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通把那本黑皮册子拍在火盆边时,脸色煞白。
“沈招娣,地府往生专员考核条例第三条:不可滥杀,不可滥记,不可代死者翻供。”
我蹲在地上,一手往火盆里扔纸钱,一手转着圆珠笔。
“你们地府有印刷厂吗?”我问他。
白事通一愣:“什么印刷厂?”
“手写写不完,根本写不完。”我抬头看他,火光映着我的眼睛,“从我爸妈当年被黑煤矿压死那天的三十八个瞒报名单,到吞了我家十八万七千四赔偿款的亲大伯,再到停尸房里那三十七个死不瞑目的野鬼……”
“我一天写三万字,手腕子写断了,都排不到下半年。”
白事通直擦冷汗:“你……你悠着点,地府阎罗殿的服务器都要被你干冒烟了!”
我把笔尖往册子上一戳,头都没抬:
“少废话。去把墨水管备足,今晚,第一个该点名了。”
01
殡仪馆招扛尸临时工,日结三百,没人干。
我干了三年。
绳子往肩上一搭,尸体从铁床挪到担架,闷响一声,像一袋湿水泥砸在水泥地上。我腰一沉,膝盖绷直,脚底板死死抵住地砖缝。
三百斤的胖子我扛过,一百斤的老太太我也扛过。扛尸这活不看体重,看重心。重心偏左,你右肩就得吃住劲。重心偏右,你左胯就得顶上去。
三年下来,我右肩比左肩低了两指宽,摸上去全是老茧,硬得跟砂纸一样。
停尸房的铁床锈了,床腿垫着三块砖。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从排风扇里往外灌,呛得人嗓子眼发紧。我戴两层口罩都挡不住,后来干脆不戴了。
闻习惯了,跟闻葱花炝锅一个味儿。
今晚送来一个孤寡老人,七十三,心梗,死在出租屋里,房东报的警。没家属认领,没身份证,兜里就一张公交卡和半包红梅烟。
殡仪馆规矩,无人认领的遗体,清洁工作归扛尸工。说白了,给死人擦身子、换寿衣、翻遗物,一条龙。
我打来温水,毛巾拧到半干。老人瘦得脱了相,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肚皮凹进去能搁个拳头。我给他擦脸,擦到胸口时摸到棉袄夹层里有硬邦邦的东西,四四方方,像本书。
剪刀挑开线头,掏出来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封面印着“XX市殡仪馆服务反馈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请家属如实填写,以便我们改进服务。
册子被人翻得起了毛边,内页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跨度少说二十年。
第一页第一行:张德贵,1998年3月12日,偷了我三个月工资,说下月还,下月复下月。
第二行:李秀芹,1999年7月8日,把我攒的棺材本借走给她儿子交择校费,至今未还。
第三行:王长顺,2001年11月23日,我摔断腿住院,他把我养的八只鸡全逮走吃了,连鸡毛都没给我留。
我往后翻。三十七行,三十七个名字。每行都有日期,有事由,有对方欠了什么。字迹从年轻时的钢笔蓝墨水,到中年圆珠笔,再到老年手抖得歪歪扭扭的铅笔头。
最后一页,圆珠笔字,歪得几乎认不出:
“扛了二十年尸,攒了三十七个名字。写不动了。谁接着扛,谁接着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停尸房的排风扇嗡嗡转,铁床上的老人安安静静躺着,棉袄敞着怀,像刚被人掏了心窝子。
我把册子揣进工装兜里,给老人把棉袄扣子一颗颗系好,鞠了一躬。
“大爷,您放心走。您这三十七个,我替您点。我自己的,我自己添。”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咳嗽。
我回头。门口站了个男的,皱巴巴白西装,领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往生接引·编号零零七”。
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手里攥着一沓表格,表格边角卷得跟我刚掏出来的意见簿一个德行。
“沈招娣是吧。”他低头翻表格,“你这个月写了几个名字?我这边报表对不上。”
我看着他。
“你谁?”
“白事通。往生接引专员。”他抬了抬工牌,“通俗点讲,人死了我接走。你写名字,我那边就多一页报表。你写一个,我填一页。你写三十七个,我填三十七页。月底考核,填不完扣绩效。”
“你绩效关我屁事。”
“话不能这么说。”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写这么多,我报表填不完,月底考核要扣钱。你少写两个,大家都好过。”
我把意见簿从兜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下来扛两天尸再跟我说话。”
他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三百斤的胖子你扛过吗?一百斤的老太太你扛过吗?停尸房四十度你待过吗?福尔马林呛得你肺管子疼你试过吗?”我把意见簿拍在铁床沿上,“你坐办公室填表格,我扛死人攒名字。你扣绩效,我扣命。咱俩谁跟谁啊?”
白事通往后退了半步,表格攥得更紧了。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咽了口唾沫,“你写归写,能不能别一天写仨?你一天写仨,我一天填三页,我手都写抽筋了。”
“我手也抽筋。”我把圆珠笔掏出来,“扛尸扛的。”
他盯着我手里的圆珠笔,又盯着意见簿,最后叹了口气,从西装内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给我。
“行。你写。但别写太多。我那边真扛不住。”
名片上就一行字:往生接引·零零七。底下印着投诉电话,号码少了一位。
我把名片揣兜里,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自己走了。白西装后摆上沾着块灰,走两步拍一下,走两步拍一下,跟尾巴似的。
我蹲后门台阶上啃冷馒头。馒头是早上买的,一块钱俩,搁到晚上硬得硌牙。我一口馒头一口凉白开,把意见簿摊膝盖上从头翻。
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沈大富,2005年9月,吞了我爸妈十八万七千四赔偿款,说替孩子存着,存着存着就没了。
我盯着这行字,馒头嚼到一半停了。
沈大富。我大伯。
我爸的亲哥。
2005年我六岁,爸妈在镇上砖厂出事,窑塌了,两个人一起没的。
砖厂连同镇里赔了十八万七千四,大伯拿着存折来的,说孩子还小,我先替她存着,等长大了连本带利还她。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他每年给两千块生活费,奶奶一走,两千变五百,五百变两百,两百变没有。我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找他要过,他说钱给你交学费了。
我说我学费才几个钱。他说还有生活费呢。我说生活费你一年给两百。他拍桌子,说你这丫头怎么算得这么清。
后来我就不算了。
我掏出圆珠笔,笔尖悬在沈大富名字底下。
前任只写了“吞了赔偿款”五个字。太糙了。就这五个字,能管多大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落笔。先写上去,回头再补细节。
“沈大富,吞了我爸妈十八万七千四赔偿款。”
写完抬头,白事通又站在停尸房门口了。脸比墙灰还白,手里表格掉地上都没捡。
“你……你真写了?”
