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替我拒掉第三份工作时,我正在替他赶一张急图。
“薪水太低,不值得。”他把热牛奶放到我手边。
“有我在,你不用这么辛苦。”
第二天,他的女兄弟晒出了入职通知单。
正是那家公司。
年薪八十万,比丈夫告诉我的薪资高了四倍。
“为什么?”
我把手机推给他。
他点完赞,转头看着我。
“她一个人闯荡不容易。你有家、有老公,和她争什么?”
我没再问,拨通了入职公司电话。
公司说,他们收到回复,我打算退出设计这一行。
紧接着,一封邮件抄送到了我的邮箱。
发件人是丈夫。
附件里,我做了五年的作品集,署名是他的女兄弟。
1。
“邮件看完就删,内推材料,传出去影响听晚入职。”
沈聿白站在餐桌对面,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看着第十七页,那幅飞檐剖面图。
右下角,还留着我五年前画错的一笔。
当时赶稿太累,手没把控住,沈聿白握着我的手,说这一笔也好看。
如今,线条旁边添了四个字。
林听晚绘。
“这些图,你答应替我投稿……”
话没说完,手机被抢走了。
删除、清空。
“都是一个工作室,署谁的名有那么重要?”
“八十万的工作,也能随便给别人?”
“待遇又没谈死。”
“通知写得很清楚。”
“听晚要租房,要生活,你的吃穿用度哪样需要自己操心?”
他将牛奶往前推。
“快吃东西,别一早就找事。”
过去五年,这杯牛奶陪我熬过一个又一个交稿夜。
手腕疼的抬不起来时,他说忙过这阵就休息。
母亲忌日,他说客户催的急,下周再去。
进修通知寄到家,他说课程以后还有。
我把杯子挪开。
“筑境的电话,是你接的?”
“你当时在画图。”
“他们找的是我。”
“你没见客户的经验,怎么谈?”
“客户为什么见不到我?”
“温知意,我替你挡了多少事,你现在来审我?”
“你爸住院那会儿,是谁陪着你?那六万块押金是谁交的?”
那年父亲病重,为了看病,我卖了母亲留下的房子,瘫坐在医院楼梯。
手边是一箱没处安放的图纸。
沈聿白拿着缴费单回来,说钱已经补上了。
婚前,我把六万元转进他的账户。
转账备注至今还在。
住院借款,已还清。
“钱,我还过。”
他盯着我。
“钱还了,情分也能还清?”
手机响了。
林听晚发来语音。
“聿白,复核还要讲结构啊?你给我的资料太多,我有两处没背下来。”
沈聿白立刻拿起手机。
“别急,晚上我再给你讲。”
“还有栖云馆,他们要看原稿。嫂子方便拿给我吗?”
他抬起头。
“把柜子里的底图找出来。”
栖云馆的正式方案,我连续改了三个月。
周五要做公开提案。
沈聿白答应过,这次由我主讲。
我连开场的三句话都练熟了。
“原稿留在我这里。”
“用完还你。”
“她拿着署名作品集,再拿走原稿,我拿什么证明作者?”
“你非得把事情想这么难听?”
沈聿白脸色阴沉。
他的手碰倒牛奶。
液体漫过草稿边缘。
我去抽纸,杯子下压着的止痛药露了出来。
这周为了赶他接下的新任务,我天天贴着药膏。
沈聿白扫了一眼,将空药板拨进纸篓。
“疼就少画一点,谁逼你了?”
我护着湿透的纸。
“周五,主创写谁?”
他抓起车钥匙。
“答应让你去,就会让你去。”
说完,他拿起外套出门。
“底稿找出来,听晚下午过来拿。”
门关上后,我登录备用邮箱。
许老师又发来三份邀请记录。
同一个工作室地址,同一个回复人。
最近一次回复只有一句:
本人已退行,请停止联系。
我把三封邮件都存了下来。
2。
下午,画柜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聿白拿着备用钥匙,已经打开了第二层。
“底稿在哪儿?”
林听晚穿着我的红拖鞋,端着咖啡站在旁边。
那双鞋是搬家时买的。
沈聿白说画室地板冷,挑了厚底。
她抬了抬脚。
“嫂子,借你的鞋穿一下。”
我把手里的吸水纸放下。
“柜子关上。”
林听晚拿起桌上的药盒。
“画图这么累啊?以后进设计院,项目更多,你受的了吗?”
“放回去。”
她将药盒抛回桌面,转手去抽柜里的纸。
我往前走,手腕被沈聿白扣住。
“看两眼也不行?”
林听晚展开一张旧构件测绘图。
“颜色灰扑扑的,放汇报里不好看吧?”
