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秤刚打平,堂姐当众举报我往茶里喷香精。
我爹没问一句,开口就是:
“你怎么干这种事?”
全族要除我的名。我娘把认罪书推到我面前,让我认了嫁人。我弟嫌我耽误他开奶茶店。
除名书上,我爹的红手印按得最早。
我跟九叔公立下赌约。
三天后,祖阁封存的茶当众开罐。
若是三罐都查出假,我离开茶山,这辈子不再做茶。
开罐那晚,跪在祖祠里的却是堂姐。
可族老要押她游街的时候,我走上去,拦住了人。
有些账,还没算完。
〖1〗
铜秤杆打平,堂姐招娣伸手摁住了我的盖碗。
“九叔公,阿香这泡观音,不能评。”
祖祠天井还在落雨。
她从对襟兜里掏出一只塑料瓶,拍在茶盘上。
“昨晚我亲眼见她往茶里喷香精。我是她阿姐,可这事不能替她瞒。”
我爹手里的紫砂壶落在青石板上,壶把断了。
我娘扶住供桌,连叫了两声我的名字。
前排的林先生端起茶,闻了闻,又放下。
“先别往下评。这香气有问题。”
今天斗茶,十二位老茶客坐成一排,镇上的茶商也来了。
头名能接林先生的订单。
八百斤老丛铁观音。
“这单成了,茶农的工钱、茶山的肥料钱,都有着落。”有人说。
阿公中风三年,不能说话。我擦着盖碗,想起他教我摇青。陈有成茶号,我接着做了三年。
我爹从人群里挤过来,指着我。
“你怎么干这种事?”
他没问是不是我干的。
我娘张了张口,也只挤出一句:
“阿香,你可别犯糊涂。”
我端起那盏茶。
盖子一揭,香味直冲鼻子。
这不是我交的茶。
我的老丛分几次复焙,守了四十夜。火候、退火的日子,我都记在本子上。
眼前这泡,连叶底都不对。
人群里已经有人骂起来。
“陈家做了多少年茶,出了这种事!”
“早就讲过,茶号不能交给女娃。”
我爹站在旁边,没替我解释半句。
招娣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收进袖子里。
那截手腕上有块烫疤。
我十四岁学焙茶,差点碰翻焙笼,是她伸手扶住的。
今天开秤前,也是她帮我把人罐端上茶台。
我拿起塑料瓶。
“各位叔伯,帮我验一验。瓶口这层锡箔,开过没有?”
前排的老茶客接过去,转着看了一圈。
“没开。封得好好的。”
“阿姐,你见我喷香精,那用过的瓶子呢?”
她顿了顿。
“这是剩下的另一瓶!”
“从哪儿找出来的?谁跟你一起找到的?”
“焙房里……”
“焙房哪一处?”
大伯陈天来站了起来。
“人家林先生都闻出不对了,你还揪着瓶子做什么?”
他是招娣的爹,也是陈家的族长。
我把瓶子放回桌上。
“瓶子不能证明是我的,茶也不能只查这一罐。”
我转向九叔公。
“按祖规,参评的茶分天、地、人三罐,同一批茶,当面分装。”
“天罐封在祖阁,钥匙归您管。地罐交十二户茶农保管,封泥上有各家的手印。”
“只有今天冲的人罐,封存前交给阿姐摆过台。”
招娣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九叔公拄着拐杖起身。
“天罐地罐,要等三天后开市,当着各地客商的面验封。”
“三天?”
大伯把桌子一拍。
“茶号等得起,茶农等得起吗?今天不处置她,谁还敢收陈家的茶?”
有人附和,要先把我的名字除掉。
九叔公敲了两下拐杖。
“事情没查清,除什么名?”
他转向我。
“阿香,开市那天若查出三罐都有问题,你怎么交代?”
“我赔损失,离开茶山。这辈子不再做茶。”
祖祠里安静下来。
九叔公又叫招娣。
“你指认她,也不能空口一句。若是冤枉呢?”
招娣咬了咬牙。
“我给她磕头。”
“错处照查,磕头不能抵。”
九叔公亲自封了人罐,又叫人把塑料瓶收好。
“开市之前,谁也不许碰。”
大伯拿起柴房的钥匙。
“那她也得看住。省得出去串供。”
我爹站在门边,让开了路。
〖2〗
大伯亲手锁上柴房。
锁头扣住,他隔着门缝叫我。
“阿香,别怪大伯。女孩子迟早嫁人,茶号交给你,本来就不合适。”
“阿公没这么讲过。”
“你阿公现在还能讲什么?”
