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那天我在照镜子,看着另一个自己。
他穿着跟我一样的衬衫,系着一样的领带,连袖口掉了半颗扣子的地方都一样。
可他突然冷不丁开口了:
「咱俩打个赌呗,谁先把对方逼疯,赢的就能从这儿出去,输的就得永远困在镜子里。」
我吓得笑出了声。
然而我发现,他也在笑。
可不是因为有什么觉得好笑。
是因为我俩同时想到了一块——
那个能把他逼疯的法子,恰恰也能把我自己逼疯。
【正文】
1
「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啊?」
镜中人嘴角微掀,一脸嘲讽。
「瞧你这模样,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哦?」
我强装镇定,慢吞吞地说:「惊讶……我该惊讶什么啊?」
他语气挺平淡:「是惊讶你咋被关在这儿,还是惊讶我站在这儿啊,陈余?」
「我惊讶的是你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我慢慢挪到那面镜子跟前,手指头碰了碰凉冰冰的镜面。
「我一直当你是个影子来着。」
「影子?」他轻轻嗤了一声。
「教了这么多年历史,你咋还想不明白呢?好多时候啊,影子不过是本体扯出来遮羞的幌子罢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你少在这儿跟我胡扯,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跟镜子拉开一点距离,「就是提醒你一句,这局已经开始了,墙上那排红漆字,你看清楚了吗?」
那些暗红色的油漆写的字,我当然看得明明白白,粗糙的笔画浮在墙面上。
【让对方崩溃五次】
【赢家离开,输家永囚】
「该从哪儿下手呢?我猜猜啊。」他在镜子里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就从咱俩那些陈年旧事里,翻点见不得光的事儿出来?」
「随便你,我才不信你能翻出啥大浪来。」我翻了个白眼瞪着他。
「那天的雨下得多大啊,你还记得不?就是咱爸出殡那天。」他停住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天雨确实下得特别大,地上积了好深一层浑水,我哪可能忘得了。
「我当时跪在灵堂前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送他走,我心里难受,我爱他,这不行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怼回去。
「是吗?」镜中人笑得更欢了,「你哭成那副惨样,敢说不是因为心里头偷偷松了口气?」
我当时血一下子冲到脑门上:「你踏马闭嘴,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喷你?」他猛地一下贴到镜子上。
「是谁啊,老头子躺在床上喘不上气的时候,天天在背地里盼着他早点断气?又是谁,老头拉了一床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用凉水使劲搓脸,咬着牙骂他咋还不死?」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怒吼,一拳砸在镜子上,结果镜子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指关节震得生疼。
「拉倒吧,这才哪跟哪啊?你这就要扛不住了?」他语气平淡。
「别啊,你这么搞,可就不好玩了。」
「你少装蒜,你根本不是我,你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怪物。」我咬着牙说。
「是不是怪物?你得问你自己啊。」他歪着脑袋。
「咱俩记忆都一样,谁还不了解谁啊,陈余,你在外头能骗得了别人,连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都不敢认吗?」
「我有啥不敢认的!」我大声说。
「真的假的啊?」他冷笑一声,「那咱说说张静呗,你那个初恋。」
一听见这名字,我心口猛地抽疼了一下,嚷道:「你提她干啥?你不配提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说说嘛。」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想当年人家把你甩了,你是不是觉得天都要塌了?可能你到现在还觉得,就是因为你兜里没几个钱,给不了她好日子,她才跑的吧?」
「难道不是吗?」我无奈地说。
贫穷是我这辈子的痛,每天都在为几毛钱操心的时候,总觉得她离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当然不是。」他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
「她跑是因为看透了,你根本就不爱她,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天天演一个又深情又窝囊的倒霉蛋,自己总能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你……」我浑身发抖,嗓子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或许是真的,只是我不敢面对。
那些我想忘掉、埋在记忆犄角旮旯里,最龌龊、最自私的念头,被他毫不留情地挖出来,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咱俩知根知底的,这样玩起来才有意思,你说对不对?」他在镜中摊了摊手,轻松地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此时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出去啊。」他答得干脆,「我走出去,你留在这儿。」
