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性子温柔,不争不抢,不喜争辩。
回京那天,听到我娘正被祖母逼着给外室行妾礼,我当即策马回家。
刚迈进正堂,
便看见我娘跪地哭诉,祖母却高高在上:
“哭什么?她怀的是侯府香火,你进侯府这么些年,也该有些容人之量了。”
“今日你给她敬了茶,行了礼,她往后进门才不会叫外人笑话。”
外室抚着肚子,哭得柔柔弱弱:
“姐姐若不愿,我也不敢强求,只是肚里的孩子无辜。”
我爹向前一步,皱起眉斥责我娘:
“清婉!不过是行个礼而已,莫要让母亲为难!”
我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抬手就是一剑。
1
剑光掠过,擦着我爹耳侧飞过去,直直钉入他身后的雕花柱。
半截断发飘落在他肩头。
我爹顿时僵在原地。
柳盈盈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翻身边的丫鬟。
满屋奴仆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压低了。
祖母最先回过神,脸色铁青:
“谢明姝!你疯了?”
我走到我娘身边,弯腰扶起她。
她抬眼看见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姝儿……”
我替她拂去裙摆上的灰尘,语气放轻:
“娘,我回来了。”
我把她扶到一旁椅上坐下,转身看向堂中众人。
祖母拍着扶手怒斥:
“你一回府就持剑惊父,忤逆祖母,这就是你这些年在军中学来的规矩?”
我点点头。
“军中的规矩简单。谁欺负我,我就砍谁。”
我爹脸色难看,似乎这才从惊吓中缓过来。
“明姝,你太放肆了!我与你祖母不过是让你娘接纳盈盈,你竟敢对我动剑?”
柳盈盈扶着腰,眼泪滚得更快:
“侯爷,大小姐许是误会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不该让夫人为难。”
我看了她一眼。
“你再在这里虚情假意,我就一剑把你劈出去。”
柳盈盈动作僵住,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祖母冷笑:
“好大的威风。你不过在边关待了三年,便真以为满侯府没人治得了你了?”
她冲外头喊:
“来人,把大小姐的剑给我缴了!”
十几个护院顿时涌进来。
最前头那个刚伸手,我便抬脚踹上他手腕。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大堂中格外清楚。
他惨叫着跪倒。
余下的人脸色顿时一白,却仍被管事催促着冲上来。
我抽出腰间短刃。
不到半盏茶,正堂门口躺了一片。
祖母的脸由一阵青一阵白。
我爹怒得发抖:
“好!好得很啊!”
“谢明姝!他们都是府里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们是人,边关将士也是人。”
我看向他,声音慢慢冷下来。
“他们在雪地里饿着肚子守城时,父亲可知粮草为何迟迟不到?”
我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祖母重重一拍桌案:
“少搬出边关那些旧事!这里是谢家,不是你撒野的军营!”
我笑了笑。
“既然祖母要同我讲谢家的规矩,那我也问一句。”
我指着柳盈盈。
“一个没过门的外室,凭什么堂堂正正坐在我娘面前受礼?”
“一个宠外室辱发妻的男人,凭什么站在这里教我孝顺?”
“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又凭什么进侯府家门?”
我爹脸色彻底一沉。
“她腹中当然是我的儿子!”
祖母立刻接话:
“你娘嫁进来二十年,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可偌大的侯府不能无后!盈盈有孕,是谢家祖宗开眼!”
我不急不恼,走到柱边,把剑拔出来。
剑锋出木,带下一片碎屑。
我转身时,堂中人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我温声道:
“祖宗若真开眼,方才就该一剑劈了你们。”
2
祖母气得险些背过气。
她指着我怒骂:
“混账东西!你这是要翻天啊!”
我想了想。
翻天倒也不至于。
但掀了这座破屋子,应该没什么难。
我娘急忙拉住我的袖口,低声道:
“姝儿,别冲动。”
我心口有些触动。
哪怕她被人逼到跪地折辱,第一反应仍是怕我吃亏。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娘,放心。”
我爹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变,放缓语气:
“明姝,你刚回京,不懂府里的事也正常。盈盈不是你想的那种女子,她跟着我多年,受了不少委屈。”
“你娘性子要强,我夹在中间也为难。”
“如今盈盈有了身孕,我总不能让侯府血脉流落在外。”
柳盈盈适时捂住小腹,垂泪道:
“我从未想过同夫人争什么。只求孩子出生后,能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便足够了。”
我听得头疼。
这些人讲起道理来,总喜欢把自己的无耻说成无奈。
我问我爹:
“所以你要我娘给她敬茶?”
我爹皱眉:
“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我又问:
“让正妻给外室行妾礼,也是形式?”
