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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6:32

世人都说,江南顾家的嫡女顾明曦,早已化作乱葬岗里一捧无名枯骨。 他们称颂沈知言温良仁善,惋惜红颜薄命,却不知那片埋满尸骨的荒岗之上,有一道残破的影子,带着蚀骨恨意,从尸骸之中爬了回来。 容颜被毁,声带尽损,昔日名动江南的美人,成了人人轻视的哑婢阿丑。 仇恨是她唯一的行囊

01

冷。

刺骨的冷混着腐尸的腥臭味钻进鼻腔,我是被野狗的哈喇子滴在脸上烫醒的。

睁眼就是灰蒙蒙的天,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围着我打转,腥臭的热气喷在我脖颈上,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好扑上来撕碎我的皮肉。

我想抬手驱赶,胳膊却重得像灌了铅,稍一动弹,左脸就传来钻心的疼,像是有刀子在里面反复剜割。喉咙里更像塞了烧红的炭,火烧火燎地疼,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三天前,我还是江南首富顾家的嫡长女,是名动江南的第一美人。十五岁协理商铺,算盘打得比老掌柜还精,父亲顾宏远视我为掌上明珠,未婚夫沈知言是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叔父顾承业对我和蔼可亲。

我曾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直到盐运司的官兵踹开顾府大门,“私通盐枭、侵吞官盐”的罪名砸下来,父亲被当场锁拿入狱。我疯了一样四处求援,世交故友家家闭门,往日笑脸相迎的官员避之不及。

我最后去找了沈知言,却在叔父顾承业的别院密室里,我撞见了那场让我坠入地狱的密谈。

沈知言穿着月白长衫,指尖捻着伪造的账本,笑容温文尔雅:“岳父年纪大了,牢里风大,撑不了几天的。等他一走,顾家这偌大的家业,不就是你我的?”

顾承业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还是贤侄高明!那丫头片子精得很,留着怕是个祸害。”

“放心。”沈知言轻笑,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我会送她去陪她爹的。”

后来的事,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我被按在地上,强行灌下滚烫的哑药,药汁烧烂了我的声带。沈知言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匕首冰凉的刃口贴在我脸上,还是那副让我心动过三年的温柔眉眼。

“明曦,别怪我。”他说,“谁让你生来就拥有一切呢?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嫉妒。划花了这张脸,下辈子,记得投个普通人家。”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眉骨划到下颌。鲜血糊住眼睛的前一秒,我看见他笑着抬手,下人把我装进麻袋,扔去了城外乱葬岗。

“汪!”

野狗的吠叫拉回了我的神智。我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抓起手边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只野狗的头上。

嗷呜一声惨叫,野狗夹着尾巴退了几步,其余几只也忌惮地停住了。

我扶着旁边的枯树,一点点站起来。我满身是血,左脸的伤口还在渗血,头发粘在脸上,狼狈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可我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只有淬了冰的恨。

沈知言

顾承业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沙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野兽濒死的嘶吼。

——我若不死,定要你们千倍百倍,血债血偿。

我踉跄着往前走,乱葬岗的风吹起我破烂的衣裙,没人知道,从这片尸山骨海里爬出来的,不是孤魂野鬼,是一把即将染血的复仇之刀。

02

我是在村口的麦秸堆边晕过去的。

再醒来时,躺在一间土坯房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打补丁的旧棉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药碗进来,见我醒了,笑呵呵地说:“姑娘你可算醒了,我去捡柴,路过乱葬岗见你还有气,就把你背回来了。”

陈婆婆是村里的独居农妇,心肠软得很。

我想道谢,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我愣了一下,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到脖颈处的灼痛感,才猛地想起——我哑了。

陈婆婆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孩子,嗓子坏了,脸也伤成这样。你且先安心养着伤,别的以后再说。”

这一养,就是半个月。

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三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我左脸上,扭曲又丑陋。那天陈婆婆端水进来,我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第一次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曾经名动江南的第一美人,如今人不人,鬼不鬼。

陈婆婆怕我想不开,连忙劝:“姑娘,活着就好,疤慢慢养,总会淡的……”

我看着水里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猛地掀翻了铜盆。

“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铜盆滚出去老远。我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从那天起,我不再看镜子,每天沉默地养伤,帮陈婆婆挑水劈柴,手脚勤快得不像话。只是偶尔听见村口妇人闲聊说起城里的事,我的眼神才会动一下。