「凭什么让你出去?」我反问。
「就凭我摸得透你每一处软肋。」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更知道你最怕哪件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瞬间凉透了。
我们俩共同的死穴,就只有那一个人。
2
「把咱妈当年的那些事翻出来捋捋,你觉得怎么样?」他盯着我,语速极慢,字字清晰,「我非常好奇,咱们俩谁先撑不住疯掉?」
「你敢说她一句试试?」我盯着他,声音冰冷。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仰头大笑,「那也是我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配吗?你根本不配提她!」我吼道。
「我不配?」他嘴角扯了扯,「陈余,你别犯浑了,咱们俩共用一具皮囊,你多疼,我就有多疼,你想她想得睡不着,我也一样,就连你对她那点见不得人的愧疚,我半分都没少扛。」
我呼吸停滞。
愧疚这个念头翻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懂个屁的愧疚。」我声音颤抖。
「我怎么不懂?」他眼神深得看不见底,「最后在医院走廊见她那回,她隔着玻璃窗朝你摆了摆手,你当时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需要我提醒你吗?」
那面白色的墙、特有的消毒水味,还有妈被病痛折磨得没了人样的脸,立刻浮在我眼前。
「我当时……我是盼着她能挺过来,然后好好活着。」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拉倒吧。」他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戳穿我。
「你当时满脑子都在算,下一笔住院费上哪儿借去,你觉得这日子就是个无底洞,熬不到头,你甚至偷偷在想,要是她一口气没喘上来走了,你是不是就彻底省心了。」
「我没有,你胡说!」我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那些被我死死按在心里不敢触碰的念头,全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你心里清清楚楚,有就是有。」他声音不大,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等她转过脸去,你甚至偷偷松了口气,因为医生冲你摇了摇头,你明白自己马上就要熬出头了,不用再当牛做马了。」
「根本不是那样!」我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我爱她!我就是……我那时候快被逼疯了,我真的太累了……」
「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鄙夷,「谁不累啊,但不是谁都会在亲娘快断气的时候,脑子里先盘算着能省下几万块医药费。」
「我没算过钱!」
「你算没算,问你自己。」他冷笑一声,「办完丧事那天晚上,你第一件事干了什么,还用我说吗?」
我收拾完她所有的旧衣服,一个人跑到江边的大堤上,坐了整整一夜。
「去江边吹风,可不是为了哭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周围飘来飘去。
「你是去庆祝的,庆祝压在你身上的大山终于挪走了,庆祝以后你赚的每一分钱都能自己花,庆祝你总算自由了。」
「闭嘴!你给我住嘴!」我嘶声吼叫。
「你看看你,又急了不是。」他叹着气,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我早说了,这么折腾没用,受罪的只有你自己。」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一回较量,我输得干干净净。
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被他拿着自己的回忆,那些我真实想过却见不得人的心思,打得抬不起头。
「滋味怎么样?」他在镜子里看着我,「自己最脏的那面被人当面审判的时候,痛快不痛快?」
我没说话,仰起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嘛。」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咱们俩本来就是一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不过是把你藏着掖着不敢认的那些龌龊事,挑明了而已。」
「你别想冒充我。」
我抹掉嘴角的唾沫星子,扶着墙站起来,「你就是个偷人记忆的小偷。」
「小偷?」他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还没醒吧?陈余,在这鬼地方可不分什么本体分身,咱们俩平起平坐,谁先把谁整垮五次,谁就能回到那具肉身里去。」
「回到现实……」我念叨着这几个字。
「对,我去外面。」他点了点头,「我会替你过剩下的日子,去学校接着给那帮毛小子讲历史,去江边抽你平时抽的劣质烟,你不愿面对的,我来面对。顺便……替你到咱妈坟头上两炷香。」
「你休想碰我妈坟一下!」我直接吼出来了。
「我怎么就碰不得了?」他反问我,「我活着可比你强,至少我不会一边掉那两滴不值钱的猫尿,一边心里头打着自私的小算盘,我会堂堂正正地敬她,想她。」
「你踏马的找死!」我又一次扑上去,结果被无形的力道狠狠弹开,摔在了水泥地上。
「老实歇着吧,省点口水。」他冷冰冰地说,「有这力气瞎闹腾,不如好好琢磨琢磨下一把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我趴在水泥地上,那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
对,不能让他得逞,我必须赢。
妈的墓碑,绝不能让这么个阴暗玩意儿碰一下。