他脸色有些挂不住,祖母站出来替他开口:
“你娘若大度些,谁会逼她?女子嫁人,最要紧的就是贤良。她既不能为侯府生子,便该替你父亲做做打算。”
我点头。
“原来不能生儿子,连人都不配做了。”
祖母冷哼:
“你少在这里顶嘴。来人,开祠堂,请家法。”
我爹犹豫了一下,却没阻拦。
我娘猛地站起来:
“母亲!姝儿才刚回来,她在边关出生入死,为朝廷立过功,你不能……”
祖母瞪她:
“你还有脸说?若非你教女无方,她怎会这般目无尊长!”
柳盈盈小声道:
“老夫人息怒,大小姐是武将,性子直些也是有的。千万别因为我,伤了骨肉亲情。”
她不说还好。
一说,祖母更怒。
“正是你太善良,才叫她们母女骑到头上!”
我实在烦了。
我提剑往祠堂走。
众人一愣。
祖母冷声道:
“知道怕了?现在去祖宗牌位前跪着认错,还来得及。”
我没理她。
供桌上香烟袅袅,谢家祖宗牌位排得整整齐齐。
祖母被人扶着跟来,见我站在供桌前,厉声道:
“跪下!”
我抬起剑。
我娘惊呼:
“姝儿!”
一剑落下。
厚重供桌被我从中劈开,香炉滚落,香灰撒了一地。
牌位震得东倒西歪。
祠堂里死一般安静。
祖母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我收剑,转头看她:
“家法若只用来欺压受委屈的人,那就别供着了。”
我爹冲上前,气得眼睛通红。
“你怎敢毁祖宗供桌!”
我看着他。
“父亲宠外室逼发妻时,不怕祖宗看见?”
“祖母逼我娘行妾礼时,不怕祖宗听见?”
“现在桌子裂了,你们倒记起祖宗了。”
柳盈盈脸色白了白,扶着肚子小声抽泣道:
“侯爷,我腹中有些不适。”
我爹立刻紧张起来。
“快,请大夫。”
祖母也急道:
“都怪这孽障惊了胎气!”
我看向柳盈盈。
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我吩咐身后的女卫青霜:
“请大夫。”
柳盈盈眸光一松。
我又补了一句:
“请三个。”
她脸色顿时变了。
3
我回京时,皇上赐了我二十名亲卫。
嘱咐我说京城不比边关,刀能杀敌,也能招祸。
所以我平日已经很克制。
若非他们非要把我娘逼到绝路,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大夫都被请来了。
柳盈盈靠在软榻上,捂着肚子,声音细细:
“侯爷,妾身只是受了惊,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我爹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你有孕,切记万事小心。”
他说完,又冷冷看我:
“若盈盈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轻饶你。”
三个大夫轮番诊脉。
府医先开口:
“柳姨娘确是受惊,需静养。”
我笑了。
“还有呢?”
府医额角冒汗。
“还……还需安胎。”
仁安堂的老大夫皱眉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搭脉,半晌没说话。
退下来的老医官则直接多了。
他收回手,直截了当:
“这胎象,不大对。”
柳盈盈手指一紧。
我爹皱眉:
“什么不对?”
医官看向我。
我道:
“照实说。”
他斟酌片刻:
“按脉象,柳姨娘有孕约四月有余。”
我爹怔了怔。
柳盈盈急忙道:
“大夫年纪大了,许是诊错了。”
仁安堂老大夫沉声:
“老夫诊的也是四月。”
府医脸色惨白,噗通跪下。
“侯爷恕罪,老夫先前也是怕柳姨娘忧思过重,才……才不敢明说。”
我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问:
“父亲何时把她接回府的?”
没人回答。
柳盈盈哭声顿时尖利:
“不是的,侯爷,是他们合起来害我!大小姐恨我,夫人也容不下我,他们买通大夫污蔑我!”
她说着,忽然指向我娘。
“今日夫人逼我过来,说要给我一个名分,谁知一进门便故意羞辱我。夫人定是想害死我腹中孩子,再毁我清白!”
我娘猛地抬头:
“我没有。”
我爹神色复杂。
祖母却咬死不放:
“胎象月份本就会有差错。盈盈一个弱女子,怎会拿这种事骗人?”
我轻轻拍了两下手。
青霜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男人穿着家庙管事的衣裳,脸上全是泥,嘴里塞着布。
祖母脸色骤变。
我让青霜取出他嘴里的布。
那人立刻磕头:
“大小姐饶命!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祖母厉声道:
“你是什么东西,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从青霜手里接过一封文书,展开。
纸上墨迹未干,却已经盖了侯府私印。
上面写着,我娘沈清婉因嫉妒外室有孕,神思错乱,被送往城外家庙静养。
再往后,是一行更冷的字。
若病情加重,暴毙亦属常理。
我把文书递到我爹面前。
“父亲,这也是形式?”
