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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6:56

大旱第三年,一粒赈灾粮都没发过的官老爷突然开仓施粥了。

自从官老爷上任后,从来只在乎怎么征税。

像今天开仓放粮这样大方的行为还是第一次。

我直冒冷汗,拽着丈夫就跑。

“快走,别领粥了,我们今晚就带上全部家当逃荒!”

“媳妇,官老爷施粥不是好事吗?”

我去喊婆婆严氏,她当场骂我疯子。

村子里的乡亲们更是端着领来的粥讥笑我。

“人家说不定是发善心了呢,你有粥不喝居然还往外面跑,真是发癔症了!”

“就是,真是分不清好坏。”

我劝他们也赶紧收拾家当逃跑,却被骂得更凶。

最后,我宁愿丢脸也连夜硬拽着全家逃走。

当天夜里,我们刚赶到邻城。

就看到一个村里老汉出现在面前。

全家人的脸色,当场变得煞白。

1

大旱第三年,田里早没了庄稼,连河滩上的野草根都被人刨干净。

周县令当官七年,税一层一层往下压,百姓背地里都叫他周扒皮。

他从来没对百姓好过。

可这天一早,县衙门口忽然支起三口大锅。

差役站在粥棚前喊:“周大人体恤灾民,开仓施粥三日!县内百姓皆可来领。”

满街的人都疯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破碗哭。

我也被丈夫秦石安拉着去了县城。

“晚棠,先领一碗,娘和阿砚还在家等着。”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糠皮和碎麦,手脚却越来越冷。

“走,现在回家。”

秦石安愣了:“粥还没领呢。”

“别喝了。”我盯着县衙后门那边来回搬运的木箱,“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他饿得暴躁,一把拉住我。

“现在这世道有这种粥喝就不错了。”

“我看到县令的人在往外运东西,那些官兵在摸排青壮年和车马的情况。”

秦石安脸色煞白:

“你是说周扒皮要跑了……”

“我不敢赌。”

我和秦石安迅速跑回村子,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我们家藏着的家当。

“周扒皮行事反常,我不信他有那么好心。那些箱子应该就是他在转移家当。”

“如果外面流民暴动,我们呆在这就是等死。”

秦石安看着我把盐巴、干药草、火折子、水囊一件件塞进包袱,终于慌了。

“晚棠,你真要逃?”

“那我们该带什么啊?”

我停下手,抬头看他:“轻装出行,带够粮食。”

翻箱倒柜的声音惊动了婆婆严氏。

她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我把麦种往袋里装,脸色一下沉了。

“姜晚棠!你动麦种干什么?那是明年活命的种子。”

2

“娘,明年先放一边,今晚能不能活过去才要紧。”我紧声道。

严氏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你少吓唬我!周大人难得开仓,你不去谢恩,还要拖着一家人往外跑?”

“你爹在衙门当过小吏,你就真把自己当女诸葛了?”

我懒得和她争。

我把菜刀插进包袱侧边,对秦石安说:“套驴车。”

严氏尖叫:“谁敢套车,我就撞死在这门口!”

秦石安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我盯着他:“你信我一次,只一次。”

屋外,有人已经听见动静来围观了。

严氏扶着门框冲外面喊:

“大家伙来评评理啊。”

“我这儿媳妇魔怔了,非说县令施粥不对劲,现在要让我们全家走啊!”

钱二婶端着粥碗站在篱笆外,笑得满脸褶子。

“哟,晚棠,你家这是干什么?周大人施粥,你们反倒收拾包袱,怕粥里下毒啊?”

周围几户人家都围了过来。

有人哄笑,“哎呦,你这儿媳妇的胆子怎么比老鼠还小,天天瞎想些什么呢。”

有人说我饿昏了头,脑子傻了。

严氏指着我骂:“你看看,谁像你一样发疯,要把一家老小拖出去喂流民!”

我听着那些笑声,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再耽搁下去,我们面临的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了。

我直接进了严氏屋里,拉开炕洞,取出她藏了多年的银簪和铜钱罐。

严氏眼睛都红了:“姜晚棠!你敢偷我的钱?”

