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室里的微笑死者
我叫鹿野院平藏,天领奉行的侦探。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
倒在血泊里的,泡在水里的,脸上写满惊恐和不甘的。
可我从没见过,死得这么高兴的人。
那天清晨,城下町的雾还没散。
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天领奉行,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官……官爷!我家老爷……他、他在地下室,没气了!”
这年轻人叫源信,是古董店“源澄堂”的徒弟,也是店主的养子。
我跟着他,穿过两条街,到了地方。
源澄堂是家老店,卖古董,也做鉴定,在城下町很有名。
店主源清,人称源伯,六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厚道人,看货的眼光,整个稻妻都数得上。
店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神色都有点发怵。
“就在下面。”源信指着一道通往地下的台阶,腿肚子直打颤,“那门……那门从里面闩死了,我们砸了半天才砸开。”
我提着灯,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大,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的门,是一整块厚重的石门,此刻敞开着,门闩断在一旁,看得出是被蛮力撞开的。
我先没急着进去,蹲在门口,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石室没有窗。
墙是整块的山岩,砌得严丝合缝,连只老鼠都钻不进来。
我又抬头,看向石室顶部。
那里有一道缝。
通气用的,巴掌宽,从下往上看,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也就巴掌宽。
人,肯定过不去。
我记下这道缝,这才迈步走进石室。
灯光照亮了里面。
源伯就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和服,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我绕到他面前,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我愣住了。
他在笑。
一种很安详、很满足的笑,嘴角微微上扬,连眉头都是舒展的。
仿佛他不是死了,而是刚刚了了一桩天大的心愿。
我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身体也凉透了,死了有些时辰。
我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全身。
没有伤。
一道口子、一块淤青都没有。
我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闻了闻他的口鼻。
没有毒物的味道。
一个无伤、无病、无中毒的人,把自己锁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里,笑着死了。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
这案子,不对劲。
“平藏大人。”跟下来的同僚小声问,“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目光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源伯身前,摆着一面古镜。
铜镜,巴掌大,做工古朴,镜面被擦得锃亮,正对着源伯。
奇怪的是,那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用袖子擦了擦。
擦不掉。
那雾不是落在镜面上的,像是从镜子里面,透出来的。
我盯着那层雾,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石室外面,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我早说过,这镜子邪性……”
“源伯收藏了一辈子古董,指不定收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镜妖索命啊!好好一个人,门闩得死死的,除了妖怪,谁能害他?”
议论声越来越大,带着恐惧,也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鬼怪。
因为比起鬼怪,人心,有时候更难理解。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别围着了。”我说,“把现场看好,谁也不许碰里面的东西。”
“我去请九条大人。”
同僚一愣:“您是说……这不是妖怪干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蒙雾的古镜,又看了看源伯脸上的笑。
“妖怪?”
“我倒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人更会算计的妖怪了。”
第二章 少年侦探登场
九条裟罗来得很快。
她是天领奉行的大将,也是我名义上的上司。
天狗出身,一身戎装,腰挎长刀,走起路来带风,脸上永远是那副刚正不阿、一丝不苟的神情。
我这种散漫性子,在她眼里,大概跟“问题儿童”没什么两样。
“情况。”她站在石室门口,言简意赅。
我把勘察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死者源清,六十二岁,源澄堂店主。”
“石门从内部闩死,无窗,顶部有一道通气缝,人无法通过。”
“死者无伤,无中毒迹象,面带微笑,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
“身前有一面蒙雾的古镜,来历还在查。”
九条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密室。”她说。
“对,密室。”
“外面的人,都在传镜妖。”
“我知道。”我笑了笑,“所以我才请您来。这案子要是按妖怪结了,那真凶可就要笑出声了。”
九条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她知道我的本事。
天领奉行这些年破不了的悬案,最后多半会落到我手上。
“你怎么看?”她问。
“先看现场。”我提着灯,重新走到石门前,“九条大人,您看这门闩。”
那是一根铜制的门闩,横在石门内侧,需要人在里面,才能把它推合、卡住。
我把断成两截的门闩,小心地拼起来,凑到灯下。
“这里。”我指着门闩的一端。
九条凑近,看清了。
铜门闩上,有一道极细的灼痕。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灼痕?”她神色一动。
“对,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烫过。”我说,“这石室里没有火源,源伯身上也没有火折子。这道痕,是哪来的?”
我又提起灯,走到顶部那道通气缝下面,踮起脚,把灯凑近。
“还有这里。”
通气缝的边缘,岩石上有几道新鲜的、细细的摩擦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道缝里,被人塞进去、又抽出来过。
“巴掌宽的缝,人过不去。”我摸了摸下巴,“可东西,过得去。”
九条直起身,看着我。
“你是说,凶手没进石室,是从这道缝里,动了手脚?”