我爹脸色煞白:
“我不知道。”
祖母却先炸了。
“你竟敢派人去查家庙?谢明姝,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看向那个管事。
“说。”
管事抖成筛子:
“是老夫人吩咐的。老夫人说,只要夫人进了家庙,就断药断食,外头若有人问,便说夫人疯病厉害,见不得人。”
我娘身子晃了一下。
我忙扶住她。
她看向祖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母亲,你想我死?”
祖母避开她的目光,嘴硬道: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清醒。谁让你容不下侯府子嗣?”
我叹气。
“孩子不是侯府的。”
“你们还要继续演?”
我爹突然抬手,狠狠甩了柳盈盈一巴掌。
柳盈盈摔倒在地,哭着捂脸。
可下一刻,我爹转头看向我娘。
“清婉,此事是盈盈骗了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听笑了。
这个家里,最擅长把自己洗干净的人,原来是我爹。
4
我娘看着我爹,许久没说话。
她从前很爱我爹。
我幼时见过他们夫妻和睦的模样。
我爹外出办差,会给我娘带江南的绢花。
我娘病了,他也曾整夜守在床边。
可人心变起来,比北境的风还快。
柳盈盈伏在地上哭,哭声凄厉。
“侯爷,我也是没办法。我孤苦无依,若不说孩子是你的,你怎会怜惜我?”
我爹厌恶地看她:
“贱人!”
柳盈盈抬头,眼里闪过怨毒。
“侯爷现在嫌我贱了?当初是谁说,只要我听话,就让我进府享福?”
“是谁说夫人嫁妆丰厚,只要逼她让位,以后整个沈家的东西都是你的?”
堂中静了一瞬。
我爹脸色骤然阴沉。
“你闭嘴!”
柳盈盈像是破罐破摔:
“我为什么闭嘴?孩子不是你的,你早就知道!”
我爹怒吼:
“来人,把这个疯妇拖下去!”
护院看了我一眼,却站在原地不敢动。
祖母连忙打圆场:
“一个下贱女人攀咬主家,你们也信?明姝,你别被她挑拨。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盈盈发卖出去,你娘仍是侯府夫人。”
我娘终于开口。
“到此为止?”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你们让我给外室行妾礼,想送我去家庙等死,如今一句到此为止,就算过去了?”
祖母脸色难看:
“那你还想怎样?难道真要闹得家丑外扬?”
我娘看向我爹。
“谢怀远,我要和离。”
这话一出,我爹像被踩了尾巴。
“不可能!”
祖母也猛地站起来:
“沈清婉,你疯了?谢家没有被妻子休弃的男人!”
我娘惨淡一笑。
“那从今日起便有了。”
我爹面皮抽动,眼神变得凶狠。
“你别忘了,你嫁进谢家二十年,名声早与谢家绑在一起。你若敢走,我就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善妒成性,逼死外室腹中孩儿,还纵女行凶。”
我看着他。
“父亲这是要反咬一口?”
他冷冷道:
“明姝,你是我的女儿。你今日闹得再凶,出了侯府,旁人也只会说你忤逆不孝。”
“皇上赏你剑,是让你保家卫国,不是让你胡作非为。”
祖母像是重新有了底气。
“不错。今日这门一关,外头谁知道府里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管事和几个大夫。
“谁敢乱说半个字,仔细自己的舌头。”
我爹沉声吩咐:
“关门。”
厚重府门被人缓缓合上。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声响。
我娘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祖母站在台阶上,阴冷地盯着我。
“明姝,把剑放下,跪到祠堂去。”
我爹也冷声道:
“来人,先请夫人回房。大小姐若敢反抗,按家法处置。”
我环顾四周。
护院,家丁,婆子,齐齐堵在院中,向我靠拢。
我垂眸一笑。
我一向不愿多费口舌。
可他们总以为我脾气好,便是能被他们随意揉圆搓扁。
我抬手握住剑柄。
剑身出鞘,寒光照亮半个院子。
5
府门门闩是上好铁木做的。
听说能挡百斤撞木。
我一剑劈下去,它断成了两截。
外头日光洒进来,照得院中众人齐齐后退。
我爹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姝,你真敢?”
我提着剑,慢慢往前走。
“父亲都敢谋害发妻,我有什么不敢?”
他怒极,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十几个穿短打的男人从侧门冲出。
不是侯府寻常护院。
他们步子沉,手上有茧,腰间刀也不是府中制式。
私兵。
永安侯府养私兵。
这可比宠外室有意思多了。
我爹大概也意识到露了底,脸色铁青。
“拿下她!”
