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恰好撞上中元节。校长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是祝贺开学。我手气最好,抢到了四百零四块。没过一会儿,我却接到一个电话。
「赶紧还回去!领到404的人!会死!」
电话那头,是王燕的声音。
可是王燕,去年就死了啊。
那天晚上,我整个人都乱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像是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正贴着我耳朵嘶喊。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指尖一片冰凉。晚自习的铃声早就停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影子。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里,闷得发慌。
事情,得从傍晚那会儿说起。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九月一号,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往年这时候,学校都会象征性地放个假,或者让班主任们早点回家。可今年校历排得紧,愣是把开学第一天排在了这日子上。一整天,我都在初中部的三楼带晚自习,从下午第一节课讲到晚上八点半,嗓子哑得冒烟。讲台上那盏旧日光灯管一直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压不稳的地方喘气。孩子们倒是挺乖,可第三节快下课的时候,我总觉得教室里少点什么——好像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模糊的影子,一眨眼又没了。
是我太累了。我这么想着,把剩下的粉笔头丢进盒里,宣布下课。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室。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回身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有,可我记得下午上课前,那里明明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自嘲地想:大概是哪个孩子提前擦过了。别自己吓自己。
我甩甩头,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
「李老师,快看群,校长发红包了!!」
我刚从晚自习教室回到办公室,旁边的武国军就兴奋地朝我喊。武国军是教物理的,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日最热衷抢红包。他举着手机凑过来,屏幕都怼到我眼前了:「你看你看,校长在群里发的!五百块!说是庆祝开学!」
我一边把教案放到桌上,一边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五百块?校长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可不是嘛!他平时抠得很,过年才发个五块的。」武国军乐呵呵地说,「你看他写的——'各位老师中元节快乐,开学愉快'。」
我点开群,果然有个红包。红包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各位老师中元节快乐,开学愉快。」
我心下一惊,总觉得怪怪的。哪有人会祝福中元节快乐的?一般祝福语不都是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之类的吗?更何况,中元节是什么日子?那可是一年一度的鬼节,是鬼门大开、孤魂野鬼回阳间讨食的日子。在这天祝福别人「快乐」,怎么听怎么像是往人饭碗里塞纸钱,透着股说不出的邪乎。
这让我禁不住毛骨悚然。尤其是那句「中元节快乐」,在我脑子里反复转,怎么转都透着一股发凉的劲儿。眼前这红包,在惨白的手机光里,仿佛有鲜血淋淋的鬼在上面欢快地舞蹈,甚至伸出一只手,拽住了我的头发。那种微微的刺痛感,从头顶一路窜到脚底,让我差点把手机丢了出去。
不过,没一会儿,等我再看的时候,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刚刚那一切,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武国军在我耳边念叨:「你到底领不领啊?不领我领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领吧,校长发的,总不能不领。」手指点下去的那一瞬,我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点开红包。
没想到,我是手气最佳。
四百零四块。
「嚯!四零四!」武国军探头一看,声音都变了调,「李老师你手气真好啊,一个红包就把大半的钱都领了!」
我盯着那个「四百零四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这时候传来武国军嘀咕的声音:「校长一共就发了五百块,你一个人领了四百多,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听闻,瞬间毛骨悚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对啊,总共就五百块,为什么我一个人领了这么多钱?一个红包五百,手气最佳的人通常也就是领个几十块钱顶天了,四百多?这比例,怎么想都不正常。我甚至还多看了一眼,确认屏幕上显示的确实是「400.04」——不,是「404.00」。
四百零四。
四零四。
我嘴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四零四,在电脑里是「页面找不到」的报错代码;可在我老家,老人们都说,四零四,读起来像「死零四死」,是大凶之数,是给死人烧纸钱的数。逢年过节上坟,家里给亡人烧的纸钱,面额里总少不了四零四这个数。
我刚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眼间,却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股人肉的味道。
说不上是烧焦的,还是腐烂的,更像是生肉被汗浸透后,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慢慢渗出来,钻进鼻腔,一路爬上我的后脑。那味道浓得化不开,呛得我几乎要干呕,可不知怎的,我又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唇——这味道,竟然让我着迷。
我心里猛地一惊。我舔什么唇?这股味道让我……着迷?我怎么会对这种味道着迷?