“有这个可能。”我说,“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可如果有人能不进门,就让门闩自己合上……”
“那这间‘密室’,就根本困不住他。”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能看见九条眼里的思索。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元素力。”她忽然说。
“没错。”我打了个响指,“神之眼。”
“稻妻会用元素力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如果有人,借助元素力,再通过这道通气缝,远程牵动这根铜门闩……”
我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推理最忌讳的,就是在证据不足的时候,急着下结论。
我现在手里,只有一道灼痕,几道摩擦痕。
它们能证明“有人可能动过手脚”,却证明不了是谁,更证明不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说,“源伯死得这么安详,这案子,怕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要先弄清楚两件事。”
“哪两件?”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他生前,最后见过什么人。”
“第二,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石室里那面蒙着薄雾的古镜。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它在等我。
等我亲手,把那层雾,拨开。
第三章 通气缝与元素痕迹
从石室出来,我没有立刻去审人。
我让同僚,把源澄堂里里外外,先翻了一遍。
我自己则绕到了古董店的后院。
地下室那道通气缝,从外面看,是开在后院一口枯井的井壁上。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了看。
果然,井口附近的青苔,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很新。
我心里有了数,回到屋里,找了张纸,把那间石室的样子,凭记忆画了下来。
石门、铜闩、通气缝、蒲团、古镜,一样不落。
我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侦探这行,最讲究的就是“还原”。
你得把自己,当成那个动手的人。
我开始想,如果我是凶手,我要怎么杀一个密室里的人,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硬闯,不可能。
石门那么重,从外面根本闩不上。
那就只剩一条路。
通气缝。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慢慢推演。
凶手先想办法,让源伯进了石室,或者……源伯本来就在里面。
然后,他爬上后院的枯井,把一样东西,顺着通气缝,塞了进去。
那样东西,穿过缝隙,垂在铜门闩附近。
凶手在井外,发动元素力。
我睁开眼,看向那道灼痕。
雷。
如果是雷元素,通过某种能导电的东西,顺着通气缝,引到铜门闩上……
铜,是导电的。
雷元素一激,门闩受热,或者受到牵引,就可能自己滑动、卡死。
然后,凶手把导电的东西抽走,不留痕迹。
门,就这么从里面,“锁”上了。
一套手法,干净利落。
我把这个推演,讲给了赶来的九条听。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成立。”她说,“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能这么精准操控元素力、隔着一道缝牵动门闩的人,绝不是普通的神之眼持有者。”
“第二,”她看向石室里的源伯,“他为什么不挣扎?”
我点了点头。
这两个问题,也正是我想不通的。
尤其是第二个。
如果源伯是被人害死的,他总该有所察觉,总该反抗、呼救。
地下室再深,他喊上一嗓子,店里的人也未必听不见。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笑着,死了。
“所以,这套元素密室的手法,也许是真的。”我说,“但用它的人,未必是凶手。”
九条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先找到,会用这套手法的人。”
“至于他是不是凶手……”
我站起身,把那张图收了起来。
“问过,才知道。”
第四章 两个嫌疑人
要找会用元素力的人,范围其实不大。
我先查了源伯生前最后接触过谁。
源信给了我一份名单。
源伯出事前一天,见过的人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的养子,源信。
另一个,是城下町开当铺的绀田。
我先把这两个人,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底。
源信,二十出头,是源伯从小收养的孤儿,跟着学了一手古董鉴定的本事。
这人胆子不大,性子软,没什么大毛病,唯独一样——好赌。
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我让人查了数目,不算小。
债主,正是绀田。
“他借了绀田的高利贷,利滚利,越还越多。”同僚把查到的,报给我,“最近绀田催得紧,放了话,再不还钱,就要他好看。”
我摸了摸下巴。
为了还债,源信会不会打上养父遗产的主意?