“听说了吗?沈家大官人又捐钱修桥了,真是大善人啊!”“可不是嘛,人家马上就要娶顾家二小姐了,十里红妆呢!谁能想到顾家大小姐走得那么突然,好好的一个美人,说没就没了。”“嗨,红颜薄命呗。现在顾家的家业,还不都是沈大官人说了算?人家现在是盐运同知,官老爷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扎进我心里。

沈知言踩着顾家的尸骨上位,顶着“大善人”的名头,还要娶我的堂妹顾明瑶,名正言顺地吞掉顾家百年基业。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天下午,两个路过的货郎在村口歇脚,唠嗑的话飘进了我耳朵里。

“你说这陆世子也真敢,上个月连端了沈同知三处私盐仓,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是京城永宁侯世子,皇帝跟前的红人,来江南查盐务的,怕他一个五品同知?我看啊,这江南怕是要变天了。”

陆珩,永宁侯世子,京城第一纨绔。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记得父亲生前提过,这位陆世子看着荒唐,实则手段极硬,跟江南盐商派系素来不对付,整个江南,也只有他,敢明着跟沈知言掰手腕。

这是我死局里,唯一的一根稻草。

当晚,我给陈婆婆磕了三个响头,把藏在衣襟里的一支羊脂玉簪塞给老人——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也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比划着,说自己要进城谋生,让婆婆好好保重。

陈婆婆拦不住,只能抹着泪送我到村口。

第二天天没亮,我用炭灰把脸抹得更脏,故意佝偻着背,混在逃难的流民里进了苏州城。我打听清楚了,陆珩的行辕正在招粗使杂役,不查来历,只要手脚勤快、嘴严。

人牙子市场里,我把自己卖得比旁人便宜一半,指着自己的嗓子摆手,又指了指脸,意思是自己是个哑巴,长得丑,能吃苦。

管事的上下打量我一番,见我便宜、安静、不会多嘴,当场就付了银子,把我带回了行辕。

“以后你就叫阿丑,好好干活,少惹事。”

我低着头,温顺地点了点头。

没人看见,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沈知言,顾承业,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03

行辕里等级森严,粗使丫鬟是最底层的存在,脏活累活一肩挑,吃剩饭,住柴房,稍有不慎就要挨骂挨打。而我因为脸丑、哑巴、性子闷,更是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

入行辕第三天,管杂事的张妈妈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张妈妈的儿子赌钱输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正巧撞见我在廊下扫地,故意抬脚把旁边的水桶踹翻,热水泼了我小半条胳膊。

“不长眼的东西!扫地都扫不干净,要你何用!”张妈妈叉着腰骂,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丑成这样还出来吓人!”

周围的丫鬟仆妇都站着看热闹,没人敢说话。张妈妈是管家的远房亲戚,在行辕里素来横行霸道。

我垂着头,默默捡起水桶,胳膊上烫红了一大片,火烧火燎地疼,但我却像块没知觉的木头继续扫地,张妈妈骂了半天见我没反应,觉得没趣,啐了一口才走。

等人都散了,我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烫伤,眼神里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想在行辕站稳脚跟,光靠忍是不够的

当晚,夜深人静,柴房里只有月光透进来。我看着灶上烧得滚开的洗衣水,深吸一口气,把左手缓缓伸了进去。

“滋——”我额头瞬间冒满冷汗,皮肉被烫得发出细微的声响,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憋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左手烫得满是燎泡,肿得像馒头,我才缓缓抽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外院扫地,左手垂在身侧,肿得格外显眼。

正巧大管事巡查路过,一眼就看见了:“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慌忙把手往身后藏,低着头摆手,比划着是自己不小心烫的。

旁边一个扫地的小丫鬟心善,忍不住小声说:“李管事,是张妈妈昨天故意踹翻热水烫的……”

李管事脸色一沉。他最恨下人窝里横,尤其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巴丫鬟,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当场就把张妈妈叫来训斥了一顿,扣了她半个月月钱,又给我换了一间不漏风的偏房,免了最苦的倒夜香差事,只让我负责外院和书房廊下的洒扫。

“以后好好干活,没人会平白欺负你。”

