儿获知了事情的真相。因为高伟沉迷游戏,极度厌学,十分反感父母和姐姐用尽方法逼着自己读书;加上他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与家人感情淡漠,甚至对他们怀有极深的恨意,过去几个月里,他一直在论坛发布信息,重金悬赏杀手来帮自己杀害全家,在上当受骗几次后,终于有两人真正接了单。
凶案发生当晚,是高伟亲自出去给凶手开的门,并分别指出了父亲与姐姐所在的位置,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假装躲避,凶手逃窜后再报的警。可他自以为这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这些小伎俩在经验老道的刑侦人员面前犹如小孩子过家家,还没问上几句话就已经漏洞百出。警方很快从他电脑与手机上的各种聊天与转账纪录中获得了证据,并锁定了那两个杀手,那两人已被跨省抓捕,很快就归案了。
李凤英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迷茫悲伤,儿子把自己丈夫与女儿杀了?到底为什么?就是因为想让他考个好大学?不准他天天熬夜打游戏?自己和丈夫挣下的这份家业,将来几乎全是他的,还有那个乖巧听话懂事的女儿,不仅学业优秀,也一样发自内心地爱护这个弟弟,甚至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都是奋力锁上高伟的房门,只为保护他。
李凤英把自己的质问与愤怒通过律师转达给了看守所中的高伟,律师说,高伟痛哭流涕,不停地忏悔,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求律师一定要带话给妈妈,让妈妈救他一命。
李凤英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心软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怀胎十月、后来却为逃避惩罚将他到处藏匿让他从小就吃了很多苦的儿子,这都是她造下的孽啊。
她到处打听,怎么才能救下儿子这一命,有人告诉她,作为被害者家属,她可以出具谅解书,也就是替死去的丈夫与女儿原谅自己儿子。还有人暗戳戳告诉她,你儿子如果没满十八岁,那就是未成年,那样肯定判不了死刑。这条消息让她如获至宝,由于儿子当初是超生,这些年的出生证明、户籍证明都是一笔糊涂账,于是她动用了所有关系,包括丈夫在世时的法院系统的人脉,终于把儿子的年龄比实际年龄改小了六个月,这样在案发时他就未满十八岁。
在李凤英一系列操作下,加上她自己手写的、又发动了无数村里乡亲签了名的情辞恳切的谅解书,最后判决时主要动刀杀人的张魁立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从犯王强被判无期,而她的儿子高伟,那个虽未自己动刀,但却是事实上买凶杀人的主犯,也只被判了无期徒刑,保住了一条命。
灵体状态的高艺当时旁观了全过程,除了最开始的伤心与愤怒,后来的母亲,基本已经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为儿子脱罪上。高艺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替儿子前途向女儿施压的妈妈,心情一时十分复杂,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样的母亲。
灵体状态的她思维一直很浑沌,虽然一路在旁观后续全过程,但几乎没怎么思考,好像成为了灵体后情绪也被抽离了。重生后她先是忙于证实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证实后又沉浸于巨大的恐慌与悲痛中,每天想着的就是如何搜集高伟的罪证以及如何自保,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再度看到妈妈逼迫自己牺牲一切来照顾弟弟,她才回忆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前世。
平心而论,除了重男轻女,李凤英是个称职的母亲。从小她的衣食住行在同龄人中都是最优越的,学习从来不用家里操心,但读到硕士毕业,家里给的学费生活费从来没有短缺过。而且从小母亲就带着她去乡下见弟弟,与弟弟培养感情,在家里也时时念叨,从小的耳濡目染,让她也发自内心地觉得亏欠这个弟弟,将来一定要尽自己全力帮扶他。
可现在混杂了上一世记忆的她却很疑惑,这样寡情狠毒的高伟是母亲口中那个天真良善的小孩子吗?为什么她要牺牲自己的人生与职业前景来给另一个人做垫脚石,更别提这人还不知感恩,最后竟然买凶要了自己的命。还有眼前这个母亲,她能逃过一劫并不是高伟对她网开一面,而是那两个杀手和高伟一直是网络私信与公用电话联系,高伟无法及时通知他们计划有变。而在自己与父亲死后,李凤英最想做的不是替家人报仇,而是留住那个畜生的命,所以在母亲的心里,只有儿子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亲人是吗?