“那是现场记录的原色。”
“行,你专业。”
她将纸往柜里一塞,下面几张图被带落下来。
拖鞋压住纸角。
她拖着脚转身,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飞檐尺寸栏破了。
我蹲下去捡,腰抵在柜角,疼的呼吸一滞。
沈聿白忙去扶她。
“站稳,别踩着东西。”
我把裂开的两边合拢。
那张图,十六天才画完。
“向我道歉。”
林听晚看了看纸。
“多少钱?我付打印费。”
“原稿。”
“好,原稿。你开个价。”
她把咖啡搁在工作台边,杯底压住一截包带。
转身取包时,杯子被扯歪了。
咖啡泼上摊开的手札。
母亲写在页首的修旧须知旧,浸进了一团湿痕里。
我扑过去抽书。
林听晚按着书页。
“等会儿,带子卡住了。”
“抬手!”
我拨开她的手臂。
杯子落地,她退到椅子上,捂住手腕。
沈聿白一把将我拉开。
腰撞上画架,手札脱手落了下去。
“你推她干什么?”
“那是我妈的东西!”
“一本旧稿,比得上活人重要?”
我扶着画架,没能立刻开口。
母亲去世后,是他陪我整理遗物。
这本手札,也是他找来布袋装好的。
他说书页怕潮,得收在干燥的地方。
林听晚把手递过去。
手腕只有一道浅红印。
“算了,她大概太累了。”
沈聿白拿起她的包。
“去医院看看。”
走到门边,他指着工作台。
“明天她要汇报,缺的几张你补上。”
“今天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门在他身后关紧。
我蹲在地上,一页页捡起母亲的手札。
隔开湿纸,再垫上吸水纸。
有些墨迹慢慢露出来,有些已经看不清。
末页画着一个小鲁班锁。
大学时,我把知意两个字拆进辅助线里,母亲看过后,在旁边写:
记得留底。
我拿手机拍下受损的位置,又将母亲的旧照片、手札出版记录和自己的练习稿分开放好。
许老师发来消息。
“温老师,方便核实退行回复吗?”
我拨了回去。
“方便。另外,我要对林听晚提交的作品署名提出异议。”
3。
晚上七点,共同账户弹出扣款提醒。
沈聿白替林听晚付了检查费。
她把报告发给我。
“骨头没事,嫂子放心。”
十分钟后,沈聿白让我热饭。
我看着刚拿回来的检查单。
腰部软组织挫伤,右腕腱鞘炎,需要休息。
他九点才回来,手里提着护腰贴和甜品。
“还疼?”
我把单子放到他面前。
“医生让停笔。”
“怎么不早说?我可以顺路带你一起去。”
“你看见我撞到画架了。”
“听晚当时一直哭,我哪顾的过来?”
甜品盒打开,里面是两块芒果蛋糕。
婚后第一年,我吃芒果起过满身疹子。
他陪我挂过急诊。
“这个我吃不了。”
“把上面那层拨掉就行了。”
我没有动。
沈聿白看了看桌上的冷饭,拉开椅子。
“下午语气重了点。周五你照常准备。”
“主创栏写我的名字?”
他停了几秒。
“写。”
我将检查单收进文件袋。
“我会到场。”
那晚,我整理了发言稿,也把证据一并理好。
每套原稿对应的扫描件、修改日期、交付邮件,分别建了目录。
沈聿白坐在对面看手机。
“这次别紧张,讲慢点。”
我低头核对文件名,没有接话。
他去洗澡后,许老师打来电话。
筑境集团下属设计院曾经三次联系工作室。
头一回,是我五年前的匿名参赛作品入围之后。
第二回在两年前。
最近一回,就在上周。
“报名联系方式留的是工作室,裴院长一直没直接联系到您。”
“林听晚怎么拿到拟录用通知的?”
“她提交了完整作品集,还有工作室盖章的创作说明。”
许老师停了一下。
“说明里写,您负责绘图执行,她负责主要设计。通知附有条件,原稿和专业能力通过复核,才能正式入职。”
我把那份说明要了过来。
沈聿白的签名压在公章旁。
绘图执行。
我看了很久,问:
“周五,他也会去?”
“裴院长代表技术顾问方参加评审。我可以提前帮您约核验时间。”
“麻烦您。”
浴室门开了。
沈聿白擦着头发出来。
“谁?”