我把银簪塞进怀里,冷声说:“娘,上车,你不上车,我直接带着这些先走了。”

严氏扑过来撕打我。

秦石安终于咬牙拦住她:“娘,先听晚棠的,真出错了我给你磕头赔罪!”

我抓紧包袱,看向天边发黄的日头。

今天日落前,必须出村。

再晚,路就未必通了。

严氏被秦石安半抱半推上驴车时,骂得嗓子都劈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听媳妇的话来糟践亲娘的?”

“她抢我的钱,拿了全家的麦种,还要让我跟着她去送死!”

秦石安抿着嘴不说话。

十二岁的小叔子秦砚抱着一捆干柴站在门口,眼睛发红。

“嫂子,我们还回来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能回来再说。”

严氏立刻哭号:“听听,她连家都不要了!祖宗牌位还在屋里,她连祖宗也不要了。”

这话一出,族伯秦德顺拄着拐杖过来了。

3

他挡在我家门前,脸色阴沉。

“晚棠,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在灾年瞎叫嚷扰乱人心。”

“官府开粥棚是好事,全村都盼着这种安稳日子。”

“你偏要带头拉着全家逃跑,传到衙门耳朵里,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个责?”

我看着他身后那些端碗看热闹的人。

钱二婶嘴边还沾着粥糊,阴阳怪气道:

“她就是舍不得让咱们多喝两口,怕咱们都活下来,以后占她便宜。”

胡大壮抱着胳膊冷笑:

“外头流民啃树皮,县里有官兵有城墙,秦石安,你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不嫌丢人?”

秦石安被说得低了下头。

我一步站到他前面。

“我只问你们一句,真赈灾为什么不造册分发给大家?”

“为什么一边施粥,一边问各村青壮和车马?”

秦德顺皱眉:“官府自然有官府的章程。”

我笑了一声,“我爹当年管过粮册,他说过,灾年最怕官府只给一口当场喝的粥……”

话还没说完,就被钱二婶啐了一口:

“又拿你爹说事!你爹当年要真有本事,还能死在流放的路上?”

我胸口猛地一紧。

秦石安的脸色也变了:“钱二婶,说话积点德。”

胡大壮哼道:“怎么,说不得?她爹得罪官府,她也跟着咒官府,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盯着秦德顺,脸色发白:“族伯,我最后劝一句。”

“今晚前能走的就走,别带全家进县城,粮和水分开放,少走官道。”

秦德顺被我当众顶撞,脸涨成了猪肝色。

“来人,把她家驴车拦住。今天谁也不许出去散播谣言!”

两个年轻后生真上来拽车辕。

严氏坐在车上还拍腿:“拦得好,把我放下来。”

我没等他们碰到车,直接抽出菜刀,刀背狠狠砸在车辕上。

“谁敢拦,我就跟谁拼命。”

周围瞬间静了。

钱二婶吓得往后一缩。

胡大壮怒了:“你还敢动刀?”

我盯着他:“我敢,你要试试吗?”

秦石安也拿起柴刀站到我身边,声音发沉:

“都让开,真出了事,我秦石安自己担。谁再碰我娘子,我先砍谁的手。”

他常年劳作,肩背宽厚,一发狠,几个后生立刻犹豫了。

秦德顺气得拐杖戳地:

“好,好,你们今日要是走出了村子,往后就别哭着回来求族里收留!”

严氏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我没理她,爬上车扯住缰绳:“石安,走后沟,别走村口大路。”

驴车缓缓动了起来。

身后骂声一片。

“姜晚棠,明天粥棚还开着,看你怎么灰溜溜地回来。”

“严婶,你儿媳妇害你啊。”

“外面饿鬼多得很,别半路被人扒光了!”

严氏捂着脸哭。

秦砚缩在车尾,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我没有回头。

秦石安低声问:“晚棠,咱们往哪儿走?”

我看着县城方向升起的灰黄烟尘,心沉到谷底。

“绕过官道,先去北边的城镇。今晚不歇,驾车到天亮。”

4

严氏一路骂累了,抱着铜钱罐坐在车上喘。

“姜晚棠,明早县里要是还好好的,我就让石安休了你。”

秦石安皱眉:“娘!”

