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隔壁那个每天准时砸门骂人的老太太,突然安静了。
她每天拄着拐杖,都要在八楼走廊里挨户敲门,怒骂每一个人要害她。
可那晚,她没有来敲我们的门。
我却吓得手心全是冷汗,马上推醒室友。
“别开灯,拿上身份证和手机,我们马上走。”
室友问:
“马老太不敲门不是好事吗?”
我压低声音:
“她刚才敲的是804。”
“可804前两天就退租了,现在根本没人!”
我还在群里提醒其他邻居别开门,立刻反锁报警。
可他们只是嘲笑我:
“大半夜的别制造恐慌行不行?马老太敲个空门这不挺好的,终于不骚扰我们了。”
“你平时嫌人家砸门吵,现在人家不敲了,你又在这闹着要报警,有被害妄想症吧。”
最后,我只能硬拽着室友逃回了乡下老家。
直到凌晨两点,租户群突然弹出的一秒语音。
半声惨叫后,是女人崩溃的哭喊:
“别开——”
1
我从床上睁开眼时,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十一点三十二分。
我没有听见骂声。
也没有听见拐杖敲地砖的声音。
806这套房子是我和许悠悠合租的,老城区回迁楼,二十多年楼龄,墙皮掉灰,电梯三天两头坏,一层六户,租客和老住户混在一起。
最折磨人的,是隔壁805的马桂兰。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独居,脾气怪,睡眠也不好。
每天夜里十一点半以后,她就准时拄着拐杖出来巡楼。
先站在我们806门口砸门。
“你们两个丫头片子是不是又开煤气了?”
然后去敲803,说刘姐偷了她晒在窗台上的辣椒。
再去807,骂那对小情侣在墙里埋了喇叭。
一开始大家还解释,后来解释没用,报警也没用,物业来了也只是劝两句。
久而久之,八楼的人全烦透了她。
租户群里天天有人拍她夜里敲门的视频。
许悠悠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夜游神。
可今晚,太安静了。
因为我明明在十点四十左右听见过805开门。
那时候我刚洗完澡,坐在床上吹头发。
隔壁先是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可那串声音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我门外,而是拐向斜对面,停在了804门口。
而804已经空了好几天。
我当时摘下吹风机,就听见马老太拍门。
“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过了几秒,门好像开了。
马老太的声音忽然变尖:
“你不是小孙,你是谁?”
紧接着,是一声很闷的响动。
之后,外面再也没了动静。
我安慰自己,也许是马老太又跟谁吵起来,被人关门挡回去了。
直到现在。
十一点半过了。
她没有来敲806,也没有去敲803和807。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许悠悠睡在次卧。
我推开门,弯腰拍她肩膀。
“悠悠,醒醒。”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
“干吗啊,我明天早班。”
“别开灯,拿身份证,手机,充电宝,跟我走。”
许悠悠把被子扯下来,一脸烦躁。
“沈棠,你有事吗?大半夜去哪儿?”
“八楼不对劲,马老太可能出事了。”
她愣了一秒,随即笑出气音。
“马老太好不容易不吵了,你就说她出事了?”
我没心情解释太多,转身去客厅玄关拿证件包。
许悠悠披着睡衣跟出来。
“拜托,她今晚没发疯,咱们终于能睡个好觉,你别自己找事行不行?”
我走到门口,没有碰门把手,而是先凑近猫眼。
下一秒,我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猫眼外一片漆黑。
明明老楼走廊的感应灯就算熄了,也会有安全出口的绿光透进来。
可现在,猫眼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严严实实盖住了。
我蹲下,看向门缝。
地砖上有一条灰黑色拖痕,从斜对面方向斜斜擦过来,一直延到楼梯间那边。
许悠悠也要凑过来看。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拉离门口。
她瞪大眼睛。
我用气声说:
“门外有人动过手脚。”
2
许悠悠扯开我的手,压低声音骂:
“你别吓我行不行?猫眼可能坏了,外面脏东西挡住了也正常。”
“正常?”