高艺心中叹了口气,决定不再与母亲争执,说自己只是这么一提,把母亲送出了房门。
回到累阳后,姐弟俩又回到了程式化的考前冲刺生活,但是高艺决定作出一些改变。
她想了很久,检讨自己,是不是上一世的自己对高伟看管过严,所以才让他不堪重压起了杀心。这一世,如果自己作出一些改变,不再让他感受到那么大的压力,是不是结局会有所不同。
所以回到累阳后,她不再紧迫盯人地逼着高伟学习。上一世高伟放学后,会偷摸溜到街上网吧去打网游,她过了放学时间不见弟弟回来,就会挨家挨户地去每家网吧寻找弟弟,一来二去,连那些网吧的工作人员都熟悉她这个总来揪弟弟回家的陪读姐姐了。但现在高艺明知弟弟打游戏去了,也决定不去寻找,而是做好了可口的饭菜,在家中等弟弟自己回来。
高伟回家后,饭桌上她只问弟弟的生活情况,比如今天冷不冷、热不热,明天想吃点什么,弟弟闷头扒完饭进房间之前,她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提醒一句“好好复习”,后续也再不会进房间突袭抓他是不是又在玩游戏。
高艺希望,通过自己的改变,从源头上减轻弟弟的压力,改变他在上一世作出的那个可怕决定。
但她失望了。
每隔一两天,高艺还是会趁高伟熟睡或出门上学后,登录他常去的游戏网站,查看他的发帖、留言与私信,她绝望地发现,没有任何改变,高伟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发布各类悬赏帖,杀死全家之心,他一日也未动摇过。
高艺越来越沉默,后来她做好晚饭,也经常说一声我胃不太舒服,留弟弟一个人吃饭,自己则进了房间把门锁上。弟弟高伟也没起过疑,虽然一直对姐姐有杀心,但他其实从未正视过自己姐姐,更别说关心姐姐的情绪变化了。这个心智上尚未完全成熟的人,一门心思沉浸在游戏的杀戮快感与对未来无人管束的自由生活的向往中。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2013年的5月初,离上一世高伟正式动手只有不到二十天了。
这天深夜,高艺再度登录高伟的账号,私信箱里最新、最上面的那条让她的手剧烈抖动起来。还没点开私信,她就已经在全身发抖无法呼吸,因为那个ID:“顶天立地123”。
这个ID,就是主犯张魁立的网名。
高艺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边点开了私信聊天纪录。
顶天立地123:“兄弟,有什么事要摆平?”
天之子:“杀人,敢不敢?”
顶天立地123:“杀谁,几个人,多少钱?”
天之子:“你是真想干还是拿我开涮?老子这些天尽特么碰到骗子了。”
顶天立地123:“不信拉倒,滚犊子。”
两人的对话到这儿就暂时结束,但高艺知道,这件事儿的齿轮,正式开始转动了,或者说,就像高伟的高考一样,他的杀人计划,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据高艺上一世从法庭庭审中听到的细节,没过两天,按捺不住的高伟再度主动联系了张魁立,二人敲定了杀人分尸的计划并约好了酬金60万,这次高伟学聪明了,不肯先付定金,要求事成后才能给钱。之后张魁立就带着发小王强从云彩省千里迢迢坐着火车来到了鹿鸣县,实施了那次入室抢劫杀人。
高艺清楚,高伟之前遇上的都只是骗定金就拉黑的骗子,但只要他坚持悬赏,总会遇上要钱不要命且真的敢下手杀人的亡命之徒,没有张魁立,还有李魁立、赵魁立,而命运就是这样无法抗拒,这一世,还是那个张魁立最后接下了杀人订单。
不,命运真的无法抗拒么?我一定要死么?高艺猛地合上电脑,如果只是为了让她再经历一次被亲人谋害、利刃捅穿心脏的痛苦,那命运安排她重生又是为了什么?一定可以,一定可以,高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一定可以做些什么,挽救自己以及全家的生命。
之后的两三天,高艺看着高伟和张魁立重新建立了联系,并且已经初步谈妥了价格。
天之子:“60万就60万,你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顶天立地123:“有三个人要杀,我得找个帮手。”
天之子:“得找信得过的人,别漏了风声。还有,要尽快。”
顶天立地123:“放心吧。”
高艺已经没有最初的惊惶与恐惧了,她平静地看完最新一段私信,截屏与拍照,把证据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都保留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高伟前脚去上学,高艺后脚也出了门。