他把钥匙收进兜里。
“先想想你自己。”
柴房的瓦缺了一块。
雨水滴在柴堆旁,我挪了两次,裙摆还是湿了。
我娘来时,天已经黑了。
“阿香,认了吧。你大伯答应替你说情,再给你找门远亲。嫁远些,没人提这事。”
“娘,你信我喷香精吗?”
门外没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大伯讲,你不认,全族的茶都卖不出去。”
“我问的是你。”
她哭了起来。
我靠着门坐下,没再追问。
耀宗随后过来,一脚踹在门板上。
“姐,你低个头会死啊?”
“爹都答应拿茶园给我抵押了,店面也快谈成了。现在人人都讲咱家的茶掺假,我的奶茶店还开不开?”
我隔着门叫他。
“你喝过我做的茶没有?”
“现在讲这个有什么用?”
“你从小喝到大。”
他没接这句话,又踢了一脚门,走了。
我学茶十年。
摇青、炒青、包揉、炭焙,都是阿公手把手教的。
这些年,我没领过工钱。
茶款进公账,耀宗上学、家里修房,缺钱就从里头拿。
他今天来,只问他的店还能不能开。
我爹最后到。
烟杆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阿香,爹帮不了你。”
“你连问都没问。”
“族里的规矩,爹不能破。”
“哪条规矩写着,招娣讲一句,你就得认?”
他沉默许久。
“你大伯答应了。你不闹,茶园就保得住。”
“茶园本来就是阿公的。”
脚步声停了停,还是走远了。
半夜,我摸柴火垫脚,被一把旧焙茶钳划破了手。
我扯下衣角裹住伤口,挪开钳子,碰到一只旧茶罐。
封泥上有阿公的指印。
柴房从前存过旧茶具,这罐老茶样不知落在这里多少年。
我把罐子擦干净,抱在怀里。
天快亮,窗棂响了两下。
阿忠站在外头,斗笠上还在滴水。
他给茶号挑了二十年炭。
一只保温壶先从窗缝递进来,接着是一把钥匙。
“粥还热,先吃。”
我拧开盖,喝了两口,胃里才不再抽疼。
“钥匙哪来的?”
“你大伯让我送炭,挂在焙房门边,我取了。柴房的也在上面。”
他又递来一块干净布。
“手包一包。你阿公这两天总往门口指,等你去呢。”
我低下头,重新缠伤口。
阿忠凑近窗缝。
“还有件事。前天有人从阿月店里拿香精,记了赊账,送货地方写的是咱家焙房。”
我把壶盖拧回去。
“谁拿的?”
“味正香的伙计。”
我扶着墙站起来。
“忠叔,开门。”
〖3〗
阿月的铺子刚开门。
她把我拉进柜台后,翻出账本。
“前天傍晚,味正香那个伙计来拿的。”
品名、数量、赊账人的姓名,都记着。
旁边还有一个红手印。
“货送哪儿?”
“你家焙房后门。伙计借我的车送货,回来讲是哑姑收的。”
我沿着那行字看了一遍。
“他还讲过什么?”
“嫌香气不够重,让我换浓些的。我讲铺里就这一种,他才拿走。”
我请阿月先留好账本。
她把那页折起。
“你阿公当年帮我赊过茶,我记着。要作证,你来叫我。”
街上已经有人议论陈有成。
茶市口的黑车旁,味正香老板江有财正在接电话。
“老丛我收。价钱好商量,先把契约拿来。”
车后门打开。
大伯弯腰坐了进去。
我站在铺檐下,等车开远,才转回去找阿忠。
当天傍晚,祖祠开临时族会。
我推门进去,大伯先变了脸。
“谁放你出来的?”
“这里要议我的名字,我不能来听?”
九叔公朝旁边空着的条凳点了点,只说了一个字。
“坐。”
大伯展开一张纸,压到桌面中央。
“茶商已经来退货了。咱们不能陪她一个人耗。”
“我提议,先除陈桂香的名。钥匙停发,茶号我来管,开市再查。”
纸上不只有除名。
账目、库房、茶园,后头一并写着交管。
最下方两个红手印,我爹在前,大伯在后。
我认得我爹拇指侧面的旧伤。
“爹。”
他把烟杆往腿边藏了藏。
“这纸,你先按的?”
“你大伯讲,有个态度,他才好替咱家说情。”
“所以你先认定,是我掺了假?”
“爹也是想保住茶园……”
我伸手扶了一下桌沿。
柴房漏雨,我能挪地方。
可我爹的手印已经按在这里。
我连问谁一句,多余?