我盯着她。
“804空了,今晚却有人给马老太开门。”
“她问那个人是谁,然后就没声了。”
“现在我家猫眼被挡,门口有拖痕。”
“你告诉我,这哪一条正常?”
许悠悠被我说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嘴硬。
“那你报警啊,为什么要跑?”
“报警我会报。”
我一边回房拿外套,一边说。
“但警察赶到之前,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等。”
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点开租户群。
群名叫“金福苑八楼互助群”。
说是互助,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在吐槽马老太。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803刘姐发的视频。
时间显示晚上七点二十二分。
视频是从她家门缝偷拍的。
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冲锋衣,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拖着一个二十八寸黑色行李箱,从电梯口出来。
他走得很慢,头压得很低,几乎不抬脸。
到804门口时,他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卡片一样的东西,贴着门缝划了几下。
门居然开了。
视频里刘姐发了语音:
“804这么快又租出去了?这男的看着怪吓人的。”
下面物业管家周丽回:
“可能是房东陈姐新租客吧,804短租流动快,明天我问问。”
807阿哲跟着发:
“帽子压那么低,不会是逃犯吧?”
许悠悠在下面接了个笑哭表情:
“今晚马老太要是去敲804,新租客第一天就要崩溃。”
群里一串哈哈哈。
我拿过许悠悠手机,把视频拉回去重看。
男人进电梯时,轿厢镜面晃了一下,照出他的右手。
手背上有三道新鲜抓痕,红得刺眼。
行李箱经过电梯门槛时,底部滚轮卡了一下,箱子边缘蹭到地砖,留下极淡的一条暗痕。
我又退出租户群,点开社区通知群。
白天十点多,社区民警发过一条提醒:
“近期周边区域发生入室伤害案件,请各小区加强陌生人员登记,排查空置房,短租房,独居老人及女性住户注意夜间安全,不要随意开门。”
当时群里没人当回事。
物业只回了一句:
“收到,已提醒各楼栋管家关注。”
关注个鬼。
804这种空置短租房,门锁老旧,房东又常年不在本地,只要有人混进去,根本没人第一时间知道。
我立刻在八楼群里打字:
“804今晚住进去的人有问题。”
“不要再发他的视频,也别在群里讨论他。”
“所有人现在立刻反锁门,不要开门看热闹,马上报警或者联系物业核查804。”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静了两秒。
然后刘姐冒出来:
“沈棠,你是不是又被马老太吓到了?”
阿哲发了个捂脸笑:
“806美女,你这推理能力不去拍悬疑剧可惜了。”
许悠悠一把夺回手机,脸涨红了。
“你干什么啊?你这样发,明天全楼都知道你大半夜发神经!”
我冷冷看她。
“比起让全楼的人笑话,我更怕明天警察来抬人。”
群里越来越热闹。
周丽隔了半分钟才出来。
“大家别恐慌,我明天早上联系804房东核实,今晚太晚了,别折腾了。”
我盯着这行字,气得手指发麻。
阿哲又发:
“要不我去804门口看看?拍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直接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不要开门。”
“不要靠近804。”
“现在起谁敲门都不要开。”
“尤其是你,阿哲,别拿手机去拍。”
阿哲回得很快。
“吓唬谁呢?真有逃犯,他还能先看群不成?”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门板。
一下。
又一下。
许悠悠瞬间闭嘴。
紧接着,我们看见自家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压了一下。
3
门把手只动了半寸,就因为反锁没压下去。
我和许悠悠都像被钉在原地。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
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只有很轻很慢的呼吸声,贴在门外,像有人正站在那里听屋里的动静。
几秒后,脚步声离开了。
一路往楼梯间那边去。
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许悠悠嘴唇发抖。
“刚刚……是谁?”
“我不知道。”
我低声说。
“所以我们现在就走。”
我回房扯出一个小行李袋,把证件包,笔记本,充电线,现金塞进去。
又冲进许悠悠房间,拿起她桌上的电脑包和身份证夹。
许悠悠一下回过神,冲过来抢。
“沈棠,你拿我东西干什么!”