“确认周五的安排。”
“客户那边有我。你把图弄好就行。”
此后两天,他频繁进画室。
看节点,看总图,看我电脑上的文件。
每次问完,都把屏幕上的内容拍走。
我将正式交付版设为只读,另外保留了操作记录。
周四夜里,林听晚发来一张白西装照片。
“聿白挑的,明天穿这个。”
紧接着又来一句:
“他说你不喜欢讲话,让我多带带你。”
我抬起头。
沈聿白正在给她回消息。
“金色耳饰更合适。”
“她明天做什么?”
他按灭屏幕。
“旁听。衣服体面点,免得丢工作室的脸。”
“谁主讲?”
“你怎么总问同一件事?”
他拿起钥匙。
“明早我去接她,你自己叫车。”
“资料和模型板都在我这里。”
“叫辆大一点的车。”
临睡前,我听到打印机又响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他迅速将材料装进文件袋。
封面写着栖云馆修复提案。
署名栏被他的手挡住。
“还有什么要改?”
“我检查完了,你去睡。”
桌腿旁落着一截裁下来的纸。
上面是我的名字。
我捡起来,放进证据袋。
4。
签到台查了两遍,都没找到温知意。
“聿意设计室的?”
工作人员往后翻。
“您在随行助理名单,领临时证就行。”
证件上只有两个字。
会务。
我接过证件,拍下报名表留存。
入口处,沈聿白正在替林听晚理西装领口。
她手里拿着演讲稿。
最上面的开场白,我前一天才改过。
各位老师好,我是本方案的独立主创……
我走过去。
“主讲换人了?”
沈聿白看了眼四周,把我拉到墙边。
“临时调整,她讲,你补充。”
“昨晚为什么不说?”
“你能不能分清场合?客户都来了。”
他松开我的手,替我拉平袖口。
“就让这一次。”
五年前,我头一回跟他见客户,紧张的将稿子捏皱。
他也替我整理过袖子。
当时他说,等我准备好,就让我站在前面。
今天,我准备好了,他却把位置让给林听晚。
她走过来,扬了扬稿子。
“嫂子,现场要控节奏的,你有经验吗?”
“第一页是谁写的?”
“几句话而已,用得着算这么细?”
主办方老师过来核对主创。
沈聿白立即迎上去。
“林听晚,方案由她主持。”
他向我抬了下手。
“这是助理,平时负责整理图纸。”
老师将两本讲义交过来。
“麻烦送到评审席。”
纸边擦过手腕的药贴。
林听晚替我把衣袖往下扯。
“遮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让你休息。”
前排的裴砚舟听见名字,抬头看向我。
“温知意女士?”
“她不擅长沟通。”
沈聿白抢着接话。
“您有问题,问听晚就行。”
我将讲义放下。
“裴院长,我已经预约作者核验。”
他点了点头。
“材料带齐了吗?”
“带齐了。”
沈聿白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亮起。
总平面图、旧梁检测位置、九重藻井节点,依次出现在墙上。
每张图的右下角都改成了林听晚。
末页,母亲手札的一角被放进个人研究积累。
咖啡留下的湿痕都还在。
“这一页撤掉。”
沈聿白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听晚补的参考资料。”
“她经过谁的同意?”
“能用上就行了,你妈留下来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我松开包带,将包搁到桌上。
林听晚站在讲台边试麦。
“温助理,翻页器拿来。”
沈聿白把翻页器塞进我手里。
“配合一下,提案完了再说。”
“你打算让我配合到什么时候?”
“夫妻还分你我?工作室好了,你能少得了?”
会务老师过来催场。
沈聿白俯身靠近。
“出了这个门,谁会让你碰这样的项目?”
我把翻页器放上讲台,随后取出文件袋。
最上面那份,印着离婚协议。
台上的话筒还亮着。
我拿了起来。
5。
“提案开始前,我有一项作者异议。”
会场前排的人抬起头。
沈聿白伸手来按话筒。
我退开半步,将协议放到他面前。
“这一份给你。婚姻问题,之后由律师联系。”
下面那份通知,也一并递过去。
即日起,不再承接工作室新增绘图任务。
既有项目的交接范围,由双方代理人核实。
沈聿白扫过纸页,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没有放下话筒。
“屏幕上的手札,作者是温兰因。二十年前的县志修缮附图,收录过她的部分成果。”
前排一位老师翻开讲义。
“温兰因老师?”
“她是我母亲。我持有原稿和相关权利证明。”
我将文件递给工作人员。
“这套栖云馆方案的作者,我也提出异议,请主办方登记。”
林听晚抓住讲台边缘。
“嫂子,家里的事能不能出去说?”
“请你说明,西侧旧梁为什么只保留七成。”
她看向屏幕。
“综合考虑了……修复效果。”
“检测报告在哪一册?”
