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陌生照片疑云
十一月的临江是湿的。
不是下雨那种湿。空气本身裹着一层水,贴皮肤上,往领口钻,往手机主板里钻。
白石洲巷子窄,两边楼挤得紧,头顶电线缠成一团黑糊糊的,像一把粉丝。常年晒不到太阳。地面永远潮乎乎的,混着鱼鳞、烂菜叶、洗洁精泡沫,踩上去咯吱响。
我的档口在菜市场东门口,两米宽,三米深。招牌是自己喷的,红底白字,屹哥快修。调漆的时候稠了,“屹”那一竖往下流了一道,懒得返工,就那样挂着。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拆一台进水iPhone的屏蔽罩。
风枪三百八十度,嗡嗡的白噪音,像有人在耳边一直吹气。我右耳不大好使,十年了,风枪、超声波清洗机,加上客人总凑过来大声砍价,高频听力磨没一块。所以风枪放左边,好使的耳朵留给手机,坏的那边扛噪音。
手机倒扣在工作台。
买家是昨天敲定的。我自用两年的旧机子,八百块,成色九新,没跟我砍价。他就提了一句:“云账号别退,里面软件我想用。”
我还是退了。
干修手机的,这点门儿清。云账号留着,等于把家门钥匙一起送人。
微信、支付宝、应用商店,全部退出。恢复出厂,刷机,重新分区。八百块的东西,发顺丰,顺手塞了一根新数据线。师父以前教我的,多给根线,人家少一个骂你的理由。
三点十七分,屏幕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物流消息。
左手划开,扫了一眼。
风枪我直接关了。
档口一下子静下来,外面的声响反倒清楚:卖鱼的把泡沫箱砸上三轮车,闷响一声;修鞋老头笃笃敲鞋跟;路人讨价还价,声音忽远忽近。
是一张照片,我以前家的客厅。
俯拍,广角,边缘有点变形。米色布沙发,茶几掉了一块漆,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茶几上放着我那个缺口马克杯,杯身印着临江三院。
沙发靠背搭着件灰卫衣。
拍摄时间标着昨晚23:40。
昨晚十一点四十,我在档口加班,给网约车师傅换电池。他蹲门口抽烟,四根,烟头挨个摁进易拉罐。他能作证,我不在那儿。
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心出汗,滑得握不住手机,只能换手。
第一反应不是怕。
不对劲。
二 空屋藏人
照片右上角有块淡淡的反光。
一般人看不出来。我修十年手机,见过无数人拿截图来找我,问里面是不是有别的东西。大多都是镜头映到镜子了。广角畸变重,反光更容易藏在边角。
把图拖进电脑,拉高色阶,拉满对比度,锐化两遍。
反光里有个人,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我往后退两步,哐地撞翻塑料凳。
凳子滚一圈,磕到墙。我没扶。
档口外头照旧。老太太拎两条鲫鱼走过,鱼尾巴甩得她袖子全是水,骂了一句。修鞋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换了个姿势。
心跳咚咚撞耳膜,右耳嗡嗡的。
坐回去,抽根红双喜,五块钱一包,抽六年了。抽到一半摁灭在客人专用的烟罐里——平时我自己不用这个罐子,那天顾不上。
得捋清楚逻辑。
修板子修久了养成的毛病,越慌越要顺着线索查。板子不亮,着急没用,得一级一级查供电。虚焊、短路、电容鼓包,总有来由。
我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这不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我现在就住档口后面木板隔出来的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钉挂钩挂三件换洗衣物。没有窗户,通风全靠门上方巴掌大的排气孔。夏天闷得要命。
照片里的客厅,槐树巷十二号三楼三〇二。
我在临江城南住了三年,今年八月搬来白石洲。搬家叫货拉拉,一趟拉完。房东老葛楼下抽烟看着,末了吐一口烟:“小程,东西这么少啊。”
我说够用。
“房子我先留着等下家,沙发我不动,扔了可惜。”
第二条:玄关镜子、米色沙发、掉漆茶几、半死绿萝,全是老葛的。