我把包甩到肩上。
“你走,这些东西你自己拿。”
“你不走,我就替你拿走。”
她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是抢劫!”
“随便你怎么说。”
我看着她。
“你要是不走,明天警察问你为什么明知道804有可疑人员,805老太失联,806门口被人试门把手,你还坚持留在这里,你自己解释。”
许悠悠僵住。
我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还有机会解释的话。”
她狠狠瞪着我,终于抓起外套。
我没有开客厅灯,只用手机屏幕最低亮度照路。
出门前,我把手机放进衣兜,拨通110,但暂时没有按免提。
我贴着门听了十几秒。
走廊没有声音。
我慢慢拧开锁,门轴发出极轻的响。
许悠悠吓得抓住我的胳膊。
我先把门推开一道缝。
走廊顶灯是灭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照着地面。
斜对面804的门关着。
门下没有光。
但门口地砖上,有几道被拖乱的灰痕。
805门半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
马老太的拐杖倒在805门口,拐杖头朝向804。
那根拐杖她从不离手。
许悠悠也看见了,差点叫出声。
我一把捂住她嘴,拖着她往消防通道走。
我们没等电梯。
老楼电梯声音太响,万一卡在八楼,就是把自己送到别人眼前。
消防门平时会回弹,我提前伸手扶住,尽量不让它发出动静。
刚进楼梯间,我就听见上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像刀刃磕到了扶手。
许悠悠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我拽着她往下走,不敢跑,怕脚步声太大,只能贴着墙快速往下挪。
到五楼时,许悠悠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差点下意识低头看。
我直接把她手机抢过来,按了静音,塞进口袋。
直到一楼防火门出现在眼前,我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可就在我们准备推门时,楼梯上方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啊?”
我和许悠悠同时僵住。
那声音大概就在三楼或者四楼。
他下来了。
我没再犹豫,推开防火门,拉着许悠悠冲进一楼大厅。
门卫室里没人。
我车停在小区外路边。
出了单元门,我按下车钥匙,远处车灯闪了一下。
许悠悠还想回头看。
我吼她:
“上车!”
她被我吼得一哆嗦,拉开副驾驶坐进去。
我发动汽车,直到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才按下拨号键,把电话打给110。
接警员声音清晰传来。
“您好,请讲。”
我握着方向盘,声音还算稳。
“我叫沈棠,金福苑三栋八楼806租户......”
4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们的车开进村口。
我爸妈已经被我电话叫醒了。
院门外的灯亮着,我爸披着棉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根锄头柄。
我妈把我们迎进屋,看见许悠悠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先倒了两杯热水。
我舅舅也从隔壁赶过来,帮着把院门从里面上了两道横栓。
许悠悠坐在堂屋木椅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可她缓过来后,第一反应还是看手机。
八楼群里已经炸过一轮了。
刘姐发:
“806两个姑娘真跑了啊?刚才看见她们车开出去了。”
阿哲回:
“胆子太小了吧,马老太今晚难得没敲门,她俩反而睡不着。”
小美发了个表情包:
“没有夜游神的夜晚,806失去了人生方向。”
物业周丽也出来打圆场:
“大家别互相吓唬,804情况我明天会联系房东。今晚早点休息,别在楼道乱走。”
许悠悠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声音发虚,却还撑着那点面子。
“你看,大家都没事。”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四分。
“现在没事,不代表一直会没事。”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沈棠,我真的不明白。就算804那个人可疑,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们?我们又没惹他。”
我还没回答,群里阿哲又发消息了。
“我刚才差点出门去看804,小美不让我去。”
“等天亮我一定拍清楚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刘姐接话:
“你别说,我越看我拍的视频越觉得他不像好人。”
阿哲发:
“真刺激,要不明天剪一剪发网上,说不定能火。”
我盯着这些字,只觉得心口发堵。
危险已经贴着他们站着了。
他们还在讨论流量。
我在群里最后发了一条:
“不要去804。”
“不要拍视频。”
“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
“我已经报警了。”
阿哲回:
“行行行,我知道了,女侦探。”
后面一串笑。