她找了家附近的网吧,把邮箱里备好份的这些天来的所有高伟的发帖、与人商量杀人计划的聊天纪录,全部打印了出来。
拿着厚厚一叠打印文档,高艺叫了辆出租车,往鹿鸣县自己的家中赶去。
她准备到家后先给父亲打个电话,与现在在上班的父亲找个地方见上一面,把这些材料都交给他,两人再商量对策。父亲是名资深法官,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案件见过、甚至亲手审判过不知道多少起,对人性有着比她更深刻的了解。加上长年的判案实践,对她手中这份材料的真实性应该也能很快作出判断。至于她是怎么发现的说辞,她也早就在脑海中打好腹稿了,就说自己最近看弟弟一直神不守舍、表情异常,出于对弟弟学业的关心,她就上网查了他常去的这些游戏网站,原本是想看看高伟每天都花了多少时间在游戏上,没想到被她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骇人听闻的大秘密。
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语气与措辞,车一边到了家门口。高艺满怀心事,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刚进门,高艺就被父母主卧里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咦,怎么好像有人在家?这个时间点,上午10点,正是父母都在单位的时候呀,为什么会有人在家?不会是小偷吧?有过上一世恐怖记忆的高艺吓得几乎想转身就跑,但门后传来的似乎是父亲说话的声音,再一细听,好像还有个女人,但那个声音,并不像母亲李凤英。
怀着浓重的疑惑与一点不祥的预感,高艺走到了父母卧室的门口,“爸?”她一边喊着,一边推开了房门。
门推开的那一刹那,高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一贯威严的父亲,正站在床沿,衣裳不整,一边回头往门口看过来,一边仓促地正往上提着裤子。床的另一边,原本是母亲经常睡的那一侧,有个年轻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穿衣服。
“爸?”高艺不可置信地又喊了一声。
父亲向门口冲过来,把高艺一把推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挡住了高艺的视线。
“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你弟呢?”
“爸,你在干什么?你做这种事,妈妈知道吗?”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父亲高峰甩了女儿一个巴掌。
迎着女儿又心痛又不敢置信的红红的眼睛,高峰心虚了一秒,又马上提高了嗓门,“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突然跑回家来干什么,你弟弟的学习你不管了?”
高艺觉得这一切好荒谬,荒谬到了可笑的地步。父亲被女儿捉奸在床,第一反应居然是指责女儿怎么丢下了照顾儿子的任务,因为太不可思议了,她居然真的就冲父亲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这个嘲讽的笑刺痛了高峰的眼睛,他又想再次扬起手甩女儿一个巴掌,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我现在要去单位上班,没空跟你废话”,他威胁地朝女儿指了指,“别跟你妈乱讲话。”
这时,原本紧闭的房门也打开了,里面那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看年纪,比高艺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她跟在父亲身后朝门口走去,经过高艺身边时,冲她扬眉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含着无尽的嘲讽。
父亲走后,高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回家是打算干什么来着?哦对,是打算告诉父亲他唯一的宝贝儿子正准备买凶杀了他们全家,可为什么却变成了自己撞见父亲在与母亲同睡的一张床上与别的女人乱搞?