“写了。”
“你写谁不好你写你大伯?”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我大伯?”
他噎住了,低头捡表格,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我……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不是,我……”他搓了把脸,“你听我说,你写别人我还能帮你周旋周旋,你写你大伯,他要是崴个脚摔个跤,你村里人第一个怀疑你。你扛得住吗?”
我把意见簿合上,塞回工装兜里。
“我扛了三年尸,你说我扛不扛得住?”
白事通张了张嘴,最后把表格往胳肢窝一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招娣,你悠着点。我那边报表真填不过来了。”
我没理他。
后门台阶上,看门大爷端着搪瓷缸子过来,往我旁边一蹲。
“丫头,脚上那双露脚趾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双旧棉鞋,黑灯芯绒面,白塑料底,鞋帮子洗得发白,鞋头还补过一块皮子,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我闺女早年做的,没上过脚,你试试。”大爷把鞋往我脚边一搁,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扑上来,混着茶叶沫子味儿,“别嫌丑,比你那露脚趾的强。”
我弯腰把鞋换上,正合脚。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却稳当。
“大爷,您闺女呢?”
他喝了口茶,没看我:“嫁到外省去了,三年没回来。”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跟她一个脾气,犟。”
我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帮子硌着脚踝,却暖得实在。后门风灌进来,我把工装拉链往上提了提,冲大爷扬了扬下巴。
“回头我给您缝双新的。”
02
后门台阶上的穿堂风直往脖领子里钻,我把大爷给的旧棉鞋在水泥地上用力跺了跺,鞋底硬实,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刚跨进停尸房反锁好铁门,工装裤兜里的旧手机就贴着大腿嗡嗡猛震起来。
屏幕一亮,来电显示:刘翠翠。我小学同学,嫁在邻村,嘴碎,但消息灵。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通,两手没闲着,正给三号柜的遗体系脚牌,尼龙绳绕了两圈,顺手一拉,勒得死紧。
“招娣!你大伯今早摔了!村委会门口,平地一个跟头,脚脖子肿得跟萝卜似的,坐地上骂了半个钟头,非说有人故意搁砖头绊他。我男人去看了,地上啥也没有,就一泡狗尿。”
“就崴个脚?”
“可不!村医说歇半个月。你大伯母哭天抢地,说这是遭了小人。招娣,你说邪不邪门?”
我把脚牌翻了个面,核对编号,嘴里应她:“邪门。翠翠,你帮我盯着点,回头请你吃席。”
挂了电话,我蹲在停尸房门口,从工装内兜摸出那本意见簿。
翻开第一页,前任的字歪歪扭扭:沈大富,吞侄女赔偿款。
就这一行。没时间、没地点、没细节。
我昨晚照着抄上去的,还自作聪明补了句“我爸妈车祸的钱”。结果呢?平地崴脚。连块皮都没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簿子合上,塞回兜里。
细节不够。报应就轻。
这规矩我算是摸着了。
“你这就想明白了?”
白事通不知道什么时候蹲我旁边了,西装袖口沾着停尸房的不锈钢台面,他正拿手帕擦。这人每次出现都挑我最狼狈的时候。
“你报表上怎么写的?”我问他。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上头印着红头,密密麻麻的表格。沈大富那栏写着:因果扰动,轻微,已核销。
“轻微?”我指着那两个字,“他吞了我爸妈十八万赔偿款,我六岁到十八岁没穿过一件新衣裳,你管这叫轻微?”
白事通把报表折起来,塞回西装内兜,动作慢条斯理的。
“你写的时候只写了‘吞赔偿款’,没写时间、没写地点、没写他怎么吞的、你在场看见了什么。我这边系统自动判定的,细节精度不够,报应力度就上不去。崴脚已经是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了。”
“那我要补细节呢?”
“补呗。但别怪我没提醒你,簿子就剩那几页,你补一个人占一页,后面排队的还多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又回头补一句:“还有,这个人罪不至死,你写轻点行不行?我报表上写‘轻微因果扰动’还能交差。”
“你帮我填报表我就少写一个。”
“那不行,填报表要本人签字。”
我冲他背影啐了一口。什么地府往生专员,整个一街道办临时工。
当天下午我跟班长请了三天假,说回村迁户口。班长叼着烟瞅我:“你还有户口可迁?”
“就是因为没有才要回去办。”
他没再问,挥挥手让我滚。
我坐城乡公交到沈家村口,没进村,先拐去刘翠翠家。她男人在村部当文书,管档案柜钥匙。
“当年我爸妈车祸的赔偿调解书,村部有留底没有?”
翠翠嗑着瓜子:“有是有,在铁皮柜最底下那层,压了十几年了。你要那干啥?”