“你闭嘴。”严氏气得发抖,

“你媳妇拿刀吓族伯,抢我的钱,还害咱们被全村人笑话。”

“秦家娶她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搭腔。

秦砚小声说:“嫂子,娘骂你,你不难受吗?”

“没事,我还希望她说县里没事是真的呢。”我把水囊递给他,

“省着喝,一口就够了。”

后半夜,我们终于赶到邻城门口。

我让秦石安把车停在偏墙塌口处,方便随时走。

严氏饿得脸发白,嘟囔着要煮麦粒。

我只许她煮一小把,还让秦石安守在瓦罐旁。

“明粮给人看,暗粮谁也不能说。”我压低声音,“娘,尤其是你。”

严氏脸上挂不住:“我还会害自己家不成?”

我看着她怀里的铜钱罐:

“娘,现在这世道乱,别人知道我们有粮,干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

她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快到子时,一个脚夫进了城。

他认出秦石安,笑着拍腿:“哎哟,你们还真跑出来了?”

“村子里的人都笑疯了,说县里第二锅粥都开了,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

严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没出事啊?”

脚夫咧嘴:“没听见乱啊。南门查得严,说是防流匪,进出都问户帖。”

“粥还是当场喝,不让带走,你们现在回头,说不定天亮还能赶上施粥。”

严氏抓住秦石安的袖子:“石安,听见没?咱们回去,现在回去还不算太丢人。”

秦石安没有立刻答应,只看着我。

我问脚夫:“出城的人多吗?”

脚夫挠头:“不多,官差拦着呢,说乱跑者按逃户处置。”

我的心狠狠一沉。

严氏还在哭求:“晚棠,娘求你了,回去吧。外头这么冷,阿砚会冻坏的。”

我看着外头漆黑的路,声音冷硬:“不回,天不亮继续往北走。”

严氏终于崩溃,抬手狠狠捶我:“你怎么这么狠心!你非要折腾死一家人吗?”

我任她捶了两下,然后抓住她的手腕。

“娘,如果我错了,回头我跪着给你赔罪。如果我对了,咱们回去就没命了。”

严氏还是呜呜咽咽地哭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乱的驴蹄声。

一头老驴冲到门口,它驮着的人从驴背上滚下了来。

他满身血污,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往城门口爬。

他抬头看见我,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晚棠……”

“幸好你跑了。”

“我们的村子,完蛋了!”

看清楚眼前的人时,全家人的脸色,当场变得煞白。

5

冲进城门的人,是我们村给县城酒楼送柴的罗伯。

他平日腿脚快,家里有头灰驴,谁家有急事都托他跑一趟。

可现在,他半边脸全是血,右耳被削掉了一块,衣襟上黏着泥和黑红的血痂。

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是他孙女罗小杏。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

周围的人本来还伸着脖子看热闹,一听“村子完了”,全都往后缩。

秦石安冲过去,把罗伯拖到墙边。

我把半碗温水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别急。是谁在追你?”

罗伯呛得直咳,手却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关门了……城门关了……”

严氏扑过来:“你说清楚!县里不是还在施粥吗?村里人都说没事!”

罗伯一听这话,眼泪哗地滚下来。

“施粥?那是骗咱们别跑啊!”

他喘了几口,声音抖得不成样。

第一日粥棚开,百姓都以为周扒皮发了善心。

第二日,南边十里坡已经来了大股流民,县衙压着消息,继续敲锣喊周大人有粮。

粥越熬越稀,锅里的糠皮都快捞不着。

到了夜里,官兵开始宵禁,说防盗匪,不许百姓随意出城。

可就在宵禁后,有人看见周怀礼带着亲信从县衙后门走了。

官印、账册、精粮、药箱,全装上了车。

走的还是旧河道那条密路。

罗伯咬牙,“狗官早跑了!就骗我们呢。”

严氏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后来呢?”