「李老师?李老师!」武国军的声音把我拉回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摆摆手,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忽然间,门外一阵吵闹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校长来视察工作啦。」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说来也是奇怪,一般视察工作不都是在白天,哪里有晚上来的道理?可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踢踢踏踏,响在走廊里,像是有人在拖着脚走。我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抬眼去看。
只见我们校长挺着啤酒肚,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沉,像是脚下绑了铅块。走廊里那昏黄的灯打在他脸上,我才看清,他神情呆木,脸上毫无血色,像是被抽干了生气,只剩一具会走路的壳子。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知在看哪里。
「校长,您、您这么晚还来啊?」武国军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校长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朝我们办公室门口走过来。他的目光,越过武国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可又像是认得我——像是认得我手机里,那个刚领到的四百零四块。
我跟武国军忙站起来,准备迎接校长。
可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那铃声来得又急又陡,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吓得我一哆嗦。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燕。
王燕?
我整个人愣住了。王燕去年就死了,她的号码我早就删了,怎么会在这时候打进来?而且,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分明是王燕生前用过的那个。
无奈之下,我让武国军先出门迎接校长,我私下接通了电话,侧过身,把手机贴在耳边。
刚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声嘶力竭:
「李老师,这个红包不能领!领了404的人,都会死!快还回去!」
我顿时呆愣住了。一瞬间,一种恐惧迎面扑上心头。
「王、王燕?」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你、你不是……」
「我是王燕。」电话那头的声音斩钉截铁,「李老师,你别管我是人是鬼,你现在就听我说——那个红包,你必须马上还回去!你领了404,就是签了契!今晚十二点,鬼门关一开,他们就要来收你的魂!」
通讯录的来电显示,清清楚楚写着「王燕」。
可王燕去年的时候,由于劳累过度,在工位上心肌梗塞,最终死了啊。
我的工位就在她对面,而我所站着的地方,就是她的正对面。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王燕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模样,正朝着我一步步走来。那些血从她发梢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滩暗红的影子。我吓得想关掉电话,疯狂地按着挂断键,可这电话,怎么都关不掉。
「李老师!你听我说!校长不是校长!那个红包,是给死人领的!」王燕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带着电流般的杂音,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传上来的,「你领了404,就是签了契!今晚十二点,鬼门一开,他们就要来收你的魂!」
我拼命按着挂断键,屏幕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熄不掉。走廊里,武国军的声音远远传来:「校长好,校长辛苦了!」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沉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嗯……李老师呢?他领的红包,够不够?」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透了。
那个声音,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我几乎是本能地躲进了隔壁的档案室,反手把门锁上。办公室里灯光惨白,头顶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燕……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到底是人是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我是死了。李老师,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
去年秋天,王燕是我们办公室出了名的老实人。她是教数学的,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批作业能批到夜里十一点。她性子好,见谁都笑,班上的孩子都亲近她。她那间办公室,就在我这间隔壁,工位跟我正对着,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过道,我们平时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她死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去年九月末,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上午第三节下课,我还跟她打了个照面,她冲我笑了笑,说下午想跟我换一节课,她要带孩子们做一次随堂测验。我说好,下午第一节我去代她的课。等我下午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她趴在工位上,手里还攥着红笔,批改本上写了一半的「良」字。她走得无声无息,校医说是心肌梗塞,抢救都来不及。
学校给她办了追悼会,开了抚恤金,她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办公室里那段时间,气氛都很沉。她那个空着的工位,谁都不愿意坐,桌上还摆着她没批完的作业本。谁也没多想,一个劳累过度的年轻女老师,就这样没了。