我爸坐在堂屋门口,听我简单说了经过,眉头拧得很紧。
“你做得对。”
“命这事,不能赌。”
我妈给许悠悠递了条毯子,轻声说:
“姑娘,先缓缓。你俩今晚就在家里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
挂钟一下一下走着。
我没敢睡,靠在椅背上,手机放在掌心,屏幕一直亮着。
两点十六分。
租户群突然弹出一条语音。
发消息的人是807阿哲。
时长一秒。
许悠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开。
刺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先是一声短促到变形的惨叫。
像刚出口就被硬生生掐断。
紧接着,是剧烈的撞门声。
砰。
还有女人哭到破音的喊声:
“别开——”
5
这句话之后,群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许悠悠忽然抓起手机,颤着手给阿哲打语音。
无人接听。
她又打给小美。
无人接听。
再打刘姐。
还是无人接听。
她抬头看我,嘴唇抖得厉害。
“沈棠……”
我把她手机按下来。
“别打了。”
凌晨三点四十,派出所给我回了第一通电话。
民警先确认我和许悠悠所在位置,又问我们身边是否安全,有没有其他人跟踪。
我一一回答。
他说金福苑那边正在处置,让我们不要看群里未经核实的消息,也不要接受任何陌生来电询问位置。
他的语气很稳。
可越是这样,我越知道事情不小。
许悠悠坐在我妈旁边,裹着毯子,肩膀一直抖。
天快亮时,我们谁都没睡。
院外的鸡叫第一遍,我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房东陈姐。
电话一接通,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沈棠,你和悠悠在哪儿?你们没在屋里吧?”
我心口沉下去。
“我们在我老家。”
陈姐像是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崩溃了。
“吓死我了……你们806的门,门锁全坏了,门上都是血。”
许悠悠听见“血”字,猛地抬头。
我问:
“八楼到底怎么回事?”
陈姐哭着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警察封楼了,物业让所有房东联系租客确认安全。
电话还没挂,物业周丽又打了进来。
她平时在群里说话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腔调。
这会儿声音抖得像筛糠。
“沈棠,对不起,对不起,我昨晚应该听你的。”
我没接她道歉。
“804的人是谁?”
周丽哭了出来。
“不是租客。”
“他是撬门进去的。”
“804房东说根本没把房子租出去,上一任租客退房后,钥匙还在房东那里。”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周丽继续说:
“警方说那人叫罗建成,好像是附近案子的嫌疑人。”
“他藏在804,昨晚马老太去敲门,看见他不是住户,就喊了出来。”
“然后……然后就被拖进去了。”
许悠悠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马老太那句“你不是小孙,你是谁”,又在我耳边响起。
她平时让人烦得恨不得躲开。
可那一刻,她只是一个独居老人,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周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罗建成发现有人在群里发他进804的视频,还说他像逃犯。”
“他怕暴露,拿着刀出来敲门,让人删视频。”
“807那个男的开门了,好像还举着手机想拍。”
“当场就被砍了。”
“他女朋友也重伤。”
许悠悠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妈赶紧扶住她。
我问:
“803呢?”
周丽声音更低。
“刘姐一家听到动静开门看,被砍伤了。她老公护着孩子,伤得很重。”
“802老邓凌晨下夜班回来,在楼梯间撞见罗建成,也挨了一刀,幸好警察赶到得快。”
我的手指一点点发凉。
“806门口呢?”
周丽沉默了几秒。
“他在你们门口停了很久。”
“猫眼被黑胶布贴住,门锁被砍变形了。”
“门板上全是血手印。”
“警察说他应该知道你们察觉了804不对,所以把806当成重点。”
许悠悠终于撑不住,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哭得发不出声。
6
上午九点半,我爸开车送我们回城。
金福苑外面已经拉起警戒线。
老小区门口停着警车,救护车,物业公司的车,还有一堆围观的人。
八楼所在的三栋楼下,地面上有没冲干净的暗色痕迹。
许悠悠一下车,腿就软了。
我扶住她,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里。
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核对身份,确认我们是806租户后,带我们到警戒线外等待刑警。
楼道口不断有人被带出来做询问。
有人穿着睡衣,脸色惨白。
有人披着毯子,哭得站不稳。
我看见802的老邓坐在救护车后门边,左胳膊缠着厚厚纱布,裤腿上也沾着血。
老邓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
“你就是806那个姑娘?”