我咬牙爬起来,背贴着墙,大口喘着气,慢慢让心跳稳下来。
「行啊。」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第二把,该我了。」
他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我能这么快缓过来。
「行啊,你想好用什么对付我了?」
「那当然。」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咱们就聊聊……你干的第一件缺德事儿吧。」
镜子里那张脸,脸皮明显抽了一下。
「哪一件?」他声音都慌了。
3
「十六岁那年夏天,那个废弃旧库房,还有……林晓冉。」
话音落地,一听见林晓冉的名字,镜中人身子都晃了晃。
「陈年烂事儿,早忘了。」
他把脸扭到一边,嗓子发干。
「忘了?」
我冷笑,扯着嗓子说:「那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那不是你头一回尝到把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吗?」
林晓冉是我高中同班同学,一个特别安静内向的姑娘。
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走路低着头,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似的。
可当年最爱起哄欺负人的,偏偏就是我们。
「那天是你把她骗到仓库去,说要为之前带着全班笑话她的事,当面给人赔不是。」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抿着嘴,一句话不说。
「那姑娘老实,真信了你的鬼话。」
我步步紧逼,「等她走进去,你反手就把大铁门锁上了。」
「我那就是吓唬吓唬她!」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变尖。
「吓唬?」
我反问他:「你把一个胆小的姑娘锁在没光的地方,听她在里头哭着喊爹妈拍门求你,你管这叫吓唬?」
「我最后不是开门把她放出来了吗!」
「对,你是开门了。」
我点点头,「可开门之前你干了什么,需要我给你仔细说说吗?」
他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你一把抢过她那破书包,把里头的书本倒得满地都是,拿脚把她唯一的文具盒踩得稀烂,撕了她的作业,你甚至……」
我顿了顿,直盯着他的瞳孔,「你甚至伸手,把她那件薄校服给扯烂了。」
「我没有!」
他声音都抖了。
「你就是干了。」
我冷冰冰地拆穿他。
「布料扯碎那声响,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抓着人家的衣领,看着她吓得缩在墙角直打哆嗦,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你心里有过半点儿愧疚吗?你当时就觉得特别兴奋。」
「不是!我后悔了!我后来一直都难受!」他抱着头,低声说。
「你后悔个屁。」我往前逼了一步,「你那是后悔自己没胆子干得更绝,后悔没让她这辈子都彻底活在你阴影里!」
「疯子,你少在这儿编排我!」他拳头狠狠砸着自己的脑袋,想把那段旧事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编排你?我不就是把你那点破控制欲给抖出来吗。」
我凑到镜面边上,「把别人的尊严踩碎很爽对不对?从林晓冉开始你就上瘾了,上大学造谣把学妹逼得退学,工作后抢了别人方案还反咬同事一口,哪一件你没动过歪心思?」
「闭嘴!你给我闭嘴!」他眼睛猩红,扯着嗓子嘶吼。
「不敢听了?」我对着冰凉的玻璃吹了口气,「还不是我把你那层假好心的皮扒了,露出里头烂透了的瓤子。」
「我弄死你!」他跟疯了似的往镜面上撞,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晃。
可镜面还是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这一局,你输了。」我看着滑到镜子另一边的他,轻声宣布。
他瘫在地上,汗把领口全浸湿了,样子狼狈得不行。
「你以为……你赢了这一把算什么?」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陈余,你是不是傻,咱俩就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我干过的那些破事,不也都是你亲手干的?你拿这些话戳我,就跟你自己也扒了层皮似的,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这局根本不是你赢了,你是把咱俩一块儿往粪坑里拽啊。」
他扶着镜子慢慢悠悠地站起来:「等咱俩都臭得透透的,看看到底谁嫌谁恶心。」
看着镜子里那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一股凉气顺着后脖子往上冒。
他说的没错。
这哪是什么较量啊,根本就是自己扒自己的皮。
互相咬到最后,谁都捞不着好。
「怕了?」他察觉到我犹豫了,嘴角又扯出那副欠揍的笑:「别急着怂啊,游戏才刚热身呢。」
「少废话,接着来。」我硬逼着自己稳住气。
「行啊,这回换我出招了,咱们聊点近的。」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就聊聊咱们明媒正娶的老婆周晴呗,你真觉得她心里有你?」
4
「你什么意思?」
我眉头一下皱紧,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特别不好的预感。
我跟周晴结婚都整整五年了,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
「没别的意思。」
镜中的他摊手耸肩,一脸无害。
「就是随便聊聊,你最近没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吗?」
「她能有哪儿不对劲?」