搬走的时候我一样没带走。带不走,也不想要。
第三条:缺口马克杯。
指尖悬在屏幕上。
是我妈的。
2020年她在三院住院,住到十一月走的。住院的时候护士站统一发的杯子,厚实,摔不容易碎。别人出院都扔,她舍不得,带回家。杯沿磕掉一块,喝水会顺着嘴角漏一点,我留了六年。
搬家那天杯子搁洗手台,我拿起来看了看缺口,又放下了。
我以为我扔了。
它还在茶几上。
第四条:那件灰卫衣。
放大左下角。胸口一块洗不掉的焊锡膏印子,两年前蹭上的。洗洁精、酒精、汽油,还有客人送我的进口清洗剂,全都试过,搓不掉。后来干脆不管了。
也是我的。搬家嫌旧,塞衣柜最底下,没带走。
烟彻底摁灭,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
不是怕有人偷拍我。
是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属于我,唯独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不是。
再次放大反光,两根手指往外拉,像素糊成一格一格马赛克。
脸看不清,但有个细节很清楚。
长头发,扎起来,一绺搭在左肩。
我短发。三天前菜市场五块钱剪的,剪完老板拿凉毛巾擦我脖子,一股子洗衣粉味。
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我以前常坐的位置,穿着我落下的卫衣,用我妈那个杯子,盘着腿——那个位置我坐了三年,海绵都坐出一个浅坑。
然后有个人,把这张图发给我。
三 漏解绑的摄像头
我下意识做了修手机的人都会做的事:翻这台卖出手机的备份清单。
卖之前电脑存了一份软件列表,纯习惯。万一买家回头说我删东西,我有凭据。
一共六十七个App,我挨个往下扫,看得眼发酸。
微信、支付宝、抖音、美团、高德、闲鱼、12306、临江公交……
翻到第五十九个,停住。
看家。
蓝色图标,小小的白房子,家用摄像头配套软件。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刚住槐树巷,老葛跟我说楼里丢过电动车,还有人家被撬过门,问我要不要装个摄像头。我说行。一百八十九块网购,云台款,双向对讲,插SD卡,广角一百二十度。我自己爬人字梯,拧四颗膨胀螺丝,装在客厅吊顶转角,正对沙发。
装它本来不是防盗。
那会儿捡了只橘白小猫,叫馒头,巴掌大,浑身跳蚤,眼睛糊住睁不开。滴眼药水、喂羊奶粉,才活下来。
白天守档口,晚上经常回不去,装摄像头,就是想看看它在家干什么。
看过一次。它趴在窗台,背对着镜头,尾巴慢悠悠甩,从下午三点甩到天黑。
后来馒头传腹,治了一个月,二十多针。我抱着它跑医院,它一路舔我手腕,还是没留住。
摄像头我就一直放着,再也没点开过。图标拖到第三屏,塞在工具文件夹里,跟计算器、指南针堆一块。
整整三年,没打开。
今年八月搬家,我把摄像头拆下来,闲鱼八十块包邮卖掉。
卖得多了,懒得细琢磨。我以为恢复出厂就干净了。
可笑。
我天天跟客人讲这个道理,讲无数遍:卖旧设备,一定要去官网解绑账号,光恢复出厂没用,本地删了,云端还挂着,人家开机就能看相册。上个月还有个大姐拿着二手机来找我,吓得脸发白,里面蹦出来陌生人照片,我帮她解绑,跟她掰扯十几分钟。
道理我全懂。
偏偏漏掉这个躺在文件夹里、三年没碰过的蓝色小房子。
登录那个我以为早就退出的账号,密码是我生日加我妈的忌日。手发抖,输错两次。
设备列表加载两秒。
一行字跳出来:
客厅摄像头 · 在线
绿色,不是灰色,信号满格。
通电,联网,正在工作。
现在挂在别人家里的吊顶上。
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
点实时画面。
转圈加载。
画面出来了。
米色沙发,掉漆茶几,窗台绿萝——活过来了,叶子绿油油的,垂长长一串。旁边多一盆我没见过的多肉,粉边,种在豁口搪瓷缸里。
沙发靠窗那侧,坐着个长发女人,卫衣就是我那件,胸口那块印子清清楚楚。
她盘腿坐着,低头玩手机,屏幕光打在下巴。
时间戳一秒一秒跳:
2026-11-04 18:52:17 18:52:18 18:52:19
不是昨晚的截图。是回放。时间标错了,这种便宜摄像头时区bug我修过两百多次,云端循环覆盖的时候索引乱掉,旧录像套上新日期往外蹦。