她捏紧稿纸。
沈聿白马上接话。
“数据由助理整理,她临时记不清很正常。”
我调出原始文件。
每版修改日期、旧梁虫蛀位置、现场测绘记录,依次列在屏幕上。
“第三册,第二十六页。受损部分已经无法满足承载要求,图中标明了替换范围。”
裴砚舟翻到对应页。
旁边的评审将林听晚那份署名讲义合上。
主办方老师走到台前。
“提案暂停。请双方配合核验。”
沈聿白拽住我的胳膊。
“图拿出来就够了,别再说。”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工作人员走过来,他才退了一步。
许老师带我去了贵宾室。
桌上放着招聘邮件、作品目录和我提前递交的身份证明。
裴砚舟进门后,没有问婚姻的事。
他展开那张藻井图。
“最里层节点,细说一下。”
我拿出绘图笔,从中心位置画起。
旧构件保留到哪一层,新增构件如何编号,哪些部分需要足尺试拼,逐项标了出来。
他追问了两处。
我翻出检测数据,补上尺寸。
完事后,他取出一张旧比赛图。
页边有一道我熟悉的折痕。
“这个参赛编号,是你?”
“是。”
“复评为什么没来?”
“工作室告诉我,评委认为不适合继续参赛。”
他递来留档通知。
作者自愿放弃。
六个字印在编号后。
我拿手机拍下,问能否申请复印。
“可以,按流程登记。”
许老师敲门进来。
“林女士暂时无法说明几项结构设计。沈先生在找温老师。”
我的手机也响了。
第四次,我接通。
“把补图送回来。”
沈聿白那边很吵。
“听晚一个人在里面,你让她怎么答?”
“请她按自己的创作过程说明。”
“你帮这一次,署名给你加上。”
“作者核验材料已经提交了。”
“温知意!”
我挂断,改成静音。
裴砚舟合上文件。
“设计院暂停出具技术意见,主办方会继续核查。招聘考核照常进行,和今天的争议分开处理。”
许老师递来一张预约单。
周一上午,古建修复组。
应聘人:温知意。
我确认时间,在下方签了名。
6。
回家时,画柜换了锁。
两箱草稿堆在门口。
母亲的手札被压在最底下。
沈聿白坐在旁边。
“现在满意了?所有人都在查工作室。”
我蹲下去抽手札。
他把箱子挪到脚边。
“把话谈清楚。”
“私人东西我要带走。”
离婚协议被他扔在桌上。
“裴砚舟给你什么好处了?”
我站起来,打开手机录音。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他看着屏幕,停了几秒。
“我提醒你,外面的人没那么好心。”
“柜子钥匙。”
“缺的图还没补。”
“让署名的人做。”
沈聿白把钥匙攥进掌心。
“听晚只是经验少。”
门铃响了。
搬运师傅站在外面,律师助理拿着清单。
“温女士委托取回婚前手稿、继承物品和日常用品。工作室项目文件另行核对。”
沈聿白拦在门边。
“夫妻拌嘴,你们掺和什么?”
助理将委托手续放到他面前。
“取物范围都在这里,您有异议可以逐项注明。”
原稿按目录核对,拍照,装箱。
轮到母亲手札时,沈聿白按住了书脊。
“我已经联系修复的人。”
我看见几页纸被热风烘的发卷。
“交给我。”
“修好还不行?”
“这本书归我。”
他僵持了一会儿,松开手。
我用硬纸板夹住书页,单独装好。
衣服带了两套,常用书籍拿了几本。
搬运师傅问还有没有别的。
我环视画室。
最长的一面墙挂着客户图。
电脑旁是林听晚要用的演讲材料。
属于我的东西,两只箱子就装完了。
沈聿白拦住行李箱。
“戒指呢?”
我摘下婚戒,放在梳妆台上。
指根留着一圈浅痕。
他盯着那枚戒指,手慢慢松了。
“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电梯门合拢时,他仍站在门口。
第三天,周师傅打来电话。
“温老师,身体好些了吗?有张图实在用不了,想请你看一眼。”
我约他到临时租下的画室。
图纸打开,关键节点被加上几道装饰线,受力尺寸却没改。
“这版,我没参与。”
周师傅愣住。
“沈先生说你收了项目款,身体不舒服,暂时不给做。”
“钱进的是工作室账户。”
我调出相关交付记录。
“我只完成过前期测绘,后续这两次修改不在我的记录里。”
周师傅拿出付款凭证,逐一核对。
“他还说你现在不见客户。”
“以后涉及我的工作,可以直接联系我。”
他收起图纸。
“明白了,我去找他把账对上。”
傍晚,陌生号码打进来。
沈聿白的声音很冷。
“周师傅要求退钱!你跟他说什么了?”
