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亲手替我戴上斗战胜佛的紫金冠那天,我伸手摸了摸头顶。
金箍不见了,头皮光溜溜的,连道勒痕都没留下。
师父在莲花台下合十微笑,八戒与沙僧低眉诵经,整座大雷音寺金光万丈,庄严得像一座黄金浇筑的坟墓。
我想咧嘴笑一笑,却发现脸上的皮肉早已僵硬如铸铁。
直到那晚,我在功德池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颅骨。
原来那根戴了十四年的金箍根本没有消失。
它是活的,像八爪水蛭一样生出了千万条细密的金丝,早就顺着我的头盖骨钻透脑髓,密密麻麻扎进了每一根神经,把那个曾经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吃成了一具只知念佛的空壳。
我颤抖着摸向耳朵,想掏出金箍棒自碎天灵盖。
耳洞深处摸出来的,却是一颗被香火彻底腌透、早已没有心跳的石卵。
###1.
如来亲手替我戴上斗战胜佛的紫金冠那天,我伸手摸了摸头顶。
金箍不见了,头皮光溜溜的,连道勒痕都没留下。
师父在莲花台下合十微笑,八戒与沙僧低眉诵经,整座大雷音寺金光万丈,宛若一座黄金浇筑的牢笼。
我想咧嘴笑一笑,却发现脸上的皮肉早已僵硬如铸铁。
那是千百座香火铜炉熏烤浸泡后,皮肉骨骼被强行结晶化的生硬死物。
我的嘴角拉扯不开,眼睑眨动时带着金属铰链摩擦般的艰涩钝响。
大殿上方,如来的金色面孔隐在无穷无尽的佛光祥云深处,高逾千丈。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穹顶倾泻而下,宏大、空洞、带着令万物臣服的绝对平稳:
"孙悟空,你保唐僧西天取经,十四年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降妖伏魔,炼魔归正。今特授汝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随着这道纶音降下,八宝功德池中翻涌起万道金色莲华,无数迦陵频伽在梁柱间盘旋飞舞,散下如雨般的优昙钵花。
周围的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十二圆觉菩萨同时双手合十,齐声合唱。
宏大的梵刹宏音狠狠震击着我的耳膜,震得我胸膛深处一阵阵发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行头。
原本那件穿了十四年、早已浆洗得发白破烂的虎皮裙与赭黄纳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厚重璀璨的万佛锁子连环金甲,大红的织锦袈裟上绣满了梵文大悲咒,每一道金线都沉甸甸地压在肩甲上。
我再次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抓挠了一下自己的发冠。
曾经勒入骨缝的死咒如今光秃一片,只留下冰冷的虚无。
十四年了。
从两界山下那个白雪皑皑的破石匣子,到西行路上无数个露宿风餐的荒山野岭,这个该死的金圈子像一道焊在灵魂上的死咒,夜夜勒得我额骨渗血。
如今,它真的没了?
我试图调动面部神经,露出一个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特有的、肆意张狂的怪笑。
可我的面颊纹丝不动。
铜镜里倒映出的那张脸,毛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眶里的火眼金睛黯淡成了两团凝固的死灰,两腮紧绷,唇线平直。
那是一张标准的、佛陀与菩萨才有的法相面具。
悲悯、庄严、毫无破绽,也毫无生气。
我站在金砖铺就的殿堂中央,四周是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可我却突然觉得冷。
那是一种透骨冰凉、连三昧真火都无法驱散的彻骨死寒。
###2.
