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宗门唯一一个,被祖师亲手踹下山的守塔人。
原因很简单。
我拿镇妖石砸核桃,砸开了镇妖塔。
十万大妖,一夜跑光。
祖师给我一本功德簿:攒够功德,准你回山。
我翻开第一页。
斩妖一只,功德减十。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行吧。
不让砍,那我就招聘。
【第一章】
镇妖塔塌的那天晚上,我在吃核桃。
准确地说,我在用镇妖石砸核桃。
那块石头巴掌大,黑不溜秋,搁在塔顶供台上三百年,落满了灰。
我守塔第七年,实在找不到更顺手的东西。
咔。
核桃开了。
镇妖石也开了。
一道裂纹从石头中间爬出来,我低头看着,嘴里的核桃仁还没咽下去。
【不是吧。】
【三百年的镇妖石,就这点质量?】
脚下的地开始抖。
塔身里传出一声嚎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成千上万声。
第一层的铁门轰地飞出去,擦着我的头皮钉进墙里。
一只三人高的牛头探出来,鼻孔喷着白气,盯着我。
我手里还攥着半个核桃。
我们对视了三息。
我把核桃递过去:“吃吗?”
牛头愣住了。
然后它从我身边冲了过去,带起的风把我刮了个跟头。
后面紧跟着狐狸、蛇、树精、鸟妖、一群我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乌泱泱地往山门外涌。
有只小狐狸跑过我身边,还回头冲我鞠了一躬。
“谢谢恩公!”
我躺在地上,看着满天星星。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第二天一早,青玄宗议事大殿。
我跪在正中间,脑门贴地。
两边站满了长老和师兄弟,几百双眼睛钉在我后背上,烫得我想原地打洞。
“陆归。”
掌门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弟子在。”
“镇妖塔十万妖物,跑了几只?”
我小声说:“回掌门,应该是……全部。”
殿里炸了。
“全部?”
“三百年的封印啊!”
“这废物怎么还活着?”
人群里有个声音最响。
大师兄严峥往前一步,白衣胜雪,剑眉星目,一开口就是满嘴正义。
“掌门!陆归玩忽职守,酿成大祸,按门规当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永世不得出!”
他身后的跟班周平安立刻接上:“对!我听说他平时就在塔里偷懒,一天睡八个时辰!”
我抬头:“我一天只睡六个。”
周平安:“那剩下的时间呢?”
“吃。”
全殿安静了一瞬。
有个小师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
严峥的脸黑了下去。
“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道山下多少百姓要遭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
我确实闯了大祸。
就在这时,大殿后方的帷幕动了一下。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慢悠悠地走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恭迎祖师!”
祖师走到我面前,弯腰看了我半天。
“核桃好吃吗?”
我脑门上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还行。”
“嗯。”祖师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啪地拍在我脑门上。
“功德簿。拿着,下山。”
“攒够一万功德,准你回来。”
严峥急了:“祖师!就这么放过他?”
祖师没理他,抬脚就往我屁股上踹。
我连人带册子,从大殿门口滚了出去,一路滚下九百级台阶。
滚到山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上面传来祖师的声音。
“册子第一页,好好看看。”
我趴在地上,鼻子流着血,翻开册子。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斩妖一只,功德减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盏茶。
【老头你是不是写反了?】
【我下山不就是去收拾烂摊子的吗?】
【不让砍,那我拿什么攒功德?拿嘴吗?】
册子的纸面忽然浮出第二行小字,墨迹还是湿的。
助妖一只,功德加一。
我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山下那条通往凡间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吧。
先去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第二章】
山下是云川城,凡人地界,热闹得很。
我修为被祖师封了九成,现在比普通人强一点,能一口气扛两袋米。
身上只有三十文钱。
我在城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琢磨怎么助妖。
助妖,得先找到妖。
正想着,城东传来一阵尖叫。
“妖怪啊!”
我拔腿就往那边跑。
一条巷子里,几个卖菜的摊子翻得乱七八糟,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巷子尽头蹲着个东西。
一头牛。
站起来三人高,蹲着也有一人半,正抱着一筐萝卜往嘴里塞,嚼得咔嚓咔嚓。
是昨晚那头。
几个城里的捕快举着刀,围成一圈,腿肚子在抖。
“孽畜!放下萝卜!”