“我大伯说当年就赔了八万,我寻思对不上。”
翠翠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你等着,我让我男人趁午休给你偷出来。别说是我们给的。”
半小时后,一张泛黄的调解书复印件到我手里。上头写得清楚: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十八万七千四。领款人签字栏:沈大富。代领。
代领两个字底下,还摁了个红手印。
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这玩意儿比意见簿管用,意见簿要细节,细节得从这些纸片片里抠。
下一步,找当年经手的人。
镇东头有个退休的老民政助理,姓周,现在开了间小卖部,卖烟酒酱油。我拎两瓶洋河大曲上门,穿工装,头发扎利索,进门就喊:“周叔,县里搞拆迁入户调研,想跟您了解点老情况。”
老周头一开始端着,说退休了啥也不知道。两杯酒下肚,话匣子开了。
“沈大富啊?记得记得。那年他来领他弟弟的赔偿款,我亲手办的。他签字的时候跟我说,‘孩子还小,我先替她存着,等她长大了再给。’”
我攥着酒杯,指头没抖。
“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老周头夹了粒花生米,“因为他签完字还给我递了根烟,红塔山。那时候红塔山算好烟了。”
“他用的哪只手签的?”
“右手啊。签完还甩了甩手腕子,说写字写酸了。”
我给他又倒一杯,问最后一个问题:“那钱后来他存哪儿了,您知道吗?”
“那我哪知道。不过他连襟在村里当支书,民政所那个小赵是他同学,你问问他们去。”
我笑着点头,心里把“连襟村支书”“民政所小赵”两个名儿记下了。
回村路上我拐进村委会,沈大富正坐门口藤椅上,右脚裹着纱布,赵金花蹲旁边给他剥橘子。看见我,沈大富脸一沉。
“你回来干啥?”
“办户口。”
“你户口早迁走了,办啥办!”
“那就办身份证。丢了。”
赵金花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摔:“丧门星,你大伯刚摔了你就回来,是不是你咒的?”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对着他俩:“叔,婶,你们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给县信访办听听。我爸妈赔偿款十八万七,您当年签字说替我存着,存折呢?”
沈大富脸色变了,右手往裤兜里缩。赵金花跳起来:“你听谁胡咧咧!”
“镇民政所周叔,亲手办的,您递了根红塔山。”
沈大富不说话了。赵金花还要骂,被他拽了一把。
第二天我去镇民政所,接待的小赵果然打官腔:“家庭内部纠纷,我们只能调解。你大伯毕竟养了你几年,算抚养费也差不多。”
“调解是吧?行。”
我当着他面拨通县信访办电话,开免提:“喂,我反映个事,沈家村沈大富代领孤儿赔偿款十八万七,十几年未交付,镇民政所有调解记录……”
小赵一把按住我手机:“别别别,我这就联系你大伯过来,当面调解。”
调解现场设在民政所二楼。沈大富拄着拐来了,进门就冲调解员摆手:“这丫头脑子有问题,你们别听她胡说。她从小就不正常,在殡仪馆扛死人,身上晦气重得很。”
我等他骂完,掏出手机:“叔,您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给县里听听。”
沈大富嘴闭上了。
调解员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坐下来谈嘛。”
“谈。十八万七,加十几年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少一分,我天天来所里坐着。我反正在殡仪馆扛尸,有的是时间。”
沈大富脸涨成猪肝色,拐杖往地上杵得咚咚响:“你做梦!”
“那行。”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兜,“我回去接着扛尸。叔,您脚脖子好好养着。”
出了民政所大门,我拐进公厕,蹲隔间里掏出意见簿。
翻到沈大富那页,把“吞了我爸妈赔偿款”划掉,重新写:
“沈大富,2008年3月12日,镇民政所,代领我爸妈车祸赔偿款十八万七千四。签字时对经办人周某说‘孩子还小,我先替她存着’。右手签字,签完甩手腕说写酸了。我六岁,蹲在民政所门口等他领钱回来给我买书包。他回来没买书包,买了条红塔山。”
写完,在“核验依据”那栏,我把泛黄的调解书复印件日期与代领红手印狠狠写死,末尾稳稳画了个黑圈。本子合上,字迹发烫。
03
我把意见簿妥帖塞回工装内兜,金属拉链一路拉到顶端,严严实实贴着心口。
刚推开公厕那扇发黄的窄木门,手机屏幕就弹出来一条微信语音。刘翠翠的名字在顶端闪个不停。
我指尖一点,扬声器里顿时灌满了呼呼的刮风声,夹杂着她压着嗓子按捺不住的兴奋:“招娣!你大伯母炸了!正往镇上赶呢,说要找你算账,你躲着点!”
我听完,把手机揣兜,往殡仪馆走。
从村里到镇上,班车四十分钟。赵金花再快,也得先到殡仪馆门口骂够了才能找着我。我算着时间,从后门进的殡仪馆。
看门大爷正蹲在门房里头修收音机,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前头闹起来了,你大伯母,带了你那个堂哥,堵着大门骂呢。”
“骂什么?”
“丧门星、害人精、白眼狼,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大爷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你不出去看看?”
“不去。”
我进了停尸房,把三号柜的遗体推出来,接着做清洁。白事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蹲在铁床那头,急得直搓手。
“你倒是出去解释啊!她在门口骂了快二十分钟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你就不怕影响殡仪馆声誉?”
我拿棉球蘸酒精,擦遗体手指缝,头都没抬。
“她录像呢。”
“什么?”
“沈耀祖,我那个堂哥,举着手机在旁边拍。”我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我现在出去,她剪个视频发网上,标题写‘殡仪馆员工搞封建迷信害亲戚’,我工作没了,你报表谁填?”
白事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就让她骂?”