还有更吓人的。
买家登的是我的账号。他看见的画面,跟我一模一样。
他不是单纯发一张照片吓唬我。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她在这儿。
四 不速之客将至
买家第二条消息过来的时候,七点零四分。
白石洲天黑得早。巷子里路灯黄黄的,蒙着一层油污,照得湿漉漉地面一块一块反光。米粉摊支起来,蒸汽往上飘,撞在电线上散开,猪骨汤混着酸豆角的味道飘过来。
我坐在塑料凳上,从六点盯到七点,中间只起来一回,把卷帘门拉下半截。
风枪凉透了,松香味道还留在台子上。我把拆到一半的屏蔽罩推到边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瘦,颧骨高,眼窝深,眉毛淡。我妈说我长得像外公,我没见过他。
“哥,问个事。”
盯着字,半天不敢回。
“这房子以前是你住吧?”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很久。
我可以否认,可以拉黑举报、改密码解绑。也可以打客服强制下线设备。
办法一堆。
可那个女人还坐在沙发上。
敲两个字发出去:“是。”
回得飞快。
“那就对了。”
“哥,我就想问一句——照片里那个男的,是不是你?”
我愣了。
男的?
把那张图重新放大,一直拉到人脸糊成色块。
卫衣是我的,M码,穿在瘦姑娘身上宽宽大大的。长发扎在脑后,俯拍角度,头发压在肩后,只剩一绺垂左肩。
我修手机见得多,人看不清的时候,会自动脑补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他看着身形,当成男人了。
我打字:“那不是男的。”
“?”
“是她本人。”
对面沉默十一秒。
我数着心跳熬过去。巷子里自行车铃铛响两声,米粉老板喊三号取餐,楼上有人训孩子,哭喊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大段话发过来。
“哥,别骗我。”
“我在二手平台翻了三个月。按发货地址筛,槐树巷十二号,所有从这儿寄出的东西,路由器、摄像头、手机,卖家全是同一个人。我一个个下单买回来,开机试。”
“我就想找一样东西——她新家的摄像头。”
“我们在一起四年。八月她搬走,什么都没留,钥匙放鞋柜,换号码、删好友,她妈也不肯给地址,同事都说不知道她去哪。”
“找了整整三个月。”
“哥,我不指望你帮我。”
“就问最后一句。”
“摄像头的SD卡,还在你手上吗?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卡里存过东西吗?”
我的手发抖。
不是可怜他。
我看懂了。
他要的不是照片。他想从录像里揪出别的男人,拿着这个去找她,闹,把她的日子搅乱。
而他现在握着实时画面。
我敲:“你想干什么?”
这次回得慢。
“我在北屿。开车去临江,高速四个半小时。”
“刚在服务区吃面,不好吃,两口就放下了。”
“哥,十一点半之前到。”
抬头看墙上的钟,师父留下的石英钟,秒针一顿一顿,声音轻,我右耳听不见,要侧头才能勉强捕捉。
19:07。
她习惯十一点四十坐在沙发上,我这时候还不知道。
只知道,他说十一点半。
我还有四个小时。
五 她早知情
我先做了三件没用的事。
第一件,点平台联系买家。
弹窗跳出来:交易保护,不提供双方微信电话,只能站内沟通。
点举报。选项里没有非法入侵摄像头,最接近的是骚扰、货不对板。选骚扰,写三百字,提交。系统提示:1–3个工作日处理。
第二件,打平台客服。排队十七分钟,女声一遍遍播报排队提示。我在狭小档口来回踱步,两步到头,来来回回走。
接通,我说有人借着二手交易,非法看别人家里监控。
客服很客气,训练过的那种温和,要订单号、序列号、注册手机号,还有——
“需要房屋产权证明或者租赁合同,先生。”
我说我早就搬走了,八月就不住这儿了。
“那您没有权限处置这个设备,也无权查看画面。建议联系现在的住户。”
我去哪联系?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坐在那个沙发上。
客服顿了顿。
“您可以报警。”
第三件,拨110。
接警的人语速快,背景有对讲机杂音。问我认不认识画面里的人。
我说不认识。
“她现在有危险吗?有没有明确伤人的话?”