我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福了一身,眼神温顺又木讷。

没人知道,这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内。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借着洒扫的便利,把行辕摸得底朝天。哪间房住护卫,哪条路是巡防盲区,陆珩的书房几点有人、几点空,护卫换班的时辰和路线,甚至管家每天几时去账房,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永远垂着头走路,用余光扫遍周遭的一切,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没人会特意去留意一个丑哑巴,更没人知道,这具瘦弱的身体里,藏着惊涛骇浪般的恨意。

这天下午,我打扫书房廊下,隔着半开的窗,听见里面传来陆珩的声音。男人语气散漫,带着点纨绔的吊儿郎当,说的却是私盐的事:“沈知言藏得够深,查了半个月,连个窝点都摸不到。”

我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机会来了。

城西废弃粮仓,是沈知言最隐蔽的一处私盐窝点,还是我当年无意间发现的。除了沈知言和顾承业,没几个人知道。

这是最好的投名状。

当晚,我用左手捏着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城西废粮仓,有私盐。字迹粗陋不堪,像没读过书的村妇写的。

趁着夜黑风高,我溜到书房窗外,把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悄无声息地退回偏房,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一步棋,已经落子,就看这位京城纨绔,接不接得住了。

04

第二天一早,行辕里就起了波澜。

护卫统领在书房门口捡到了纸条,当即禀报给陆珩。没人敢怠慢——私盐窝点的消息,太过敏感。

我隔着窗缝看见,陆珩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歪扭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行辕里藏着高人啊。”

护卫统领沉声道:“世子,怕只怕是沈知言的反间计,故意引我们去圈套。依属下看,不如先彻查全府下人,挨个比对字迹,把这人找出来!”

“查。”陆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手把纸条扔在桌上,“但别太大张旗鼓,真要是细作,这么查也查不出来。”

当天上午,全府下人都被叫到院子里,每人写几个字核对笔迹。

轮到我时,护卫递过纸笔,我茫然地摇头,指着自己的嗓子摆手,又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不会写字。

护卫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我站到一边去。一个哑巴丑丫鬟,连字都不会写,怎么可能递纸条?

我乖乖站在角落,垂着眼,心里一片平静。纸条是左手写的,字迹刻意模仿过,就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可我也知道,光靠一张纸条,不够。陆珩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得再递一个信号,一个只有顾家旧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下午打扫回廊时,我趁没人注意,用炭笔在廊柱最不起眼的底座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纹路——三粒盐粒叠在一起的形状。

这是顾家盐号的专属暗记,当年顾家的盐包上,都会印这个标记。外人不知道,只有做过盐运生意的内行人才看得懂。

我算准了,陆珩一直在查私盐,一定认得这个标记。

果然,傍晚陆珩散步经过回廊,脚步不经意顿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廊柱底座,眼神微微一凝。

三粒盐纹——顾家的标记。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下人,目光在我这个扫地的丑哑巴身上停留了半秒,又很快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夜里,密室里。护卫统领躬身道:“世子,字迹比对过了,没有匹配的。会不会真是外面的人塞进来的?”

陆珩指尖敲着桌面,慢悠悠地说:“人就在府里。是顾家的人。”

“顾家?顾家不是满门……”“顾宏远死了,不见得所有顾家人都死绝了。”陆珩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藏得够深。不用找了,她想露面的时候,自然会露面。”

他顿了顿,吩咐道:“城西废粮仓,派人去查。记住,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三日后,消息传来。城西废粮仓果然藏着私盐,足足上万斤,人赃并获。看守的人全被拿下,只可惜跑了几个领头的。

这一把,直接断了沈知言半年的财路。

行辕里人人都夸世子神机妙算,只有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消息传到沈家时,我托顾家旧部带话,特意打听了沈知言的反应。据说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捏碎了,瓷片划破手心,鲜血直流。

可他脸上却还带着笑,语气温温和和的:“陆珩倒是好本事。行辕里有内鬼,对吧?”