“她骂累了就走了。”
我隔着停尸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赵金花站在殡仪馆大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嘴皮子翻得飞快。沈耀祖举着手机跟在她侧后方,镜头时不时往门里扫。
我又缩回来,接着擦。
白事通在铁床那头转圈,转了三圈,停下来:“你就一点不气?”
“气。”我把遗体翻了个面,检查后背有没有压疮,“但我更气她录像。不录像的时候,她骂不过我。”
白事通愣了愣:“你连这个都算?”
“不算怎么办?冲出去跟她对骂,她剪个三十秒视频,配个哭腔字幕,我明天就上同城热搜。”我把遗体摆正,盖好白布,“我扛尸三年,攒的钱刚够吃饭。打官司请律师,我请不起。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怕。”
白事通不转圈了,蹲在墙角,拿手指头抠墙皮。
赵金花骂了整整二十五分钟,嗓子劈了,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沈耀祖走了。我从后门出来,看门大爷正拿扫帚扫门口的瓜子壳。
“走了?”
“走了。”大爷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你大伯母嗓子都哑了,你堂哥手机举得胳膊直抖。”
“大爷,下次她再来,您直接打110,就说有人扰乱殡仪馆秩序。”
大爷瞅我一眼:“你不怕她?”
“我怕她录像。不录像的时候,她骂不过我。”
大爷乐了,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你这丫头,心里门儿清。”
当天晚上,刘翠翠的电话又来了。这回她男人在村委会值班,现场直播。
“招娣!你大伯在村委会算宅基地补偿款,计算器漏电了!手指头粘按键上拿不下来,嗷嗷叫,送镇卫生院了!”
我夹着手机,手上正给五号柜的遗体系脚牌,尼龙绳绕两圈,一拉,紧了。
“哪只手?”
“右手!三根手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电得焦黑,卫生院大夫说皮都熟了,得转县医院。”
我系完脚牌,把遗体推回冷柜,关上门,才对着手机说:“他当年签字领我爸妈赔偿款,用的就是右手。”
刘翠翠那头静了两秒,倒吸了一口凉气:“招娣,你这话说得我后背直冒凉气……”
“凉什么,计算器漏电,意外。”
挂了电话,我掏出意见簿,翻到沈大富那页。上一章补的细节还在:“右手签字,签完甩手腕说写酸了。”我在“我为什么记得”那一栏底下接着写:
“我六岁,在镇民政所门口等到天黑。大伯出来时右手夹着烟,左手拎着新买的皮鞋盒子。没给我买书包。我蹲在台阶上啃早上剩的半个馒头,他路过我身边,烟灰掉在我鞋面上,烫了个洞。他说,丫头片子念什么书。”
写完,我数了数意见簿剩下的页数。前任写了三十七个名字,占了大半本。我写了大伯一个,还剩最后几页空白。
得省着用。
第二天一早,赵金花从卫生院回来了。刘翠翠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你大伯母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跟人唠呢,说大仙讲了,你大伯这灾是往西边招来的。西边就一个殡仪馆,她说肯定是你在背后搞鬼。”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耀祖去探探你口风。”
我听完,把手机搁在铁床上,接着给六号柜的遗体量身高。白事通又冒出来了,这回蹲在冷柜顶上,两条腿耷拉着。
“你大伯母怀疑你了。”
“嗯。”
“你不怕她找到证据?”
“她找不着。”我把卷尺收回来,在本子上记了个数,“计算器漏电,卫生院有诊断记录,供电所查了线路说老化。她拿什么证明是我搞的?”
白事通挠了挠头:“那万一她闹到殡仪馆领导那儿呢?”
“闹呗。我临时工,日结三百,领导巴不得我走,省一笔开销。”我把本子合上,“但我走了,你报表谁填?”
白事通不说话了,从冷柜顶上跳下来,在停尸房里溜达了两圈,忽然换了个口气,语重心长的:“招娣啊,你爸妈在下面看着呢。你这样报复亲戚,他们能安心?”
我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他。
“我爸妈要是活着,大伯能把我卖到黑工厂?我十三岁,他收了人家两千块介绍费,把我塞进鞭炮厂插引线。我干了四个月,手指头炸飞半截指甲盖,跑出来的。”
白事通嘴巴张了张。
“你帮我问问下面,我爸妈要是同意我忍,我立马停笔。”
白事通从怀里摸出个卷了边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头顺着字行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他凑近看了半天,表情有点古怪。
“你爸妈那栏……写着‘强烈要求闺女往死里整’。”
“你看。”
白事通把册子一合,塞回怀里,干咳了两声:“那什么,我回去补个报表。”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堂哥明天可能要来。你悠着点,别在殡仪馆里头动手。”
“我不动手。”我把工装拉链往上提了提,“我扔垃圾。”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耀祖真来了。拎着一兜水果,红塑料袋,里头装着苹果橘子和两串香蕉,脸上堆着笑,站在殡仪馆大门口,冲里头喊:“妹!哥来看你了!”
我从停尸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
“哥,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他把水果兜往前递了递,“以前是哥不对,哥给你赔不是。咱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我走下去,接过水果兜,当着他面,一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红塑料袋砸在烂菜叶和废纸团上,苹果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沈耀祖脚边。
他脸上笑僵了,手还悬在半空。
“哥,你买的苹果,我嫌脏。”
沈耀祖嘴角抽了抽,弯腰把脚边那个苹果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搁回垃圾桶沿上。
“妹,你这脾气……”
“我脾气随你。”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字往外蹦,“咱爸当年怎么对咱妈的,你心里没数?你如今倒学会拎兜烂苹果来堵我嘴了。”
沈耀祖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耷拉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恼,又硬压回去。他搓了搓手,往后退半步,鞋跟踩在碎砖头上硌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行,行,你气性大,哥改天再来。”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嗓子压得低低的,“可妹,那事儿你一个人扛不住。哥是混,可哥姓沈。”
我没接话,看着他缩着脖子钻进巷子口那辆破面包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拐上大路,没了影。
垃圾桶沿上那个苹果还搁着,被太阳晒得发亮。我抬手把盖子一扣,咣当一声,连果带兜全闷里头了。
04
垃圾桶盖子弹回来,晃了两晃,咣当一声扣严实了。
我蹲回台阶上,把手上沾的苹果汁在裤腿上蹭干净,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离下一趟接尸车回来还有二十分钟。
刚锁屏,后门铁皮又响了。
这回是看门大爷,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
“招娣,那苹果你真扔了?”