我点头。
他忽然捂着脸哭了。
“我看见你昨晚在群里提醒了。”
“你说不要开门,不要拍视频。”
“我要是早点看到,要是我下夜班别急着回来……”
他说着说着,哽得说不下去。
旁边护士劝他别激动。
老邓却继续说:
“我到八楼时,正好听见807那边有人喊。”
“我还以为小两口吵架,想着去看看。”
“结果楼梯间冲下来一个男的,手上拿着刀。”
“他衣服上全是血。”
“要不是警察从下面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这条命就没了。”
许悠悠听得直发抖。
很快,一名刑警过来,姓秦,四十岁上下,眼下乌青,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清理的灰。
他让我们确认806门外照片。
照片是痕检人员拍的。
我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我们昨晚离开的那扇门,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
猫眼上糊着一块黑胶布。
门锁周围全是刀砍过的豁口,金属面板翻卷变形。
门上有几枚血手印,从门把手旁一直拖到门框边。
最下面还有一个带血的掌印,像有人曾经扶着门,低下身去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许悠悠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大哭。
“他真的去找我们了。”
秦警官语气很沉。
“从现场痕迹看,嫌疑人在806门外停留至少三分钟。”
“他试过撬锁,也踹过门。”
“你们如果在屋里,即便不开门,也很难保证安全。”
秦警官又拿出另一张照片。
是805门口。
马老太的拐杖躺在地上,拐杖头断了一截。
旁边画着物证标记。
我喉咙发紧,问:
“马老太……”
秦警官没有直接描述,只说:
“老人已经遇害。”
“初步判断,她是最早发现嫌疑人的人。”
警戒线外突然传来哭嚎。
一个中年女人冲过来,指着我们这边尖声喊:
“哪个是806的沈棠?”
“你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救我弟弟?”
她被民警拦住。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807阿哲的姐姐。
她哭得整张脸扭曲。
“我弟才二十六岁啊!”
“你都跑了,为什么不让他一起跑?”
我看着她,没有回嘴。
秦警官脸色沉下来。
“沈棠女士昨晚已经在群内明确提醒不要开门,不要拍摄,立刻反锁报警。”
“她离开途中也拨打110报备。”
“你弟弟在收到提醒后仍试图开门拍摄,责任不在沈棠女士。”
女人哭声一滞。
秦警官继续说:
“请你配合警方处理善后。如果继续骚扰证人,我们会依法处置。”
她被家属拉开,哭声渐渐远了。
许悠悠站在我身边,忽然低声说:
“沈棠,对不起。”
“昨晚最该被你丢下的人,是我。”
7
派出所临时询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一直觉得冷。
许悠悠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纸杯,杯里的水晃个不停。
秦警官和记录员坐在对面。
同步录音录像打开后,他先让我从昨晚十点四十说起。
我把自己听到805开门,拐杖声停在804,马老太那句“你不是小孙,你是谁”,还有随后那声闷响,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秦警官边听边看现场勘查记录。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出门查看?”
“因为804已经退租,走廊又出现不明人员,我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在外面。”
我说。
“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开门,只会让自己暴露。”
秦警官点了点头。
“继续。”
我说到十一点半,马老太没有按习惯继续敲门,整层楼异常安静。
说到806猫眼被遮挡,门缝外出现拖痕。
说到群里803刘姐发的视频。
我把视频截图交给警方。
“这个男人进804时,没有正常使用钥匙。”
“视频里能看见他是用卡片类东西别门。”
“他的手背有新鲜抓痕,行李箱底部有暗色痕迹。”
“再加上社区白天刚发过排查陌生短租人员的提醒,所以我认为804存在高度危险。”
秦警官问:
“你从事什么工作?”