我至今记得她工位上的那些东西。桌角一只磨得发白的水杯,垫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数学教学参考》,抽屉里还压着一叠没发完的测验卷,卷头上她用红笔写了个日期,正是她走的那天。她走后,学校让人收拾她的工位,同事们都不太敢动,最后还是我帮她捡了几样遗物,装进一个纸盒,交给了她家里人来领。她家里人接过纸盒的时候,冲我鞠了一躬,说谢谢李老师一直这么照顾王燕。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王燕走后这一年,我隔三差五还会往她那个空工位上放一支菊花。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做。同事们说我是念旧,其实我是说不清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愧疚——她走得太突然,我总觉得,好像欠她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李老师,」电话那头,王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去年……不是我该走。是有人把我骗进去的。」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什么意思?」
「那个红包,去年也发过。去年也是五百块,也是校长发的,也写着'中元节快乐'。去年领到404的……是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去年也领了404?那你……你是被那个红包害死的?」
「不是红包害的,是签了契。领了404的人,就是把名字写在了那份契约上。中元节夜十二点,鬼门开,他们就来收魂,好拿去抵这座学校的阴债。」王燕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李老师,这座学校底下,埋着东西。几十年前,这里是一片乱葬岗。后来盖了学校,地底下的那些孤魂怨鬼,压不住。每年中元节,就得送一个活人下去,才能换来一整年的太平。」
我几乎握不住手机:「你、你开玩笑吧?现在是科学社会,哪有什么……」
「李老师!你抬头看看你办公室的钟!」王燕几乎是在尖叫。
我下意识抬头。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可我明明记得,我进档案室之前,看的是九点半。墙上的老式挂钟是学校统一发的,应该是准时走的……可它停在了九点五十二分。
「看看它的秒针。」王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是不是在往回走?」
我盯着那根秒针。果然,它正一格一格地,往后倒着走。明明在走,却是倒着走。
我的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李老师,我不是想吓你。我是来救你的。」王燕说,「去年我死后,魂魄一直困在这所学校里,出不去。我每天都在看着你们,看着你在我对面工作,看着你对着我空出来的工位发呆。你是个好人,去年只有你,逢年过节还会在我桌上放一支菊花。」
我心里一酸,想起去年王燕走后,我确实习惯性地在她那个空工位上放花。同事们都说我念旧,其实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走得那么突然,总该有人记得她。
「这份契,签了就改不了。但还有一条活路。」王燕说,「中元节的红包,是校长替你发的。可那个发红包的校长……不是活人。他早就是那堆东西里的一个了。你要是能在他手上,把那五百块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契就能作废。」
「怎么还?红包都领了,钱都在我手机里,我怎么还给一个死校长?」
「你听我说,」王燕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那五百块,不是真钱。你领的那四百零四块,领完就会变成纸钱,变成供桌底下烧给死人的那种黄纸钱。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烧了,烧成一撮灰。灰落在谁身上,谁就是下一个签契的人。」
我愣住:「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把钱还给鬼了?」
「对。只要烧了,就还回去了。李老师,你别犹豫了。现在不到十点,你还有两个小时。等十二点鬼门一开,就来不及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烧钱就能活命?这听起来荒唐至极。可墙上往回走的秒针、电话那头死去一年的人、门外那个脸色惨白的「校长」……没有一样是假的。
「可是……王燕,」我低声问,「我烧了钱,那下一个签契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王燕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李老师,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困在这所学校里一年,受够了。我只想让你活着,也想让自己解脱。你烧了钱,我就能走了。至于下一个是谁……那要看命。」
我心里一沉。王燕说的没错,她也是受害者。去年她稀里糊涂领了404,成了替死鬼,困在学校一年。现在她愿意帮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没资格要求更多。
「好。我烧。」我说,「怎么烧?」
「回你办公室。你领红包的那个手机,把它关机,塞进抽屉里。然后去一楼杂物间,那里的柜子里有一叠黄纸钱,是去年追悼会剩下的。你拿一张,写上你的名字和生辰,再写'兹还清中元供钱四百零四元整',把它和红包一起,在你办公室的窗口,面朝西边烧掉。记住,一定要在十一点半之前烧完,烧完的灰,不能留,要顺着风撒出去。」
我记下每一个字:「为什么一定要面朝西?」
「因为西边,是鬼门开的方向。」王燕说,「李老师,你快去,时间不多了。门外那个校长,已经找过来了。」
她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碎片。那些平时被我忽略的、模模糊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在这所学校教书,快六年了。刚来那会儿,学校的老保安张叔,还在门卫室守夜。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路过门卫室,张叔正就着一盏小台灯喝酒,见了我,愣是拉着我唠了半宿。他说这座学校,是九十年代初,在一片老坟地上盖起来的。当年征地的时候,挖土机刨出来的骨头,装了好几筐,拉走的卡车都不知道走了几趟。工程队都不敢晚上开工,说是夜里总能听见地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下面敲。
「李老师,」张叔那天喝到脸红,凑过来压着嗓子跟我说,「这座学校,年年都要走一个人。你看这么多年,哪年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一整年?不是学生出点事,就是老师病倒。我在这干了小半辈子,见多了。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校长都要在群里发个红包,说是庆祝开学。老人都知道,那哪是红包啊,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硬生生咽了回去,摆摆手:「算了算了,喝多了,你当我胡话。」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没往心里去。可临走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张叔,那要是不领那个红包呢?」
张叔像是被酒呛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半晌,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压着嗓子说:「不领?你以为不领就能躲过去?那红包,谁领了都跑不掉。往年也不是没有老师不信邪,愣是没领。可你猜怎么着?到了十二月,那人还是出了事,不是摔了就是病了,最后照样没好结果。那东西认准了人,跑不了。」