「天天说要加班,不到半夜不回家,连洗澡进卫生间都得把手机攥手里,上回你不过顺手拿了一下,她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你都忘了?」
他跟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每句话都刚好戳在我最难受的地方。
这些不对劲的地方,我不是没察觉。
只是我故意不想往那方面想,我宁愿信她。
「两口子过日子,有点隐私怎么了?」
我嘴硬着,可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
「隐私?」
他嗤笑一声:「你一个教历史的,能说出这种骗自己的蠢话?哪顶绿帽子不是打着隐私的幌子扣上来的?」
「有屁就放,别绕弯子。」我冷声说。
「周晴早就跟别人睡了,你非逼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他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可能!」我想都没想就反驳:「她干不出这种事!」
「你凭什么替她打包票?」
他反问:「脱了衣服躺一张床上,你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当然知道!」
「那你自己看吧。」
他冷笑一声,对着半空随手划了几下。
镜子表面泛起一阵波纹,跟水纹似的散开之后,镜子居然变成了个屏幕。
画面里是我家的客厅。
那张米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的水杯,还有蜷在沙发上的周晴。
她身上穿着我给她买的米色睡裙,正举着手机打视频电话。
她脸上那笑容,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了,带着小女人的娇羞。
「亲爱的,到家了吗?」
她对着屏幕柔声问。
我脑子「嗡」的一声,直接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喃喃地说。
「我早说了,咱们俩共享所有东西。」
镜中人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我:「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干的好事多得去了,我就是顺手留了个底。」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刚进门,宝贝,今天累坏了吧?」
「看见你就不累了。」
周晴温柔似水:「就是特别想你。」
「我也想你。」
男人笑了笑:「你家里那个书呆子,还没动静?」
「他啊?」
周晴冷笑一声,满脸都是嫌弃:「指不定又在哪儿装深沉喝闷酒呢,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死工资,除了唉声叹气啥用没有,要不是看他老实好拿捏,我早一脚把他踹了。」
老实好拿捏……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能随便欺负的窝囊废。
「那套房子什么时候能彻底弄到手?」
那头的男人问。
「快了,等手续办好,我就提离婚,让他卷铺盖净身出户。」
周晴平静地说。
「净身出户」这四个字,跟冰水似的,直接从我头顶浇到了脚底板。
那套房子,是我把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凑的首付,为了哄她开心,房本上就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当初还以为这是跟她过一辈子的诚意。
结果到最后,全成了她算计我的本钱。
「宝贝真有本事。」
视频里的男人夸了她一句。
「对付陈余那种窝囊废,还用得着费脑子?」
周晴得意地挑了挑眉。
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此刻陌生得让我反胃。
这可是跟我同床共枕睡了五年的女人啊。
「滋味怎么样?」
镜中人偏过头盯着我:「被戴了绿帽子还被人当猴耍,我就问你,崩不崩溃?」
我没搭话,指甲狠狠抠进了掌心。
看着她当着外人的面把我踩进泥里,看着她一门心思算计我的家底,我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彻底凉透了。
「你给我看这些,到底想干嘛?」
我嗓子发哑地问。
「帮咱们俩讨债啊。」他语出惊人。
「你帮我?」
我抬起头看他。
「是帮咱们自己。」
他脸色阴沉:「陈余这名字,可不能就这么被人当王八耍,咱俩谁输给谁都行,偏偏不能输给这么个贱人。」
他眼神里闪烁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凶光。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她?」
我问他。
「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他盯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把她做的那些破事全抖出去,让她为自己的愚蠢和背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看着他那副疯狂的样子,我居然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觉得,让他出去办这件事,正合我意。
「行。」
我点头答应了。
「痛快!」
他打了个响指,「当定金,我再给你看点更刺激的。」
他抬手一抹,镜子里的画面一下子切到了酒店的大床房。
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正死死缠在一起。
那个女人就是周晴。
而趴在她身上的男人一转头,我瞳孔骤缩。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是他。
5
他竟是李浩!