心腹低着头:“是。除了我们自己人,没人知道粮仓的位置。属下已经安排人混进行辕了,一定把内鬼揪出来。”

“嗯。”沈知言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笑容温和,“动作快点。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我捅刀子。”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战,就此拉开。

而行辕里,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丑丫鬟,每天按时扫地、擦廊柱,安分守己得不像话。

05

沈知言派来的人,很快就混进了行辕。

是个叫王二的厨子,自称是苏州本地人,手艺好,托了关系进来的。进来之后,处处留意下人的言行,尤其关注能接触到书房的人。

没几天,他就盯上了我。

原因很简单:整个行辕的丫鬟都爱扎堆闲聊,只有我这个丑哑巴永远独来独往,话少得可怜,打扫书房附近时,却总“恰好”路过。

王二觉得不对劲,他故意在我面前念叨:“唉,沈大官人真是好人啊,又给灾民放粮了。可惜总有人跟他作对,偷偷摸摸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边说,一边偷瞄我的反应。

我手里的扫帚没停,头也没抬,像完全没听见一样,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王二不死心,又趁夜偷偷溜进我的偏房翻东西,想找出点证据。结果翻了半天,只有几件破衣服,半张纸片都没有。

他不知道,我早就察觉了他的身份。从他第一天进厨房,握刀的姿势不像普通厨子,眼神总往书房瞟,我就知道,这人是沈知言派来的。

送上门的刀,不用白不用。

这天夜里,我故意把一张纸条藏在柴房的柴堆里,上面写着:三日后夜半,枫桥码头,盐船到。

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和上次书房那张如出一辙。

我算准了,王二一定会来柴房翻找。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二就“偶然”发现了这张纸条,如获至宝,当天就把消息传给了顾承业。

顾承业立功心切,想都没想就信了。他亲自带了二十多个家丁,半夜埋伏在枫桥码头,就等着陆珩的人来接盐,好把人赃并获,到沈知言面前邀功。

夜半三更,码头果然驶来一艘大船。顾承业一声令下,家丁们蜂拥而上:“不许动!官盐私运,人赃并获!”

结果冲上去一看,船上哪里有什么私盐,全是苏州知府的家眷行李——知府夫人回乡探亲,正好今夜到港。

知府夫人受了惊吓,当场就哭了,指着顾承业的鼻子骂他是土匪。顾承业吓得魂都没了,跪地磕头赔罪,最后赔了一大笔银子,才勉强了事。

我是第二天下午听见下人们闲聊才知道的细节,当时我正在擦栏杆,手下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蠢材就是蠢材。

消息传到沈家,沈知言把书房里的瓷器全砸了。“废物!一群废物!”他怎么也没想到,顾承业蠢成这样,连对方是不是盐船都不查就往上冲。

王二办事不力,还暴露了行踪,沈知言也没留着他。当天晚上,王二就被打断了双腿,扔出了苏州城,对外只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

这一仗,我藏在暗处,没露半分马脚,就断了沈知言一只眼睛,还让顾承业得罪了知府,元气大伤。

行辕里,陆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越来越觉得,我这个丑哑巴有意思。不动声色,借刀杀人,手段够狠,心思够细。

这天傍晚,我打扫书房。陆珩突然开口,语气散漫:“别扫了。过来。”

我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懦,像只受惊的兔子。

陆珩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城西粮仓,枫桥码头,都是你做的。”

我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扫帚柄,心里飞速盘算。是暴露了?还是试探?

几秒后,我缓缓走过去,拿起笔,用左手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丑。写完,我茫然地摇头,比划着自己不会写别的。

陆珩笑了,盯着我的眼睛:“别装了。顾家盐号的三粒盐纹,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你是顾宏远的人。”

我的手猛地一颤。我抬眼,撞进陆珩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那双眼看着散漫,实则亮得惊人,像能看透人心。

沉默了片刻,我知道,装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右手握笔。这一次,字迹不再歪扭,而是娟秀有力,带着大家闺秀的风骨。

我只写了一行字:我有沈知言私盐全部罪证。我帮你扳倒他,你帮我报仇。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陆珩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挑了挑眉。“胆子不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合作?”

我提笔又写:凭我能让你半年内,端掉沈知言所有私盐网络。凭我知道,你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陆珩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来江南查盐务是秘密,除了皇帝,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这个丫鬟,居然看出来了?