牛妖抬头,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嘴里还叼着半根。
“俺饿。”
捕快们集体后退一步。
我挤进人群,冲它挥手:“哎!牛哥!”
牛妖看见我,眼睛一亮,萝卜掉了。
“恩公!”
它扑通一下趴在地上,震得我脚底发麻。
捕快们齐刷刷扭头看我,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更惊恐。
为首的捕头哆嗦着刀尖指我:“你、你跟这妖怪一伙的?”
我举起双手:“误会,我是它……”
我卡住了。
我是它什么?
恩公?那等于承认我放的。
仇人?它刚喊我恩公。
我脑子转了三圈,脱口而出:“我是它老板。”
捕头:“?”
牛妖:“?”
我自己:“?”
【我在说什么?】
捕头张大嘴:“妖怪还有老板?”
“有啊。”我硬着头皮往下编,“它是我新招的伙计,刚进城,不懂规矩,饿急了。这些萝卜多少钱,我赔。”
卖萝卜的大婶从摊子底下探出头:“一共……二百文。”
我摸出三十文,递过去,又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塞她手里。
“剩下的,先押着。”
那块玉佩是我入门时师尊给的,值二十两。
大婶捧着玉佩,手抖得比捕快还厉害。
捕头盯着牛妖看了半天,牛妖低着头,两只蹄子并在一起,乖得不行。
“……那你看好它,再闹事,连你一块抓。”
捕快们走了。
巷子里只剩我和牛。
牛妖凑过来,鼻孔喷出两股热气,吹得我头发往后飞。
“恩公,你真要收俺当伙计?”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功德簿翻开。
第二页上,刚刚多出一行。
功德:一。
我盯着那个一,又看了看眼前这头牛。
一万功德。
我得帮一万次。
“你叫什么?”
“俺叫老憨。”
“会干什么?”
老憨想了想:“俺力气大。”
“还有呢?”
“俺吃得多。”
我捂住了脸。
当天晚上,我和老憨蹲在城外破庙里,就着一堆火烤红薯。
老憨吃了二十个,我吃了一个。
它吃饱了,开始掉眼泪,豆大的泪珠砸在火堆里,滋滋冒白烟。
“恩公,俺在塔里关了一百二十年。”
“为啥关你?”
“俺也不知道。”老憨抽了抽鼻子,“那年俺在山里耕地,几个穿白衣服的仙长过来,说俺是妖,就把俺抓了。”
我手里的红薯停住了。
“你害过人吗?”
“没有啊!”老憨瞪大眼,“俺就耕地。俺帮山下王老汉家耕了三十年地,他家孙子都是俺看着长大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我没说话,低头翻功德簿。
斩妖一只,功德减十。
我好像有点明白祖师的意思了。
就在这时,破庙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抬头。
门缝里挤着十几双眼睛,绿的红的黄的,全盯着我手里的红薯。
一只小狐狸扒着门框,弱弱开口。
“恩公……听说你这里招人?”
【第三章】
一夜之间,破庙里挤了四十多只妖。
狐狸、蛇、刺猬、黄鼠狼、一棵会走路的老槐树,还有一只话说不利索的鹦鹉精。
全是塔里跑出来的。
全都没地方去。
那只小狐狸叫胡小满,九尾狐,现在只剩一条尾巴,另外八条在塔里被抽掉了。
她蹲在我对面,掰着手指头算账。
“恩公,四十三张嘴,一天至少吃三百斤粮。按云川城的米价,一天要四两银子。”
我摸摸空荡荡的口袋。
“我现在有零文钱。”
胡小满眨眨眼:“那咱们得赚钱。”
“怎么赚?”
“干活啊。”她理所当然,“老憨能扛货,柳阿婆能看病,白嘶嘶能捉老鼠,我能算账。”
角落里那条蛇妖缩成一团,听见自己名字,整条身子抖了一下,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我、我不行,我怕人。”
胡小满翻个白眼:“她关了两百年,出来话都不会说了,看见人就想钻地缝。”
我走过去,蹲在白嘶嘶面前。
“为什么怕人?”