大伯把笔推过来。“你也签。暂时交管,又不是不给你活路。”
我娘突然跪到九叔公跟前。
“九叔,别把她关回柴房了。她手都伤了,关下去要出事。”
我把娘扶起来。
“娘,我不回去。”
她抓住我的衣袖。
“那你少讲两句,别再惹你大伯……”
我抽出袖子,把笔推回桌上。
“昨天议定三天后开罐,今天就要交茶号。大伯,您等不及什么?”
“客商退货,你赔?”
“若查明是我做的,我赔。若有人换了我的茶,谁换,谁赔。”
九叔公把除名书拿了过去。
“先搁着。谁也不许拿这张纸交割茶号。”
大伯坐回去,端起茶,又重重放下。
散会后,我绕到祖阁。
看门的小凳挪到了墙边。
门槛旁留着两道新划痕。
守阁的老人从偏房出来。
“大伯下午来过?”
老人点头。
“问钥匙在哪儿,又问窗子能不能开。讲是怕里头受潮。”
我摸了摸门上的封条,转身去找九叔公。
这三天,哪能只等开罐?
〖4〗
焙房已经换了锁。
我去了阿忠的旧茶寮,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写了一遍。
哪天分茶,谁验的封,人罐又是谁搬过。
一项都不能漏。
阿公就住在祖阁旁的偏房,九叔公平日照应他。
我请阿忠送饭时,把门槛上的划痕也讲清楚。
九叔公让人回了话。
“钥匙不离身。守阁的换成两个人。”
哑姑是在焙房后门找到的。
我们隔得远,怎么叫她,她也没听见。阿忠走过去拍了拍门板,她才出来。
我把纸笔摆在石阶上,写下香精瓶的事。
她点头,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拿出一张送货单。
味正香,两瓶。
我一愣。
阿月账上记的是一瓶。
哑姑用炭头写了几个字。
“分着送。后门收。”
她收货不会讲话,送货的人便让她按印。她怕对不上账,每回都留底单。
我接过那几张纸,一张张铺开。
最后一瓶,是斗茶前一晚送来的。
“后来谁来过?”
哑姑写下招娣的名字。
又画出一只茶罐,指了指斗茶台。
她拉着我往焙房里走,在靠门的空架子上比画。
那里原本放着待送去祖祠的人罐。
她写得慢,我蹲在旁边等。
“三更。提袋。开罐。倒茶。”
我把纸压住。
“你亲眼见她倒了?”
哑姑点头,又补了一行。
“叫我出去。回来,袋子空了。”
我扶住桌沿。
支开哑姑的那只手,跟我同一本族谱。
招娣不必打开那瓶香精。
她只要换掉茶叶,再拿一瓶香精来指认我。
傍晚,阿忠又找来一位给味正香做过粗制茶的茶农。
他拿了成本单和留存茶样。
“我们交的只是老叶料。卖多少钱、往里添什么,是他们厂里的事。”
他掀开茶包,给我看采购等级。
“就这批,江有财一直拖着尾款。”
我留下复印的单据,另包了一份茶样。
“忠叔,明早把这些交市场监管所。请他们查,别只靠咱们闻。”
阿忠点头,又压低声音。
“还有人见过你大伯收定金。江有财要的不是一批春茶,是陈家的茶园和茶号。”
我把笔停下。
茶号的印章在大伯手里。
阿公的茶园原契,却始终没交出去。
当天夜里,江有财来了茶寮。
两个随从站在门外,他径直进屋,捏起桌上的茶样。
“陈小姐,撑了三年,不容易。”
我把茶样从他手里拿回来。
“江总有事直讲。”
“陈有成出了这种事,海外订单肯定受影响。我接手,你们还能拿一笔现钱。”
“谁答应卖给你了?”
“你大伯比你想得开。”
“茶号不是他一个人的。”
江有财整了整袖口。
“那就等开市。你把茶泡干净,也得有人肯收。”
他走后,我把那份茶园原契包好。
第二天得先去见茶农。
他们若在开罐前把茶贱卖了,这场对质就算赢,还迟不迟?
几家收购商同时退茶。
退货的话都差不多。
“陈有成的事没查清,货先不接。”
有人急着结工钱,追到祖祠讨个交代。
江有财也来了。
大伯站在他旁边,一直没开口。
一个老茶农拦住江有财。
“前天你还答应按原价收,怎么今天就变了?”
“行情变了。”
“茶没变!”