他盯着我,我左脸三道狰狞的疤,看着丑陋不堪,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冷静、隐忍,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半晌,陆珩忽然笑了。“好。我跟你合作。但有三个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许擅自行动,所有计划必须经我同意。第二,不许连累行辕无辜之人。第三,若你是反间计,你知道后果。”

我毫不犹豫,提笔写下一个字:好。

落笔的瞬间,我眼底的寒冰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知言,你的末日,不远了。

06

合作达成后,我的日子好过多了。

李管事接到吩咐,给我升了一等,专门负责书房外院的洒扫,月钱也翻了倍。明面上还是丫鬟,实际上,我每天都会把收集到的情报写在纸条上,放在花盆底下,陆珩会派人去取。

有了顾家内部的情报,陆珩查私盐的进度突飞猛进。短短一个月,又端了沈知言两处暗仓,截获了三批私盐,把沈知言逼得不得不暂时收手,把盐货往北边转移。

我能感觉到,沈知言越来越慌了。他藏在哪,我们就能查到哪,换做是谁,都会心里发毛。

果然,顾承业坐不住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上次枫桥码头的事,对方像是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他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行辕里那个丑哑巴,眼神总觉得眼熟。

这天我正在廊下扫地,听见书房里传来禀报,说顾承业登门赔罪。

我心里冷笑一声。赔罪是假,探底是真。

正堂里,陆珩接待着顾承业,两人虚与委蛇,说着场面话。说了没几句,顾承业突然笑道:“世子府里的下人看着都挺利索,不如叫出来让我见见?也算是赔个不是,上次的事,多有冒犯。”

陆珩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挥手:“多大点事。来人,把外院的下人都叫过来,让顾二爷见见。”

很快,十几个丫鬟仆妇站成一排,我也在其中。

我依旧垂着头,站在最边上,不起眼得很。

顾承业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盯着我的身形、站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粘在我身上。

太像了。实在太像顾明曦了。

他突然厉声开口,声音响彻整个院子:“顾明曦!”

这一声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顾二爷喊的是谁。

顾承业死死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惊慌。只要我有半分反应,就说明我是装的!

可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都没动一下,头也没抬,像完全没听见这个名字一样,依旧是那副木讷怯懦的样子。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指尖都在发麻,可脸上纹丝不动。我太了解顾承业了,多疑,胆小,又自作聪明。只要我露半分破绽,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顾承业见我没反应,心里又有点不确定了。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死心,往前走了两步,假装脚下一滑,手里的茶杯“失手”摔了出去,正好砸在我脚边。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好扎进了我的左手手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顾承业假惺惺地道歉,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左手,“我看看,伤着没有?”

他记得清清楚楚,顾明曦左手虎口处,有一个月牙形的小胎记。只要看到胎记,就能确认我的身份!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碰到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往后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顾二爷。”

陆珩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把玩着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承业:“二爷好大的威风,跑到我行辕来,欺负一个哑巴丫鬟?”

他几步走过来,挡在我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这是我从北边买来的逃荒丫头,笨是笨了点,胜在听话。二爷要是对我府里的下人有意见,不妨直说。”

顾承业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讪讪地笑:“世子说笑了,就是失手,失手……”

“失手就罢了。”陆珩扫了一眼我手上的血,随口吩咐,“还愣着干什么?下去包扎吧,笨手笨脚的。”

我低着头,福了一身,默默退了下去。全程没抬一次眼,没露半分破绽。

直到退回偏房,关上门,我才缓缓松开手。左手手背鲜血淋漓,碎瓷片还嵌在肉里,疼得钻心。

我咬着牙,自己把瓷片拔出来,用烈酒消毒,简单包扎。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我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顾承业已经怀疑我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危险。但我不怕。越是危险,就说明敌人越慌。

我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字:顾承业已疑我,可利用其多疑,设局引他出错。

写完,我把纸条折好,藏进了花盆底下。

狩猎,才刚刚开始。

07

顾承业回去后,越想越觉得不对。虽然没看到胎记,可我那镇定劲儿,太反常了。普通人被突然喊名字,多少会愣一下,可我连动都没动。

要么是真的没听见,要么……就是早有防备。

他越想越怕,总觉得我的鬼魂回来索命了。他派人去乱葬岗附近的村子查,查有没有人救过一个陌生女子。

这一查,还真查到了陈婆婆头上。

村里有人说,几个月前,陈婆婆确实捡回来一个受伤的女子,脸伤得很重,还不会说话。后来那女子进城了,就没再回来。

顾承业大喜过望。果然!那丫头真的没死!

