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二妹的那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字。
她手里一共两颗。
一颗塞进二妹嘴里,一颗攥在自己手心。
第二天早上,二妹没有醒。
我妈掀开坛子盖看了一眼,盖上,抱着坛子回了屋。
从那以后,她每晚都煮粥。
她说,她命中无子,瞎子教她借寿。
她借两个女儿的命,换一个儿子。
后来她肚子大了,大到不像话。
她以为那是儿子。
可床底下的声音说:姐姐,你跟妈妈说一声,让我进去好不好?
1 糖
我妈给我二妹那颗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在煤油灯下亮得扎眼。
我妈手里一共两颗。
一颗塞进二妹嘴里,一颗攥在她自己手心。
她看了看我。
“妞子,”她说,“你也要吃吗?”
我摇头。
不是我不馋。
那糖的香味飘过来,甜得我喉咙发紧。
我只是觉得不对劲,我妈从来不给我们糖。
上次她买糖,还是我爸从县城回来的时候,那糖是给我爸吃的。
二妹把糖咬得咯嘣响,眼睛笑成一条缝。
她三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甜。
我妈转头看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
“囡囡乖,”她说,“睡吧。”
那天夜里我妈起过一次床。
我听见她赤脚踩过泥地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踩疼了什么。
她走到灶台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灶灰的味道,是另外一种,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二妹没有醒。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
我妈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很平静地掀开被子,把她抱了起来。
“妈!”我喊,“二妹她——”
“她走了。”我妈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愣住了。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我妈抱着二妹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跟着。”
她走到院子里,把二妹放在那口大缸旁边,从屋里拎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坛子。
我认识那个坛子。
上上个月,后山王家阿婆去世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模一样的。
人家说,那叫骨灰坛。
我妈把坛子放在缸沿上,手按在盖子上面,停了一会儿。
她掀开了,里面是空的。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盖上盖子,抱着坛子回了屋。
二妹就那么躺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照在她脸上。
我站在门口,腿抖得站不住。
那天晚上,我妈煮了一锅粥。
她往里面加了一勺东西。
不是盐,不是油,是从那个坛子里舀出来的,灰白色,细得像面粉,一进水就化开了。
她搅了搅,舀了一碗递给我。
“喝。”
我看着那碗粥。
“这是给囡囡的。”我妈说。
我头皮一炸。
“囡囡喝了,就能回来。她喝了,就能……重新投胎,重新做我的女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是老大,你先喝。”
2 粥
我妈今年四十岁,她生过四个孩子。
老大是我,女儿。
老二是个男孩,活了七天,发烧烧死了。
老三是二妹,女儿,淹死了——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老四是三妹,才六个月,还没有名字,秋天的时候从床上掉下来摔死了——也是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我妈说,她是命中无子命。
村口的瞎子算过命,说她命里该有两个儿子,都被克掉了。
瞎子给了她一个法子:借寿。
“借谁的寿?”我那时候偷偷问过瞎子。
瞎子不说话,只摇头。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那碗粥我喝不下去。
不是不敢,是它有一股味道。
不是粥的味道,不是米的味道,是另外一种,像是土腥气,又像是……人身上那种热乎乎的、活着的气味。
我把碗放下来。
我妈的脸变了。
“你喝不喝?”
“妈……”
啪。
她一巴掌扇过来,碗翻了,粥泼在地上。
那摊粥里的灰白色的粉末没有完全化开,一小撮一小撮地浮在表面,像虫子。
“你不喝,”她说,“那谁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粥,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蘸了一点儿,放进自己嘴里。
我看着她。
她嚼了嚼,咽了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味道不错。”她说。
从那天起,我妈每天晚上都要煮粥。
每次都加一勺那种灰白色的东西。
有时候她喝,有时候她不喝。
她开始变了。
她的脸越来越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像纸一样的白。
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吓人。
她的头发本来已经开始有白丝了,现在一根白的都没有了,黑得发青。
村里人都说,你妈越来越年轻了。
我不敢接话。
我不敢说,她年轻是因为她在喝那碗粥。
我更不敢说,那粥里的东西,是从我二妹和三妹的骨灰坛里舀出来的。
3 鸡
我妈开始养鸡。
她养了三只都是黑色的,黑羽毛,黑爪子,黑得不像活的鸡,像是剪纸剪出来的。
她把鸡关在后院的笼子里,一天喂一次,喂的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
鸡喝了那东西,也开始变了。
它们不叫了。
三只鸡一声不吭,蹲在笼子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人看。
村里人都觉得邪门。有人问我妈,你家的鸡怎么不叫唤?