“确认了我做过的部分。”
“工作室赚的钱不也花在家里?”
“这和伪造我的交付情况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片刻。
“明天回来,三家客户都在催。”
“新委托按流程谈。”
“你还要收我的钱?”
我将面试资料翻到下一页。
“报价、范围、工期,都得写清楚。”
“现在账上哪有钱?”
“那就别继续接超出能力的项目。”
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你真要去筑境?”
“周一考核。”
这次,他很久都没说话。
7。
周一,我提前半小时到设计院。
林听晚坐在候场区,旁边放着原稿袋。
她的材料复核也排在这周。
看见我,她瞥了眼我的手。
“撑的住三个小时?”
我把医用护腕取下来,收进包。
“不用你操心。”
她拉住包带。
“聿白这几天忙的饭都吃不上,你还有心思来?”
我将包带从她手里抽出。
“别碰我的东西。”
听到评审间叫我的名字,我拿着证件走了进去。
第一项,旧构件修复判断。
第二项,现场补画节点。
第三项,向缺少专业背景的业主解释修改方案。
评委递来一份条件表。
我把最可能影响工期的两处标出来,重新排了施工顺序。
旁边一位老师问:
“过去为什么一直由工作室负责人对外沟通?”
“我习惯把图交给他,也缺少争取的意识。”
“现在独立负责项目,会有什么困难?”
“现场管理经验还不足。但是专业判断不会出问题。”
离开考场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我去洗手间冲了手,给理疗师发消息,确认下一次预约。
下午,考核结果的邮件到了。
古建修复方向,第一名。
许老师交给我的合同,固定年薪八十万。
项目职责、成果署名和院外接单限制,都单列了条款。
她指着其中一行。
“实际贡献需要留档,署名变更要有作者书面同意。”
我看完,在签字页写下姓名。
第二天,人事给出作品复核反馈。
林听晚无法说明三套方案的关键设计依据,拟录用程序终止。
设计院还将追索此前依约支付给工作室的项目预付款。
下午,她冲进古建组。
“你拿到工作就够了,为什么还追着我不放?”
同事抬头看过来。
我将手里的图纸盖好。
“请去会客区。”
她把通知拍到桌上。
“这些图,聿白答应给我用!”
“那就把他的授权依据交给调查人员。”
“你一定要毁了我们?”
组长叫来行政人员。
沈聿白也赶到了。
领带偏在一边,手里提着粥。
林听晚抓住他。
“你看,她连说句话都不肯。”
他却盯着我桌上的聘用合同。
八十万那一行,露在文件夹外。
“签了?”
我合上文件。
“去会客室。”
门关上,他把粥放在桌边。
“早上吃过了吗?”
“有事?”
他取出几张修改单。
三张都标着加急。
“把这些做完。客户那边,我已经拖了几天。”
“我任职后,院外项目需要申报。”
“走个程序能用多久?你晚上做。”
“还要核对责任范围和费用。”
他的手压在修改单上。
“家里快撑不住了,你也不管?”
我把粥推回去。
“项目交接清单已经发给你的代理人。”
“我都来找你了。”
他看着纸袋。
五年前,他也提过这样一袋粥,到医院陪我守过夜。
我记住那袋粥很久。
如今他带着粥来,桌上压着要我完成的稿子。
我起身打开门。
“办公时间,请别再来打扰。”
沈聿白将修改单塞回包里。
临走前,他回头问:
“裴砚舟要是没出现,你会走吗?”
“会。”
“你能去哪儿?”
“自然有我容身之地。”
他站在门口,直到行政人员再次提醒。
第二天,保安通知裴砚舟的车被拦住了。
拦车的人,报了我的名字。
8。
我下楼时,沈聿白挡在车道前。
“全城这么多人,他偏要你?”
裴砚舟站在车旁,让保安联系人事。
“考核记录可以按规定申请查阅。招聘异议请书面提交。”
沈聿白没接话。
“我找我老婆。”
我出示诉讼受理回执。
“离婚案件已经受理。”
他低头。
“我没同意。”
“后续由法院处理。”
“我亏待你什么了?”
声音传到门岗里面。
他从包里拿出相册,翻到婚礼那页。
照片中的我,穿着改过三次的婚纱。
相片下面夹着那张六万元缴费单。
“你爸住院,是谁跑前跑后?”
“我的还款记录也已经提交。”
“你连这个都要拿来对账?”
保安提醒他注意距离。
沈聿白看见有人围观,收了声音。
“行,班你上。下班回家,总可以吧?”