白嘶嘶从尾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声音细得听不清。
“抓我的那个人,一边抽我的鳞片,一边笑。”
破庙里安静了。
我看见老憨把手里的红薯捏成了泥。
我站起来,拍拍手。
“行,那就开个铺子。”
三天后,云川城西街多了一家铺面。
门口挂着块木板,我亲手写的字。
万妖劳务行。
承接搬运、看病、捉鼠、算账、看家护院。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本店员工均为正经妖,不吃人。
开张第一天,门口围了一圈人。
没有一个敢进来。
老憨站在门口当招牌,三人高的身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围观的人退了三丈。
我把他拽回来:“你别笑了。”
“俺是想显得和气。”
“你一笑,小孩都哭了。”
门口真有个小孩在哭,被他娘抱着跑了。
第一天,零单。
第二天,零单。
第三天傍晚,铺子门被推开,进来个胖子,穿着青玄宗外门弟子的衣服,满脸堆笑。
钱多多。
我在宗门里唯一的朋友,以前天天来塔里蹭我的核桃吃。
“陆哥!我可找着你了!”
他扑过来抱住我,鼻涕眼泪往我衣服上抹。
我心里一热,拍他的背:“你怎么下山了?”
“我想你啊!”钱多多抬头,眼睛滴溜溜往铺子里转,“哎,陆哥,你这儿……全是妖啊?”
“嗯。”
“你收留它们?”
“嗯。”
钱多多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陆哥仗义!我在这儿陪你几天!”
他住下了。
白天吃我的,晚上睡我的,干活的时候说肚子疼。
第五天,我接到了第一单生意。
城南钱员外家闹鼠灾,粮仓被啃了一半,请了三拨捕鼠的都没用。
我带着白嘶嘶去了。
白嘶嘶一路缩在我袖子里,抖得我胳膊发麻。
到了粮仓门口,她死活不肯出来。
“人、人好多。”
我把袖子凑到嘴边,压低声音:“里面没人,只有老鼠。”
“真的?”
“真的。”
她慢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粮仓。
然后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一炷香后。
粮仓里传出吱吱吱的惨叫,此起彼伏,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钱员外和家丁们站在门口,腿都软了。
白嘶嘶游出来的时候,肚子圆了三圈,打了个嗝。
“吃、吃饱了。”
钱员外冲进粮仓,又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神了!神了!一只都没了!”
他塞给我十两银子。
我捏着银子,手心发烫。
当晚,功德簿上的数字变成了四十七。
我趴在桌上,就着油灯翻看。
钱多多凑过来,瞄了一眼:“陆哥,这是啥?”
我下意识合上册子:“记账的。”
“哦。”
他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我没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天半夜,我被老憨摇醒。
“恩公,柳阿婆有话跟你说。”
老槐树精柳阿婆站在院子里,满身树皮皱得跟老核桃一样。她伸出一根枝条,递给我一块东西。
黑不溜秋,巴掌大。
是镇妖石的碎片。
“那晚塔塌了,老身在废墟里捡的。”柳阿婆的声音沙沙的,“陆小子,你仔细看看石头底下。”
我翻过来。
石头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被人用刀刮过,没刮干净。
我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青玄宗器堂,仿制,严。
我的手开始抖。
这块镇妖石,是假的。
真的那块,早就被人换走了。
所以它才会被一个核桃砸开。
所以塔才会塌。
而那个严字……
我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黑沉沉的天。
宗门里姓严的,只有一个人。
【第四章】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把胡小满、老憨、柳阿婆叫到一起,把碎片摆在桌上。
胡小满看完,尾巴炸成了一个球。
“严峥?那个大师兄?”
“你认识?”
“认识!”胡小满的牙咬得咯吱响,“抽我尾巴的人里,就有他!”
我愣住了。
“他抽你尾巴干什么?”
“炼丹。”柳阿婆接过话,“九尾狐的尾巴,蛇妖的鳞,牛妖的角,树妖的心。全是上等药材。”
她顿了顿,枝条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小子,你守塔七年,有没有发现,塔里的妖,隔三差五会少几只?”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有。
我登记过。
每个月初一,严峥都会以巡查的名义进塔,待一个时辰。
每次他走之后,名册上总会少一两个名字。
他告诉我,是妖物自己寿终了。
我信了。
【我真是个蠢货。】
胡小满在旁边冷笑:“他把塔当成了自家药园子。结果巡查越来越紧,他怕露馅,干脆换掉镇妖石,等哪天出了事,全推到守塔人身上。”
“正好你拿石头砸核桃。”老憨补了一句。
我捂住了脸。
“他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会砸核桃?”