他立刻派人去乡下,把陈婆婆抓了回来,关在沈家地牢里,想逼她说出我的下落。

陈婆婆嘴硬,一口咬定那只是个过路的逃荒姑娘,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顾承业气得下令用刑,把老人打得遍体鳞伤。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擦窗台。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陈婆婆……那个在乱葬岗把我背回来,给我熬药喂饭,像母亲一样照顾我的老人,也因为我,被抓了。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与此同时,我通过顾家旧部,联系上了潜伏在沈家的老管家顾忠。

顾忠是顾家的老人,看着我长大,对顾家忠心耿耿。沈家夺权后,他假意归顺沈知言,留在沈家做账房先生,一直暗中收集证据。

我们约好,在沈家后门的巷子里见面。顾忠会把沈知言伪造账目的证据交给我,我们打算在沈知言大婚当天,把所有罪证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我算好了,大婚当天宾客云集,沈知言最看重名声,只要当众拿出证据,他就百口莫辩。

可我没想到,沈知言早就怀疑顾忠了。顾忠几次偷偷翻看密档,都被沈知言的心腹看在眼里。沈知言不动声色,就是想顺着顾忠,钓出背后的那条大鱼。

约定见面的那天晚上,天下着小雨。

我乔装成卖针线的婆子,早早等在巷子里。可左等右等,没等来顾忠,反倒等来了沈家的护卫。

“抓刺客!”一声大喊,十几个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火把照亮了整条巷子。

我心里一沉,中计了。

我转身就跑,我对苏州城的街巷了如指掌,七拐八拐,把护卫甩开了大半。可对方人太多,紧追不舍,最后我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为首的护卫狞笑着:“跑啊!我看你往哪跑!敢跟沈大人作对,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背靠着墙,手悄悄摸向袖口里的短刀。我就算死,也不会落在沈知言手里。

就在护卫扑上来的瞬间,旁边的院墙突然翻进来几个人,黑衣蒙面,出手利落,几下就把护卫放倒了。

为首的人沉声道:“姑娘,世子让我们来的。走!”

是陆珩的人。

我松了口气,跟着他们翻墙离开。

回到行辕时,我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发抖。可更让我心寒的,是带回来的消息。

“顾忠他……为了不暴露姑娘,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我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碎了。

顾忠……死了。

那个看着我长大,教我打算盘,偷偷给我带糖吃的忠叔,死了。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是我害了忠叔。是我太急了,才让顾忠暴露了。

内线身死,恩人被俘。我藏在暗处的筹码,一下子丢了大半。

那天晚上,偏房的灯亮了一夜。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包扎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我想起乱葬岗的野狗,想起铜盆里丑陋的自己,想起顾忠和蔼的笑,想起陈婆婆端来的热粥。我以为自己藏得够深,算计得够准,可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动了。我拿出纸笔,一笔一划写得极重,力透纸背——该算总账了。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我要亲手,把沈知言和顾承业,拖进地狱。

08

沈知言也很快就确认了行辕里的哑巴丫鬟,就是我顾明曦。

顾忠死了,陈婆婆被抓,顺着线索一查,所有事情都对上了。那个被他亲手毁容、扔去乱葬岗的女人,居然真的活了下来,还混进了陆珩的行辕,跟他作对了这么久。

心腹问:“大人,要不要直接带人去行辕抓人?”

“不急。”我能想象出沈知言说这话时的样子,他一定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直接抓了,多没意思。”

猫捉老鼠,要慢慢玩才有趣。他要让我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要让我跪在他面前求饶,最后再让我身败名裂地死去。

他设了一个局,一个必死之局。

第二天,苏州城贴满了告示。上面写着:抓获顾家余孽首犯顾明曦,三日后于菜市口凌迟处死,包庇钦犯的老妇陈氏陪斩。以儆效尤。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所有人都以为顾大小姐早就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还要被凌迟。

消息传进行辕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护卫统领急道:“世子,这是沈知言的圈套!他就是想逼姑娘现身!我们不能去!”