他拿出钥匙。
钥匙圈挂着小木片,上面刻着聿意。
“画室重新收拾过了。听晚以后不进门。”
“你喜欢安静,那间房都给你。”
我没有伸手。
“请让开车道。”
“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你还想要什么?”
车辆缓慢往前移动。
他伸手想拉我,怀里的相册落到地上。
几张照片散开。
实习生蹲下帮忙,他一把抢回了那张缴费单。
我跟着同事进楼,没有再停。
一周后,律师安排财务核对。
四十七个项目的合同、交付邮件和付款凭证,被分成几组。
负责人签字和主创署名分别核查。
有三项奖励,客户明确注明支付给原画师。
钱进账后,被列入招待开支。
沈聿白指着账本。
“工作室要运转,哪笔钱能闲着?”
律师翻出一张购物票据。
林听晚生日当天,一条五位数项链。
下一张,是她公寓的押金。
“她当时周转不开。”
“这是指定给温女士的设计奖励。”
沈聿白靠回椅背。
“我们那时候还是夫妻。”
律师将共同账户的转账与消费记录继续摆开。
其中夹着一张理疗报销申请。
驳回。
批注:让她忍忍。
我认得他的字。
“那阵子现金紧。”他说。
律师把项链付款时间圈出来。
同一天。
那天也是结婚纪念日。
他发过聚餐照片,站在林听晚旁边,替她扣项链搭扣。
我给那张照片点过赞,转身给手腕重新缠好固定带。
沈聿白翻着报销单。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深折。
核对结束,他追出会议室。
“手现在还疼?”
“在治疗。”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严重到这个程度?”
“申请里附了病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手机弹出林听晚的消息。
“那六万块,你真以为是沈聿白掏的?”
我立刻截图。
半分钟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9。
我拨过去,她挂断。
再发消息,没有回应。
律师收到截图后,让我整理当年的缴费单和还款记录。
当晚,物业打来电话。
沈聿白抱着纸箱等在楼下,说要归还我的原稿。
我请物业安排在门厅交接。
箱里装着被踩裂的飞檐图、旧参赛资料,还有一个新做的手札封套。
他展开那张图。
断裂的位置,被人描上了又粗又重的线。
“找人补过,远看还行。”
我核对编号,将原件收进文件夹。
“以后别再处理我的原稿。”
他手指蜷了一下。
“别的都留着,连废纸都没扔。”
物业提醒通道需要空出来。
沈聿白把箱子挪到墙边。
“客户要退钱,设计院也来函了。”
“按合同和交接记录处理。”
“你再帮我做一批,撑过这个月。”
我合上文件夹。
“今天只交接物品。”
他拦在箱子前。
“往后你签主创,我给你接客户。”
“取物清单,签一下。”
沈聿白没有接笔。
他抓住我的衣角。
物业人员过来劝阻,他弯下膝盖,跪在门厅边上。
“房子给你,工作室也给你。”
有人停住脚步。
我退了一步。
“财产按法律处理。请松手。”
他把钥匙放到我脚边。
“这也不够?”
“我要进去。”
抓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
我带着原稿上楼,物业留在下面处理。
当天夜里,林听晚终于回电。
“他去找你了?”
“六万元怎么回事?”
“撤回对我的追责,我给你证据。”
“说说你手里有什么。”
她笑了一声。
“你现在真会算账。”
电话断了。
我联系姨母,问起父亲住院的事。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笔钱是院内救助。我帮着申请,小沈递的材料。”
“他没把拨款说明给你?”
我握紧手机。
“你一直以为我知道?”
“出院时,我还问过他材料齐不齐。他说都交给你了。”
第二天,我按要求向医院提交调档申请。
律师另外整理了我婚前的还款凭证,申请核查资金去向。
等待材料期间,行业展览邀请送到了古建组。
聿意设计室也在受邀名单中。
申报项目:栖云馆木构复原。
作者,沈聿白、林听晚。
展项说明写着大型木构演示。
我翻到制作照片,立刻坐直。
那是半年前作废的试算初稿。
节点未经校核,后来全部重做。
照片里,工匠举着尺寸表,身后木架已经搭起两层。
沈聿白站在旁边,指着其中一个接头。
我找到原文件。
作废,节点待校核的标记,被他们从展示图上裁掉了。
裴砚舟看完,要求项目组立即出具技术提示。
我同时联系到照片里的工匠。
他听见我的名字,连忙问:
“温老师,这个接头能不能削?”
“谁让你削的?”