“你可以不卖。”
江有财让随从往八仙桌上放了一罐味正香。
“我这边有销路,但收茶得按新价。你们自己算,茶压在手里值多少。”
他报出的价,只有先前的一半。
十二户人靠茶过活,半价一出,明天就有人熬不到开市。
放话。
“阿香,明天开市,你连茶农的工钱都开不出来。”
我盯着他,没接话。
〖5〗
阿忠站了出来。
“退货的是你,降价收的也是你。你这生意做得省事。”
“愿买愿卖。”
江有财把茶罐往前推了推。
“人家要的是这个香气。你们守着老做法,一斤成本那么高,怎么跟我争?”
我娘挤上前。
“我女儿的事还没查清,你凭什么到处讲她掺假?”
一个随从抬手挡她,推得重了。
我娘后腰撞上条凳,扶着桌子蹲了下去。
我冲过去托住她。
“哪儿疼?”
她按着后腰,半天没答出来。
阿忠过来扶人,我腾出手,拦在那汉子面前。
“姓名留下。”
“我又没怎么她。”
“满屋子人看着。她要验伤,你跟着去。”
那人往江有财身后退。
我娘攥住我的袖子。
“阿香,娘信你。娘昨天就该讲。”
我替她把衣服拉平,交给阿忠。
桌上那罐味正香已经开了盖,随从正准备冲泡。
我拿过盖碗,倒出一点干茶。
坐在前排的老茶客凑近闻了闻。
“这味儿……”
他把干茶拨开,又拿起罐子。
“跟前天人罐里的气味很接近。”
江有财伸手来收。
我把盖子扣上。
“这罐是你自己当众拿来的。劳烦九叔公封好,开市一并验。”
“你凭什么扣我的茶?”
“多少钱,我付。各位也替我作证,免得三天后又讲茶被换过。”
九叔公叫人取封纸。
江有财没再伸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小姐,你赢一场斗茶,救不了这些人手里的货。”
那晚,我和阿忠挨家敲门。
先把成本单摊开,再把退货的事讲清楚。
有茶农听完,只问了一句。
“阿香,家里等钱用。你让我们不卖,总得给个准话。”
“再留一天。开市来的不只有镇上这几家,我去请外县茶商当面验货。”
“验完还是没人要呢?”
我拿出阿公的茶园契约。
“我愿拿自己能继承的那份收益作保,写清期限和数目。若因为多等这一天损失了钱,茶号补。”
老人没有接契纸。
“你阿公还躺着,你就敢拿出来?”
“所以请各位先看条款。不是把茶园送出去,是请大家留一天。”
阿忠把拟好的担保条款逐条念完。
第一户按了手印。
第二户留下两包茶,请我转交外县客商。
等走到山脚,名单上已经有十二户。
我把原契交给九叔公保管。
阿忠也从监管所回来。
“材料收了。他们让把相关茶样留好,还要核供货记录。”
我点点头,正要进茶寮,门后有人叫我。
是招娣。
她伸出手,却不是来拦我。
她手里捏着一张催债单。
〖6〗
“江有财叫人送来的。”
招娣把催债单摊在桌上。
借款人是大伯,后面还有一页保证书,留着她签字的位置。
“他要你签什么?”
“讲换茶是我自己的主意。再认下这笔钱,替我爹担保。”
“你签了?”
“还没。”
我把两张纸分开。
“你爹欠的钱,为什么让你认?”
她坐在门槛上,把袖口挽起来,又放下去。
“我的工钱一直在他手里。他讲攒着,等我嫁人给我。”
“二十年,我要过三回。”
“第一回家里修屋,第二回耀宗要交钱,第三回,他讲茶号亏了。”
她把催债单折回去。
“这回他许我钱,还许我去外地茶厂做工。我才答应。”
我站在桌边,没接话。
她抬起头。
“阿香,我没想让他们把你关柴房。”
“可门锁上了,你也没来。”
她把纸攥皱,又一点点抚平。
“我认。”
我把保证书推回去。
“做过的事,你自己认。没欠的钱,别再替人签。”
“他们明早还来。”
“留好这张纸。谁逼你,怎么逼的,开市那天当众讲。”
招娣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
临走,她停在门外。
“我爹柜底有阿公的字据。中风前写的,他藏了三年。”
我放下手里的茶包。
“上面写什么?”
“茶号给守茶的人,不分男女。”
她又补了一句。
“耀宗那笔抵押的钱,也没在耀宗手里。我爹拿走了。”
清早,我先找耀宗。
他起初不信。
直到我让他把放款凭据拿出来,他才回屋翻了半天。
合同在大伯那里。
收据也在。
他手里只有大伯让他签过字的一张复印件。
“拿你名字借的钱,你连进了谁的账户都没查?”