罗伯闭了闭眼,像是不敢再想。

第三日上午,粥棚断粮。

排队的人从天不亮等到晌午,锅里只剩清水。

有人闹起来,冲进衙门要见周大人,才发现后衙空了大半。

与此同时,南门被流民冲破。

城里的饥民、城外的流民、衙门剩下的兵丁全挤在一起。

有人砸粮铺,有人抢药铺,有人往北门逃。

北门官兵却落了锁。

他们说县令有令,乱民不得北逃。

“他们把人关在城里!”罗伯捶着地,哭得像个孩子,

“满街都是人,满街都在抢,抢不到粮就翻人家屋子。村子离县城近,下午就被冲了!”

严氏嘴唇发紫:“村子……怎么了?”

罗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绝望。

“钱二婶一家藏在地窖,被人翻出来,她儿子护着一袋豆子,当场就被砍了。”

“胡大壮带人守村口,刚喊了两句,就被一群饿疯的人拖走了。”

“族伯秦德顺把人领进祠堂,说祖宗会保佑。可祠堂有公粮,反倒招来了更多人。”

严氏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秦砚吓得哭出声:“那村里人呢?”

罗伯抱紧怀里的孙女,哭得一抽一抽。

“能跑的散了,跑不动的……没了。”

庙里一片死寂。

刚才那个脚夫已经脸白如纸,悄悄往门口挪。

我抬眼看他:“你去哪?”

他哆嗦道:“我,我回邻城报信。”

“邻城很快会封。”我说,

“清河县一乱,最先封的就是周边城门。你现在去城门,只会被堵在人堆里。”

他腿一软,靠着柱子滑下去。

严氏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得所有人都一震。

“我该死。”她哭着看我,“晚棠,我差点把你们都害死。”

我没空安慰她。

我立刻把包袱重新绑紧,对秦石安说:

“不能在这里待到天亮。消息一散,逃出来的人都会往邻城跑,路上会乱。”

秦石安点头:“去哪?”

“往北,去青石关。那里有屯田营,有军户,有水源。”

严氏擦着眼泪站起来,声音还抖,却第一次没反对:“都听晚棠的。”

罗伯忽然跪着爬到我面前,把罗小杏往我脚边一放。

“晚棠,带上我和小杏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探路,能喂驴,能守夜。”

我看着烧得发红的孩子,又看了看庙里那几双已经盯上我们粮袋的眼睛。

“跟着可以。粮按人头分,夜里轮流守,不许嚎哭,不许抢,不许擅自离队。”

“谁坏规矩,谁走。”

罗伯连连磕头。

我正要催众人离开,庙外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邻城方向,火把一线一线亮起来。

有人在远处嘶喊:

“封城——”

“流民入境,城门落锁——”

6

铜锣声一响,城门口的人全炸了。

有人抓起包袱就往邻城跑。

有人扑到脚夫身边追问城门还能不能进。

还有两个逃荒汉子盯着我们的驴车,眼神越来越凶。

秦石安横起柴刀,挡在车前。

“谁敢靠近,先问我的刀。”

那两人脚步一顿。

我趁这个空当,把秦砚推上车,又把罗小杏用破被裹住。

严氏一边抹泪,一边把水囊往车底塞。

我抓起一把灶灰,抹在自己和秦砚脸上,又把严氏花白头发揉乱。

“娘,从现在开始,别露银钱,别说咱们有粮。有人问,就说我们从疫村逃出来的。”

严氏吓得点头:“我知道,我不多嘴。”

罗伯扶着墙站起来:“北边小路我熟,过乱石坡,能绕开城门。”

我们趁庙里乱成一团,从塌墙处推车出去。

刚走出半里,身后就传来惨叫。

我没有回头。

秦砚捂着耳朵哭:“嫂子,庙里怎么了?”

我把他的头按进怀里:“别听。”

荒年里,太多人饿到没了人样。

一辆驴车,两只水囊,几袋粮,就够招来杀心。

天亮前,我们沿着乱石坡往北走。

身后邻城城门方向人声越来越大,哭声、骂声、撞门声混在一起。

严氏听得腿软,低声说:“要是昨夜我闹着回去……”

她没说完。

秦石安接上:“咱们现在就堵在门外。”

我看了他一眼:“所以往后别等所有人都明白再走。等大家都明白,路已经没了。”

刚到山脚,罗伯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头官道边有凌乱马蹄印,还有半截断箭。

秦石安想上前看,被我一把拉住。

“别碰。”

“怎么了?”