三只妖同时沉默了。
胡小满小声说:“恩公,你砸了七年,全宗门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决定去一趟城外的青玄宗驻点,找师门长辈说明情况。
刚走出铺子,就被人堵住了。
严峥站在街口,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青玄宗弟子,个个持剑。
周平安在最前面,嗓门扯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诸位乡亲!这铺子里藏着的,全是镇妖塔逃出来的妖孽!”
街上的人一下子散开了,躲在门后窗后往这边看。
严峥一步一步走过来,白衣在风里飘着,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表情。
“陆师弟,你闯了大祸,不思悔改,竟然收容妖物,在凡间招摇。”
我攥紧袖子里的碎片。
“大师兄来得挺快。”
“有人报信。”严峥微微一笑。
我心里一沉,回头。
钱多多站在铺子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盯着他。
他的肩膀缩了缩,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陆哥,我……我也是为你好。严师兄说了,只要你交出妖物,就帮你求情。”
我嗓子发干,半天说不出话。
七年。
他吃了我七年的核桃。
“行。”我点点头,“核桃钱回头算。”
钱多多脸色一白。
严峥抬手,身后的弟子拔剑出鞘,齐刷刷一片寒光。
“把妖物都抓出来。反抗者,就地斩杀。”
周平安第一个冲进铺子。
三息后,他倒着飞了出来,砸在对面的包子铺上,蒸笼翻了一地。
老憨弯腰从门框里钻出来,两只鼻孔喷着白气,眼珠子红了。
“谁敢动俺老板?”
后面跟着胡小满、柳阿婆、白嘶嘶,还有四十多只大大小小的妖,把铺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严峥眯起眼。
“好,好。陆归,你这是勾结妖物,对抗宗门。”
他拔剑。
剑尖直指老憨的脑门。
我想都没想,冲了上去,张开胳膊挡在老憨前面。
剑停在我鼻尖前一寸。
剑气割破了我的脸,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严峥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笑。
“陆师弟,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斩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身后,老憨的蹄子踩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声锣响。
“云川城守到!所有人住手!”
【第五章】
城守姓方,五十多岁,胖,骑着一匹瘦马,跑得满头大汗。
他后面跟着一大群老百姓。
卖萝卜的大婶,钱员外,还有十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方城守翻身下马,差点崴了脚,扶着马脖子喘了半天。
“谁、谁在我城里动刀子?”
严峥收剑,拱手:“青玄宗大弟子严峥,奉命捉拿逃妖。”
方城守看了看严峥,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一大片妖。
他咽了口唾沫。
钱员外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白嘶嘶:“城守大人!就是这条蛇,帮我家把老鼠全吃了!一只不剩!”
卖萝卜的大婶举起我那块玉佩:“这后生赔了我钱,还押了玉佩,是个实在人!”
后面又冒出几个声音。
“那头牛帮我家扛了三天石头,一文钱都没多要!”
“那棵树给我娘看病,三副药就好了!”
“那只狐狸帮我对账,查出伙计贪了我五十两!”
方城守越听越懵,扭头问我:“你这铺子,开了几天?”
“十二天。”
“十二天干了这么多事?”
我点头。
方城守转向严峥,咳嗽一声:“严仙长,这些妖,好像没害人啊。”
严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妖就是妖,今日不害人,明日也会害。城守是凡人,不懂其中利害。”
“那你懂?”我开口。
严峥眯眼看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片,举高。
“大师兄,器堂仿制,底下刻着个严字。你懂不懂这是什么?”
人群一下子静了。
严峥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他身后的几个青玄宗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严峥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笑了。
“一块破石头,刻个字,谁都能刻。陆师弟,你为了脱罪,连栽赃都学会了?”
“那你抽狐狸尾巴的事呢?”
“胡说八道!”周平安从包子堆里爬出来,满头面粉,“大师兄是宗门楷模,你有什么证据?”
我张嘴,卡住了。
证据。
我只有一块刮花的碎片,和一群妖的证词。
妖的话,在正道眼里,屁都不算。
严峥看出了我的停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陆归,你守了七年塔,就学会了跟畜生称兄道弟。”
“你知道它们值多少钱吗?一条九尾狐的尾巴,能换三颗筑基丹。你护着它们,是挡我的道。”
他退后一步,声音又扬起来,冲着全街的人。
“今日看在城守面上,暂且退去。但三日之后,我会请来正道联盟,届时,妖物一个不留!”