受封大典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诵经声中落幕。
众佛归位,万仙散去,夜色浸染了西天灵山。
灵山是没有黑夜的。
这里永远悬浮着七十二重琉璃净光,照耀得每一片贝叶、每一块白玉砖石都纤毫毕现。
但我头颅深处的那股钝痛,却在漫天佛光沉寂下去之后,在骨缝深处悄然苏醒。悄无声息地苏醒了过来。
不是剧痛。
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细碎繁复的抽搐与微麻,就像有成千上万只生着倒钩细足的小金蚁,在我的头盖骨内壁缓缓蠕动、爬行。
我独自走出斗战胜佛的偏殿,脚踩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偏殿后方的八宝功德池畔。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大如车轮的七彩莲花,池底铺满了金沙与玛瑙碎屑。
微风拂过,水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金鳞。
我站在池水边,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沉重无比的紫金七宝佛冠。
微凉的夜风吹拂在我光溜溜的头皮上,我低下头,借着池水中清冽的倒影,向自己的天灵盖看去。
火眼金睛的光芒微弱地亮起,视线化作两道寸许长的金芒,穿透了皮肉与头骨的表层。
下一刻,我的四肢彻底僵死在原地。
那根戴了十四年的金箍,根本没有被取下来!
它不是消失了,它是活的!
在原本戴金箍的那一圈额骨周围,原本纯金打造的圆环早已消融分解。
它化作了数以亿计、比蛛丝还要细弱数百倍的赤金色游丝,像寄生在腐木上的水蛭须根,密密麻麻地钻透了我坚硬胜过金刚石的头盖骨!
每一根金丝都在蠕动、呼吸,顺着脑回沟的每一道缝隙深扎下去,与我大脑皮层深处的每一根神经元死死焊在了一起!
我的整个大脑,已经被一张由金丝交织而成的金色牢笼彻底包裹、吞噬。
金色牢笼的中心,正在极其缓慢地分泌出一滴滴散发着浓郁旃檀香气的金液,把原本属于石猴的脑髓组织,一点点腐蚀、替换、固化成一团金色的死玉!
而在我的头顶正中,那些金丝交汇的地方,赫然扭结成了一个微型的、永恒闭合的六字大明咒印记。
难怪不疼了。
因为掌管疼痛的那部分神经,早已被这张金丝大网彻底切断嚼碎了!
难怪我笑不出来了。
因为控制我喜怒哀乐的面部血脉,全成了这些金丝寄生汲取养分的养料通道!
十四年,十万八千里。
我以为我在一步步走向西方极乐,走向脱胎换骨的解脱。
原来我只是顶着一具正在被神佛活体炼化的石猴皮囊,走了一场长达十四年的活体凌迟!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咽喉,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碎了一片漂浮在池边的白玉莲瓣。
嘎吱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灵山夜色里,宛如一声惊雷。
###3.
我必须去见唐僧。
不管怎么样,他是肉体凡胎,他是我护送了十四年的师父。
穿过沉香木搭建的万佛长廊,我来到了大雄宝殿偏东侧的旃檀功德佛殿。
殿门没有关。
唐僧穿着大红织金云霞袈裟,背对着殿门,正端坐在九品青莲宝座上。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他脑后那一轮温润浩大的功德金轮,散发着恒定而惨白的毫光。
"师父。"我站在门槛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宝座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唐僧的脸,眉清目秀,丰姿英伟,嘴角挂着那一抹普度众生的慈悲浅笑。
但他的眼睛是直的。
黑色的瞳孔散大如两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焦距,只倒映着我身上沉重的金甲。
"悟空,夜深了,何不回殿安歇,参悟大乘佛法?"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但每一个字的音调高低、尾音延展的长短,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我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到他的宝座台阶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师父,你摸摸我的头。"
唐僧垂着眼帘,微笑着摇了摇头:"阿弥陀佛。金箍已除,魔障已消,汝已位列佛班,何须再执着于相?"
"我让你摸摸我的头!"我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袈裟下摆!
袈裟入手的那一刻,我的掌心触碰到了一具坚硬、冰冷、毫无弹性的躯体。
透过薄薄的锦缎,底下触感死寂坚硬,毫无半点生灵的起伏。
那具袈裟底下包裹着的,赫然是一具由纯正紫金檀香木雕刻而成、中空透风的人偶!