大学跟我上下铺睡了四年,结婚时给我当伴郎的李浩。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镜中人笑得特别恶毒:「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只是被一个女人耍了吗?」
「李浩……」我盯着画面里那张满头是汗的脸,突然感觉喘不上气。
当年他创业失败,是我东拼西凑拿积蓄帮他堵上的窟窿。
我结婚那天,他在酒席上搂着我肩膀,红着眼圈说兄弟你一定要幸福。
结果到头来,他在我背后捅的这一刀,才是最狠最深的。
「吓傻了?」
镜中人一脸戏谑地上下打量我:「我就猜到你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确实没有。
我怎么也想不到,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居然合伙给我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
「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我牙齿打着颤问。
「什么时候?」他冷笑一声,「怕是从你婚礼上敬酒那天,这俩人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婚礼的场景一下子翻了出来。
李浩穿得人模狗样,笑着替我挡酒,满嘴都是兄弟情深的场面话。
背地里居然早就盯上了我老婆。
「你早就查到这些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死死瞪着镜中人。
「跟你说有用吗?」他一脸不屑,「你除了装聋作哑,缩在壳里当缩头乌龟,还敢当面扇他们耳光吗?」
这话像耳光一样,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根本没法反驳。
换作以前的我,搞不好真会选择息事宁人,把苦水自己咽下去。
「但换了我就不一样了。」他眼睛亮得吓人,「我出去之后,才不会像你那么窝囊,那么多顾虑,我要让他们把欠我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你想怎么做?」
「简单。」
他随手一点,屏幕切到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小众社交软件界面。
「周晴在这上面可是个高级玩家。」
他点开主页,里面全是周晴穿得特别暴露的照片,底下的留言全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好友列表里,赫然躺着李浩的头像。
「不仅在床上搞,网上也玩得挺花。」
他又顺手点开了一个隐藏相册。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十个视频、几百张照片,有在酒店拍的,有在车里拍的,甚至还有在我家卧室大床上拍的。
趁我出差,趁我上夜班,他们就在我睡的地方翻滚。
「你说,要是把这些东西打包发出去,会怎么样?」
他阴恻恻地笑着。
周晴在单位是骨干教师,在亲戚眼里是贤妻良母。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她得立马社死。
「而且,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他接着说。
「李浩最近不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吗?那家创投机构的高管邮箱我都拿到了,把这些东西连同他俩的聊天记录一起打包发过去,你说投资人还会给一个睡兄弟老婆的畜生投钱吗?」
李浩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个项目上了。
投资要是黄了,他不光得破产,还得背上一屁股高利贷。
「你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我声音发抖。
「是他们先断了咱们的活路。」
他纠正说:「我不过是照单全收,再加倍奉还。」
我沉默了。
因为我心底那个阴暗的角落,正疯狂地拍手叫好。
去撕碎他们,让他们身败名裂。
「怎么样,现在还抢着要出去吗?让我替你把这出戏唱完,不好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着镜中那双燃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我心底那点坚持一点点松动了。
「你能把事儿办干净?」
我问。
「我保证,让他们跪在地上哭都找不着调。」
我长舒一口气,彻底卸了劲。
「行,下一局我认输,换你出去。」
「这就对了。」
他满意地笑了:「等你彻底闭眼之前,我让你亲眼瞧瞧,这帮人是怎么烂掉的?」
6
「放给我看吧。」
我心里清楚,说出这话,就等于放弃了出去的最后指望,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出不出去的无所谓了,我只想亲眼看看那对狗男女的下场。
「好戏这就开场了。」
他抬手一挥,镜面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周晴的办公室,右边是李浩公司的会议大厅。
周晴正坐在工位上描眉画眼,跟旁边的实习生显摆晚上要去的高档餐厅。
突然,她手机振动起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慌慌张张地快步钻进茶水间。
「喂,妈,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丈母娘哭天抢地的声音:「晴晴,你快看学校贴吧,出大事了,天塌了啊!」
周晴滑开手机,置顶的爆料帖标红加粗,挂的全是她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
连打了码都盖不住她那张脸。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层楼。
「我去,这不是陈老师的老婆吗?平时看着挺端庄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陈老师也太惨了吧!」
「这……这尺度也太大了吧?还有跟不同男人的?我三观都碎了!」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原来是去勾搭男人了!」
……
周晴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破了。
门外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的眼神,像无数根针扎在她后背上。
她疯了似的冲出去想抢别人的手机,可迎上来的全是一张张嫌恶、躲着她的脸。