“商业风控资料审核。”
我说。
“平时会接触一些事故案例和风险排查材料。”
秦警官又问:
“你为什么选择撤离,而不是留在屋内等待民警?”
“第一,806猫眼已经被遮挡,门外有人试过门把手,说明危险可能已经靠近。”
“第二,老楼门锁很旧,防盗等级低,真被暴力破门,两个女生没有抵抗能力。”
“第三,走廊和电梯都可能暴露,所以我选择走消防楼梯,并在离开小区后报警。”
秦警官看向许悠悠。
“许悠悠女士,当时沈棠是否提醒过你离开?”
许悠悠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
“提醒过。”
“我不信。”
“我还在群里说她发神经。”
她哽了一下。
“如果不是她拿走我证件和电脑包逼我走,我昨晚肯定还留在806。”
记录员调出聊天记录。
我的几条消息清清楚楚摆在屏幕上。
不要发视频。
不要讨论804。
不要开门。
不要靠近。
反锁报警。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邻居的调侃和嘲讽。
秦警官沉默几秒,说:
“普通居民在当时情况下,很难做到比你更多。”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另一名民警送进来一个透明物证袋。
里面装着一张揉皱的外卖小票背面。
秦警官看了一眼,随后把物证袋放到桌面上。
“这是从嫌疑人罗建成口袋里搜出的纸条。”
“上面记录了几个房号。”
我低头看去。
纸背上用黑色笔写了几行字,字迹用力很重。
803,拍我进楼。
807,骂我像逃犯。
806,那个女的说804不对劲。
805,老东西看见我脸了。
许悠悠看到806那一行,手里的纸杯直接掉在地上。
热水泼了一地。
她浑身抖得厉害。
“那个女的……”
她喃喃道。
“是我发的。”
昨晚,是她在群里吐槽我,说806沈棠因为马老太不敲门要连夜逃命。
也正是那句话,让罗建成意识到806有人察觉了异常。
她猛地捂住脸。
“是我把我们写到他纸上的。”
我看着那张纸,胃里一阵翻搅。
如果罗建成不是忙着处理其他人。
如果我们没走。
如果806门锁再差一点。
我和许悠悠会成为那张纸上被划掉的两个人。
许悠悠忽然站起来,朝我深深弯下腰。
“沈棠,对不起。”
“我以后再也不乱拍,不乱说,不把别人的事当段子。”
我伸手扶她坐下。
“道歉以后再说。”
我声音有点哑。
“你先记住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我说:
“有些热闹,不是用来看和拍的。”
“离得近了,会要命。”
8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前,秦警官又确认了一遍时间线。
我和许悠悠是在凌晨零点前后离开小区。
零点十几分,我在车上报警。
警方到达前,罗建成已经在八楼行凶。
凌晨两点左右,楼里有住户二次报警,警力增援。
两点二十多,罗建成试图从楼梯间逃离时,被赶到的民警和保安在单元门外合力控制。
他身上有刀,反抗很激烈,一名辅警手臂受伤。
这些细节,秦警官说得很简略。
可我听得出来,昨晚那栋楼里,离更大的灾难只差一步。
签完字后,许悠悠的手机又响了。
是她妈妈。
电话刚接通,她妈妈的声音就急得变调。
“悠悠,你房东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楼出事了?你人在哪儿?你说话啊!”
许悠悠张了张嘴,忽然哭出声。
“妈,我没事。”
“沈棠把我带走了。”
“我要是没跟她走,我就回不了你电话了。”
电话那头瞬间也哭了。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派出所院子里,一辆警车刚开出去,红蓝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没多久,房东陈姐也来了。
她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沈棠,悠悠,我真不知道804会进人。”
我问她:
“804房东呢?”
陈姐叹气。
“被叫来配合调查了。”
“他那房子一直搞短租,租客换得勤,门锁坏了也舍不得换。”
“物业也没认真查。社区提醒排查空置房的时候,周丽就在群里发个收到,根本没上楼。”
许悠悠脸色苍白。
“所以那个人就这么住进去了?”