我妈笑:“养着玩的,不是下蛋的鸡。”
只有我知道,她养的不是鸡。
她养的是“寿”。
仙姑来过我们家一次。
那时候我妈刚喝粥没多久,脸白得吓人。
仙姑一进门就皱眉,说什么东西味道不对。我妈慌了,把她拉到里屋说话。
我在外面听不清,只听见仙姑说了一句:“你借的不是寿,是债。”
我妈的声音很凶:“你懂什么?我儿子要回来了。”
“他没走。”仙姑说,“他一直都在。”
那之后仙姑再没来过。我妈骂她是骗子。
日子一天天过。
我妈的脸越来越年轻,身体越来越好,走路带风,干活不累。
村里人都羡慕,说你妈这是修来的福气。
我看着她,心里发冷。
我知道她在借什么。
她在借我二妹和三妹的命。
那两个小骨灰坛一天比一天轻。
我偷偷打开看过,里面的灰越来越少,像是被人一勺一勺舀走了。
舀到粥里,舀到鸡食里,舀进我妈自己的身体里。
而她借来的这些东西,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她肚子里的东西。
对。我妈又怀孕了。
这是第四个月了,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到不像话。
她穿着宽大的衣服,还是藏不住。
村里人问她,她笑着说吃胖了。
吃胖了?谁信。
我妈走路的时候,手总是按在肚子上,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表情。
不是孕妇那种幸福的笑,是一种……满足。像是手里攥着什么宝贝,怕人抢走。
我知道她想生个儿子。
这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的事。
4 夜里
半夜我听见声音。
不是我妈的声音。是另外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小孩子贴着耳朵说话。
“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有人。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地上白花花一片。
“姐姐,你在吗?”
声音在我床底下。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知道那是谁。我二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颗糖的甜味。
“姐姐,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姐姐,外面好黑,我找不到路。”
床板轻微的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床底下。
“姐姐,你跟妈妈说一声,让我进去好不好?”
我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凉的。
我想说话。
我想告诉她,不是我不让你进来,是妈妈不让你进来。
是妈妈把你按在水里,是你妈亲手…
但是我不能说。
因为我妈就躺在隔壁。她睡觉很轻,一点点声音就醒。
所以我只能闭着嘴,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床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软软的、讨好的声音了。
它变得尖利,变得冰冷,变得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姐姐,你不帮我,我就自己进去了。”
地板响了一下,然后没了动静。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后院的鸡笼。
三只黑鸡,死了一只。
不是病死的,不是饿死的。
它趴在笼子里,脖子是断的,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我。
嘴巴张开着,像是在叫。
我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篮子。
她看了一眼那只死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死了就死了,”她说,“换一只新的。”
5 婆婆
我妈的婆婆来了。
就是我奶奶。我爸的妈。
她住在山那边,一年到头不来一次。
这次来了,带着一个布包,一进门就把我妈叫进屋,关上门说话。
我在门口听。
“借了多少?”奶奶问。
“两个。”我妈说。
“混账!”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凶,“我让你借一个撑住,你借了两个?你知道两个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要儿子。”
“你借的是你女儿的寿!是你亲生的骨肉!”