耀宗捏着那张纸,没再顶嘴。
“去查。今天就去。”
午后,我约江有财在老茶馆见面。
阿忠请来的外县茶商坐在隔桌,我提前把手机调成录音,放进衣兜。
江有财坐下就问:
“契纸拿来了?”
“先谈价。”
他报了个数。
比斗茶那天的数还低。
我把茶杯推开。
“我堂姐换罐,大伯收定金,你们都得了好处。到我这里,三百亩茶园只值这点?”
江有财往旁边瞥了一下,压低声音。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招娣。”
“她拿钱办事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后悔?”
我没接。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
“陈小姐,换茶的事,你跟你堂姐算。我这边只认你大伯签的收条。”
“所以你早就知情。”
“茶号不出事,你大伯肯按这个价签?”
隔桌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江有财停住,坐直了。
“契约到底签不签?”
“原契在祖阁。我得回去取。”
他把转让书留在桌上。
“开市前办妥。到时候再谈,可不是这个价。”
人走后,我才拿出手机,停了录音。
外县茶商走过来。
“刚才这几句,我都听见了。需要我到场,你叫阿忠来。”
我向他道了谢,把转让书收好。
回去路上,招娣从巷子里追出来。
“今晚,我爹要去祖阁。”
“取契纸?”
“他叫人拿了撬棍,还有一桶煤油。”
〖7〗
我先去找九叔公。
煤油的事没法等到明天。
九叔公叫人去镇上报信,又把守阁的茶农分成两拨。
阿公住在偏房,不能惊动。
我先替他换了热水,把药喂下去。
他拉住我的袖子,指了指桌上的空茶杯。
“今天先喝水。明天给您泡新茶。”
他的手停在我腕边,碰到了包伤口的布。
我把袖子往下拉。
“划了一下,不碍事。”
夜里,祖阁外响起脚步声。
大伯领着四个人到了门前。
一人放下桶,另一人把撬棍插进门缝。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阿忠从廊下出来。
“天来叔,钥匙在九叔公那里,你这是开哪道门?”
大伯抽回手。
“我来巡茶。”
“巡茶用煤油?”
有人过去拧开桶盖,闻了一下,当场盖回去。
大伯转身要走,耀宗站在台阶下。
“合同呢?”
“你先让开。”
“借款已经放了。钱全进了你的账户,我今天问清楚了。”
大伯上前拽他。
“回家讲,别在这里丢人。”
耀宗甩开他的手。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讲钱是给你用?”
随行的人想从偏房那侧绕出去,撞开了半掩的门。
床边小桌翻倒,阿公的杯子摔在地上。
阿公撑着床沿坐起,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我跑进去,扶住他的背。
“阿公,我在。”
他的手一直往门口伸。
大伯站在那里,还在叫耀宗让路。
我把阿公安顿回床上,出来拦住他。
“你藏的字据,拿出来。”
“哪有什么字据?”
“阿公中风前写的。柜子最底下一层。”
他抬手指着我。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人查我的东西?”
九叔公从廊下走过来。
“茶号的钱能查,茶园的契能查。轮到你,就不能查了?”
大伯不吭声。
“叫你家里人把柜子打开。你要不肯,等派出所的人来,把今晚这些东西一起交过去。”
桶和撬棍就摆在台阶上。
大伯站了半晌,终于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阿忠领着人去取。
我陪在阿公床边,听外头逐件核对。
江有财的定金收条。
耀宗签的抵押合同。
还有阿公那张压了三年的字据。
九叔公把字据送进来,念给阿公听。
“茶号,传给肯守茶的人,不分男女。”
阿公的手在被面上动了几下。
我把纸放低,他用手背碰了碰落款。
名字、日期、红指印,都是他的。
我爹这时才从人群后面进来。
他拿着抵押合同,烟杆夹在腋下。
“阿香……”
我给阿公掖好被角,没有应。
“爹没想到,你大伯连耀宗都骗。”
我转过身。
“要是没骗耀宗,我就该认?”