陈姐点头,声音发沉。
“听说他前几天就在小区附近踩点。”
“知道804刚退租,门锁旧,楼道监控又有死角。”
“他本来想躲一晚,天亮再走。”
“谁知道马老太夜里去敲门。”
下午,警方安排我们在陪同下回806取必需品。
电梯暂时停用,我们走楼梯。
八楼走廊里的血迹已经被初步清理过,但消毒水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酸。
804门口贴着封条。
805门也贴着封条。
那根断掉的拐杖已经不在了,只剩地砖上一圈浅浅的痕迹。
许悠悠走到806门前,整个人停住。
现实比照片更有冲击力。
门板上的刀痕一道挨一道,门锁周围被砍得翻卷。
黑胶布已经被取下,但猫眼周围残留着粘腻的胶印。
许悠悠伸手想摸,又立刻缩了回来。
“昨晚他就在这里。”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我还在笑你。”
我打开门。
屋里一切都还保持着昨晚逃离前的样子。
客厅沙发上扔着许悠悠的睡衣外套。
餐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我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歪在玄关柜下。
平凡到刺眼。
我们没有多拿。
证件,电脑,几件衣服,硬盘,充电器。
许悠悠把以前存在手机里的几个偷拍视频全删了。
那些都是马老太半夜敲门时,她躲在门后拍的。
有马老太骂人。
有邻居嘲笑。
有配上搞笑音乐的剪辑。
她删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
“我以前真不是东西。”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醒悟必须疼一点,才能记得住。
离开806前,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扇门。
“沈棠,我退租。”
“我也退。”
我说。
9
案件后续,是陆续从警方通报和新闻里拼出来的。
罗建成四十一岁,无固定职业,有盗窃和伤害前科。
案发前一周,周边两个小区发生入室杀人案,受害者都是独居女性。
警方当时没有公开全部细节,只通过社区和物业内部提醒加强巡逻,排查陌生人,避免引发恐慌。
金福苑物业收到了提醒。
周丽也收到了。
但她没有上门核查804,没有联系房东确认空置房状态,也没有夜间巡楼。
804房东为了省钱,短租房门锁长期不换,上一任租客搬走后,密码锁和机械锁都有问题。
罗建成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他躲进804时,刘姐偷拍视频发群。
阿哲跟着开玩笑说他像逃犯。
许悠悠又拿马老太会不会去敲804当笑话。
那些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的聊天记录,在罗建成眼里,是暴露他的证据。
他杀害马老太后,原本想立刻逃。
可他发现有人在群里发过他进楼的视频,也看见了我让大家锁门报警的提醒。
于是他慌了。
他不是为了报复所谓嘲笑。
他是为了删掉可能暴露他的手机视频,为了在逃跑前清理目击者。
807阿哲死了。
小美抢救了一夜,保住命,但脸和手臂留下很深的伤。
803刘姐夫妻重伤,孩子因为躲在卧室衣柜里,逃过一劫。
802老邓伤得最轻,却从那以后辞了夜班快递。
马老太没有亲属在本地。
社区联系了她远房侄子来处理后事。
听说火化那天,八楼几个幸存邻居都去了。
没有人再叫她夜游神。
许悠悠也去了。
她回来后,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她说,她以前总觉得马老太烦,拍她是因为大家都拍,笑她是因为大家都笑。
她没想到,一个人被当成笑话久了,真正出事时,大家第一反应也是“终于安静了”。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以后别这样了。”
她回:
“再也不会。”
金福苑物业很快被整顿。
周丽被辞退,后续还要接受相关调查。
804房东因为违规短租和安全管理混乱,被处罚,也被受害者家属起诉。
我和许悠悠正式退租。
她搬回父母家住了一段时间。
我则暂时住在乡下老家。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
不是金福苑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而是有虫鸣,有狗叫,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我妈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确认院门插好。
我爸把门口的监控修了一遍,又在院墙外加了感应灯。
他们没有说我胆小,也没有说我夸张。
我妈只说:
“人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两个月后,我开始重新看房。
这一次,我的要求很明确。
封闭小区。
人车分流。
访客登记必须严格。
单元门有门禁和监控。
电梯刷卡到户。
走廊不能有明显监控死角。
门锁要能实时报警。
中介一开始还笑。
“沈小姐,你这不是租房,你这是挑安全屋啊。”
我看着他。
“安全屋也挺好。”
10
最后,我在城南租下一套新小区的一居室。
小区不大,但物业响应很快,门岗会核对访客,外卖只能放在楼下柜子。
搬家那天,许悠悠来帮忙。
她剪短了头发,也安静了很多。
看到我在玄关贴逃生路线图,又把应急手电,药箱,充电宝放进柜子,她没有再说我神经质。
她蹲下来,认真帮我检查智能门锁的报警设置。
“这个低电量提醒开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
“开了。”
她点点头。
“那备用钥匙别放门口,放你妈那儿吧。”
我笑了笑。
“你现在比我还谨慎。”
许悠悠垂下眼。
“我只是终于知道,谨慎不是丢人。”
“没命才丢人。”
半年后,我的新生活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新小区的夜里很安静。
电梯不会半夜停在八楼发出怪声。
走廊灯不会忽明忽暗。
也没有人拄着拐杖,在门外一下一下敲到你心烦意乱。
我还是会在睡前检查门锁。
燃气阀,窗户,备用电源。
手机永远保持电量充足。
许悠悠偶尔会来我家吃饭。
她变了很多。
以前她看到邻居吵架,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现在她会拉着我绕开。
以前群里有人发偷拍视频,她总是第一个接梗。
现在她会提醒一句:
“别传了,侵犯别人隐私,也不安全。”
有人说她装。
她也不生气。
只是回:
“你没被刀追过,你不懂。”
冬天快到时,朋友小聚,我和许悠悠都去了。
席间有人听说了金福苑那件事,半真半假地感叹:
“沈棠,你也太厉害了吧。”
“隔壁老太太那晚没敲门,你就能想到出事?”
另一个朋友喝了点酒,笑着接话:
“这要是猜错了呢?”
“万一老太太只是终于睡着了,你大半夜拖着室友跑回乡下,不就成年度笑话了吗?”
桌上有人跟着笑。
不是恶意。
但那种轻飘飘的笑,还是让我想起金福苑的群聊。
“806两个姑娘真跑了,笑死。”
“女侦探。”
“社死现场。”
许悠悠放下筷子,脸色变了。
我轻轻碰了碰她手背,示意她不用替我吵。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看向那个朋友。
“我怕被笑。”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那天晚上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和许悠悠确实会被笑。”
“可能群里会传我们的视频,可能邻居会拿这事说一个月。”
“可是猜错了,我第二天还能醒过来。”
“还能上班,吃饭,被人调侃。”
“猜对了却不走,第二天就只剩别人围着警戒线议论我了。”
包厢彻底安静。
那个朋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低声说: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摇摇头。
“没事。”
许悠悠眼圈红了,忽然开口:
“她不是厉害。”
“她只是没有把异常当笑话。”
“那晚我把她当笑话,所以差点害死我们两个。”
夜里回到家,我换鞋,反锁门。
智能门锁发出轻轻一声提示:
“已上锁。”
窗外是小区中央花园,路灯照着干净的石子路,两个保安正沿着巡逻路线往前走。
屋里很暖。
烧水壶亮着小小的蓝灯。
我放下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马老太。
想起她尖利的嗓门,想起她倒在805门口的拐杖,也想起她最后那句:
“你不是小孙,你是谁?”
如果那晚她没有出门。
如果她没有敲804。
也许罗建成会躲到天亮,换一个地方继续作恶。
她吵了所有人一年。
最后却用那种方式,提醒了整层楼危险来了。
只是太多人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只当成新的笑料。
我拉上窗帘,关掉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
躺到床上时,门外安静得恰到好处。
不再有拐杖声。
不再有砸门声。
也不再有群里那些刺眼的哈哈哈。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那晚救我的不是运气。
是我终于明白,生活里的反常从来不该被轻易嘲笑。
笑话可以传一夜。
命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