“林小姐说图没问题,沈老板也签了字。原尺寸插不进去,他们让薄一点。”
我打开录音,征得他的同意。
“请停工,保留现在的状态。我会把书面意见发给主办方。”
10。
主办方收到提示后,封闭了展位。
进一步核查发现,申报表写的是静态展示,宣传片却安排了撤除辅助支撑的演示。
书面风险意见发出当天,我收到回执。
展项暂停开放。
专业人员进场评估,准备卸荷拆除。
沈聿白的电话随后打来。
“最后一条路,你也要拦?”
“你用的是废稿。”
“你画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出事?”
“打开原文件,看页边的标注。”
听筒那边传来鼠标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
“听晚,这行字怎么回事?”
林听晚说,那只是旧模板留下的水印。
我将原始修改记录发给他。
“节点没校核。你签字同意削薄之前,有没有核对?”
电话那端响起争执。
我挂断,把通话记录交给律师。
预展当天,主办方组织署名核验。
我带去纸质原稿、历次文件备份、学校留档和母亲手札的来源证明。
林听晚递出一份说明。
“温知意只负责把我们的想法画出来。”
审查老师问:
“设计讨论记录在哪儿?”
她看向沈聿白。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上停着那张废稿标记。
“代绘协议、付款记录,有吗?”
林听晚翻了几页,抽出一张工作室盖章说明。
“这上面写了。”
“这是争议发生前由沈先生单方出具的文件,还需要其他材料印证。”
我依次展开原稿。
大学练习册上,有导师的批注。
学校展览档案里,有当年的扫描图。
五年前匿名比赛留存的底稿照片,也能对应编号。
那组拆进辅助线的名字,被打印在旁边。
林听晚指着它。
“知道名字,谁都能加。”
审查老师翻到下一页。
“这张有五年前的存档时间。请解释你当时的设计过程。”
她把手收了回去。
沈聿白抬头。
“听晚,你配合一下。”
“让我怎么配合?图全是你给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录音。
“知意好说话,我会处理。你拿到位置再说。”
沈聿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伸手去夺,被工作人员挡住。
林听晚又打开聊天记录。
改署名,剪掉原作者信息,准备复核话术。
时间、文件和转发记录都在。
“我可以把原始记录交出来。”
她将手机放到桌上。
“你们看清楚,谁教我的。”
工作人员登记设备和材料。
作者核验结束后,律师提出,还有一项涉及双方经济往来的证据需要确认。
医院调取的资料摆在桌面。
六万元,院内困难救助专户拨付。
姨母协助申请。
沈聿白代交手续。
旁边是我婚前转给他的六万元。
备注清清楚楚。
归还住院借款。
沈聿白看着两张纸,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当时怕你想太多,没把救助的事告诉你。”
“后来为什么收我的还款?”
他抬起眼。
“我陪你跑了那么久……”
律师将下一张流水推过去。
次日,六万元转给林听晚。
她盯着那条记录,忽然笑了。
“原来你还没告诉她。”
我没有看她,只等沈聿白回答。
林听晚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那笔债,就是他拿这个钱还的。”
11。
沈聿白腾的站起来。
椅子倒在身后。
“林听晚,你够了。”
她握着手机。
“刚才让我把责任都揽下来,你怎么不说够了?”
工作人员将两人隔开。
律师继续核对流水。
林听晚当年的借款、还款时间,与那笔六万元转账能够对应。
我看着医院的拨款记录。
过去五年,沈聿白每次提起押金,我都会停下争执。
他指着缴费单说过,钱可以还,人情还不清。
我把那张复印件推给律师。
“这部分一起处理。”
沈聿白绕过椅子。
“钱会还你。”
我收好自己的原稿。
“联系律师。”
“我可以多还,多少都行。”
我走到门口,他挡在前面。
“你骂我一句,我都好受点。”
我看了眼门外的工作人员。
“请帮我让出通道。”
裴砚舟在外面等项目组。
“温老师,拆除前需要核对现场构件。”
沈聿白转过头。
“你现在只听他的?”
“我要去完成现场工作。”
工作人员打开门,我从旁边走出去。
展区已拉起双层隔离带。
大型木构下方设了临时托架,专业人员正在逐步卸荷。
我们站在外侧核对构件编号。
一块旧木牌靠在展示台边。
聿意。
工作室开门时,我用刻刀一点点修过字边。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与君同画人间。
展务老师问是否属于我的个人物品。
“是,麻烦登记。”
沈聿白跟过来,盯着那块牌子。
“这个能不能留给我?”
我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正准备记录,木架内部传来一声断裂声。
工人立即示警,撤出托架旁。
一个此前被削薄的接头开裂,横向构件偏移,撞到了展示台。
木牌滑进隔离区。
“所有人后退!”