“他说十一点半过来找她,没说要伤人,只说在服务区吃面。算不算?”
“你和当事人什么关系?”
“没关系,前房客,我卖手机漏解绑了。”
他耐心解释半天:没有正在发生的侵害,没有明确威胁,没法立刻出警。让我保留聊天记录,真出现违法行为再报警;最好想办法通知当事人本人,由她报案。
我挂了电话。
外面彻底黑透。菜市场收摊,卖鱼的扔泡沫箱,水声顺着水泥缝流进阴沟。修鞋老头折好马扎,一瘸一拐走了。
十一月的风灌进巷子,潮气往脖子里钻。
我捏着手机,屏幕上画面还在跳动。
19:41:03 19:41:04 19:41:05
她还坐在那儿。
换了件宽领口白衣服,袖子挽到小臂,看着像护士服。三院的制服,我陪我妈住院的时候看了四十多天,一眼认出来。
长发散开,重新扎高,手背蹭了下额头。
从茶几底下拿一碗泡面,刚冲好,没泡开。叉子卷了两下,放下。
然后她抬眼,直直看向吊顶那个角落。
看向镜头。
我呼吸卡住。
没有惊吓,没有猛地一缩肩膀。我见过被偷拍的人是什么反应,不是这样。
她就安安静静看了三秒。
开口,声音透过拾音头,音质渣,混着电流杂音。
“今天这么早。”
六 天独白
今天这么早。
五个字,我反复琢磨。
有昨天,有前天。
这么早,说明往常时间更晚。
她不是刚刚才发现摄像头。
她一直知道有人看着。
手心汗把手机壳浸得发黏,拿衣角擦了,很快又湿。
点开看家App菜单:实时画面、云回放、SD卡回放、双向语音、移动侦测记录。
点移动侦测。
列表密密麻麻,一屏接一屏,往下滑。
滑两分钟,最底部日期停在8月19号。
我8月10号搬走。第九天。
也就是说,摄像头从我卖掉、她收到装上通电那天起,一直在录。
记录几乎一模一样:
23:38 移动侦测
23:41 移动侦测
00:22 侦测结束
八十七天,天天不落。
只有两天是空的,9月15、10月3号,大概她没回家。
我每天守档口到深夜,焊板子、贴膜,一遍遍跟客人说解绑的事。我从来不知道,槐树巷那个客厅里,有个陌生女人,每晚十一点三十八分坐过来,在那个沙发上,待到零点二十二分。四十四分钟。
一条一条回放往下看。
8月19号,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进门,湿着头发,第一件事找灯泡,踮脚拧上,灯亮的时候眯了眯眼。
8月20号,她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没盖被子。凌晨空调外机一响,她惊醒,环顾一圈,又躺下。
8月23号,抱回来纸箱,里面一只小小的灰白小猫,往她怀里钻。猫跳上茶几,把缺口马克杯推到地上,杯子没碎,滚到地毯边。她捡起来,看一眼缺口,放回原处。
她没扔。
9月1号,她第一次抬头对着镜头。
这段音频四十七秒。我点开。
电流沙沙响,像下雨。她声音不远,听得清楚:
“我知道你在。”
“我不拆你。”
“你要是敢说话,我就拆。”
说完她坐下,盘着腿,低头玩手机,四十四分钟没动。
我坐在档口,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自己吓一跳,听着像哭。
她不拆,是她需要这么一个观众。
我一个陌生人,隔着积灰的吊顶、网线、八百块的二手交易,成了她独自在这座城里唯一能说话的对象。