他甩袖走了。
周平安跟在后面,路过钱多多的时候,拍拍他肩膀。
“干得好,回头给你记功。”
钱多多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那天晚上,铺子里四十多只妖,没有一个说话。
老憨蹲在门口,背对着我。
胡小满在算账,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拨错了三回。
白嘶嘶缩在墙角,整条身子绕成一个死结。
我坐在桌前,翻开功德簿。
功德:二百一十三。
离一万,还差九千七百八十七。
三天后,正道联盟就要来了。
我把功德簿合上,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身后有脚步声。
钱多多站在门槛外面,进来也不是,走也不是,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天。
“陆哥。”
我没回头。
“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严峥说,我要是不报信,就把我也打成勾结妖物,废了修为。我家里还有老娘……”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鼻涕都流到嘴边了。
“你知道严峥拿妖物炼丹吗?”
钱多多愣住,嘴巴慢慢张开。
“……什么?”
【第六章】
钱多多听完,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敲开我的门,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陆哥,丹房的账本,我能拿到。”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在外门管杂务,每个月要给丹房送柴。”钱多多抹了一把脸,“丹房的老管事眼神不好,账本都让我帮着抄。我记得,每个月初一之后,丹房都会多出一批药材,账上写的是从山外采买。”
“可山外采买,从来没有付过钱。”
我站起来,手掌按在桌面上,木头被我按得吱呀一声。
“你能拿回来吗?”
“能。”钱多多咬着牙,“但得两天。”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
“陆哥,那些核桃,我会还你的。”
“三百斤。”
钱多多脚下一滑,差点摔门槛上。
他走了以后,胡小满从房梁上跳下来,尾巴甩得啪啪响。
“恩公,你真信他?”
“不信。”我说,“但他要是再卖我一次,我就把他的核桃钱翻十倍。”
胡小满噗地笑了。
那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
接下来两天,我做了一件事。
给所有妖办了身份牌。
木头牌子,正面写名字,背面写工种,盖上万妖劳务行的章。
然后我找方城守,把四十三只妖的名字、来历、干过的活、帮过的人,一个一个登记进城里的户籍册。
方城守捧着册子,手直哆嗦。
“陆、陆掌柜,妖上户籍,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城里规矩里有不让妖上户籍这一条吗?”
方城守翻了半天律例,额头冒汗。
“……没有。”
“那就上。”
老憨拿到身份牌的时候,捧在蹄子里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恩公,俺有名字了。”
“你本来就有名字。”
“不一样。”老憨抽鼻子,“以前俺的名字,是写在塔里名册上的。上面写着,牛妖一只,角可入药。”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拍不到肩膀,他太高了。
“以后你的名字后面写的是,力工,月钱二两,包吃住,年底有红包。”
“红包是啥?”
“过年发的钱。”
老憨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一炷香后,满城都听见一头牛在城外山坡上嚎。
“俺有红包啦!”
白嘶嘶那边,我想了别的法子。
她怕人,我就每天晚上跟她聊半个时辰。
不聊别的,就聊她今天吃了几只老鼠。
第一天,她只说了三个字。
第二天,她说了一句话。
第三天晚上,她从墙角游出来,在我面前盘成一圈,盯着我看了半天。
“恩公,你为什么不怕我?”
“你又不咬我。”
“我会咬。”
“那你咬一个试试。”
她张开嘴,露出两颗尖牙,凑到我手背上。
停住了。
想咬,牙尖碰到皮肤又缩了回去。
“……咬不下去。”
“为什么?”
白嘶嘶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给我起了工种,叫捕鼠师。师,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叫的。”
我看着她,嗓子有点堵。
当晚,功德簿涨到了一千零七。
第三天早上,钱多多回来了。
他浑身是泥,衣服撕成了布条,脸上一道血口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
“陆哥……拿到了……”
话没说完,他就晕在了门口。
我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三本账册,还有一块留影石。
留影石上贴着张纸条,是钱多多歪歪扭扭的字。
丹房密室里找到的。严峥自己录的,他想拿给掌门邀功,说他炼出了九品妖丹。
我握着留影石,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九声。
九声钟,正道联盟出动的信号。
胡小满从门外冲进来,尾巴都跑直了。
“恩公!城外来了好多人!五大宗门全来了!”