私兵拔刀扑来。
青霜要上前,我抬手拦住。
“不必。”
边关三年,我最熟悉这种杀气。
这些人比普通护院强,却远不如北狄精骑。
赤羽剑重,适合战场。
我一剑扫过去,最前头两人兵刃脱手,肩骨碎裂。
第三人绕到我身后,刀锋贴着甲衣划过。
我反手用剑柄撞向他胸口。
他飞出去,砸倒一排花架。
柳盈盈尖叫,抱着肚子往祖母身后躲。
祖母抖着嘴唇,仍在强撑:
“反了,真是反了!”
半炷香后,院中只剩呻吟声。
我剑尖点地,转向我爹。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笑了。
“方才不是要拿我吗?”
他脸色惨白,却还端着侯爷架子。
“你打伤府兵,持剑逼父,罪加一等。”
我懒得理他,吩咐青霜:
“把柳盈盈,家庙管事,府医,还有这些私兵的头目都捆了。”
青霜动作利落。
柳盈盈被按到地上时,哭得撕心裂肺:
“大小姐饶命!我什么都说!”
我坐到院中石凳上。
“说。”
她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目光阴鸷,像要把她生吞了。
柳盈盈打了个寒战,低头道:
“我原是城南梨香院的人。侯爷替我赎身,把我养在外宅。”
“后来我有了身孕,孩子……孩子是梨香院旧相好的。”
我爹怒吼:
“贱人!你敢污蔑我!”
我抬手一剑。
剑锋擦过他的袖口,钉在他脚边。
他立刻闭了嘴。
柳盈盈哭道:
“侯爷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可他说没关系。只要咬死这是侯府血脉,夫人就得让步。”
“他说夫人娘家富贵,嫁妆又多。这些年侯府亏空得厉害,他想逼夫人交出嫁妆补窟窿。”
“若夫人不肯,就送去家庙,对外说夫人疯了。到时候嫁妆铺子田庄,自然都由侯府管。”
我娘闭了闭眼。
她脸上没有眼泪。
人伤到极处,反而哭不出来。
我问管事:
“家庙那边还备了什么?”
管事哭丧着脸:
“备、备了锁链,安神汤,还有一口薄棺。”
我娘猛地攥紧扶手。
我身上杀意几乎压不住。
祖母却还嘴硬:
“胡说八道!都是奴才攀咬!”
我看向她。
“祖母,您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大概被我眼里的冷意吓到,声音低了些:
“我是为了谢家。你娘占着正妻位置,却不能生子,我还能怎么办?”
我缓缓起身。
“您可以做人。”
6
我娘要和离。
这回,她没有再犹豫。
她让身边嬷嬷取来纸笔,当场写和离书。
笔尖落下时,我看见她手腕仍在发抖。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怀远起初还冷笑。
等看见我娘真把和离二字写下,他忽然慌了。
“清婉,你别意气用事。”
我娘没有抬头。
他又道:
“你我二十年夫妻,难道你真要因为一个贱人,把这些年情分全毁了?”
我娘终于停笔。
“毁掉这些年情分的人,是我吗?”
谢怀远哑住。
祖母怒道:
“沈清婉,你离了谢家能去哪儿?你年纪不小了,又只有一个女儿,娘家还能收你一辈子?”
我娘轻声道:
“那也是我的事。”
祖母冷笑:
“你的嫁妆早入了谢家库房,你以为你想走就能带走?”
这话一出,我便知道问题在哪了。
我娘当年出嫁,沈家陪送极厚。
京郊田庄六座,铺面十二间,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绫罗绸缎,装满了整整一条街。
这些年,我娘不管账,侯府中馈多由祖母和管家把持。
她以为嫁妆还在。
恐怕早被他们吞了大半。
我问我娘:
“嫁妆单子还在吗?”
她怔了怔,点头:
“在我箱底。”
我让青霜去取。
很快,厚厚一册嫁妆单摆到众人面前。
我翻了几页,递给管家。
“开库房。”
管家看向我爹。
我爹沉着脸:
“嫁进谢家,便是谢家妇。她的嫁妆用在侯府,也合情合理。”
我笑出声。
“拿妻子嫁妆养外室,也合情合理?”
他脸皮一抽。
祖母理直气壮:
“侯府这些年人情往来,哪一样不用银子?清婉身为侯府主母,难道不该为夫家分忧?”
我点头。
“分忧可以。”
我把嫁妆单合上。
“还钱。”
祖母气笑了:
“你当这是买卖?”
“不是买卖。”
我看着她。
“是劫掠。”
我带亲卫去了库房。
库房门锁着,管家死活不肯交钥匙。
我没为难他。
我把锁劈了。
进去一看,果然空了一半。
单子上记着的东珠头面不见了。
一对前朝玉瓶也没了。
沈家陪嫁的紫檀屏风,被摆到了祖母屋里。
几箱金锭,只剩下空箱。
我娘站在库房门口,身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轻声问:
“娘,还撑得住吗?”