从小到大,高艺与父亲高峰的情感交流并不多,生活上主要是母亲在照顾一家子,父亲则整天早出晚归,忙工作,忙应酬,经常是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深夜回到家。
父亲从法院基层做起,现在已经是鹿鸣县法院的院长,真正意义上的县城婆罗门,可谓位高权重、手眼通天。有时候,高艺也怀疑过,父亲究竟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官、好官。
上一世,在父亲的默许下,母亲曾打开过父亲书房的一道暗门,那道门高艺在这个家中生活了近二十年,居然从来没发现过。暗门背后,是个巨大无比的保险箱,里面是成捆成捆的现金,有人民币有美钞,甚至还有一堆比砖头也小不了多少的金块金砖。
那时,父母正在劝她放弃北京的工作回县城来给弟弟当全职的陪读保姆,为了打动她,也为了安她的心,父母给她看了这个此前没有第三人知晓的小金库,告诉她,虽然家中的财产绝大部分是留给儿子高伟的,但也绝对不会亏待了她这个女儿。只要她肯放弃工作回家陪读,以她家这雄厚的财力,她的生计是完全不用发愁的。等弟弟考上了一个好大学,她不但可以再去找工作,父母也会替她把车子、房子全部安排好,让她毫无后顾之忧。
这个小金库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秘密,虽然父母心中最重要的是那个独苗儿子,但他们也知道儿子是个什么德性,估计在他们两人都去世之前,都准备瞒着儿子,不让他知晓这个秘密。所以上一世,凶手杀了高峰高艺之后,高伟带着二人满屋搜索,虽然也搜刮走了不少现金与首饰,但对高家真正的财富而言,可谓九牛一毛。
高艺看到那个小金库后也曾扪心自问,一个县城级别法院的法官,哪怕后来做到了院长,真的能靠自己的工资积累到这么多财富吗?但上一世的高艺只是个刚刚毕业的学生,涉世不深,加上对父母无条件的爱与信任,没有就这个问题想太多,或者,也不愿意想太多。
但今天亲眼目睹的这件事还是震碎了高艺心中最后那道脆弱的防线,父亲这个人,重男轻女,宁愿冒着被开除公职的危险也要顶风生下高伟;家里藏着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外表严肃、道貌岸然,却和跟女儿年龄差不多的女性乱搞男女关系,这样的一个人,既不可能是个好官,甚至也不会是个好人,或者直白地说,就是个人渣吧?这样一个人渣,有救他的必要吗?
就在高艺陷入胡思乱想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只听得门锁转动的声音,她回头看去,这次进门的是母亲。
李凤英的单位离家不远,以前孩子还在读书时,她经常中午、晚上都回家给孩子做饭;现在孩子们不在身边,她也习惯中午回家午休一下。
打开门一见高艺坐在客厅中,李凤英愣了一下,突然面色大变,直冲向女儿:“小艺,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小伟出什么事了?”
高艺呆呆地看向母亲,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伟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跑回家,他是生病了吗?还是被老师批评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没事。”
“没事?”李凤英又气又急,“没事你为什么往家跑,今天礼拜几?小伟不是还在上学吗?你跑回来了他怎么办?谁给他做饭?”
“哦,我知道了!”李凤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是面色大变,“你还在为工作的事儿跟我们闹别扭是吧?你还是想出去自己找工作不管小伟是吧?我跟你说高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小伟考上大学以前你哪儿也别想去,你要是敢丢下你弟弟不管,那你就永远地滚出这个家!我和你爸就当没生过你!”
小伟小伟小伟,高艺看向这个上一世明知道儿子杀了丈夫和女儿还使尽浑身解数就为保儿子一条命的女人,突然幽幽地开口,
“妈,你知道爸在外面有女人吗?”
“什么?”李凤英没想到女儿口里会冒出这么一句话,呆愣了一下,转而又更加恼怒,“你说什么胡话?又是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是听来的”,高艺语气很平静,“我今天回家亲眼见到的,就在你和爸平时睡觉的那张床上。”
“啪”!
高艺脸上挨了今天的第二个巴掌,这次是母亲打的。
但这次她很平静,没有挨父亲那个巴掌时的痛怒交加。
从小作为品学兼优的乖女儿,别说挨打了,高艺连重话都很少从父母口里听到过一句。但是今天一天,短短几个小时,她就挨了父母一人一次打,真有意思,连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情节,高艺在心里居然有点想笑。
“高艺你是不是疯了!”一巴掌过后,母亲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激动地冲上来抓着高艺的肩膀一通疯狂摇晃,“你想干什么?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拆散这个家是吗?好啊高艺,就因为我们让你暂时不找工作照顾你弟弟,你就这么恨我们吗?原来是这样,高艺啊高艺,我养了你二十几年,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恶毒的贱人!”
高艺被晃得一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挣脱开了母亲,刚刚母亲骂她什么来着?恶毒?还有贱人?这么可怕的词汇居然会从口口声声最疼爱她的母亲口中骂出来,而她只不过是希望找份工作独立自主和告诉了她父亲做下的丑事而已。
高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家的,她找了个公园长椅坐下来,反复思考自己要怎么办。思考了一阵子没有结果,她又开始漫无头绪地在街上乱逛,就这样走啊走,她竟然走到了县公安局门口。
看到公安局的招牌,她像被针扎了一样突然清醒了过来,看向自己随身背着的包里那叠厚厚的打印文档,她想,要不要现在走进公安局,找到上一世办理他们这个案子的那个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把这些材料交给他?