【第七章】
城外黑压压一片。
五大宗门的旗子插满了山坡,青玄宗、天剑门、紫霞观、玄冰谷、万佛寺,少说三千人。
严峥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金边白袍,比三天前更威风。
他旁边站着一个红脸老头,是正道联盟的盟主,天剑门的掌门,姓雷。
雷盟主一开口,声音震得城墙往下掉土。
“妖孽陆归,速速出城受死!”
城门口,方城守的腿抖成了筛子,扶着城墙才没坐下。
“陆掌柜,要不……咱们开个门谈谈?”
“谈。”我说,“我出去谈。”
我推开城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身后,四十三只妖没有一个跟上来。
是我让它们别动的。
我走到两军中间,站定。
严峥笑了。
“陆师弟,一个人出来,是想认罪?”
“我是来交东西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三本账册,扔在地上。
“丹房账册,近三十年的。每月初一,药材入库,标注山外采买,无一笔付款记录。药材名目包括九尾狐尾、蛇妖逆鳞、牛妖角、树妖心。”
正道联盟的队伍里,一阵骚动。
严峥的脸色没变。
“伪造的。”
“你说伪造就伪造?”
“丹房账册由我亲自掌管,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所以你承认丹房账册归你管?”
严峥卡住了。
雷盟主皱眉看了他一眼。
严峥很快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归我管又如何?这几本是你找人伪造的,字迹一查便知。”
“那就查。”
“不必查了。”严峥拔剑,剑锋一抖,三本账册在半空中碎成纸屑,飘了一地。
“妖言惑众,物证存疑,当场销毁。”
我看着满地纸屑,没有动。
严峥走近我,又压低了声音。
“陆归,你以为凭几本破账就能翻身?我在宗门经营二十年,长老一半是我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砸核桃的废物。”
他退后,扬声道:
“诸位同道!陆归不仅放走妖物,还伪造证据,诬陷同门!此等败类,与妖同罪!”
雷盟主点了点头,抬起手。
三千弟子同时拔剑,寒光映得天都白了。
“杀。”
那个字刚落地。
我身后的城门轰的一声被撞飞了。
老憨第一个冲出来,两只角上挂着半扇城门,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冲起三丈高。
胡小满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那条仅剩的尾巴炸成了火团。
柳阿婆的根须从地底下钻出来,眨眼间缠住了前排十几个弟子的脚踝。
白嘶嘶游到我脚边,盘起身子,昂起头,冲着三千人张开了嘴。
然后是第五只,第十只,第四十三只。
然后是更多。
城外的山林里,草丛里,河里,天上,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影子。
都是当初从塔里跑出来的妖。
它们这一个月一直躲在附近。
它们一直在看着我的铺子。
成千上万的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围在中间。
有个嗓门特别大的狼妖,扯着脖子吼了一嗓子。
“谁敢动我们的金牌老板?!”
万妖齐吼。
那声音冲上天,震得正道联盟的旗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雷盟主的红脸变成了白脸。
严峥的剑尖在抖。
他身边一个紫霞观的弟子小声嘀咕:“不是说只有四十几只吗?”
“这得有好几万吧?”
“它们……它们管他叫老板?”
我站在万妖中间,抬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停了。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吹纸屑的声音。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留影石。
“大师兄,账册你能撕。”
“这个,你撕一个试试?”
【第八章】
严峥看见留影石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不可能……那东西我藏在……”
他自己停住了。
晚了。
雷盟主扭过头,盯着他。
“藏在哪儿?”
严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我往留影石里注入灵力。
石头亮了起来,一道光幕在半空中展开,三丈宽,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画面里是一间密室。
炉火通红,药香扑鼻。
严峥背对着画面站在丹炉前,手里攥着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尾巴还在动。
画面外传来狐狸的惨叫。
严峥回头,冲着留影石笑了一下。
“第八条,齐了。九尾狐尾,九品妖丹的最后一味。”
他把尾巴扔进丹炉,火苗蹿起三尺高。
“掌门看了,必定让我继任。那个守塔的蠢货,到时候往他头上一推,谁也查不出来。”
画面里,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布。
布下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
真正的镇妖石。
“三百年的镇妖石,拿来压丹炉底,火候刚刚好。”
光幕熄灭了。
城外三千人,没有一个出声。
胡小满站在我旁边,浑身的毛全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那条尾巴,是她的。
雷盟主的手在抖。
他身后的万佛寺老和尚闭上了眼,念了一声佛号。
紫霞观的女观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扭头盯着严峥,眼神冷得能结冰。
严峥往后退了一步。
“假的!这是假的!留影石可以伪造!”