她深吸一口气。
“撑得住。”
我心中一酸。
我娘其实不是软弱。
她只是被困在这座府里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也能走出去。
我让青霜封库。
管家吓得跪地:
“大小姐,使不得啊!侯爷会怪罪小的!”
我蹲下,看着他。
“那你说说,库里少的东西去哪儿了?”
管家冷汗直流,不肯说。
我一剑削掉他身旁半截石墩。
碎石擦着他的脸飞过。
管家当即瘫了。
“小的说!有些给老夫人添置私产,有些被侯爷拿去填兵部亏空,还有些……还有些运去了城西别院。”
城西别院。
我看向我爹。
“柳盈盈住的地方?”
谢怀远别过脸。
这时,青霜从库房最里头捧出一只木匣。
她神色凝重:
“小姐,您看。”
匣子里放着几枚箭簇。
我拿起一枚,眼神骤冷。
这是边军制式。
不该出现在侯府库房。
7
我把箭簇放在掌心,慢慢合拢手指。
北境大捷前,有三次粮草迟到。
最严重那次,大雪封山,军中断粮两日。
将士们拆了马鞍煮皮革,连战马都饿得站不稳。
后来押粮官上报,说是粮队遭北狄游骑劫掠。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北狄若真劫了粮,为何不趁我军饥疲攻城?
如今看来,所谓劫粮,怕是另有文章。
我问管家: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管家脸埋在地上,抖得厉害。
“大小姐,小的不知道。”
我没说话,只把箭簇放到他面前。
他哭着道:
“小的只知道侯爷有几本外账,平日不许任何人碰。每次兵部有粮草调令,侯爷都会同几位大人私下饮宴。”
我爹厉声:
“狗奴才,你敢乱咬主子!”
管家被吓得一缩。
我看向青霜。
“去书房。”
我爹立刻拦住:
“那里有朝廷公文,岂容你乱翻?”
我抬眼。
“父亲现在想起朝廷了?”
他咬牙道:
“谢明姝,你再闹下去,便是自毁前程。”
我从他身侧走过。
“我的前程,是在战场上挣来的。”
“不是靠你赏的。”
书房门也锁着。
我依旧一剑劈开。
里面书卷齐整,香炉里还燃着沉水香。
看起来再清雅不过。
可暗格打开后,里头藏着的东西一点也不清雅。
三本外账。
几封密信。
两枚北狄商队常用的骨牌。
还有一份盖着兵部调运印信的粮草路线图。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口越来越冷。
永安侯府这些年外表光鲜,内里早亏空得厉害。
谢怀远便借兵部职务,与工部、户部几人勾连。
朝廷拨给边军的粮草,被他们中途截下一半,转卖给边境黑市商人。
再伪造北狄劫粮的痕迹,把罪推到敌军身上。
难怪粮袋里掺沙。
难怪兵刃迟迟不换。
难怪那年守城,我的副将赵临死前还在问,朝廷是不是忘了北境。
原来不是忘了。
是有人拿他们的命换银子。
我合上账册,手指关节泛白。
谢怀远冲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账本,整个人像被抽空。
“明姝,这些东西你不能带走。”
我问:
“为什么?”
他声音发哑:
“这是灭族的大罪。”
我看着他。
“你做的时候,知道吗?”
他扑通一声跪下。
这一次,不是被我逼的。
“明姝,我是你父亲。你若把这些交出去,谢家就完了。”
祖母也被扶进来,见状眼前一黑。
她扑到我娘脚边:
“清婉,你劝劝她!谢家倒了,你脸上也无光啊!”
我娘低头看她。
“我差点死在谢家。”
祖母哭道:
“可你毕竟做了二十年谢家妇!”
我娘一字一句:
“所以我后悔了二十年。”
我收起账册。
谢怀远忽然爬起来,疯了似的往外冲。
青霜一脚将他踹跪。
但还是迟了一步。
他的贴身小厮已经从角门跑了出去。
青霜皱眉:
“小姐,要追吗?”
我摇头。
“不必。”
我知道他去哪里。
去宫里告状。
先发制人,参我持剑伤父,扰乱家宅。
祖母像抓住救命稻草,狠狠看着我:
“你等着!皇上再偏爱你,也不会容你忤逆父亲!”
我把账册抱在怀里。
“正好。”
“我也想问问皇上,倒卖边军粮草,该怎么判。”
8
宫里来人比我想得还快。
宣旨太监到侯府时,祖母已经重新梳好头,换上诰命服。
她大概觉得,一进宫,局面就回到她熟悉的地方。
礼法,孝道,名声。
这些东西,在后宅里最好用。
谢怀远也整理了衣冠。
只是他脸色灰败,眼底全是血丝。
他看我时,像在看索命的鬼。
宣旨太监小心看了我一眼。
“谢校尉,陛下宣您入宫问话。”
我颔首。
“劳烦公公稍候,我带几样东西。”
祖母冷笑:
“带什么?带你的剑去威胁陛下吗?”