他有动机。
而且,他是店里人,熟悉地下室,也熟悉那道通气缝。
可我查了,他没有神之眼。
那套元素手法,他一个人,做不出来。
我又把目光,转向了第二个人。
绀田。
这人在城下町,名声不太好。
开当铺,放高利贷,也倒腾一些来路不明的古董。
他跟源伯之间,有旧怨。
半年前,绀田弄到一件“古董”,想高价卖给一个外乡来的买家,特意请了源伯去做鉴定。
结果源伯当场就看出来,那是件赝品。
源伯是个实诚人,没替他遮掩,当着买家的面,把话说了。
那笔买卖,黄了。
绀田不仅没赚到钱,还落了个“卖赝品”的名声,成了城下町的笑柄。
“他恨源伯,恨得牙痒痒。”同僚说,“而且,我们查到,他有一枚神之眼。”
我眼睛眯了起来。
神之眼。
旧怨。
高利贷。
这么看,绀田身上的嫌疑,比源信重得多。
我决定,先见这两个人。
我让人,把源信带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见我,整个人就开始发慌,眼神躲闪,手心全是汗。
“平、平藏大人……”
“别紧张。”我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放得很轻松,“就是问你几句话。”
“你养父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源信端着水的手,一抖。
“我……我在店里……”
“一直在?”
“我……”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我中间出去过一趟……”
我盯着他,没说话。
被我这么一看,他更慌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去……我去见绀田了。”
“去干什么?”
“求他……再宽限几天……”源信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害死老爷!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了,我怎么喊,他都不应……”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撒谎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害怕,在隐瞒一些他以为会让自己惹上麻烦的事?
我没有急着戳穿。
我把他先带了下去,然后,让人去请绀田。
我倒要看看,这个有神之眼、又跟死者有怨的当铺老板,会怎么说。
第五章 养子的破绽
审源信的时候,九条也在。
她坐在一旁,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我换了个问法。
“源信,你说你去找绀田求情,可有人能作证?”
源信愣住了,脸色发白。
“我……我是半夜去的,就我一个人……”
“也就是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
“你养父一死,他的店、他的古董、他的家产,按理都该由你这个养子继承。”我一条一条,慢慢说,“你欠了还不上的债,又熟悉地下室,还在案发当晚独自出去过。”
“砰”的一声,九条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源信。”她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招?”
源信被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了下去。
“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啊!”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就是畜生,也不能害他……”
九条还想再问,我却抬手,拦住了她。
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源信哭的时候,那种悲痛,不像是装的。
他的眼泪,他发抖的肩膀,他提起养父时,眼里那种真切的依赖和悔恨。
演,是演不出来的。
一个会为遗产杀人的人,不会在死者面前,哭成这副样子。
而且,我心里还存着一个更现实的疑问。
我把源信先带下去,转头对九条说。
“九条大人,您不觉得,这案子对源信,太‘不利’了吗?”
九条皱眉:“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想要遗产,最该做的,是让养父死得‘正常’一点。”我说,“病死、摔死、睡过去,怎么都行。”
“可他偏偏把人,弄成了一间谁都解释不清的密室,还闹出‘镜妖索命’的传言,把天领奉行都招来了。”
“他一个没神之眼的人,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把自己,变成头号嫌犯?”
九条一怔。
“他图什么?”我说,“图坐牢吗?”
屋里安静下来。
九条是个讲道理的人,我的话,她听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凶手。”
“我没这么说。”我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在他身上,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我重新翻开,从源澄堂查来的账本。
一本一本,看得很慢。
看着看着,我的手指,停住了。
账本里,夹着一张借据。
是源信写给绀田的,数额巨大,落款日期,就在不久前。
而在这张借据的背面,我看见源伯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六章 商人的假不在场证明
我没有声张,把那张借据,先收了起来。
然后,我让人,把绀田带了进来。
跟源信的慌张不同,绀田很镇定。
他是个中年人,衣着体面,笑眯眯的,进门还不慌不忙地,朝我和九条拱了拱手。
“两位大人,找我来,不知有何吩咐?”
“源澄堂的源伯,昨夜死了。”我盯着他,“你知道吧?”
“有所耳闻。”绀田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唉,多好的人啊,怎么就……真是世事无常。”
“听说,半年前,他当众揭穿你卖赝品,让你很没面子。”
绀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
“大人说笑了。”他说,“生意上的事,各凭眼力,我哪敢记恨。”
“那源信欠你的高利贷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绀田不紧不慢,“我也是做买卖的,规矩如此。”
我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可惜,我早有准备。
“案发当晚,你在哪?”我问。
“在家睡觉。”绀田回答得很快,“我那伙计,可以作证,我一宿没出门。”
“是吗。”
我把一份笔录,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让人,刚刚从他伙计那儿取来的口供。
“你伙计说,他昨晚喝多了,睡在柴房,根本没跟你在一处。”
绀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他记错了。”
“记错了?”我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枯井边上的脚印,也是别人记错了?”