「那、那就没有能逃掉的办法?」
张叔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把酒盅往桌上一磕,叹了口气:「有。老人传下来的法子,说要是领了那钱,赶在鬼门关开之前,把钱原样烧回去,烧成一撮灰,顺着风撒了,契就能作废。可那得手脚快,还得有人愿意搭把手。这几年,哪有人敢搭这个手啊。」
我愣了一下,还想再问,张叔却已经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困了,要回去睡了。那之后没几个月,张叔就辞了工,回老家去了。我再没见过他。直到此刻,王燕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句说出的法子,竟跟当年张叔说的,分毫不差。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喝高了编故事吓唬人,笑着没往心里去。可此刻,王燕的话,像一把钥匙,把我心底那些没当回事的碎片,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王燕出事前半个月,有一回午饭,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欲言又止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李老师,你说,人要是做了一件事,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帮谁,那还算不算做坏事?」
我以为她是在说班上的孩子,随口答:「那得看你帮的人是好是坏。」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声音闷闷的:「要是……自己也不确定呢?」
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她最近压力大。现在回想起来,王燕那时候,怕是已经领过那个红包了。她嘴里的「做了一件事」,指的就是稀里糊涂抢了那个404红包。她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契,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座学校今年要送出去的那条命。
「李老师,你还在听吗?」王燕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在听。」我喉头发紧。
「快去。别想那些了,想多了,反而走不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东西,最喜欢人犹豫。你一犹豫,它就趁虚而入。」
我浑身一震。
果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档案室的门锁,开始被人一下一下地拧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李老师?李老师你在里面吗?」那个沉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你领的红包,够不够?不够的话,校长这儿还有……」
那声音贴得极近,近得像是有人正把脸贴在门缝上,隔着那一道缝,直直地往里看。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可就在这时,我听见门缝下面,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地爬进来。
我低头去看。
门缝下面,钻进来一张黄色的纸钱。上面印着银色的锡箔花纹,跟追悼会上烧的那种,一模一样。
那张纸钱顺着门缝,一寸一寸地往我脚边爬,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我猛地挂断电话——这一次,居然挂断了。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我哆嗦着把那张纸钱捡起来,才发现它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还——我——」
那两个字用红笔写的,像血。
我几乎是从档案室里弹出来的,脚步踉跄着冲进走廊。走廊里灯昏昏沉沉,那个「校长」已经不见了,武国军也不见了。整层楼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走,心脏擂鼓一样地跳。手机还在兜里,那个红包的页面还亮着,赫然显示着「已领取 · 四百零四元」。
我按照王燕说的,先去一楼杂物间。门虚掩着,我闪身进去,果然在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一叠黄纸钱,上面还印着银色的锡箔花纹,是去年王燕追悼会剩下的。我抽出一张,用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又写下一行小字:兹还清中元供钱四百零四元整。
写「四」这个字的时候,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我盯着那个歪掉的「四」,莫名觉得,它好像在对我笑。
我赶紧把那张纸钱叠好,攥在手里,蹑手蹑脚地往办公室走。经过走廊拐角时,我隐约看见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那个「校长」正背对着我,站在王燕那个空工位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弯着腰,像是正对着那个空位子,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字,像是念咒一样。
「……还给我……还给我……」
我屏住呼吸,绕到走廊另一头,从后门钻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武国军不知被支去了哪儿。我反锁门,拉上窗帘,在窗台前站定,把手机重新从兜里摸出来——屏幕还亮着,那个红包页面还在。
我颤抖着点开红包。
那四百零四元,果然在指尖化开,变成了一叠薄薄的、印着银箔的纸钱。一张一张,落在我掌心,冰凉,沉手。原来王燕说的都是真的。这红包领到的,从来就不是钱,是纸钱。是给死人烧的那种钱。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学着记忆中上坟的样子,把那叠纸钱和那张写了字的黄纸,一起放在窗台上,打着了打火机。
火苗舔上去的瞬间,一股焦糊的纸灰味弥漫开来。那些印着银箔的纸钱在火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我死死盯着那团火,盯着它在西边的窗口燃尽。火光照在我脸上,忽明忽暗,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是那个沉闷得不像人声的怒吼:「李老师!你在干什么!」
我浑身一僵,手差点把打火机抖掉。那个「校长」,他居然找过来了!
「不许烧!那是我要的东西!那是给我的!」门外的声音愈发癫狂,一下一下地撞着门,「你还给我!快还给我!」
火光里,我眼睁睁看着那叠纸钱烧得只剩最后一张,边缘的火苗正一寸寸往上爬。窗外,那个「校长」的影子不知何时贴上了窗帘,透过布缝,我能看见一张青灰的脸正死死贴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窗台上那团火,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你敢烧!」他沙哑地嘶吼,「你烧了,我就让你替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嘴里的「她」,是谁?