我没理她。
我带了账册,密信,箭簇,管家供词,还有那份家庙疯病文书。
我娘要随我去。
我摇头。
“娘,你留在府里。青霜会护着你。”
她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我轻声道:
“放心,我认得宫门。”
更认得战场。
进宫路上,谢怀远坐在另一辆马车里。
祖母同他一起。
我听见祖母压低声音骂:
“都怪那个柳氏!若不是她胡说,哪里会闹成这样?”
谢怀远没有答。
祖母又道:
“到了御前,你就说一切都是管家做的。粮草之事你不知情。家宅之事,是沈清婉善妒,明姝护母心切,才误会了你。”
“你是她父亲,她难道真敢逼死亲爹?”
我垂眸擦剑。
亲爹。
这两个字,真重。
重得能压死许多女子。
可压不住我。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都在。
皇上坐在龙椅上,神色不辨喜怒。
谢怀远一进殿便跪下痛哭。
“陛下,臣教女无方,有罪!”
他说得声泪俱下。
“臣女谢明姝仗着军功,回府后持剑伤亲,毁坏祠堂,殴打家丁,还要逼臣与发妻和离。”
“臣自知家事不该惊动圣听,可她连臣这个父亲都不认了,臣实在无计可施啊!”
祖母也跪下,哭得比他还惨。
“陛下,老身年迈,本不愿计较。可明姝连祖宗供桌都砍了,这等忤逆之举,若不惩戒,日后京中女子岂不人人效仿?”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有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责备。
我站在殿中央,没有立刻说话。
皇上看向我。
“谢明姝,他们说的,你认不认?”
我点头。
“臣认。”
殿中一片哗然。
谢怀远眼底闪过喜色。
祖母也松了口气。
我继续道:
“臣持剑惊父,认。”
“臣劈开祠堂供桌,认。”
“臣打伤侯府私兵,也认。”
皇上眉梢微动。
“私兵?”
谢怀远笑意僵住。
我抬头,看向龙椅上的人。
“陛下,家事臣不辩。”
“但臣有一事要问。”
皇上道:
“说。”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边军箭簇,双手呈上。
“朝廷拨给北境的粮草,中途被截,害三万边军险些断粮。”
“此事若非敌军所为,而是朝中官员勾结商贩,倒卖军粮。”
“该当何罪?”
方才还在议论的朝堂,顷刻安静下来。
9
太监将箭簇和账册呈上去。
皇上先看箭簇,眼神已经冷了。
等翻到账册第三页,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谢怀远跪在地上,后背绷得笔直。
祖母还没明白事情轻重,急忙道:
“陛下,那些东西都是明姝从府中搜出来的。她对家中长辈心怀怨怼,未必不是栽赃……”
我看她一眼。
“祖母慎言。”
她被我看得一噎。
皇上合上账册。
“谢怀远。”
谢怀远伏地:
“臣在。”
“永安侯府的账上,为何会有北境粮草调运路线?”
谢怀远额上汗如雨下。
“臣……臣在兵部任职,偶尔经手文书,许是下人收错了。”
皇上冷笑。
“那这些数目呢?”
他将账册扔到殿下。
册子摔开,停在谢怀远膝前。
“天启二十二年冬,青石道运粮八千石,实入边仓四千六百石。”
“天启二十三年春,铁衣关军械两千套,实到一千二百套。”
“每一笔缺额,后面都记着银两去向。”
“谢怀远,你告诉朕,这也是下人记着玩的?”
谢怀远嘴唇发白。
“陛下,臣冤枉!这账册臣从未见过,必是管家贪财,借臣名义行事!”
我平静开口:
“臣带了管家供词。”
青霜将供词交给太监。
谢怀远立刻道:
“屈打成招,不足为信!”
我点头。
“父亲说得对。”
他一愣。
我又取出几封密信。
“所以臣还带了父亲亲笔。”
“这些信,是父亲写给北境黑市商人的。信中约定,将截下来的粮草换成金银,再由商队绕道入京。”
“每封信末都有父亲私印。”
谢怀远猛地抬头:
“你怎么会找到这些?”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继续道:
“臣还查到,边军粮袋掺沙一案,与工部郎中齐盛有关。军械替换一案,与户部主事周良有关。名单和银两往来,也在账册后几页。”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官员扑通跪下。
“陛下明察!”
“臣不知情!”
皇上怒极反笑。
“好啊。”
“朕的边军在前线拿命守城,你们在京中拿他们的粮草发财。”
“朕倒不知,大昭养了这么多好臣子。”
殿中百官噤若寒蝉。
谢怀远突然膝行到我面前,伸手想抓我裙摆。
“明姝,我是你爹啊!”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
他眼睛通红:
“你真要毁了谢家?你娘还姓沈,可你姓谢!谢家若倒,你也逃不掉!”