在犹豫的当口,有个过路的小三轮嫌她挡路,冲她按了下喇叭,高艺吓了一跳,连忙让开,目送着小三轮往下一个街口开过去。县城很小,小三轮驶去的方向,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县法院所在地,她父亲这会儿应该正在那儿上班。
高艺转身离开了。
高艺回到了弟弟高中所在的城市累阳,因为两地距离不远,她到的时候,高伟还没有从学校回家。她把衣服换掉,开始给高伟准备晚饭。
后面几天,高艺拿出那叠她收集的高伟买凶杀人的聊天纪录,找了个地方烧了。她依然每天登录高伟账号察看他与凶手间的短信往来,但不再截屏保存,而是即看即删,甚至之前留在邮箱和手机中的各种截图证据也全部清理了干净。
时间很快来到2013年5月24日。
那天是周五,接下来是两天周末,但平时为了学习,姐弟俩不是每次周末都回家的,何况6月就要高考,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了。
但是高伟对姐姐说,他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休息两天,以更好的状态备考。
高艺静静地看了弟弟一会儿,回答说:
“好”。
对于姐弟俩这个时间回家,母亲李凤英又高兴又有点责怪。自从上次撞破父亲偷情高艺夺门而出后,她们之间没再有过联系。见到女儿进门,李凤英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尴尬神色,但很快被对儿子的关心分走了注意力。
父亲还是一贯沉默威严,看到高艺连心虚的表情都没有,高艺观察父母之间的互动,似乎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呵,高艺看着饭桌上那一家三口,转身进了房间。
第二天。
2013年5月25日。
下午七点,一家人已经吃过了晚饭,李凤英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在絮絮叨叨地叮嘱儿子高考前的注意事项,高艺在一边沉默地帮忙。
叮铃铃,家中座机响了。
来了,高艺看向电话的方向,上一世,就是这个电话,将母亲从家里叫了出去,救了母亲一命。
电话是舅舅打来的。
李凤英娘家姐弟三人,也是个两个姐姐必须帮扶弟弟的家庭。李凤英嫁得好,更是义不容辞地担起了更多重任。高艺后来想过,在母亲心目中,排在第一的肯定是儿子,然后就是舅舅,也就是李凤英自己的弟弟,后面才轮得上她和父亲。可能正是因为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把女儿高艺对儿子高伟的付出也视作了理所当然。
舅舅打来这个电话,是告诉李凤英娘家母亲,也就是高艺的姥姥身体不适,其实就是找个借口,让李凤英给掏点钱,这也是高艺舅舅的老伎俩了。
高艺听到母亲接起电话。
“什么?妈生病了?行行行我知道了,待会儿我过来看看。”
李凤英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心思。平时也就罢了,但今天是好久不见的儿子回家来了,而且没几天就要高考了,这时候来找她就让她有点不高兴了。
见母亲挂了电话,准备换身衣服再带点钱回娘家,高艺突然开口了。
“妈”。
“怎么了?”李凤英皱眉看向她。
“是姥姥生病了吗?让我去吧,我已经好久没见着姥姥了,有点想她了。”
“这……”李凤英迟疑了一下。
“再说弟弟明天又要回学校去了,你这边不还得替他准备考试前的东西嘛。”高艺的余光瞟到一直不说话的弟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了。
“行吧”,李凤英下定了决心,说到底还是儿子最重要。她把高艺拉到一边叮嘱了几句,又回头看看父亲高峰已经回房去了,再递过来一个信封,“这里边是2000块钱,你拿给你姥姥买药和保健品。”
高艺默默接过钱,迅速回房拿走了手机,和妈妈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了,她没和弟弟说话,高伟也没抬头看她一眼。
走出家中大门,高艺脸上平静的面具才卸下来,看向自己那双控制不住一直在发抖的手,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她去家中车库推出了那辆平时用来在县城代步的女式自行车,看了下手机,上面的时间是19点45分。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她把车推到马路上,回头再看了眼那幢灯火通明的别墅,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向黑暗中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