“那你刚才说的藏在哪儿,是藏什么?”我问。
“我……我没说!”
“你说了。”雷盟主开口,声音很沉,“老夫听见了。”
严峥扭头看他,又看看周围那一圈正道同门。
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周平安悄悄从他身后溜开,躲到了青玄宗队伍的最后面。
严峥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突然一指我。
“是他!是陆归逼我的!他守塔七年,天天偷懒,塔里出事他不管,我才不得不……”
“不得不抽狐狸尾巴?”
“那是妖!”严峥嗓子都破了,“妖是畜生!畜生的东西,拿来炼丹有什么错?!”
他吼完这句,愣了一下。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眼神,他读懂了。
他的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宗门大师兄……我是楷模……”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开始念叨。
“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掌门之位……明明快到手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哼。
“到手?到你个头。”
所有人回头。
青玄宗祖师拄着拐,慢悠悠地从山坡上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青玄宗掌门,掌门手里捧着一个丹炉,丹炉底下压着一块黑石头。
严峥抬头看见那个丹炉,整个人抖了起来。
“祖、祖师……”
祖师没理他,走到我面前,弯腰看了看我脸上的伤。
“疼吗?”
“还行。”
“功德攒了多少?”
我掏出功德簿翻开。
数字在跳。
刚才万妖护我的那一刻,它一直在跳。
一千零七。
三千四百。
六千八百。
九千九百九十九。
停住了。
差一点。
我抬头看祖师。
祖师笑眯眯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严峥,又指了指胡小满。
“最后一点,你自己想。”
【第九章】
我走到严峥面前。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嘴角挂着口水,整个人已经垮了。
“陆归……陆师弟……你帮我说句话……我们同门一场……”
我没说话。
胡小满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站在严峥面前,低头看着他。
严峥看见她,往后缩了一下,手撑着地往后爬。
“你别过来……你是妖……”
“你抽我尾巴的时候,怎么没说别过来?”
胡小满的声音在抖。
她抬起爪子,指甲伸出来,寒光闪闪。
严峥尖叫一声,闭上眼。
爪子停在他脸前一寸。
想抓下去,爪尖已经碰到了他的眉心。
收回来了。
胡小满转身,冲着祖师跪下。
“老神仙,我不要他的命。”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的尾巴。”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剩下那八条,他炼丹没用完的,还在不在?”
全场安静。
青玄宗掌门脸色发白,捧着丹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涩。
“密室里……还有七条。存在冰匣里。”
胡小满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憨蹲下来,用蹄子笨手笨脚地拍她的背,结果一巴掌把她拍趴下了。
“对不住对不住!”
胡小满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笑,拿尾巴抽老憨的腿。
功德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一万。
我手里的册子烫了起来,金光从纸缝里冒出来,顺着我的胳膊往上爬。
封在我身上的九成修为,一点一点松开了。
我感觉到经脉里的灵力在涨,从脚底一路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祖师捋着胡子看我。
“功德圆满,准你回山。”
我站在那里,没动。
身后,几万只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老憨的蹄子在地上来回蹭。
白嘶嘶从我脚边游开了,盘成一圈,把头埋进了尾巴里。
胡小满不哭了,擦着眼睛,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回头看了它们一眼。
又转回来看祖师。
“祖师,我能不回去吗?”
全场哗然。
雷盟主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你说什么?青玄宗内门,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祖师没吭声,眯着眼看我。
我挠挠头。
“我铺子里四十三个员工,下个月工钱还没发。年底还说好了要发红包。”
“我要是走了,它们找谁要钱?”
老憨第一个反应过来,蹄子一跺,地面裂开三道缝。
“恩公不走啦!”
万妖齐声欢呼。
正道联盟那边,好几个弟子当场傻了。
“他放弃了内门?”