我看着他。
“北境死在饥寒里的将士,也有爹娘妻儿。”
“他们逃掉了吗?”
他哑口无言。
祖母终于慌了,爬到皇上面前叩头。
“陛下,老身不知情啊!老身只是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向她。
“家庙文书,您知道。”
“逼我娘行妾礼,您知道。”
“吞我娘嫁妆,您知道。”
“现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太迟了。”
祖母瘫坐在地。
皇上沉声下旨:
“谢怀远,即刻收押大理寺,三司会审。”
“永安侯府暂封,相关账目全部查扣。”
“齐盛、周良革职下狱,同案彻查。”
“老夫人教家不严,逼害命妇,夺诰命,禁足府中候审。”
谢怀远被禁卫拖走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明姝!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父亲!”
我垂眸看着他。
“父亲二字,不是免死金牌。”
10
朝堂散后,皇上单独留下我。
殿内空了许多。
方才沉重的血腥气似乎还没散。
皇上坐在御案后,揉了揉眉心。
“你回京第一日,就给朕送了这么大一桩案子。”
我低头:
“臣有罪。”
他看我一眼。
“你倒是认得快。”
我如实道:
“臣确实动了剑。”
皇上哼笑:
“你若不动剑,今日这账册怕也送不到朕面前。”
我没接话。
皇上沉默片刻,道:
“北境粮草案,朕会彻查。至于你母亲和离之事,朕准了。”
我抬头。
他继续道:
“沈氏嫁妆,令大理寺会同京兆府清点追还。已被变卖者,按价折银,从永安侯府查封财产中补回。”
我跪下行礼。
“谢陛下。”
皇上摆手:
“行了,别跪了。你外祖父若知道朕让你跪久了,回头又要在折子里阴阳怪气。”
我站起身。
他看着我腰间赤羽剑,语气复杂:
“以后能不用剑解决的事,尽量别用剑。”
我想了想。
“看对方讲不讲道理。”
皇上被噎了一下。
“出去吧。”
我出了宫,天色已经暗下来。
青霜在宫门外等我。
“小姐,夫人无事。”
我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些。
回到侯府时,门口贴了封条。
昔日热闹体面的永安侯府,如今连灯都不敢多点几盏。
我娘坐在正院里,面前放着那封和离书。
见我回来,她站起身。
“陛下怎么说?”
我道:
“准了。”
她怔住。
像是听见一个太遥远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下,抬手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间落下。
这一次,她哭得没有声音。
我蹲在她面前,像小时候她安慰我那样,轻轻拍她的背。
“娘,都过去了。”
她摇头。
“还没有。”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
“我要亲自清点嫁妆。”
我笑了。
“好。”
接下来的几日,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进出侯府。
祖母被夺了诰命,住在偏院,连最体面的衣裳都不许穿。
她见了我娘,几次想摆婆母架子。
可官差站在旁边,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嫁妆单一项项核对。
丢的,比我想得还多。
我娘没有哭,也没有心软。
每少一样,她就让人记一笔。
城西别院被查封时,搜出我娘当年的金步摇、南海珠串,还有几匹沈家陪送的云锦。
柳盈盈被拖出来,脸上再没有娇弱模样。
她跪着求我娘:
“夫人饶我,我也是被侯爷骗了。”
我娘看着她。
“你骗我时,可曾想过饶我?”
柳盈盈哭声一滞。
我娘转身离开。
没再回头。
十日后,皇上赐下一座将军府。
我娘带着追回的嫁妆,从永安侯府搬出去。
府门外,祖母扶着门框,头发花白,神情狼狈。
“清婉,你不能走。”
我娘停下脚步。
祖母哽咽道:
“我知道错了。侯府如今这样,总要有个人主持大局。你留下,我以后再不为难你。”
我娘看了她很久。
“老夫人,我不是谢家妇了。”
祖母身形一晃。
我扶着我娘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她轻声说:
“原来走出来,天真的不会塌。”
我握住她的手。
“娘,天大得很。”
11
将军府不如侯府精巧,却开阔。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舒展,风一吹,满庭碎影。
我娘搬进去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金银首饰。
她让人把正院窗户全部打开。
阳光铺进屋里,照亮箱笼,也照亮她眉眼间久违的松快。
她坐在窗边,摸着一匹沈家旧年陪嫁的湖蓝绸缎,忽然笑了。
“这是你外祖母给我备的。”
“她当年说,女子出嫁,嫁妆不是为了撑夫家的脸,是给自己留后路。”
“我那时不懂。”
我坐在她身边。
“现在懂也不晚。”
她点头。
“是不晚。”
永安侯府那边的消息陆续传来。
谢怀远倒卖军粮罪证坐实。
他起初还想攀扯旁人,说自己只是被同僚蒙蔽。
可柳盈盈为了自保,供出城西别院藏银的暗道。
管家也交出更多往来票据。
三司会审不到半月,案子便定了。
主犯斩立决的斩立决,流放的流放。
谢怀远因涉案太深,又害边军断粮,被判秋后问斩。
皇上念我军功,未连坐我与我娘。
永安侯爵位被夺,侯府彻底败了。
祖母听到判决,当场晕过去。
醒来后,她让人来将军府递了三次帖子。
我娘一封没收。
第四次,祖母亲自来了。
她没了诰命服,只穿一身半旧青衣,跪在将军府门前。
来往百姓围了一圈。
她哭着喊:
“清婉,我错了。”
“我不该逼你,不该听怀远的话,不该拿孝道压你。”
“你看在二十年婆媳情分上,见我一面吧。”
门房进来通传时,我正在陪我娘喝茶。
我问:
“娘想见吗?”