“扔了。”
“多可惜……”大爷咂了咂嘴,把塑料袋往我面前一递,“我那儿还有半兜子,早上买的,你拿去吃。”
我接过来,里头是四个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
“大爷,您自己留着。”
“我牙不行,酸。”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堂哥,在巷子口小卖部打电话呢,我听见他提你名了。”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提我啥了?”
“没听全,就听见一句‘她肯定有事瞒着’。”
我把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酸得腮帮子一紧。
“大爷,您那半兜子苹果别捡回来啊。”
“知道知道,我嫌脏。”
大爷走了。我把橘子皮扔垃圾桶,拍了拍手,往停尸房走。路过小卖部门口,沈耀祖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嗓门压得低,但风往我这边吹,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
“……对,就那个殡仪馆……她肯定知道点啥……爸你甭管了,我再想辙……”
我脚步没停,直接从他背后走过去,进了停尸房。
铁床上的尸体是早上接来的,无名氏,车祸,脸撞烂了,身上没证件。我给他系脚牌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他裤兜,硬邦邦一张卡片。
掏出来一看,超市会员卡,背面贴了张手写标签:孙婉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
同名同姓?还是那个孙婉婉?抖音上八十万粉的“流浪动物救助天使”孙婉婉?
我把会员卡翻过来,正面印着超市logo,卡号尾数六六八。
手机搜了一下,孙婉婉最新一条视频,背景就是那家超市门口,她抱着条瘸腿狗,配文“今天在XX超市门口救的,大家放心,已送医”。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婉婉人美心善!”
我锁了屏,把会员卡塞回尸体裤兜。
下午四点,接尸车回来,我扛完两趟,蹲后门啃冷馒头。手机刷到孙婉婉直播,她正蹲在狗窝边上,给一条黄狗梳毛,嘴里念叨:“家人们,这只狗狗叫大黄,前两天刚救的,皮肤病可严重了……”
弹幕刷得飞快,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
我看了五分钟,把馒头咽完,掏出意见簿翻到倒数第三页。
空白。
笔帽咬开,我写:孙婉婉,初中霸凌我。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规则我记着,光写名字不够,得写“我为什么记得”。可初中那点事,具体到哪一天哪一节课,我脑子里的画面糊成一团。
只记得粉笔灰,白的,呛嗓子。
只记得她笑,嘴角往上挑,眼睛往下斜。
我把笔帽盖上,没再写。
第二天早上,孙婉婉直播回放上了热门。标题是“婉婉直播突发意外,粉丝心疼刷屏”。
我点开,画面里她正举着麦克风跟粉丝互动,突然“滋啦”一声炸响,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捂着耳朵尖叫。直播断了,评论区全是“婉婉注意身体”“是不是设备问题”。
我翻到意见簿,在“孙婉婉”名字后面补了四个字:麦克风炸。
然后合上簿子,等。
等了两天,孙婉婉发了条新视频,耳朵上贴着纱布,对着镜头笑:“家人们别担心,就是设备漏电,小问题。今天继续带大家看狗狗!”
评论区一片“婉婉好坚强”。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扣在铁床上。
不够。
麦克风炸耳,三天就好了。这报应轻得跟没写一样。
我翻出床底下的纸箱子,里头塞着初中课本、作业本、奖状。最底下压着本数学作业,封面上还贴着卡通贴纸,边角卷得跟咸菜似的。
翻开第三页,纸面上有一团白印子,粉笔灰洇进纸纤维里,擦不掉。当年孙婉婉把粉笔灰倒我书包里,作业本泡了半本,我拿回家晾干,这页就留了印。
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拍了张照片,然后给刘翠翠发微信:李芳现在在哪个超市上班?
刘翠翠秒回:镇东头那家,收银,你找她干啥?
我:叙旧。
下午请了俩小时假,骑共享单车到镇东头超市。李芳在二号收银台,扫条码扫得飞快,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招娣?”
“嗯。下班聊两句?”
她看了眼排队的人,压低声音:“你等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超市后门仓库,李芳把工装外套脱了搭纸箱上,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你找我,是为孙婉婉的事吧?”
“你咋知道?”
“她前两天直播出事,我刷到了。”李芳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我当时就想,该不会是你在搞她吧?”
“我搞她?我一个扛尸的,拿啥搞。”
李芳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你以前被她欺负成那样,现在她倒霉,你肯定高兴。”
“高兴归高兴,不够。”我把手机里作业本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初二上学期,她把咱俩作业本扔厕所,你还记得是哪天不?”
李芳凑过来看了眼照片,眉头皱起来。
“第三节课间,数学老师刚走。她扔完还在班级群里发‘沈招娣身上有尸臭味’,我截图了,一直没删。”
“截图还在?”
“在,我换手机都导过来了。”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举到我面前,“你看,2014年10月17号,上午十点零三分。”
我拿自己手机拍下来。
“还有,她往我饭盒里倒粉笔灰,哪天?”
“期中考试前一天。你蹲操场墙角哭,我给你递了张纸巾。”李芳把手机收起来,“你当时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我那张纸巾是心相印的,绿茶味。”
我掏出作业本,翻到“恩”栏,写:李芳,初二期中前一天,操场墙角,心相印绿茶纸巾一张。
李芳探头看了一眼:“你还记这个?”