她彻底瘫在地上,捂着脸歇斯底里地大哭。
我看得心里一阵痛快,没半点波澜。
「解气吗?」镜中人问。
「李浩那边呢?」我冷冷地问。
右边的画面瞬间放大。
西装革履的李浩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唾沫横飞地给几个投资大佬画大饼。
正讲得兴头上,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秘书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把平板电脑递给了投资方负责人。
负责人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直接把平板摔在李浩胸口上。
邮件抄送给了整个投资界的高管,附件正是他跟周晴偷情的全套视频。
「李总,连兄弟的老婆都下得去手,你这人品我们可高攀不起。」
投资方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李浩面如死灰,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项目黄了,资金链断了,他这辈子全毁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打给周晴,刚接通就破口大骂:「贱人,是不是你把事漏出去的?老子的公司全让你给毁了!」
周晴在那头哭着对骂:「李浩你还有脸打电话?我被全校的人指着鼻子骂,都是你拍的那些破东西,你害死我了!」
两个曾经如胶似漆的「情人」,现在却像两条疯狗似的,隔着电话疯了似的互相撕咬、咒骂,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底的憋屈终于彻底散了。
「满意了?」镜中人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看够了吗?你是不是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7
「什么承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装什么糊涂。」
他的笑容越发阴冷:「说好的,看完这出戏,你就认输,这地方归你,外面的世界归我。」
我看着他,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怎么,想耍赖?」
他步步紧逼:「想反悔也行,你再赢我三把,你行吗,你?」
我死死地咬着牙。
赢他三局?
这根本不可能,他把我那些阴暗卑劣的想法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所有的软肋,全都捏在他手里。
「认命吧,陈余。」
他把手掌往冰冷的镜面上一贴。
镜面突然开始剧烈发抖,周围的水泥墙开始虚化变淡。
相反,他在镜子里原本虚幻的身影,正一点点实化,像是要穿透玻璃挤出来。
他往外走,我就往里陷。
「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他说话特意加重了语气:「我会替你活得更像样,比你更像个男人。」
我身子就像陷进了泥里,手脚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我眼前慢慢发黑,整个人被一股怪力往镜子里拽。
就在意识快要沉没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咬着牙拼尽全力吼了出去:「要是……从一开始被关在镜子里的人,是你呢?」
嗡的一声,四周所有的拉扯力一下子全停了。
镜中人刚要跨出来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在嘴角,眼神深处飞快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你放屁!」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厉的喊叫:「我记得明明白白,是我走在街上,进了公园公厕,洗了把脸才栽进来的,我才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记忆这东西,能全信吗?」
我喘着粗气,反倒笑出了声:「咱爸葬礼上哭的那次,你说我是因为解脱才哭的,可谁规定难受和松口气不能一块儿来啊?」
他愣在原地。
「伺候瘫痪的病人熬了那么多年,人走了,当儿子的既心疼,又觉得卸下了担子,这算什么大奸大恶,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撑着膝盖直起身子:「还有林晓冉,你只记得自己撕了她那本破作业本,你怎么不说说后来偷偷拿零花钱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文具盒,塞进她课桌里的事?」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不敢记,因为你只愿意记那些恶心事。」
我指着他的鼻子:「你把自己吹成十足的恶人,把我想成伪善的好人,你以为这就是真实?人性要是这么非黑即白,那叫单细胞生物,根本不是人。」
「你闭嘴!我才是真的!」
他疯了一样捶打着镜面。
「善与恶都在一个人身上,会心软也会动坏念头,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我盯着他那张慢慢扭曲的脸:「你不过是个被阴暗情绪喂大的怪物,凭什么觉得自己才是真的?」
「放我出去!我是陈余!你才是镜中人!」
他嘶吼着,整个人陷进了没完没了的自我否定和暴怒中。
就在这时候,一个没情绪的机械音突然在头顶响了起来:「第五次崩溃达成。」
「胜负判定完毕。」
「胜者陈余,回归现世。」
「镜中人永镇于此。」
强光猛地炸开,镜中人的身子在哀号声里碎成了无数光斑。
「我还会回来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只要你心里还有一丝黑暗,我就会……卷土重来……」
他的残音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眼前的废墟轰然坍塌,我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眼的白光。
再睁开眼时,鼻子里钻进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气味。
我站在公厕水池前,水龙头哗哗淌着水,镜子里映着我满是胡茬且布满血丝的脸。
我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生疼。
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几十个未接来电,还有数不清的新闻推送弹窗。