陆珩皱着眉,看向站在廊下的我。

我穿着粗布丫鬟裙,左脸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我看着远处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是圈套。沈知言就是吃准了我重情义,不会看着陈婆婆替我死。

陆珩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可以安排你连夜出城,从此隐姓埋名,沈知言找不到你。

我拿起笔,摇了摇头,写下四个字:我不走。

我顿了顿,又写:陈婆婆因我而抓,忠叔因我而死,我要报仇。

我还有最后一张王牌。父亲生前留下过一份密档,藏在顾家老宅“仁心济世”的牌匾后面,里面是沈知言早年勾结盐枭的亲笔书信,还有他贪墨官银的流水账,是能直接定他死罪的铁证。

当年父亲怕出事,特意留了后手,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陆珩,眼神坚定。我提笔写道:三日后,我去刑场。你帮我调遣人手,埋伏在周围。我当众拿出证据,揭发他的罪行。你趁机拿下他,上报朝廷。

陆珩看着我,眉头紧锁,在纸上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你就真的会死在刑场上。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被毁容后,第一次笑。疤痕扭曲,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写:我从乱葬岗爬出来那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顿了顿,又写下一行字:这一次,我要他,万劫不复。

陆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赌这一把。”

三日期限,转瞬即到。

行刑这天,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曾经的江南第一美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我混在人群里,穿着素色衣裙,用兜帽遮着脸,一步步往前挤。

高台上,一个戴着头套的女囚跪在中间,旁边绑着白发苍苍的陈婆婆,老人遍体鳞伤,看着让人心酸。顾承业穿着官服,得意洋洋地坐在监斩官的位置上。沈知言坐在官棚里,一身锦袍,温润如玉,眼神却死死盯着人群,等着我现身。

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只要我敢出现,今天就是我的死期。若陆珩来救我,还能给他安一个“勾结钦犯”的罪名,把他一起拉下马。

离午时三刻,越来越近,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晕。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寒光闪闪。

“时辰到——”监斩官拖着长音,扔下了行刑令牌。

就在鬼头刀即将落下的瞬间,我分开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哑着嗓子怒喝一声。那声音难听至极,像砂纸磨过铁皮,却字字清晰,响彻整个菜市口。

“住手!”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我摘下兜帽,一步步走上刑台。左脸三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我站在刑台中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才是顾明曦。”我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要杀要剐,冲我来。放了她。”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议论声。“天呐,她就是顾明曦?脸怎么成这样了……”“太惨了吧……沈大人不是说她是暴病身亡吗?”

官棚里,沈知言缓缓站起身,看着刑台上的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终于来了。

09

我一步步走上刑台,每一步都走得稳如磐石。

我先走到陈婆婆身边,老人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哽咽着说:“傻孩子……你怎么来了……”

我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眼神里带着歉意。我转过身,看向官棚的方向,目光直直对上沈知言。

四目相对。沈知言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仿佛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前未婚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犯人。

“大胆钦犯,竟敢擅闯刑场!”顾承业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护卫们蜂拥而上,就要拿人。

“慢着。”

我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顾承业,你急什么?怕我说出你们的丑事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书信和账本,高高举了起来。“大家看清楚!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沈大官人,私下勾结盐枭、贪墨官银的亲笔书信!这是他伪造我父亲通敌证据的流水账!”

“我父亲顾宏远,一生清廉,从无半分不轨。是沈知言联合我叔父顾承业,觊觎顾家财产,伪造证据,构陷忠良,逼死我父亲!”

“他灌我哑药,毁我容貌,把我扔去乱葬岗喂野狗,对外宣称我暴病身亡。踩着我们顾家的尸骨,上位做官,沽名钓誉!”

我每说一句,人群就炸开一分。百姓们哗然一片,不敢置信地看着官棚里的沈知言。“真的假的?沈大人不是大善人吗?”“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这么歹毒?”

沈知言脸色微沉,随即冷笑一声:“一派胡言!你这妖女,为了脱罪,竟敢污蔑朝廷命官!这些书信,分明是你伪造的!”

“伪造?”我哑声笑了,“沈知言,你右手执笔,小拇指总爱微微上翘,字迹尾端总带一点勾。这些书信上的字迹,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清楚。要不要请苏州城所有的书法先生来,当众比对?”

沈知言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我居然连他写字的小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休要妖言惑众!”他厉声下令,“给我杀了她!出了事,本大人担着!”

护卫们拔刀就要冲上来。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声音。“奉旨查案,谁敢动!”

只见陆珩一身绯色官袍,带着一队禁军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他手里举着一块明黄色的金牌,目光如炬。“本世子奉旨查办江南盐务贪腐案。沈知言,你勾结盐枭、构陷忠良、草菅人命,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束手就擒!”