继续翻音频。
9月9号:“今天夜班,三床老爷子走了。胸外按压按四十分钟,胳膊抬不动,还是没留住。楼道站十分钟,回去写记录,手抖,字写得丑。”
9月26号:“花卷把我袜子咬出大洞。它叫花卷,名字随便取的,别笑。”
10月2号:“我妈打电话催相亲,我说忙。她问我一个护士能忙什么,一个月休四天。没接话,她那边电视在放相亲节目,男的说有房有车。她忽然关掉电视,说算了,你照顾好自己。”
10月17号:“馒头……不对,它叫花卷。”
我的手指顿住。
馒头。
这个名字,我只在那个屋子里喊过一次。
三年前,我妈的忌日,我在档口喝三瓶啤酒,半夜回槐树巷。空荡荡的客厅,我打开App,对着镜头喊了一声馒头。
那时候屋里没人。
我以为没人听见。
她9月1号那句“敢说话就拆掉”,原来是等着我出声。
她一直听着。八十七天,每晚四十四分钟,跟一个她以为不会应答的机器说话。
我关掉回放,指尖悬在双向语音按钮上,很久不敢按。
按下去,我就从旁观者,变成说话的人。
她可能受惊、拆摄像头、报警,再也没有这四十四分钟。
可不按,十一点半,那个人就要上楼。
外面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巷子尽头摩托车突突发动,跑远了。
看了三次时间。
19:52。20:11。20:26。
我按下去。
七 终于出声了
“喂。”
我的声音顺着喇叭传进她客厅,裹着电流杂音,混着三年灰尘。
画面里的女人猛地一震。后背撞在沙发靠背,叉子掉地毯,猫一下子窜到茶几底下,只露半截尾巴。
她盯着天花板那个角落,胸口起伏很快。
“别怕。我不是他。”
她没动。
“我叫程屹。白石洲菜市场东门开修手机档口的。槐树巷三〇二,我住三年,八月搬走。摄像头是我装的。”
“本来是给猫看的,橘白小猫叫馒头,菜市场捡的,后来传腹走了。”
“搬家拆下来闲鱼八十块卖掉,忘了解绑账号。”
“买走它的人,是你。”
她慢慢把腿放下来。
声音哑:“你终于说话了。”
我愣了。
“三个月。”她说,“我每晚坐这儿,跟你说四十四分钟话,你从来没回过。”
“我还以为设备早就坏了,是我自己对着空机器自言自语。”
抬手抹脸,抹完轻轻笑一下。
“今天肯出声了。”
“对不起。”
“道什么歉?”
“我现在开口,不是想跟你聊天。”
她顿住。
“有个人要过来。”
八 引狼入瓮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八百块卖手机、买家要求不退账号、那张标错时间的照片、他在二手平台顺着地址一点点搜,找到路由器、摄像头、手机,一路摸到她。
他跟她在一起四年,找了三个月。他现在和我登同一个账号,看见一模一样的画面。
“他以为沙发上藏了个男人。现在知道不是了,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安安静静听完,没打断一句。
末了问一句,我没想到的:
“他买的是你的手机,登你的账号,所以他现在看见的画面,和你一样?”
心里一沉。
“嗯。”
她抬眼望向吊顶,盯了很久。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脸落在阴影里,眼睛亮。
“那就让他看。”
“啊?”