我没敢想下去。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一旦停下,今晚死的就是我。
「砰——」又是一声,门锁已经松了大半。我顾不得多想,抓过那朵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上的白菊花,往火里一投,又抓起最后那点还没烧尽的纸钱角,一起按进了火舌里。
火舌蹿高了一瞬,随即「呼」地一声,彻底燃尽,只剩一撮焦黑的灰,在窗台上袅袅地冒着烟。
与此同时,窗外贴着的那个影子,发出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嚎叫,然后猛地往下一坠,消失了。
门外的撞击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我猛地回头。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窗台上那堆灰烬已经凉透,只剩一小撮焦黑的残灰,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可就在那撮灰烬旁,我分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一个困了很久的人,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心里一热,眼眶发酸。是王燕。她还在,她终于解脱了。
下一秒,走廊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武国军的惊叫:「校长!校长你怎么了!快、快来人啊!」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
那个「校长」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办公室门口,脸色青灰,像一具彻底断了气的尸体。而我手里的灰烬,正顺着夜风,从西边的窗口,一路飘散开去,飘进黑沉沉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手机屏幕忽然一暗,微信里那个红包的页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的提示:该红包已过期,款项已退回。
烧了,还回去了。契,作废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王燕,她是不是真的解脱了?我看向她那个空工位,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披着头发的模糊影子,正朝我笑了笑,然后一点一点,淡成一片虚无。
那一夜,我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亮。天亮时,窗台上那撮灰烬已经被风扫干净了,只在窗台边缘留着一小片焦黑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第二天的晨会上,学校宣布,校长因突发疾病,连夜送医,学校暂由副校长代理。全校老师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校长是工作太累,旧疾复发;也有人低声嘀咕,说昨晚值夜的老保安看见,校长是被抬上救护车的,可是到了医院,人就没了,瞳孔散得老大,脸上还挂着一种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武国军见了我,还一个劲儿问我昨晚去哪儿了,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我笑了笑,说肚子疼去医务室了,医务室值班医生不在,我在那里躺了一夜。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咦,王燕老师的工位,怎么好像有人坐过了……」
我脚步一顿,没敢回头。
新学期的日子照常过。只是从那以后,每逢中元节,我总会提前关机,谁也不联系。王燕再没打来过电话。那个红包,也再没出现过。我偶尔路过她那个空工位,都会多看一眼,可那里始终是空的,再也没有什么影子对我笑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它没有。它只是暂时放过了我,转了个弯,又回来了。
那一年里,我反复想过很多次。王燕说得没错,烧了钱,契就作废了,我捡回了一条命。可那笔阴债,并没有消失。它被我从自己身上转开,落去了别的地方。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别的地方」,会是武国军。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蹲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武国军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抱怨新来的副校长管得太严,抱怨食堂的菜又涨价了。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黑框眼镜滑到鼻尖,笑得没心没肺。我一点都没把那个念头往他身上放。我甚至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今年总算太平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去年是王燕,今年是我,明年……总得有人来替这座学校还那笔债。那债不会自己消掉,它只会换一个名字,换一张笑脸,重新落在某个毫不知情的人头上。
直到第二年秋天,开学第一天。
九月一号,又是农历七月十五。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心里的汗把屏幕都糊花了。这整整一年,我都在刻意避开这个日子。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工作群里,「叮」的一声,弹出一条新消息。我机械地点开,看见新校长,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老师中元节快乐,开学愉快。」
下面,是一个红包。
五百块。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泛白。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数字——五百块,一模一样的文案,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中元节。我甚至能感觉到,去年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甜,又开始在空气里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李老师!快看群!校长发红包了!!」
我猛地转过身。
武国军举着手机,兴冲冲地朝我走过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他晃了晃手机,咧嘴冲我笑:「五百块呢!今年手气肯定好,我跟你赌,我今年肯定能抢到手气最佳——」
他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屏幕先暗了下去,又亮起来。我低头。
就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红包的上方,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领取记录跳了出来:
——你的同事「武国军」刚刚抢到了红包,金额:四百零四元。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我猛地抬头去看武国军。他还在笑,还在冲我晃手机,可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底那种光,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去年,在办公室里,看见的那个「校长」眼里的光。空洞,呆滞,却又像是认得我,认得我去年烧掉的那四百零四块。
他歪了歪头,对我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
「李老师,今年……轮到我了,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九月的夜风,从西边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甜。
又到了,还债的日子了。
而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去年没有烧完的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