沈聿白却跨过隔离带。
他弯腰去抓那块牌子。
工人伸手拦,已经迟了。
一段木梁沿着倾斜的架体滑下来,压住他的右腕。
他叫了一声,跪在地上。
现场人员立刻报警、叫救护车。
我随其他人退到警戒线外,按要求提供刚才看到的经过。
木梁被专业人员移开后,救护人员将他固定在担架上。
他的左手仍抱着木牌。
“知意。”
他看见我,举了举那块沾血的木头。
“我拿回来了。”
医护人员让他保持平稳。
木牌翻过来,背面的字露在外面。
血迹盖住了末尾两个字。
“您和伤者什么关系?”
“我们正在进行离婚诉讼。”
我报出他父母的联系方式,也留下自己的号码。
“需要核实现场情况,可以联系我。”
担架抬到门边。
沈聿白伸出左手。
“留下来陪我,求你了。”
我站在警戒线外。
“你父母已经接到通知。”
他的手停了几秒,落回身侧。
后续调查中,主办方保存了申报资料,工匠提交了修改指令和签字确认单。
林听晚发过催工语音。
沈聿白批准过擅改节点。
危险提示送达后,他们还催人搬运成品,试图赶上预展。
相关责任分别进入调查和索赔程序。
几天后,沈母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手术做完了,医生要求长期治疗。
沈聿白在旁边叫我的名字。
“知意,我以后用左手。你画,我去跑客户。”
听筒里有被褥摩擦声。
“你不用管听晚了,我跟她断干净。”
我等他说完。
“后续需要沟通的事,请找律师。”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沈母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12。
离婚判决生效时,栖云馆已经完成主要木构修复。
财产按查明的情况分割。
六万元还款、被擅自转出的相关款项,也在律师协助下分别追索。
作者争议有了正式处理结果。
沈聿白和林听晚停止使用我的作品,撤回冒名材料,公开更正署名,并承担相应赔偿。
筑境终止林听晚的拟录用,追回支付给工作室的项目预付款。
后续查账,还发现她在代管项目采购款期间,伪造单据,将部分款项转入个人账户。
那部分证据移交后,经审理作出有罪判决。
判决文书送到律师那里时,我正在核对余下一批旧构件编号。
我看完处理结果,签收归档。
聿意设计室失去订单,又有多笔退款和赔偿需要支付,最终进入清算。
沈聿白接受了数月治疗。
后来交来的医疗评估显示,他右手精细动作仍有严重障碍,已经无法完成从前的绘图工作。
律师还带来一张照片。
空画室里,那块聿意木牌挂在原来的位置。
照片背面,他用左手写了一句话:
你的地方还在。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
“请退还。”
几个月后,栖云馆收到全国古建修复设计评选的获奖通知。
年度营造金奖。
助理把通知打印出来,连同主创名单放到我桌上。
温知意。
我给母亲的照片换了花,又去医院做完约好的复查。
颁奖当天,我穿着礼服走过签名墙。
裴砚舟作为合作单位代表与我一同入场。
摄影师叫我看镜头。
我停在项目展板旁,手腕放松,抬起头。
主持人在典礼前请我带一件与创作经历有关的物品。
我选了那张临时证。
会务。
上台后,证件被投映到大屏幕。
主持人看了眼,问:
“为什么留下它?”
我拿着话筒。
“我曾经带着自己做完的方案去参加提案,却被登记成会务助理。”
“那天,我提出了作者异议,也停止接受没有署名保障的工作。”
台下有掌声响起来。
我接过奖杯。
获奖证书上,项目名称下面列着完整的主创与参与人员。
主持人请我再讲一句。
我看向镜头。
“以后我交出去的每一张设计,都只会是我自己的署名。”
典礼结束,助理递来一只文件袋。
出口处,沈聿白站在护栏外。
外包保洁的工作牌挂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一张旧合照。
看我出来,他往前一步。
“知意,那五年,你什么时候决定不要我了?”
我停下脚步。
他抬起脸,等着回答。
“你把我的名字从主创栏剪掉,又让我去领会务证的那天。”
他低头看向我手里的奖杯。
那张旧合照滑到地上。
他伸右手去捡,手指没能合拢,弯下腰,换左手拾起来。
助理替我接过证书。
“车到了。明天九点,下一处修复现场,要不要再确认?”
“按原计划。”
车旁,裴砚舟将新的现场安排递过来。
“有一段旧廊,业主希望尽量保留。明天一起看?”
“看了检测和现场再说。”
我坐进车里,展开项目委托确认书。
主创一栏留着空白。
拔开笔帽,我写下三个字。
温知意。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