“别关摄像头。”
“程屹,你别断。”
“他从八月开始找我,三个月了。不敢直接上门,只敢蹲楼下,一蹲一整晚;去医院大厅坐着,一句话不说;蹲我妈楼下抽烟,烟头全部带走。”
“我报过两次警。每次都是,没有实质违法行为,没法处理。”
她声音发颤,但是稳,一字一句,像清点药片。
“最难熬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往前跨一步。”
“今晚,他要跨了。”
“那就让他来。”
“我要他伸手撬门,要他留下实打实的证据。”
“得有人全程录着,看着他做。”
她看向镜头。
“别关。”
九 别关摄像头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摄像头,云台转去玄关方向,对准入户门。一页一页翻聊天记录给她看。
“雾里看花:我在服务区吃面,不好吃。”
“雾里看花:十一点半之前到临江。”
她看完:“截图,全部截。”
“我发给我妈、闺蜜、科室群。五十个人都知道,今晚十一点半,有人要来槐树巷十二号三楼。”
“然后报警。”
21:14,她拨电话。
接警的问话照旧:您当下有危险吗?
她说:“对方提前跟我说,十一点半到我家门口。他知道我住址,能实时看我家里。等他动手撬门,这边有第三方全程录像。”
“我不是预判危险,我报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女士,保持通话,不要挂断。”
之后三个小时,她就坐在沙发上。
换到正对门那一侧,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不再坐之前那个凹坑。
花卷从茶几底下钻出来,绕脚走两圈,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她手搭猫背上,慢慢摸。
我们话不多。
中间她问了三件小事。
“你妈,是在三院走的?”
“嗯。”
“杯子缺口……是你磕的?”
“是,21年洗碗,从台子滑下去摔的。”
“行,那我不赔。”
我笑了笑。
“程屹。”
“在。”
“你为什么修手机?”
我想了想。
“我妈走那年,我在殡仪馆外面等四个小时。她手机屏幕碎了,开不了机。我拼命想修好,想看看她相册最后一张照片。”
“修好之后,里面是三院的窗户,外面一棵梧桐树,叶子半黄。”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修。”
她没再接话。
十一点二十七分,楼道声控灯亮了。
摄像头收音一般,但老水泥楼梯的回音很清楚。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她坐直。
花卷尾巴竖起来,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程屹。”
“我在。”
“跟我说说话。”
我把音量拉满,喇叭有点破音。
“今天夜班接了几个?”
“十一个。”
“三床老爷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家属没来,我们只叫他三床。走的时候我把被子拉平整,拉了两遍,第二遍没必要。”
“你妈催相亲,你怎么回的?”
“我说忙。”她轻轻笑,笑得发苦,“其实我想说,妈,我一个人也行,晚上有人听我说话。”
门外,金属细条插进锁孔。
卡一下,退出来,再插进去,慢慢转动。
“程屹。”
“我在。”
“别关。”
“不关。”
门开了。
十 他落网了
他比我想象里高,瘦。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头,牛仔裤,鞋上全是泥点。北屿过来半路下雨,一路四个半小时。头发湿着贴额头,脸色青白,胡茬刮过,留一层青印。
进门站玄关,不动。
声控灯照着他,脚印清清楚楚印在地板上,鞋底纹路都看得见。
他先看见鞋柜上白色护士鞋,鞋头磨白。然后是茶几上缺口杯子,窗台绿萝、多肉。最后看见沙发上的她。
手里拎塑料袋,老式油纸包的鸡蛋糕,撒芝麻,二十块一斤。袋子蒙一层水汽,是外面冷,带进屋里凝出来的。
我们三个,谁都没出声。
楼道灯灭了,门外漆黑,只有水管滴水,隔很久一声。
后来我才懂这盒蛋糕是什么。不是凶器。
是四年的习惯。以前每次纠缠完、蹲完楼下,他都会拎一盒这个放鞋柜,说一句吃点东西,然后走。
他以为今晚照旧。
她站起来。
“你走。”
他不动。
轻轻把袋子搁鞋柜上,还扶了扶提手,放稳。
“宁宁,我就问一句。”
“我不叫宁宁。”
“我就问一句。”他往前挪一步,鞋底蹭地面,轻响,“这三个月,家里是不是有人?”
“没有。”
“那杯子是谁用的?绿萝谁浇的?沙发上那个印子,天天坐出来的,一个人坐不出两个印子。”
“前房客留下的东西。”
“前房客?”