沉默。
我妈的声音又冷又硬:“她们是丫头片子,生下来就是赔钱货。我生了四个,没有一个给我争气的。儿子不一样。”
“你——”
“婆婆妈,”我妈的声音突然软了,“我知道错了。但是事情已经做了,收不回来了。您…您帮帮我。”
又沉默了很久。
奶奶叹了口气。
“今晚开始,你睡里屋。让妞子睡你那屋。”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听懂了。
她们要让我去睡那张床。
那张每天晚上都响起“姐姐,让我进去”的床。
6 替身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件事。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布娃娃。
那个娃娃很旧,脸上脏兮兮的,眼睛是两个黑纽扣,缝歪了,看起来像是在斜着眼睛看人。
她把娃娃放在我妈的床上,放在枕头旁边。
“这个替你。”
然后她看着我:“你去睡床那头。”
我点头。
我不敢不点头。
夜里,我躺在那张床上,背对着娃娃,浑身僵硬。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姐姐”的呼唤,没有床板的震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我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娃娃。
月光下,那个娃娃的纽扣眼睛反着光,亮亮的,像是在看我。
我猛地缩回脖子,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
然后我听见了。
嘎吱——
床板响了一声。
不是我动了,不是奶奶翻身。是床中间,娃娃那个位置。
嘎吱——
嘎吱——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像是有什么东西坐在床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冷风灌进来,我的脚踝上感觉到了一双手。小小的,冰凉的,像冰碴子。
那双手抓住我的脚踝,开始往外拖。
我死死蹬住床板,不敢出声,不敢动,全身抖得像筛子。
那双手拖了几下,没拖动。
然后它松开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不是从外面,不是从床下,是从娃娃那个方向。
“不是,不是。”
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玻璃。
“不是……是娃娃。”
然后是一连串的、布料撕裂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撕扯什么东西,又像是有牙齿在啃咬。
持续了很久。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天亮了。
奶奶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蜷成一团,浑身冷汗。
床中间,那个布娃娃碎了。
不是撕开的,是从里面爆开的。棉花炸得到处都是,纽扣眼睛掉了一颗,另外一颗歪歪斜斜地挂着。娃娃的肚子里空空的,但是我看见了,在那些发黄的棉花里,混着几片灰白色的东西。
很小,很细碎。
像是骨灰。
7 法阵
奶奶骂了我妈一整天。
“你借了两个,一个替了一个,还剩一个!你以为娃娃能挡两次?”
“那怎么办?”
“需要她们的骨灰。”
我妈从屋里拎出两个坛子,一个比另一个更轻。
她把盖子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混在一起,用黄泥搓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
奶奶又拿出一个坛子。
这个坛子不是灰白色的,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我认不出是什么字。
她往黄泥小人上滴了几滴血。我妈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
她把小人摆在院子中央,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圈,圈上点了七盏油灯。
“今晚守在这里。”奶奶说,“不能眨眼。”
“那妞子——”
“她?”奶奶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我,“她连着扛了两次了,命硬。让她守着。”
“如果鬼来了呢?”
奶奶冷笑:“来了才好。来了就出不去。”
天黑了。
风很大,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投在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我坐在圈外,不敢看圈内,不敢闭眼,不敢动。
奶奶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眼睛瞪得像铜铃。
“来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外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油灯的火苗突然全部朝一个方向歪了。
不是被风吹的,风是从反方向吹的。
地上出现了一双脚印。
很小,是孩子的脚。
从院门口开始,一步一步,朝法阵走来。
一步,一步,一步。
脚印是湿的。
走到法阵边缘,脚印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我耳朵里响的,是从骨头里响的,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奶奶。”
奶奶浑身一抖。
“奶奶,您也帮着妈妈,不让我进去吗?”
奶奶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抖,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奶奶,我很冷。”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三妹的声音。她才六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可是现在她说了,说得清清楚楚。
“我想回家。”
奶奶猛地站起来,朝法阵里撒了一把粉末。
红色的,像是朱砂。
“回去!”她喊。
脚印退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冰水流过每一根血管。
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不再是孩子的声音。
它变得低沉,变得沙哑,变得像一个成年人。
“你让我回去?”