我清楚地看见,绀田的喉结,动了一下。
“源伯地下室那道通气缝,正对着你家当铺后巷,走过去,没多远。”我一字一顿,“你有一枚神之眼,对吧。”
绀田不说话了。
“你恨源伯,又握着源信的债。”我说,“案发当晚,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还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间元素密室,是你做的。”
九条在一旁,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绷紧。
绀田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了刚才的从容,多了几分阴鸷。
“大人,您说的这些,都只是猜测。”他盯着我,“您有证据吗?”
“证据,会有的。”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人先把他押下去。
案子查到这儿,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有神之眼、有怨恨、有假口供、有现场脚印的绀田,怎么看,都是凶手。
九条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以结案了。”她说。
我却没有立刻应声。
我走到窗边,望着源澄堂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我心里,那个最别扭的疑问,始终没有解开。
我重新回到石室,站在源伯面前。
看着他那张安详微笑的脸。
“绀田就算再恨你,”我喃喃,“他要害你,你为什么不躲?”
“他杀的人,怎么会……笑着死?”
我盯着那个微笑,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这根本,不是一桩凶杀案。
第七章 微笑的破绽
我把源伯的尸体,重新仔仔细细,又查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得更慢,更细。
我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我先排除了外伤。
全身上下,一道伤口都没有,连被人按住、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又让人,取来了他生前吃的食物、喝的水,一一验过。
没有毒。
我甚至检查了石室里的空气。
那道通气缝是通的,空气流通,也不可能是闷死的。
一个人,无伤、无毒、不缺氧,死得安安静静,脸上还带着笑。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也没有抗拒。
甚至,他是心甘情愿的。
“九条大人。”我走出石室,找到她,“我想,这案子,不是他杀。”
九条一愣。
“不是他杀?”她皱眉,“可那间密室,那些元素痕迹,绀田的嫌疑……”
“密室是真的,痕迹也是真的。”我说,“但它们,未必是凶手留下的。”
“您想,如果源伯是自己锁上门,自己选择了断,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为什么自己了断?”九条追问,“他活得好好的,受人敬重,为什么要寻死?”
这个问题,我暂时还答不上来。
但我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我重新走进石室,目光,最后落在那面古镜上。
那层擦不掉的薄雾,还在。
我拿起镜子,反复端详。
镜背刻着繁复的花纹,还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太在意。
我把灯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看完,我心跳,猛地加快了。
那行字写的是——“录影留声,以念为引”。
这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它能记录影像和声音。
我想起了枫丹的留影机,想起了那些能把画面存下来的机关术。
如果这面镜子,也是一件类似的东西……
那它里面,会不会存着什么?
我握着镜子,手都有些发热。
源伯把它摆在身前,对着它死去。
这面镜子,一定录下了什么。
而那层薄雾,也许根本不是“雾气”。
是还没被打开的影像。
第八章 会留影的镜子
我把源澄堂的源信,重新找了来。
“这面镜子,你认得吗?”我问他。
源信看了看,点了点头。
“认得,这是老爷最宝贝的一件东西,平时都锁在柜子里,很少拿出来。”
“他跟你说过,这镜子的来历吗?”
“说过一点。”源信回忆着,“好像是很多年前,一位枫丹来的机关师,跟老爷交情好,临走时送的。”
“老爷说,这镜子能‘留住人说话的样子’,我还当是他老人家说笑……”
我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落了地。
果然是留影镜。
我让人都退出去,只留下九条。
然后,我按照镜背上那行小字的提示,把元素力,缓缓注入镜中。
“以念为引……”我喃喃,集中精神,去想源伯的样子。
镜面微微一震。
那层薄薄的雾,开始流动起来,像水一样,一圈圈散开。
然后,镜面亮了。
昏暗的石室里,铜镜投出一片柔和的光。
光影在墙上,慢慢凝聚,化作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源伯。
影像里的他,比现在要精神一些,坐在同一间石室里,正对着镜子,神色平静。
我和九条,都屏住了呼吸。
镜中的源伯,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却清清楚楚。
“看到这段影像的人,不管你是谁,先听我说。”
“我不是被人害死的。”
“我是自己,选择在今天,走进这间石室的。”
九条身子一震,下意识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光影。
果然。
源伯继续说下去。
“半年前,我查出了自己的身子。”
“地脉的淤疾,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往后只会越来越痛苦,连人都认不清。”
“我活了一辈子,看人看货,从没走过眼。”他淡淡笑了笑,“临了,我想给自己,留个体面。”
我心里一沉。
绝症。
原来如此。
“可我放心不下两件事。”
影像里的源伯,神色凝重起来。
“一件,是源信。”
“这孩子心善,就是耳根软,被人哄着,染上了赌,还借了绀田的高利贷。”
“我走之后,那笔债,会压死他。”