周晴的丑闻挂在同城热搜上,李浩公司破产的消息也被财经大 V 转得到处都是。
此事是真真切切发生了。
我走出公厕,外面天阴沉沉的。
大仇得报,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肉。
我走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防盗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周晴披头散发站在门后,眼睛红肿,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了我的大腿。
「老公,你听我解释!全是假的,是李浩害我,你救救我啊,老公!」
要是搁以前,我早就慌了神伸手去扶她了。
可现在,我垂着眼看着她那张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心里凉得像块冰。
我轻轻把腿抽回来,淡淡说了四个字:「去民政局。」
8
周晴的哭嚎声一下子卡住了。
「陈余……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百日恩?」我居高临下看着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在咱们睡过的那张床上跟李浩翻滚时,你怎么不念百日恩?」
周晴浑身一抖,瞳孔猛地收缩,僵在那儿不敢动,整个人跟见了鬼似的。
「你……你怎么会……」
「你藏在云盘里的加密密码,我都已一清二楚。」
我看着她脸白得像张纸,心里那股熟悉的痛快劲儿又上来了。
看着别人在自己跟前崩溃,原来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镜中人会这么沉迷。
「陈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疯了似的拿头往瓷砖上撞,咚咚直响:「看在咱们做了五年夫妻的份上,你就饶我这一回吧!」
「婚前协议早签好了,你净身出户,收拾你那些破烂,赶紧滚。」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直接甩她脸上,反手就把大门关上了。
任由她在门外怎么撕心裂肺地嚎叫,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
屋里飘着的那股味,我闻着都觉得恶心。
我把她的高跟鞋、香水、贵得要死的大衣,一样不落全扔到门外。
最后就剩床头那张婚纱照。
照片里我笑得跟个傻子,她依偎在我肩头,温柔恬静。
去踏马的。
我抬手就把它扔出窗外,楼下立马传来玻璃碎了的脆响。
坐在空落落的床沿上,我掏出手机,给李浩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嗓子哑得不像话:「喂……」
「是我。」
「陈余?你特么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吧?」李浩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冲我吼。
「我就是问问你。」我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开口:「我老婆,好用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会儿才传来粗重的喘气声:「是你……是你搞的鬼!那些邮件都是你发的!」
「不然呢?」我笑了笑:「拿我的钱开公司,睡我老婆,你真当我是泥捏的?这笔账,你拿什么还我?」
「陈余,你不得好死!我跟你拼了!」
「你拿什么跟我拼?公司没了,欠了一屁股债,你猜你老婆看到那些视频,会不会带着孩子改嫁?」
我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顺手就把他拉黑了。
屋里立刻恢复平静。
仇报了,人也毁了,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反而越来越重。
我走进卫生间,拿冷水一遍遍地冲脸。
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我,嘴角微翘,眼神阴沉得冷得吓人,那副样子,分明就是死在镜子里的那个家伙。
可能他根本没死。
他只是顺着我心里的恨,活生生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看着镜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掉。
电话铃突然响了,是个没存过的本市号码。
我吸了口气,接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请问……是陈余老师吗?」
声音很轻,听着有点耳熟。
「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林晓冉。」
9
「林晓冉?」我问。
「陈老师,是我。」
她说话有点磕巴,听起来特别拘谨:「网上的事……我都看到了。」
我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仿佛是镜中人的做派。
「不是,真不是!」她急忙解释,声音都慌了:「我就是……想起高中时候的事了,想起你当年偷偷把我破了的作业本粘好还给我,还送了我一个新的文具盒。」
我胸口一疼,没说话。
「陈老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我一直记着,你是个好人。」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别被这些糟心事压垮了,好好过日子。」
「好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抽得我脸都火辣辣的。
在那面该死的镜子里,那家伙反复给我洗脑,说我就是个没救的人渣。
可偏偏是当年被我伤得最深的人,隔了这么多年,却在电话里轻轻告诉我,我是个好人。
「谢谢。」我嗓子沙哑。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陈老师,往前看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窗台前站了好久。
人心的复杂,根本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坏心思的家伙能看透的。
恶念我有,善意我也没丢。
我看着镜子,眼神慢慢清醒过来。
「想彻底把我吞了,你还嫩了点。」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第二天,我向学校请了个假。
我得花点时间,把这团乱成麻的生活理清楚,还有……我自己。