“记。欠你的。”
“一张纸巾,至于吗。”
“至于。”
我把作业本揣好,站起来:“你再想想,还有啥细节?越细越好。”
李芳靠着货架想了半天:“她当时有个小跟班,叫周婷,现在在县城卖衣服。周婷手里有段视频,孙婉婉往你凳子上倒胶水那次,周婷拿诺基亚拍的,画质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能看清脸。”
“周婷肯给?”
“她跟孙婉婉早掰了,去年孙婉婉直播带货抢了她客户,俩人朋友圈互相阴阳了半个月。”
我把这条也记下来。
回殡仪馆路上,手机弹出一条推送:孙婉婉直播预告,今晚八点,救助新到的一批小狗。
我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三是:“婉婉上次设备炸了,这次换麦克风没?”
底下有人回:“换了换了,新买的,两千多呢。”
我把手机揣兜,推开殡仪馆后门。看门大爷正蹲台阶上啃苹果,见我回来,举了举手里半个:“真不捡?我洗干净了。”
“不捡。大爷您吃,吃完我再给您买。”
“你这丫头……”
我没回屋,蹲他旁边,掏出意见簿翻到孙婉婉那页。
笔尖落下去:初二上学期第三节课间,数学老师刚走,她把我和李芳作业本扔女厕所第三个坑位,回来在班级群发“沈招娣身上有尸臭味”,我顿了顿,把“尸臭味”三个字描得更重了些。
大爷凑过来瞅了一眼,苹果嚼得咔嚓响:“这字儿写得跟刻碑似的。”
我没抬头,继续写:李芳当场哭了,我追到厕所把作业本捞出来,冲了八遍水,晾在暖气片上,第二天全班都闻见那股味儿。
孙婉婉坐第一排,回头冲我笑,说“招娣你身上又香了”。
我写到这儿笔尖一颤,在“香”字上洇出个墨点。
大爷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丫头,你这哪是意见簿,你这是阎王账。”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大爷,您说得对,殡仪馆嘛,就该记点死人账。”
05
停尸房走廊里的排风扇不知疲倦地嗡嗡响着,我端着铁皮水盆在水龙头下冲洗抹布,冷水激得指尖一阵发紧。
刚把毛巾拧干搭在铁架上,搁在窗台上的手机屏幕就猛然亮起蓝光。
李芳发来一条直播链接,紧跟着几个感叹号:“快看!她开播了!”
我用工装下摆擦干手上的水渍点进去,孙婉婉那张脸怼在屏幕正中间,美颜开得连鼻梁都快磨没了。
背景是个布置得挺像回事的宠物救助站,墙上挂着“婉婉爱心小院”的塑料牌,她怀里抱着一只小泰迪,对着镜头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家人们看这只小泰迪,刚救回来的,多可爱——”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婉婉人美心善”“救助流浪动物功德无量”。
我蹲在休息室长条椅上,把手机架在膝盖上,顺手从兜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啃了一口。
老张从停尸房探出半个脑袋:“招娣,你看啥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看狗呢。”
“殡仪馆哪来的狗?”
“别人家的狗,挺懂事。”
老张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缩回去了。
我继续看。孙婉婉正弯腰给泰迪喂羊奶,镜头一晃,她身后窜出来一条黄白花的柯基,嘴里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弹幕有人问:“婉婉你家狗叼的啥?”
孙婉婉回头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柯基叼的是个U盘,银色壳子,被她家狗当磨牙棒啃得全是牙印。孙婉婉伸手去抢,柯基以为跟她玩,四条短腿一蹬,满屋子疯跑。
镜头跟着狗晃,从救助站这头追到那头,最后狗往墙角狗窝里一钻,镜头正好扫到狗窝垫子底下。
垫子掀开一角,底下还压着三四个U盘,颜色不一样,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弹幕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狗窝下面藏U盘?”
“婉婉你解释一下——”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想关直播?”
屏幕一黑,直播断了。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给李芳发了条语音:“她关了。”
李芳秒回:“关了也没用,有人录屏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录屏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柯基叼U盘那段被截出来单独做了动图,弹幕截图满天飞。
有个技术流网友在评论区说,自己跟孙婉婉同城,已经有人扒出她家小区地址了,底下跟了一串“蹲后续”。
当天晚上十一点,李芳又甩过来一个视频。
“她插电脑上了,想格式化,被人远程录了屏。”
我点开。画面里是孙婉婉的电脑桌面,她手忙脚乱地拖文件,鼠标点得啪啪响,嘴里骂骂咧咧。
U盘里存的东西被录屏软件一帧一帧截下来,虐猫视频,十几段,日期从两年前排到上个月。画面里她穿着同一件粉色卫衣,拿晾衣架抽一只橘猫,嘴里还笑。
视频流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孙婉婉账号掉了七十多万粉。
我翻到她最新一条动态,底下评论已经没法看了。热评第一是:“你救助流浪狗的钱是不是靠虐猫视频卖给外网的?”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又发了一条视频,眼睛哭得通红,鼻头也红,对着镜头抽抽搭搭:“有人害我,U盘是别人塞我家狗窝的,我根本不知道,”
评论区第一条,李芳贴了张截图。
是我们初中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时间戳清清楚楚,初二上学期。孙婉婉在群里发:“沈招娣那个饭盒里我倒了粉笔灰,她吃了一口还以为是调料,真够蠢的。”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
李芳在截图底下配了一行字:“你初中霸凌同学的事,要不要也说是别人害你?”