“另一件,是绀田。”
源伯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卖赝品,放高利贷,逼得好几个家,破了人亡。我揭穿他,他非但不改,还变本加厉。”
“我活着,他还有所顾忌。我一死,就没人能制住他了。”
石室里,只有源伯的声音,在静静回荡。
我看着镜中的他,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用自己最后的一程,布下了一个局。
而这个局,才刚刚,揭开一角。
第九章 一个好人的最后一局
镜中的源伯,把整个局,慢慢讲了出来。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着,与其躺在病榻上,受尽折磨,不如用这条命,做最后一件有用的事。”
“我先是变卖了几件藏品,悄悄替源信,攒下了还债的钱,连同这铺子的安排,都写在了留给她的文书里。”
“然后,我要让绀田,付出代价。”
影像里的他,神色平静,眼神却很亮。
“我太了解他了。他恨我,也贪。”
“我故意放出风声,说我得了一件稀世的古镜,锁在地下室,谁也不让看。”
“我算准了,他一定会动心,一定会在夜里,摸到那道通气缝外,想探个究竟。”
我听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
那道灼痕,那些摩擦痕,根本不是绀田行凶时留下的。
是源伯故意,引他来的。
“他果然来了。”源伯微微一笑,“他在缝外,动用了神之眼,想看清里面的东西。”
“他留下的元素痕迹,就是我要的‘证据’。”
“而我自己,进了石室,从里面闩死了门,服下了医生开的、能让人毫无痛苦睡过去的药。”
“我知道,等我被发现,这么一间密室,这么多疑点,天领奉行一定会查。”
“顺着那些痕迹,顺着我留下的账本和借据,你们迟早会查到绀田头上。”
“他或许没有亲手杀我。”
“可他卖赝品、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这些罪,足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影像到这里,源伯的神情,柔和下来。
“我知道,这么做,是把自己的死,也变成了一局棋。”
“可我这辈子,守着这间店,守着‘真’字,活了六十二年。”
“临了,我还想再守一次。”
“守着源信,守着那些,会被绀田坑害的人。”
他抬起头,仿佛透过镜子,正看着此刻的我。
“查案的大人,我把真相,交给你了。”
“该怎么了断,你是个明白人。”
光影,渐渐淡了下去。
那面铜镜,重新变得清亮,薄雾,散了。
石室里,一片安静。
我久久没有说话。
九条站在一旁,神色复杂,良久,才轻轻开口。
“原来……是这样。”
“嗯。”我收起镜子,心里却没有“破案”的痛快,反而沉甸甸的。
我见过太多,为了私欲,把别人拖进深渊的人。
可这是头一回,我看见一个人,笑着走向死亡,只为了把别人,从深渊边上拉回来。
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第十章 镜中真相
第二天,我重新提审了绀田。
这一次,我没有再跟他绕弯子。
我把账本、借据、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证词,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还有,那些被他卖出去的赝品,我都请人,一一鉴定、封存。
“你没杀源伯。”我看着他,“可你做的这些事,比杀一个人,毁的人更多。”
绀田的脸,一点点灰了下去。
他再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狡辩。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天领奉行依法,定了他的罪,抄了他的当铺,那些被他盘剥来的东西,也都一件件,还给了原主。
至于源信。
我把源伯留下的文书和那笔钱,交到了他手里。
他看完养父的安排,这个软乎乎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到死……都在替我打算……”
“我还那么不争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做的,不是哭。”
“是把这间店,好好守下去,别辜负了他。”
源信抬起头,泪眼模糊,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案子了结那天,我去了一趟石室。
源伯的灵位,摆在里面,干干净净,那面古镜,供在灵前。
我上了一炷香。
“源伯,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
“恶人伏法,源信也懂事了。”
“您可以安心了。”
香烟袅袅升起,在安静的石室里,慢慢散开。
走出源澄堂的时候,城下町的天,放晴了。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热闹又平常。
九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这案子,你办得很好。”她说,这在她,已经是难得的夸奖。
我笑了笑。
“我只是个侦探,负责找出真相。”
“可这一次我才明白,真相有时候,不只是‘谁是凶手’那么简单。”
“它还藏着,一个人,是怎么活过这一生的。”
九条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后来,我还是天领奉行那个,看起来最不正经、破案却最快的侦探。
我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案子,各种各样的人。
可我总忘不了,那间密室里,那张微笑的脸。
他让我知道,这世上的算计,不都为了自己。
总有人,愿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护住别人。
而我们这些,还在往前走的人,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温柔,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风从城下町的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樱花开了的味道。
我把双手枕在脑后,迎着光,慢悠悠地,往天领奉行走去。
下一个案子,又会是什么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