我和周晴很快办好了离婚手续。
她一分钱没要,空着手走人了,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李浩的公司也倒闭了。
听人说,他老婆知道那些破事后,跟他闹得天翻地覆,也跟他提了离婚。
他们这都是自作自受,该有的报应罢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辞了工作,把老房子也卖了,所有家当都换成了钱,搬到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南方小城市。
我开始学着跑步,学着弹吉他,硬逼着自己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坏心思,全压到心底最深处去。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可就在三个月后,老家打来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我前岳母打来的,电话里她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陈余啊……求你回来一趟吧,晴晴她……走了。」
10
周晴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手里正攥着买菜找回来的一把零钱,硬币冰凉。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名声臭了,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她撑不下去也是早晚的事。
「她给你留了东西……一封信,求你回来看看吧。」老人在电话里哭着哀求。
挂了电话,那个沉寂了好久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回去看看呗,陈余,看看这个害你的女人,临死前还能编出什么鬼话来。」
我没有压制他,而是买了最早一班回去的高铁。
在灵堂的角落里,我从她妈手里接过了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拆开信封,是周晴那熟悉的字迹:
「陈余,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跟你做最后的告别。
我知道,你恨我。
你肯定觉得,我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坏女人。
对,我承认,我出轨了,我背叛了你,我罪该万死。
但是陈余,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那时候,我们虽然很穷,但我们过得很幸福。
我本来以为,我们能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你,是你变了。
你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冷淡。
你每天下班一回家,就窝在沙发上抽烟、发呆。
我跟你说话,你爱理不理。
我想跟你亲近,你却把我推开。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觉得,我们俩之间,隔了一堵越来越厚的墙。
我很孤独,陈余,我是真的很孤独。
也就在这时候,李浩出现了。
他会关心我,会哄我开心,会让我觉得,我还是个被需要的、有魅力的女人。
我没抵住这份诱惑,犯下了错。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一场玩玩的游戏。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李浩他就是个魔鬼。
他偷偷拍了我们俩的视频,拿这些东西来威胁我、控制我。
他让我去陪他的客户,陪那些恶心的男人喝酒,甚至……陪他们上床。
我根本不敢反抗,因为我怕他把视频发给你。
我怕失去你,失去这个家。
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觉得自己脏。
我恨他,我也恨我自己。
至于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陈余,你信我,那些都不是我做的。
是李浩,用我的账号,伪造出来的。
他就是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放荡的女人,这样就算哪天事情败露了,他也能把所有事甩锅到我身上。
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傻子。
一个被你们两个男人玩得团团转的、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现在,一切都毁了。
我知道,我根本没脸再活下去了。
我只求你,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千万别再遇见了。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信纸从我发僵的手指间滑了下去,飘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我想起她无数个深夜里压着嗓子的哭,想起她锁骨上莫名其妙的瘀青,想起她之前看着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满是绝望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什么偷情之后的心虚。
那是她在向我求救啊。
可我呢,全当成了她背叛我的证据,冷眼旁观,甚至还跟镜中人联手,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蹲在灵堂的白幡底下,发出一阵阵怪异的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上。
我本以为自己是手刃仇人的受害者。
到头来,我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被他利用了还不自知。
「精彩吧,陈余?」镜中人的笑声在脑子里响起来,「你以为自己站在阳光底下,其实你满手是血啊!」
「你跟我,有区别吗?」
「就认了吧,咱俩都是人渣。」
我膝盖一下就软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虚幻而冰冷的机械音,仿佛穿透了现实与虚无,在耳畔幽幽响起:
「第五次崩溃达成。」
「胜负已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