舆论彻底翻了个面。
原先帮她说话的粉丝转头开始扒她旧账,有人翻出她三年前发的一条微博,配图是只被染成粉色的兔子,文案写“今天救助的小可爱”,评论区有人指出那兔子眼睛是红的,明显被折腾过。
MCN动作也快,当天下午就发了声明,说与孙婉婉解除合作,账号收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掏出意见簿翻到写孙婉婉那页。之前只写了“初中霸凌我”几个字,报应就来了个麦克风炸耳,轻飘飘的。
这回我把笔帽咬开,在“我为什么记得”那栏补了一段:
“初二上学期第三节课间,她把我和李芳的作业本扔进厕所。我蹲在操场墙角哭,李芳给我递了张纸巾。那张纸巾我记了十年。”
写完把笔一搁,旁边看门大爷凑过来瞅了一眼:“这又是谁?”
“一个网红。”
“网红是啥?”
“就是……在手机上唱戏的。”
大爷咂咂嘴:“唱戏的得罪你了?”
“她偷拍我蹲后门啃馒头的照片发网上,配文‘我同学在殡仪馆扛尸大家不要歧视她哦’。”
大爷愣了半天,把手里半个苹果往我这边递了递:“吃苹果。”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
正啃着,白事通从停尸房那头溜达过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沈招娣,我查过了,孙婉婉这个人下个月就遭报应了,你不用写,”
“下个月?”
我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咣当一声。
“我等不了。她偷拍我照片发网上那天,我当天就记本上了。你让我等一个月?”
白事通张了张嘴,从公文包里抽出张报表翻了翻,手指头在某一栏上点了点:“那我把报表日期往前挪挪?”
“你挪不挪我不管,反正我写完了。”
他叹了口气,把报表塞回去:“你这人,怎么不讲流程呢。”
“流程?”我拍了拍意见簿封面,“这上面写的是‘客户意见簿’,客户提意见还得排号?”
白事通噎住了,拎着包往停尸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马德彪那边最近在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最近跟谁走得近。他好像觉出味儿来了,知道倒霉的那几个都跟你有过节。”
我把意见簿塞回工装内兜,拉链拉到头:“让他打听。打听明白了正好,省得我上门找他。”
白事通摇摇头走了。
晚上收工前,李芳又发来一条截图。孙婉婉掉粉到八万之后,发了一条仅粉丝可见的动态,就一句话:
“我知道是谁搞我。沈招娣,你等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截图保存,转手发给李芳。
“她威胁我,截图留好。”
李芳回:“你要报警吗?”
“不报。她要是敢来殡仪馆闹,我让她跟停尸房大爷合个影。”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往兜里一揣,拎起墙角的拖把开始拖休息室的地。拖到第三遍的时候,老张从停尸房探出头来:“招娣,你今儿心情挺好?”
“还行。”
“捡钱了?”
“没捡钱。”我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水花溅出来几滴,“就是看狗叼东西,挺逗的。”
老张挠挠头,又缩回去了。
我蹲下来拧拖把,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刘翠翠发的语音,点开,里头风声呼呼的,她压着嗓子喊:“招娣!马德彪今儿在劳务市场跟人打听你,问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上面的人’,还说‘那几个倒霉蛋都跟她有过节,邪了门了’!”
我把语音听完,拧干拖把,站起来。
“上面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除了几根日光灯管和一片水渍,啥也没有。
“我上面确实有人。”我自言自语,把拖把靠墙立好,“停尸房里躺着呢,三十七个,个个都比马德彪硬气。”
手机又震。这回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沈招娣,我是马德彪。你那个押金的事,咱俩找个地方坐坐,当面聊聊,你看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回过去:“行啊,就停尸房门口那家馄饨摊,我请你吃夜宵。”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个“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拖把往走廊尽头走。路过值班室时,老周探出脑袋:“招娣,马德彪那孙子是不是又找你麻烦?”
“没有,”我头也不回,“他请我吃馄饨,我寻思着带他认认门,三十七号铺位还空着,正好给他留着。”
老周愣了两秒,冲我背影竖了个大拇指。
06
第二天正午,刺目的日头把殡仪馆后院的水泥地面晒得白晃晃一片。
我刚从运尸车上卸完最后一具棺木,把粗麻绳往石阶上一搭,后门铁栅栏外就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个穿黄马甲的跑腿小哥把电动车往老槐树下一支,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手里攥着手机朝我小跑着迎上来:“沈招娣是吧?马哥让我带个话。”
我把扛尸绳在手腕上抖开,绳头上还散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儿。
“说。”
“马哥说了,以前是叔不对,押金退你,再给你介绍个轻松活,咱俩两清行不行?”
小哥念得跟背课文似的,眼睛直往我身后停尸房瞟,脚底下挪了半步。
我蹲下来解绳扣,头都没抬:“行啊。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押金按银行利息算,三年了,利滚利,该多少是多少。第二,当着所有打工者的面给我道歉。第三,把当年收工厂两千块介绍费的事说清楚。”
小哥嘴张了张,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半天,发语音:“马哥,她说要利息,还要你当众道歉,还问介绍费的事。”
对面秒回一条语音,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丫头片子蹬鼻子上脸!你告诉她,爱要不要,过了这村没这店!”
小哥尴尬地冲我笑笑,把语音又放了一遍,好像放第二遍就能让我改主意似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回去告诉马德彪,我沈招娣在殡仪馆扛尸三年,什么脸色没见过。他这店,我还不稀罕。”
小哥跨上电动车跑了。
我转身回屋,掏出手机给王强发消息:“强子,三年前黑工厂那个账本,你还留着照片没?”
王强秒回:“留着呢!我偷拍的,怕他赖账。你要用?”
“用。我坐车过去找你。”
两个小时后,我在邻市一个外卖站点门口见着王强。
他头盔都没摘,从手机相册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但放大能看清:马德彪那个黑皮本子,一页一页记着谁扣多少、扣的啥名目。
“我当时怕他赖账,趁他出去抽烟偷拍的。”王强挠挠后脑勺,“你要这干啥?”