“溃兵走过。马蹄乱,脚印深,说明他们跑得急。跑急的兵,比流民还狠。”

我让所有人把车推进芦苇荡。

女人孩子趴下,老人装成病死的人,秦石安和罗伯握刀伏在两侧。

没过多久,十几个兵丁从官道上晃过来。

盔甲歪斜,刀上带血。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

“周怀礼那狗官跑得比兔子快,害老子们守空城。前面再没粮,就找村子抢。”

另一个笑得瘆人:“村里还有女人孩子,抓了也能卖。”

严氏躺在草里,吓得浑身发抖。

我死死按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那队溃兵离我们最近时,只隔了几步。

等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严氏才猛地喘出一口气,捂着胸口干呕。

罗伯也白着脸:“晚棠,你要没拦,我们就撞上去了。”

我起身时,腿也软。

“走,趁他们没折回来。”

中午,我们绕到一处荒村外。

村口井边散着木桶,屋门半开,风吹着破帘子,里面没有一点人声。

秦砚渴得嘴唇开裂:“嫂子,有井。”

严氏也看向我,眼里全是渴望。

我却盯着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一截白布。

白布上抹了石灰,边缘还有烧过的草灰。

我立刻拦住众人。

“绕开。”

秦石安低声问:“井水就在那儿。”

“这是避瘟记号。村里可能闹病。”

严氏脸色煞白,立刻把秦砚往后拽。

可跟在我们后面不远的一队逃荒人听见了,嗤笑道:“水都不敢喝,还逃什么荒?”

他们冲进村里,围着井抢水。

一个妇人还故意对我举碗:“胆小鬼,渴死你们算了!”

严氏气得咬牙,却没吭声。

我们绕了五里山沟,才找到一处滴水石缝。

每个人只接了几口。

当天夜里,后方路上传来哭喊。

白天进荒村喝水的那队人里,有人高热抽搐,有人吐得满衣襟都是。

罗伯站在坡上看了一眼,回来时脸都是青的。

这一次,再没人敢怀疑我的话。

严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水囊递给我。

“晚棠,水你来分。以后谁要是不听你,我第一个撵他走。”

我刚要接水囊,远处山道上忽然出现几盏灯笼。

灯笼下,一座茶棚冒着热气。

有人笑着招呼:

“逃难的乡亲,来喝碗热粥吧,不要钱!”

7

热粥两个字,在逃荒路上比金子还勾人。

秦砚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立刻羞得低下头。

严氏也盯着那口锅,喉咙动了动。

连罗伯怀里的罗小杏都迷迷糊糊喊:“粥……”

茶棚搭在山道拐角,棚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锅里白气滚滚,竟飘着一点米香。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笑得热情。

“可怜见的,快进来歇歇。不要钱,一人一碗,喝了有力气赶路。”

跟在我们后头的几个散逃荒人已经冲过去。

我却没动。

秦石安看我脸色,立刻握紧柴刀。

我压低声音:“别急。”

茶棚外没有牲口,却有许多新车辙。

锅边摆着五六把柴刀,刀口磨得发亮。

老板娘袖口干净,指甲缝里却有暗红的污痕,洗过也洗不掉。

严氏这回没催,她小声问:“有问题?”

“有。”我从包袱里抓出半把碎麦,装作感激地走过去,

“大嫂子心善,我们不能白喝。这点麦子添锅。”

老板娘眼睛一下亮了。

她伸手来接,目光却往后棚瞟了一下。

我顺着她眼角看去,后棚帘子微微晃动。

里面有人。

我故意脚下一滑,碎麦撒了一地。

“哎呀,我这手!”

老板娘脸色一变,心疼得立刻蹲下捡。

后棚里传来压低的男声:“别磨蹭,先迷男的。驴车留下,孩子能卖。”

秦石安听见了,脸色瞬间黑透。

我猛地喊:“跑!”