“为了给妖发工钱?”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祖师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拐杖都拄不稳。
“好!好!老夫等了三百年,总算等到一个开窍的。”
他转身面向正道联盟的三千弟子,拐杖往地上一顿。
“都听着。镇妖塔里关的十万妖,查实害过人的,不足三百。其余的,全是被抓去当药材的。”
“三百年前,老夫立塔,本意是镇压恶妖。后来的人,把它变成了药园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峥,眼神冷下来。
“这塔,不该再立了。”
严峥瘫在地上,听见这话,突然疯了一样往前扑。
“不!镇妖塔不能倒!那是正道的根基!没有塔,妖物横行,你们都会后悔的!”
他扑向祖师,指尖凝出一道剑气。
没人来得及拦。
我抬手。
经脉里刚刚解封的灵力,全部涌到掌心。
【第十章】
我这一掌拍出去,没拍在严峥身上。
拍在了他手里的剑气上。
剑气碎了。
严峥被震飞出去三丈,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一棵树上,吐出一口血。
我甩了甩手,手掌发麻。
【守塔七年,第一次跟人动手。】
【原来解封之后,我这么能打?】
祖师在旁边点头:“你守塔七年,天天跟十万妖气待在一块,修为早就涨上去了,就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愣住:“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砸核桃吗?”
我噎住了。
严峥靠着树,捂着胸口,嘴里还在念。
“我是大师兄……我是楷模……”
青玄宗掌门走过去,蹲下来,从他腰上摘下大师兄令牌。
“严峥,私炼妖丹,偷换镇妖石,嫁祸同门,袭击祖师。”
“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永世不得出。”
这几个字,是严峥当初给我定的罪名。
一字不差。
严峥听完,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很久,突然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裤子湿了一大片。
两个执法弟子把他架起来,拖着往山上走。
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沟,嘴里还在喃喃。
“二十年……二十年……”
周平安站在青玄宗队伍最后面,想溜。
刚转身,后脖领子被一只蹄子拎了起来。
老憨把他举到半空,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说俺老板一天睡八个时辰的?”
周平安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误、误会……”
“俺老板一天就睡六个。”
“是是是!六个!六个!”
老憨把他往青玄宗掌门脚下一扔。
“交给你们。”
掌门叹了口气:“同罪论处,减一等。”
周平安当场晕了过去。
事情了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正道联盟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雷盟主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陆掌柜,你那铺子……招不招看门的?我们天剑门后山有只老龟,三百年没人理……”
我:“包吃住,月钱一两半,干不干?”
雷盟主嘴角抽了一下:“……我回去问问它。”
万佛寺的老和尚也凑过来。
“阿弥陀佛,贫僧寺里有几只狐狸……”
“行,一起送来,打包价。”
老和尚念着佛号走了,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后只剩下祖师。
他坐在城墙根下的一块石头上,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核桃,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没砸。
“祖师,你早就知道塔里的事?”
“知道一些。”祖师捏着核桃,“查不到证据,又动不了严峥背后那帮长老。”
“所以你等我砸开它?”
祖师笑了,没回答,用手把核桃捏开了,咔一声。
“功德簿你留着。以后它不加功德了,改记账。”
“记什么账?”
“你那四十三个员工,往后不止四十三个了。”
他起身,拄着拐,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下个月初一,宗门要给你送块牌匾过去,你那铺子的。”
“什么牌匾?”
“掌门亲手题的字,就四个。”
祖师咧嘴一笑。
“万妖之主。”
我手里的核桃掉在了地上。
城门口,老憨、胡小满、柳阿婆、白嘶嘶,还有一群我叫不出名字的妖,齐刷刷地探出脑袋。
胡小满怀里抱着冰匣,七条火红的尾巴在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
钱多多被柳阿婆的根须吊在门框上,脸上贴着药膏,冲我挥手。
“陆哥!核桃三百斤,我先还你五斤行不行!”
“不行,利息另算。”
“陆哥你不是人!”
“我是老板。”
老憨挠挠头,凑过来,低头看我。
“恩公,那红包,今年还发不发?”
我捡起地上的核桃,揣进怀里。
“发。”
“每个员工,一个。”
城门口炸了锅。
几万只妖的欢呼声冲上夜空,惊得满城的狗一起叫了起来。
方城守从城墙上探出脑袋,帽子都歪了,扯着嗓子喊。
“陆掌柜!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全城都睡不着了!”
我回头冲他喊:“方大人,城里新增户籍三万七千口,明天来登记,您加个班!”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
方城守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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