他笑了。很累,嘴角扯一下,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点笑意都没有。
“宁宁,你搬进来第一天,就坐在这个位置。”
“8月22号,我就在楼下了。”
“八十七天,我天天看着。”
我按下双向语音。
“韩东。”
他猛地僵住。脖子一点点抬起来,看向吊顶转角那个泛黄积灰的塑料摄像头。
“这台摄像头,一百八十九块,我三年前买的。搬家拆下来卖掉,账号忘了解绑。”
“8月19到今天,八十七天,每晚的记录,SD卡本地存一份,云端我账号里还有一份。”
“派出所那边,现在也拿到一份。”
停顿一下。
“楼道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
声控灯再次亮起,拐角站着民警,对讲机滋啦响一声。
韩东没跑。
慢慢掏出口袋里的东西,轻轻摆在茶几上,摆整齐。
一截短撬棍,十五公分,一头磨尖。
鸡蛋糕还安安稳稳放在鞋柜。
民警问名字、问怎么进来的,问这根金属条是什么。他很配合,有问有答。
我在白石洲档口,远程打包序列号、账号绑定记录、侦测日志、SD卡原始录像。上传到67%卡住,重启三次路由器,最后切手机热点传完。
录像我一份都没删。
包括8月19号她拖着行李箱进门、拧灯泡的那段。
包括9月1号那句:我知道你在,我不拆你。
包括今晚十一点三十八分,她坐直身子跟我说,别关。
笔录做完凌晨三点。
卷帘门半拉着,外面飘小雨,细细的,落在地上不留痕迹。白石洲静了,只剩巷口那盏黄灯。
民警问我:你和当事人什么关系?
“没关系,前房客。”
“那你为什么不关掉摄像头?”
我想了很久。
久到他等着我回答。
“三年前,我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喊过一声猫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没人听见。”
十一 新的画面
三天之后,我收到她寄来的快递。
不是摄像头。那件灰卫衣,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胸口油渍还在。
里面夹一张从处方笺撕下来的纸条,边缘毛糙,圆珠笔用力很重,笔画压出印子:
卫衣还给你。油渍我试过酒精、汽油,洗不掉,别再拿汽油搓,伤布料。
花卷把杯子碰地上摔了,缺口变两个。我拿胶水粘了,丑得很,别嫌弃。
摄像头我拆下来了。
SD卡我留着。
最后一行用力戳破纸:
程屹,以后再找人说话,我要看得见对方的脸。
纸条压在工作台玻璃板底下,师父留下的旧玻璃板。原先底下压着他照片和营业执照,我挪到左边,纸条放中间。
放了很久,字迹慢慢褪淡,蓝色变成浅灰,“看得见”那一笔,断了。
那件卫衣我穿了一整个冬天。白石洲潮,布料总润润的,一股旧棉布混洗衣粉的味道。焊板子穿,吃米粉穿,去三院扫墓也穿。
后来白石洲拆迁,档口搬到隔壁街上,还是菜市场门口,两米宽三米深。招牌重新喷,漆调稀了,“屹”那一竖,再也没有流漆。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去年冬天,十一月,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
我正拆一台进水iPhone的屏蔽罩,风枪三百八十度,嗡嗡的白噪音。右耳依旧听不清,风枪放左边。
早就该丢掉的旧手机,突然亮了推送。
【客厅摄像头 · 检测到移动】
关掉风枪。
档口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外面雨声。
点开。
画面加载转圈。
出来了。
不是槐树巷那个客厅。
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钩挂几件衣服,没有窗户,通风靠门上方小小的排气孔。
墙上贴一张画,橘白小猫,画得笨笨的,尾巴粗,耳朵一高一低。右下角铅笔写两个字:馒头。
屋子中间摆一台新摄像头,蓝色小房子图标,云台慢慢校准角度。
长发女人坐在镜头前面,抬着头看它。
旁边一个七八岁小姑娘,辫子歪歪扭扭,手里攥铅笔。
她开口,声音清晰,没有电流杂音,没有积灰。
“今天这么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雨落巷子,打在塑料布、泡沫箱、阴沟里。
我伸出手,按下双向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