是钦差!居然是钦差大人!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沈知言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可能……你只是个纨绔世子,怎么会……”

“你以为我来江南,真是为了游山玩水?”陆珩冷笑一声,“你在江南做的这些龌龊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顾承业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钦差大人饶命啊!这一切都是沈知言逼我的!都是他的主意,我都是被他胁迫的啊!”

他为了活命,当场把所有事情都招了。怎么伪造账本,怎么构陷顾宏远,怎么给我灌哑药毁容,全都说了出来。

人群里骂声一片。“禽兽不如!”“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沈知言看着顾承业这副嘴脸,气得目眦欲裂。他猛地抢过旁边护卫的刀,一刀捅进了顾承业的心口。

“废物!”他咬牙切齿地说,眼神里满是疯狂。

杀了顾承业,他彻底疯了,挥着刀就朝我冲过来。“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顾明曦,你给我陪葬吧!”

我站在原地,没躲。就在刀快落到我头上的瞬间,陆珩闪身过来,一脚踹在沈知言胸口。“砰”的一声,沈知言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禁军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沈知言挣扎着抬头,死死盯着我,头发散乱,状若疯癫:“我不甘心……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我要仰人鼻息?顾家的家产,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错了。”我哑着嗓子说,“你错的不是想往上爬,是不该用人命当垫脚石。你毁了顾家,也毁了你自己。”

沈知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南新贵,就这样沦为了阶下囚。百姓们围在周围,唾骂声不绝于耳。曾经人人称颂的沈大善人,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转过身,亲自给陈婆婆松了绑。老人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阳光洒下来,落在我脸上。三道疤痕依旧狰狞,可我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大仇,得报了。

10

半个月后,圣旨下达。

沈知言数罪并罚,判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顾承业已死,追究同谋之罪,家产充公。父亲顾宏远通敌一案纯属冤案,恢复名誉,顾家所有产业尽数归还于我。

行刑那天,我去了法场。

沈知言被押在断头台上,看见我,惨然一笑:“我输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人头落地,我也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恨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真的大仇得报了,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父亲活不过来,忠叔活不过来,我的脸,我的嗓子,也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我转身离开法场,没再回头。

回到顾家老宅,院里的海棠树还在,只是落了一地花瓣,没人打理。我走进父亲的书房,取下那块“仁心济世”的牌匾,我摸着牌匾上的字,眼眶微微发热。爹,女儿给你报仇了。顾家,我守住了。

陈婆婆被我接进了顾府,养在别院,安享晚年。老人看着偌大的宅子,总觉得不真实,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苦尽甘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接手了顾家的生意,重新整顿商铺和盐运。很多老掌柜听说大小姐回来了,纷纷回来帮忙。我脸上有疤,嗓子不好,可做起事来,依旧雷厉风行,比当年父亲在世时还要稳。

只是我改了顾家的规矩。绸缎庄专门收寒门女子做工,工钱比别家高两成;盐运上提拔了不少出身贫寒却能干的伙计;我还拿出钱,在苏州建了三座义学,免费收寒门子弟读书,吃住都包。

有人不解,问我:“姑娘,沈知言就是寒门出身,反咬了顾家一口,你怎么还帮寒门子弟?”

我摸着脸上的疤,我恨沈知言,却不恨所有出身贫寒的人。父亲常说,仁者爱人,所以顾家的百年基业,不该只用来报仇,该用来做点有用的事。

陆珩要回京复命了。临走前,他来找我,站在海棠树下,笑着问:“真不跟我回京城?以你的本事,在京城也能大有作为。”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看着满园的海棠,声音轻轻的,“江南才是我的家。”

陆珩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也好。以后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你脸上的疤,京城有御医能治。”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左脸的疤痕,我笑了笑:“不用了。留着吧,挺好的。”

看着它,就永远不会忘记曾今所受的伤。

陆珩走后,江南的日子,渐渐归于平静。

这天傍晚,我站在顾家码头,看着装满绸缎的商船缓缓驶出港口。江风拂起我的发丝,遮住了左脸的疤痕。

我会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顾家的百年基业,好好走下去。护着想护的人,做该做的事。

江风浩荡,商船远去。我站在原地,背影挺拔,眼神坚定。

地狱爬回来的人,终究活成了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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