奶奶的脸白了。
“你让我回哪里去?”那个声音说,“我的家,在我妈的肚子里吗?”
风突然停了。
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竖着,一动不动。
院子中间,那个黄泥小人,裂开了。
不是碎。是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它。
缝里冒出灰白色的粉末,飘在空中,像雪。
奶奶看着那条缝,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头看我。
“跑。”她说。
“去村长家找仙姑。”
“什么都不要管了,不要回头,跑!”
我站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房子塌了。油灯全部熄灭,院子里一片漆黑。
我不敢回头。
8 七天
仙姑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村长去了我家。
我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
仙姑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妈在里面。”
“我奶奶呢?”
仙姑沉默了很久。
“没了。”
我的腿一软,坐到地上。
仙姑说,奶奶不是被鬼杀死的。
奶奶是自己吓死的。她看见法阵破了,黄泥小人裂开,灰白色的粉末全部飞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很小的人的形状,然后那个形状朝她笑了。
奶奶的心脏本来就不好,当场就断了气。
我妈还活着。
她坐在屋里,怀里抱着她那个大肚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仙姑进去看了她一眼,出来对我说:“她肚子里的东西,活不过七天。”
“七天?”
“从胎动那天算起。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我算了一下。
“还有三天。”
仙姑点头。
“那三天之后呢?”
仙姑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三天之后,你妈要么生下来,要么死。”
9 最后三天
第一天。
我妈开始流血。
不是很多,但是断断续续的,止不住。她躺在炕上,脸色灰败,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第二天。
血更多了,被子都湿了,她的肚子开始变小,像是里面的东西在萎缩。
我妈叫得撕心裂肺。不是疼,是恨。她恨那个东西不争气,恨它撑不过七天。
“我不甘心!”她喊,“我借了两个女儿的命,我喝了那么久的粥,我什么都做了!我不甘心!”
第三天。
她安静了。
她把我叫到床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妞子。”
我低头。
“妈这辈子,就一件事没做成。”她说,“就是生个儿子。”
我不出声。
“你恨我吗?”
我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发黄,眼角耷拉着。她不再年轻了。那些借来的东西,那些喝进去的粥,好像一夜之间全部还回去了。她现在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老,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像刀刻的。
“不恨。”我摇摇头。
这是真话。
我不恨她了。
我只是觉得……空。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撒谎。”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妞子,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囡囡,对不起三妹。”
“妈这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
“我借她们的命,想换一个儿子。结果儿子没换来,她们也回不来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我就是……不甘心。”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10 墓碑
我妈死的那天晚上,她肚子里的东西也死了。
没有生出来,就那么烂在了里面。
村长帮着把人埋了。
奶奶和妈埋在一起,后山,背阴的地方。
仙姑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她借了两个女儿的寿,”仙姑说,“想给自己续命,想给没出生的儿子铺路。结果两个女儿没回来,儿子没活成,她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就是借寿的代价。”
“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利息比本金贵。”
她转头看我。
“你明天跟我走。”
“去哪?”
“去读书。”
11 尾声:糖
我跟着仙姑走了。
她送我上学,教我写字,给我取了个新名字。
她说,你以前叫妞子,是丫头的意思。以后叫招福。
“招福,”她说,“不是招弟弟,是给自己招福气。”
我点了点头。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去扫墓。
后山那片坟地,有三座坟。
一座是我妈和我奶奶。一座是二妹和三妹——合在一起的,骨灰混着,分不出来了。
还有一座,没有名字。
我给它立了个碑,上面刻了字。
不是人名。
是一句话:她们都曾经来过。
后来仙姑也走了。
她建了个孤儿院,收养了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她不准我回村,说外面的世界大,让我好好读书。
我考上了大学,离开村子那天,去后山坐了一夜。
三座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我摸出一颗糖。
红色的糖纸,金色的字。跟我妈当年给二妹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它放在了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前。
风一吹,糖纸哗哗响。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