他站在床尾,张了几次口。
烟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外头传来人声,派出所的人到了。
阿忠把门前的情况逐一讲清,守阁的几位茶农留下作证。
大伯跟着出去登记时,叫了我爹一声。
大伯是具保候传,族长的差事也停了。
这次,我爹没过去。
他蹲下捡起烟杆。
“明天,我去把那个手印讲清楚。”
我从他手里拿回阿公的字据。
“你该讲给全族听。”
〖8〗
开市那天,茶台搭在祖祠前。
外县客商到了,林先生也没走。
八百斤的订单还没定,他要等这场对质。
九叔公请人把三只茶罐搬上台。
天罐从祖阁取出。
地罐由十二户茶农共同送来。
人罐封着斗茶当日那一批茶。
另有江有财亲自拿到祖祠的味正香样茶。
四罐,摆成一排。
封泥、封纸、手印,逐一验过。
九叔公请两位外县客商编号,记录后折起号签,压在茶盘下。
“同样的水,同样的茶量,同样的出汤工夫。”
“先喝,再揭签。”
江有财坐在台边。
大伯隔着两张椅子,没跟他挨着。
我烫好盖碗,按称好的茶量投茶。
哑姑守着烧水炉,水开了就提过来。
第一泡,四排杯子摆齐。
两排香气浓,水一落,离台几步都能闻见。
另外两排没那么冲。
有人在后头议论。
“贵的茶反倒不香?”
林先生没有接话,只在纸上记了编号。
第三泡,两排茶的香气明显淡了。
另外两排,掀盖还能闻到花香。
第五泡,老茶客开始翻叶底。
其中一人把两只盖碗挪到一起,先看老嫩,再闻杯底。
“这两份料很接近。”
另一位把茶汤吐进水盂。
“香气退得不正常,有添加的嫌疑,得送检。”
第七泡,林先生放下杯子。
“二号和四号,原料、火候基本一致,能喝出同一批茶的底子。”
“另外两份,跟它们不是一回事。”
“人罐这份,和味正香一个味根。”
九叔公打开号签。
“二号,天罐。”
“四号,地罐。”
“一号,味正香。”
“剩下两排,一排是人罐,一排是味正香。”
十二户茶农先站了起来。
“地罐从封好到今天,我们轮流守着,没开过。”
九叔公把天罐的封纸摊给众人验。
“三日前封存,昨晚有人撬门,也没动成。”
人群里开始有人叫大伯。
大伯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林先生又尝了一口天罐的茶。
“这两罐,品质够我的订单标准。”
他把人罐推到一旁。
“但谁换了茶,不能只凭我们几张嘴。阿香,你有证据就拿出来。”
阿月被我请上台。
账本、送货底单,摊在桌上。
“香精是味正香的伙计赊的,送到陈家焙房。两次送货,哑姑留了两张底单。”
阿月核了自己写的字。
哑姑拿出写好的经过。招娣进门、开罐、离开,时辰都标在上头。
外县茶商起身,手机接上茶台的音箱。
江有财的声音传出来。
“她拿钱办事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后悔?”
“陈小姐,换茶的事,你跟你堂姐算。我这边只认你大伯签的收条。”
音箱嗡了一声。
“茶号不出事,你大伯肯按这个价签?”
江有财站了起来。
“你故意套我的话!”
外县茶商也起身。
“茶馆里我就在隔桌。这几句是你自己讲的。”
我关掉播放,把收条原件放在桌上。
“定金付给谁,收条上写着。昨晚从谁家柜里取出来的,也有人见证。”
大伯伸手要拿。
九叔公用拐杖挡住他的胳膊。
“只许看,不许收。”
江有财忽然转向人群。
“陈招娣!”
“茶是她经手的。她拿我的成品茶往里装,凭什么算我的?”
招娣站在台阶下。
大伯紧跟着起身。
“她做的事,我也不知情。这个女儿,我管不了了。”
招娣扶着台阶边的柱子,抬脚往上走。
第一步,她踩空了半截。
第二步,她站稳了。
到了桌前,她把那张没签字的保证书展开。
“爹,你先把这张纸念完。”
〖9〗
大伯没有接。
招娣把纸举高。
“这是江有财叫人送来的。让我承认,换茶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还要替我爹担债。”
“我没签。”
江有财往前一步。
“你拿张没签字的纸,能证明什么?”
“单凭它,证明不了。那我就把自己干的事讲清楚。”
她转向老茶客。
“我叫陈招娣。阿香的人罐,是我换的。”
台下静了。
“斗茶前一晚,我从焙房后门进去,把罐里的茶倒出来,装进味正香送来的茶。”
“哑姑收的香精,有一瓶交给了我。江有财让我第二天拍在桌上,指认阿香。”
“那瓶不用开。茶已经换好了。”
江有财抬手指她。
“你少胡扯!”