同一刻,秦石安冲过去,一脚踹翻粥锅。

滚烫的粥泼了一地,锅底露出一层没化开的灰白粉末。

刚喝了半碗粥的逃荒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晃了晃,扑通倒地。

后棚冲出四个男人,手里全拿着刀。

老板娘脸上的笑没了,恶狠狠骂:“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石安和罗伯挡在前头。

我扯着严氏、秦砚往山林里钻。

严氏一边跑一边骂:“黑心烂肺的东西!拿粥害人,迟早被雷劈!”

一个男人追上来,伸手抓秦砚。

我回身一菜刀砍在他手臂上。

他惨叫着退开。

我也被反震得虎口发麻。

秦石安听见动静,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柴刀砍在那人肩上。

“敢碰我弟!”

我们一路往山坡上逃,后头骂声追了半里。

幸好他们还要收拾茶棚,不敢追太远。

等躲进一处石洞,所有人都瘫在地上。

秦石安看着我手上的血口,声音发哑:“疼不疼?”

“疼。”我把布条缠紧,“但活着就行。”

这一夜,我们没敢点火。

山风吹进石洞,罗小杏烧得更厉害。

我摸了摸她额头,知道不能再拖。

“前面有个苦水沟,沟边长黄芩和柴胡,天亮我去找药。”

严氏立刻说:“我跟你去。”

天刚蒙蒙亮,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石安立刻翻身握刀。

有人在外头喊:“里头可是柳树湾的姜晚棠?”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8

秦石安贴着石壁,沉声问:“谁?”

外头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哭喊:“石安,是我,秦德顺!”

严氏猛地抬头。

族伯秦德顺。

秦石安把洞口石块挪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七八个人,全都狼狈得不像样。

秦德顺头发散了,拐杖断了半截,脸上全是烟灰。

钱二婶也在,左臂用破布吊着,嘴唇干裂,眼神躲躲闪闪。

他们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

钱二婶扑通跪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晚棠,婶子错了!婶子嘴贱!”

“你带带我们吧,我家老大没了,孙子也散了,我就剩这条命了!”

秦德顺也低下头。

“晚棠,族伯错信官府。柳树湾剩下的人不多了,能追上你的都在这儿。”

“你要骂要打都行,求你给条活路。”

严氏听得眼睛通红,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她。

我看着这群人。

昨天他们笑我,拦我,骂我咒灾。

今天他们求我救他。

我不是什么菩萨。

可这些人里有孩子,有老人,也有曾经帮我家挑过水的人。

荒年里,救人要量力而行。

救错了人,自己全家也会赔进去。

我冷声说:“跟着我可以,规矩先说清楚。”

秦德顺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粮食各管各的,谁偷抢,直接赶走。第二,夜里按户轮守,不许只等别人护你。”“第三,我说绕路就绕路,谁擅自进村、进店、进城,别回来。

“第四,不许嚎哭引人,不许乱说咱们有粮。第五,老弱孩子优先上车,壮丁步行。”

钱二婶连连磕头:“都听你的。”

胡大壮的媳妇也在人群里,她抱着一个孩子,突然哑声问:“那我男人……”

没人回答。

她低头哭,哭得没有声音。

严氏站到我身边,声音发狠:

“谁要再像昨天那样骂晚棠,先过我这关。不服就滚。”

钱二婶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队伍就这样变成了十几个人。

人多,危险也多。

我立刻让秦德顺把每家的东西摊开登记。

他愣住:“还要登记?”

“要。不清楚粮和水,分不出能走几天。藏私可以,饿死别怪我。”

这话难听,却管用。

众人沉默着把干粮、水囊、草药、刀具摆出来。

钱二婶只剩半块糠饼,哭得抬不起头。

我没把自家暗粮拿出来,只分了一点野菜干给她孩子。

上午,我们去苦水沟采药。

严氏跟着我学认黄芩,秦砚负责记路,秦石安带几个壮丁削木棍当枪。

队伍终于有了点样子。

可刚过午,麻烦又来了。

一队骑马的官差从北边路口下来,拦住了我们。

为首那人穿着灰袍,腰上挂刀,目光扫过驴车和人群。

“清河县逃户?”