她放下茶盏。
“见一面吧。”
我陪她走到门内。
大门没有全开,只开了一道缝。
祖母看见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往前爬。
“清婉!”
我抬手拦住门房,让她停在门外。
祖母哭得涕泪横流:
“我真的知道错了。怀远要死了,谢家也没了。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娘平静看她。
“我回去做什么?”
祖母哽住。
“你是谢家主母啊。”
我娘摇头。
“我不是了。”
祖母急道:
“可你做了二十年!你怎么能说不是就不是?”
我娘目光微冷。
“这二十年,我侍奉婆母,操持家务,替谢怀远遮掩体面。”
“换来的是你们逼我给外室行礼,送我去家庙等死,吞我的嫁妆,还要毁我名声。”
“老夫人,人不能一边拿刀捅我,一边要我记得从前情分。”
祖母脸色惨白。
“我也是为了谢家。”
我娘道:
“那你便守着谢家吧。”
她转身。
祖母在门外哭喊:
“清婉,别走!我给你磕头!”
我娘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门缓缓关上,将哭声隔在外面。
我看着她。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姝儿,从前我总怕自己太狠。”
我说:
“娘这不叫狠。”
“这叫不再被人欺负。”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却像春日第一缕风。
12
北境急报送到京城时,将军府的槐花刚开。
皇上召我入宫。
北狄新王继位,边境又有异动。
外祖父年事渐高,来信让我回去一趟。
我接旨后,回府收拾行装。
我娘没有拦我。
她亲手替我缝了一个剑穗。
湖蓝色的线,末端坠着一粒小小白玉。
“从前你去边关,我夜夜睡不着。”
她把剑穗系在赤羽剑上。
“现在还是怕,但我知道,你有你要走的路。”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会回来。”
她点头。
“我知道。”
临行前一日,我陪她去了城外。
春草漫过长堤,河水融了冰,远处有孩童放纸鸢。
我娘站在风里,看了很久。
“姝儿,我从前在侯府,总觉得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晨昏定省,中馈账本,替丈夫周全,替婆母尽孝。”
“哪怕委屈,也要忍。因为所有人都说,女子离了夫家,就没有活路。”
她回头看我,眼底有水光,却也有笑。
“可我走出来才知道,外头这样大。”
“我还能打理铺子,能去庄子住几日,能想何时起便何时起,想见谁便见谁。”
“原来我不只是谢夫人。”
“我是沈清婉。”
我心口一热。
“娘本来就是沈清婉。”
她笑着替我理了理披风。
“你也是。”
“你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家的姑娘。”
“你是谢明姝。”
第二日,我出城时,许多人来送。
青霜牵着马等在城门外。
我娘站在马车旁,没有哭。
只是我翻身上马时,她忽然唤我:
“姝儿。”
我回头。
她说:
“若有人欺你,不必忍。”
我笑了。
“娘放心。”
我从来不太会忍。
马蹄踏过长街,赤羽剑在腰间轻轻一晃。
我听见身后城门渐远,也听见风从旷野吹来。
后来,永安侯府的旧事渐渐成了京中谈资。
有人说我冷血,亲手送父入狱。
也有人说我大义,揭出军粮大案,救了边军性命。
我不大在意。
我仍旧脾气很好。
看见路边野花会停马,遇到迷路孩童会送他回家,军中士卒受伤,我也会亲自替他们包扎。
我不爱吵,不爱抢,更厌烦没完没了的口舌官司。
但边关这几年教会我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听不懂温言细语。
你同他讲礼,他讲尊卑。
你同他讲情,他讲利益。
你退一步,他便想要你的命。
那就不必再讲了。
剑也能说理。
而且通常说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