招娣没停。
“我爹收定金,叫我做。他答应事成给钱,让我去外地茶厂。”
“我信了。”
她把保证书放在定金收条旁边。
“我给你们干完,你们又让我签这个。”
大伯打断她。
“家里的事,回去讲!”
“你刚才不是不认我了吗?”
他张着嘴,没有接上。
招娣把袖子挽起来。
手腕的烫疤露在外面。
“我在茶山做了二十年。工钱是我挣的,一分没拿到手。”
“我问你要,你讲留着给我。”她把袖口推了推。“我不问,你又拿去填账。”
“你这回肯许我钱,我就真当你会给。”
我站在桌旁,听她把话讲完。
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阿香,我知道你的茶没掺假。”
“那天,你问瓶子从哪儿来的,我答不上去,还盼着我爹替我压过去。”
“这事不是他们逼我一句,我就能不认。”
她跪了下来。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响了一声。
“赌约我认。换茶、诬告,该怎么查,怎么查。”
我没有扶她。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收据。
是江有财先给她的两千元。
“这笔我拿过。后头许的钱,没给。”
“拿过多少,我退多少。”
外县茶商先把味正香的订货单推回桌中央。
“货先停。检验结果出来再算。”
第二家也起身,要求封存样品。
江有财喊了几声,没人接他的话。
人群外,阿忠领着市场监管所的人进来。
对方出示证件,先核了桌上的茶样和材料。
“相关批次已经抽样。今天这几罐也要依法封样。”
江有财指着招娣。
“她都认了,是她干的!”
“她换茶的情况要核实。你公司产品和进货记录,也要核实。”
两名工作人员分开登记,账本、录音原件逐项留存。
涉及威胁签字和昨夜撬阁的材料,也另作移交。
江有财转头冲大伯喊。
“钱你收的,你总得讲清楚!”
大伯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林先生等茶样封好,才走到我面前。
“八百斤的合同,按天罐、地罐的品质签。交货抽检,合格就收。”
他拿出订金支票。
“阿香,这单给陈有成。”
我接过来,两只手都有些发酸。
这三天,我一遍遍跟人讲茶没问题。
这一刻,才有人肯把订单重新交到我手里。
九叔公叫住准备离席的大伯。
“钥匙留下。”
“九叔,还没查完……”
“你收定金、私用借款、藏字据,哪件还用等?”
大伯慢慢解下钥匙串。
九叔公没马上给我。
他先让阿忠请出阿公,把轮椅安置在廊下。
再展开那张字据,当众念完。
阿公抬起手,朝我伸了两次。
我过去蹲下。
钥匙放进我手里时,阿公的手也搭了上来。
九叔公这才开口。
“茶号照字据办。天来的族长先撤,账交出来核。该退谁的钱,逐笔退。”
我爹从条凳上起来。
他把那张除名书放在桌上。
“这个手印,是我先按的。”
“没查,没问,我就按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哑的。
“阿香,是爹错了。”
我接过除名书,捏住写我名字的那一行,往下撕,连着手印的边角一起撕开。
“这张纸,不能留作茶号交管的凭据。”
九叔公把剩下的部分交给记账的族人存档。
“谁提的,谁按的,都记上。”
台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招娣还跪着呢!怎么处置?”
几个族老商量片刻,要按旧规游街,再把她那一行从族谱附页划掉,赶出茶山。
大伯立刻接话。
“就该这么办!”
我把钥匙收进衣兜,走到招娣跟前。
“先等等。”
〖10〗
押人的两个后生停了手。
我把招娣面前的保证书捡起来。
“她换茶、诬告,已经认了。该赔的赔,该查的查。”
“可游街羞辱,不行。”
大伯拍着条凳站起来。
“你又替她求情?”
“她是你叫去的。真按你讲的办,你怎么还坐着?”
他没再出声。
一个族老敲了敲桌面。
“祖上留下的规矩,不能到你手里就改。”
我走到族谱前,翻开女眷的附页。
招娣那一行,记的是“陈天来长女”。
没有陈招娣三个字。
“她做了二十年茶,族里不肯登记她的名字。今天要罚,倒认得她是谁了。”
“工钱不让她拿,名字不给她写。这两件,也算祖规?”