没人敢说话。

我上前半步,拿出户帖,低头道:“柳树湾灾民,往青石关投屯田营。”

灰袍官差看完户帖,冷笑:

“周大人有令,清河县百姓不得擅自北逃。车马、男丁,都要征用回去守城。”

秦德顺吓得发抖。

秦石安握紧木枪,眼神发狠。

我却按住他的手。

硬拼,拼不过。

我看见那官差靴面全是泥,马腹瘦瘪,后头几个差役眼神飘忽,显然也在逃。

我低声说:“大人,我们车上有病人,从疫村边逃出来的。”

“您要征人,我们不敢不从,只怕病气冲撞了大人。”

说着,我掀开破被一角。

罗小杏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正昏昏沉沉喘气。

我又把早备好的石灰布露出来。

几个差役立刻后退。

灰袍官差脸色变了:“疫病?”

我咳了两声,故意捂住胸口。

严氏反应极快,立刻哑着嗓子喊:“大人行行好,我们死路上也不敢赖官府。”

那官差骂了一句晦气,连户帖都丢回地上。

“滚!别往官道走!”

我们赶着车往山路拐,直到看不见那队人,众人才敢喘气。

秦德顺捡起户帖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晚棠,你救了全队。”

我没接他的奉承,只盯着远处的山口。

那边有黑烟升起。

青石关的方向,似乎也不太平。

9

我们赶到关外三十里的石桥镇时,天色已经暗了。

镇口横着两辆烧焦的车,空气里有一股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焦臭味。

秦德顺咽了口唾沫:“还走吗?”

“绕。”

我立刻决定。

可钱二婶的儿媳忽然哭起来:“我娘家就在石桥镇,我要进去看看!”

她抱着孩子就往前冲。

我一把拽住她:“里面刚乱过,可能还有人埋伏。”

她眼睛通红:“那是我娘家!你冷血!”

她挣扎得厉害,孩子也跟着哭。

队伍里有人开始动摇。

“也许能找点吃的。”

“镇上总有井。”

“咱们都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饿青的脸,知道再压,只会反弹。

于是我拔出菜刀,插在脚边。

“想去的,自己去。我不拦。带着自家粮和孩子走,别指望我们等人。”

众人瞬间静了。

那妇人哭着跪下,却不敢再往镇里跑。

严氏把她扶起来,声音比从前硬很多。

“你娘家人要还活着,肯定也往外逃了。你进死人堆找活人,只会把你孩子搭进去。”

最后,我们绕过镇子,在山坳里歇脚。

半夜,石桥镇方向传来惨叫和狗叫。

白天另有一伙逃荒人进镇找粮,结果被藏在镇里的流匪围了。

火光亮了半宿。

早上,没人再提进镇。

第三日傍晚,青石关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关墙高大,护城河里竟还有水。

所有人看见水,都哭了。

可关门外已经聚了几百逃民。

军士站在城楼上喊:“无户籍、无保结、无劳力者,不得入营!闹事者,按乱民处置!”

人群顿时哀嚎一片。

有人冲关,被箭射倒在壕沟边。

钱二婶吓得坐在地上:“完了,咱们进不去。”

秦德顺也白了脸。

我却把贴身包袱打开。

里面有户帖、婚书、田契残页、秦砚当年入学的保结。

还有我从柳树湾几户人手里收上来的身份凭据。

秦石安看着我,眼里发亮:“你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我爹说过,乱世里,人要证明自己是谁。不然你连苦力都没资格做。”

我带着秦德顺去排核验队。

守关小校翻看文书,又看我们队伍里老人孩子没有乱抢乱闹。

壮丁手上有茧,女人身上带针线和药草,神色稍缓。

“愿入屯田营?”

我立刻答:“愿意。能开荒,能修渠,能织麻,能采药。只求给口水粮。”

小校正要盖印,关外后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破败车马冲到人群前。

为首的人披着脏官袍,头发散乱,却还挺着肚子摆官威。

“让开!本官乃清河县令周怀礼!速开关门,误了公事,你们担得起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骗全县人留下等死的周怀礼,竟也逃到了青石关。

严氏看见他,眼珠子都红了。

“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

周怀礼手里举着官印,冲守关军士大骂:

“本官奉命赈灾,路遇乱民冲击,尔等还不护送本官入关?”