“有用。”
我把照片里跟我有关的那几行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誊进意见簿。
写到“我为什么记得”那栏,笔尖顿了一下。
我十六岁,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机器夹出血。
月底发工资,马德彪扣了我百分之三十当“押金”,说干满三年退。
我干了两年跑回来,押金没退。
他当着满屋子打工者的面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能给你介绍工作就不错了,还想要钱?滚。”
写到“滚”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我翻回前面看了看页数,还剩最后四页。
合上本子,我给王强打了个电话:“强子,马德彪今天是不是在劳务市场摆摊招工?”
“对,我送外卖路过看见了,坐个塑料板凳在那儿吆喝呢。”
“你帮我个忙,开视频,别挂,让我听着就行。”
王强愣了两秒:“你要干啥?”
“不干啥,听个响。”
电话接通,那头闹哄哄的,马德彪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来来来,电子厂招工,包吃包住,月薪四千五起——”
我听见塑料板凳嘎吱一声。
然后是王强憋着笑的声音:“哎哟我去!”
“咋了?”
“板凳腿折了,马德彪一屁股坐臭水沟里了!手机也掉水里了!”
我蹲在殡仪馆台阶上,把手机音量调大。
那头乱成一锅粥,马德彪骂骂咧咧从沟里爬出来,捞起手机甩水,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我合同!我合同还在里头呢!”他嗓子都劈了。
王强在视频那头小声跟我说:“他手机里存着阴阳合同照片,跟工厂签的,还有打工者签的自愿放弃社保协议,全泡水了。”
当天下午,十几个打工者堵在劳动局门口。之前不敢告,是因为马德彪手里攥着他们签的“自愿放弃社保”协议,现在协议泡了水,打工者一口咬定:“我们没签过那玩意儿!”
劳动监察大队这次没敢和稀泥,当天就立了案。
我合上意见簿,把王强发来的账本照片夹进本子最后一页的夹层里。
刚揣好,后门铁皮又响了。
这回是个戴墨镜口罩的,捂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但我认出来了,孙婉婉脚上那双限量款运动鞋,去年她直播开箱的时候显摆过。
“沈招娣。”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你删了那些截图,我给你钱。”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怼她脸上:“孙婉婉,你上次直播说我搞你,今天你来找我,我录着像呢,你说啥我都发网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挡镜头:“你别录!”
“那你走。”
“你删了截图,我给你五千。”
“你初中往我饭盒倒粉笔灰的时候,给我钱了吗?”
她噎了一下:“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我记了十年,你一句不懂事就完了?”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你走吧,我不打你,我嫌手脏。”
孙婉婉走的时候撂了句狠话:“你等着。”
我冲她背影喊:“我等着呢,我天天在殡仪馆等着,你带人来我正好缺扛尸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晚上收工,白事通蹲在停尸房门口啃苹果,见我过来,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
“沈招娣,你搞这么多人,上面查下来,我这片区因果扰动超标,年终奖没了。”
“你年终奖多少?”
“……三千。”
“我扛一具尸三百,扛十具三千。你帮我扛十具,我少写一个。”
白事通跳起来:“我是阴司在编往生接引专员!我怎么能去扛尸!”
“那你别劝我。”
他憋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马德彪的因果结算单,你看看,满意不?”
我扫了一眼:劳务中介资格吊销,阴阳合同举报立案,克扣工资责令退还,另处罚金。
“还行。”我把单子折好揣兜里,“还差一个当众道歉。”
白事通翻了个白眼:“人家都破产了你还惦记道歉呢?”
“破产是他的事,道歉是我的事。”
第二天一早,马德彪托了第三个人带话,这回是个穿西装的中介同行,递了张名片:“马哥说了,道歉可以,能不能别在劳务市场,换个地方?”
“不行。就劳务市场,他当初在哪儿骂我的,就在哪儿道歉。”
下午两点,马德彪站在劳务市场那个散架的塑料板凳旁边,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当着二十多个打工者的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举着手机录完,冲他摆摆手:“行了,两清。”
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嘟囔:“邪了门了……”
我头也没回:“马叔,以后招工,记得给人签正规合同。”
回到殡仪馆,我把意见簿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还剩三页空白。
白事通又冒出来,这回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肉包子:“给你的,算我请。”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问他:“你一个阴差专员,哪来的钱买包子?”
“我帮看门大爷搬了趟煤球,他给的跑腿费。”
我差点噎着。
他蹲我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说正经的,你下一个写谁?”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从兜里掏出破作业本,翻到“仇”那栏,拿笔划掉马德彪的名字。
“还没想好。不过,”我翻到“恩”那栏,指着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小学三年级食堂阿姨多打的那勺菜,我还没找着人呢。”
白事通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都十几年了,你上哪儿找去?”
“慢慢找呗。”我把作业本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反正殡仪馆这地方,迎来送往的,说不定哪天就撞上了。”
白事通嗤了一声,说我这人记恩比记仇还轴,活该在殡仪馆打一辈子光棍。
我没理他,顺手从值班室窗台里拎出一个红塑料袋,里头是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新棉鞋,黑灯芯绒面,厚实暖和。我把鞋往大爷的值班窗口稳稳一搁,扬声道:“大爷,答应给您缝的新棉鞋搁这儿了,入冬垫上!”
窗里头传来大爷含混又欣慰的哎了一声。
我把工装拉链往上一拉,转身往告别厅走。刚迈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拦住我,喘着气问:“师傅,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周的师傅?十几年前在城西小学食堂干过。”
我脚下一顿,回头跟白事通对了个眼神。
他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冲我挤眉弄眼:“得,你这勺菜,自己送上门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