族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合上族谱。
“我不是要抹掉她干过的事。”
“换罐的事,交给该查的人。茶号不再留她管茶,她先把账交清,配合调查。损失核出来,再定她该赔的那一份。”
“她爹欠她的工钱,也一笔不能少。”
九叔公叫阿忠把旧账拿来。
招娣每年上工的日子、按工价应得的钱,阿忠已经核了一遍。
有几笔明明记作发给招娣,领款的手印却是大伯的。
大伯一把按住账页。
“那是家里一起用的。”
我把他的手拨开。
“哪一笔她同意了,把凭据拿出来。”
他拿不出。
我当众翻开账本:茶号尚未发给他的分红,先扣住;他从公账领走的钱,逐笔追清。
不足的部分,列出欠款,限期退还。
招娣跪在旁边,听到最后,才撑着台沿站起来。
“我拿过江有财的钱,从我工钱里扣。该赔多少,你们算。”
“这些写进账里。”
阿忠端来一只木盘。
盘里放着核算单、先追回的工钱,还有一捆茶苗。
“钱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我赏的。”
我把核算单递给她。
“剩下没追回的,有欠条。你拿好。”
她接过去,纸角湿了。
“茶苗是老丛压的条。你愿意种,就种。”
她伸手碰了碰根上的湿布。
“阿姐,我拦的是游街。柴房那几天,不算过去了。”
第二天族会,我带着茶号账本到场。
我把账翻到工钱那一页,每个人单独列出,当众念。
“谁做工,谁领。”
家里人不能代按手印,也不能代领。
工钱念完,接着是收徒。
“男女都收,头一年照发工钱。学成做出的茶,记师傅和徒弟的名字。”
族老翻了翻新拟的册子。
“外姓人也往族谱写?”
“陈家女儿,正式登记姓名。外姓学徒,入茶号工册。两本分开,谁做了什么,都记清。”
有人又问分红。
“从净利里划一成,给做满十年的师傅共同分。按年限和出工核,不凭长房二房。”
九叔公逐条看完,盖了章。
耀宗等到散会,才走到我面前。
“姐,我想学茶。”
“奶茶店呢?”
“不开了。”
“不是进了茶号,就能拿钥匙。”
“我从头学。”
我给他一张工单。
我从头给他排了三项:挑水,摊青,洗竹筛。
他接过去,没提少做哪一样。
抵押的事没在族会上空口作废。放款人到场,我看着他一份份核凭据。
那份合同抵的茶园,不归耀宗一个人处置。
大伯签了还款安排,放款人当场确认抵押不成立,退回合同原件。
我看着耀宗的名字从借款手续里撤下,才让他把旧合同收好。
“下回签字,自己逐页看。”
他把合同折了两次,塞进兜里。
头一天挑水,他肩膀磨破了。
我娘拎着药来,走到门口先停了停。
“阿香,我给他上点药。”
“药可以上。今天没做完的活,上完接着做。”
我娘点头,没再替他求少挑两担。
招娣离开那天,把新地址交给了负责登记的人。
该到场核实的时候,她得回来。
渡口风大,她把欠薪凭据裹了两层布,贴身收着。
茶苗抱在怀里。包袱甩上了肩。
临上船,她叫住我。
“阿香。”
她伸出两只手。
烫疤、旧伤,还有指腹磨出的茧。
“你从小有阿公教。我在旁边看,想问,又不敢多问。”
“后来我会做了,我爹还是只叫我帮忙。”
她停了停。
“二十年,一直是帮忙。”
我从篮子里拿出柴房那罐老茶样,放进她包袱。
“阿公早年留的。”
她摸到封泥,没有打开。
“给我?”
“他知道你要走,让我拿给你。”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系了两次才系住。
“你还恨我吗?”
“柴房那几夜,恨。”
“现在呢?”
我看着她攥住包袱的手。
“我能来送你,也只能送到这里。”
她站了一会儿,点头。
船家催人,她抱起茶苗上了船。
我留在岸边,等船离开渡口,才抹了一把脸。
封泥得由她自己打开。
后来,林先生的订单分批装船,我在渡口看着箱子一担担过跳板。
哑姑进了茶号学茶。
她做事仔细,称过的茶量会重新核一遍。别人学摇青,她蹲在旁边记时辰。
工册上,她一笔一画,亲手写了自己的姓名。
我擦净“陈有成”的旧匾,在旁边添了块木牌。
这些年有账可查、做过茶的人,都列在上面。
第一行,是陈招娣。
刻字师傅刚收起刀,一个族老伸手拦住。
“这个名字不能挂。”
学徒们停下手里的活。
我把木牌接过来。
“她二十年的出工,哪一年是假的?”
“她换过你的茶!”
“所以过错也记。二十年工钱照核,换罐的事照查。”
族老指着木牌。
“功过都记,你家里人的也记?”
我从柜里取出那份存档的除名书。
纸上剩着半个红手印。
“记。”
我把纸铺在他面前。
“就从我爹先按的这个手印记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