小校脸色一变,转身去请上官。

周怀礼以为有用,立刻又抖起来。

他指着我们这些逃民骂:

“这些刁民一路造谣,冲散县治,才酿成大祸!尤其这些清河县逃户,理当押回问罪!”

钱二婶吓得发抖。

我却站了出来。

周怀礼眯眼看我:“你是何人?”

“柳树湾姜晚棠。”

他冷笑:“一个村妇,也敢直视本官?”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大人施粥三日,锅里只剩清水。大人封北门,百姓死在城里。”

“大人带精粮账册先逃,如今还有脸说自己赈灾?”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周怀礼脸色瞬间扭曲:“大胆!拖下去!”

可这次,没人听他的。

城门内,一名黑甲将官大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清河县令周怀礼,弃城携粮潜逃,致民乱死伤无数。巡按急令,见印即拿。”

两个军士上前,把他按倒在泥地里。

官印滚到我脚边,沾满了灰。

严氏看着那枚印,忽然呸了一声。

“狗官。”

守关小校把我们的文书盖上印,递还给我。

“你们这一队,入屯田营。”

关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看着门后的水渠和炊烟,哭声一下压不住了。

我攥着文书,手抖得厉害。

走了这么多天,我们终于抓住了一条活路。

10

入屯田营的第一夜,我们每人分到半碗稠粥。

秦砚捧着碗,喝一口哭一声。

严氏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粥拨给他半勺。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却没说破。

屯田营规矩严。

男人编去修渠,女人编去纺麻、做饭、开荒,老人看孩子,病弱先安置在草棚。

罗小杏吃了药,烧慢慢退了下来。

罗伯跪在我面前,非要给我磕头。

我把他拉起来:“要谢就好好活。以后守夜轮到你,别偷懒。”

罗伯抹着泪笑:“不偷懒,偷懒你拿刀背抽我。”

几日后,柳树湾残余的人陆续追到青石关。

有的断了手,有的没了孩子,有的走到关门口就昏死过去。

钱二婶找到自己失散的孙子时,哭得跪在泥里爬。

她抱着孩子来见我,哭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晚棠,婶子那天骂你,骂得那么难听。你还给我孩子分野菜干,你……你打我吧。”

我看着她断掉的左臂,摇头。

“记着就行。”

钱二婶捂着脸,哭得直发抖。

秦德顺更沉默。

他把族里那块刻着柳树湾字样的木牌交给我。

“晚棠,我老了,也糊涂了。往后柳树湾剩下这些人,听你的。”

这木牌以前只有族里说话最管用的人能拿。

我没有立刻接。

“族伯,我只要你们记住,荒年里多留一份心眼,别迷信人多,别为了面子拖全家下水。”

秦德顺老泪纵横:“记住了。”

严氏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她说得轻巧,你们都给我拿命记住!谁以后再笑她胆小,我撕烂谁的嘴!”

众人被她骂得低头。

一个月后,屯田营分给我们一块荒地。

地硬得像石头,锄头砸下去只冒白印。

可土下面有湿气。

青石关背后有山泉,只要渠修通,地就能种。

秦石安每天回来,手上磨出新血泡。

他却笑着说:“比在清河县给周扒皮搬粮强。这里干活真给饭。”

秦砚跟着营里的老兵学认路、看脚印,也学会了用木棍护着比他小的孩子。

有一天,他跑回来告诉我:“嫂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一眼看出哪条路能活。”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秋初,巡按的告示传到屯田营。

清河县令周怀礼弃城潜逃、侵吞赈粮、私调官马,证据确凿,押送府城问斩。

告示贴出那天,柳树湾幸存的人都去了。

严氏站在人群前,盯着“问斩”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他死一回,赔不了那么多人命。”

没人反驳。

晚上,营里发了今年第一小袋新粮。

我们一家围着小灶,把新米混着野菜熬成粥。

严氏把第一碗端给我。

我愣住:“娘,你喝。”

她摇头,眼眶发红。

“这碗该你喝。要不是你,我们哪还能坐在这儿等秋收?”

秦石安也笑:“喝吧,晚棠。咱家以后大事小事,都听你的。”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淡得几乎没有,却让我眼眶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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