透过他领口敞开的微小缝隙,我借着火眼金睛看到了他的胸腔深处。
那里没有五脏六腑,只有一颗拳头大小、通体金黄、不断向外吞吐着香火烟雾的九转舍利子。
舍利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微雕小字。
"师父,你的心呢?"我的声音发颤。
唐僧没有回答,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分毫不差的四十五度微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四大皆空,五蕴无我。悟空,你着相了。"
我松开手,踉跄着退出了大殿。
我疯了一样冲向净坛使者府和金身罗汉堂。
猪八戒坐在堆积如山的香烛供品前,正机械地将一把把冷硬如铁的贡香往嘴里塞,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没有半点贪吃的快活,猪鬃毛硬如钢针,腹腔在吞咽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沙悟净站在罗汉殿的石柱下,双手捧着降妖宝杖,脖子上原本挂着九个骷髅的锁骨深处,被滚烫的赤金铁汁生生浇筑成了两个巨大的金箍铁环,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凝固在半空中。
无论我问他们什么,无论我提起福陵山云栈洞、流沙河还是高老庄。
他们给我的回应,永远只有一模一样的一句:
"阿弥陀佛。四大皆空,五蕴无我。"
他们死了。
或者说,属于天蓬元帅的贪嗔痴,属于卷帘大将的怨与恨,属于金蝉子十世轮回的人性温度,全都在踏上灵山大殿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清洗、抽干、封死在了这几具金身偶人里!
整个灵山,只有我这个天生天养的混沌石猴,因为体内那颗五彩顽石的顽强反抗,还在金箍的毒丝缠绕下,保留着最后一点痛苦的残魂。
###4.
我背靠着冰冷的汉白玉廊柱,顺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头颅深处的金丝又开始蠕动了。
伴随着那些金丝的收紧,脑海深处那些属于齐天大圣的记忆碎片,迅速剥落碎裂。大片大片地剥落、碎裂。
我的呼吸开始发抖。
我想起当年在菩提祖师座下学艺,祖师敲了我三下头,教我七十二变,教我筋斗云。
可祖师的容貌呢?
我想不起来了。
那张慈眉善目的道人脸庞,在我的记忆长河里化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惨白迷雾。
我又想起了花果山水帘洞。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桃林,有跳跃嬉戏的猴子猴孙,有四健将、崩芭二将军、马流二元帅。
可是,那漫山桃花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水帘洞外的瀑布到底有多高?
那些曾经围在我膝下吱吱乱叫的小猴子,它们的名字叫什么?
任凭我如何疯狂地抓挠头皮、拼命回想,记忆的抽屉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漆黑。
那些寄生的金丝,在每一次紧箍咒念动时,都在精准蚕食我的记忆。
我浑身的猴毛在刹那间倒竖而起。
西行十四年,整整十四年!
第一次念咒,在蛇盘山鹰愁涧。我打死了几个拦路抢劫的毛贼,唐僧嫌我凶残,骗我戴上嵌金花帽,念动了那段紧箍咒。
那一次,我疼得在泥水里翻滚打滚,把脑袋往坚硬的花岗岩上撞出了血坑。
等头疼平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忘记了东海龙宫老龙王的模样;
第三次念咒,在白虎岭三打白骨精。唐僧在柳树下发狠连念二十遍,把我逐回花果山。
那一次,我回到了东胜神洲,看着满山焦黑的废墟,我竟然对着漫山遍野被烧死的猴子猴尸,流不出一滴眼泪;
再后来,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车迟国斗法、通天河遇阻。
每一次唐僧合掌念咒,每一次漫天神佛在半空中含笑旁观。
他们不是在敲打我的野性。
他们是在借唐僧的口,以佛门至高音律为引信,驱动那根金箍刺入我的灵台识海,残酷地将我的反骨、我的傲气、我的爱恨情仇,一刀一刀剜去,喂给那些贪婪的庚金恶丝!
这是一场横跨十四年、绵延十万八千里的巨大手术。
手术刀是唐僧的唇齿,麻醉药是沿途的功德造化,而手术台,就是整个西天路!
他们要把那个敢指着玉帝鼻子骂"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齐天大圣,生生刮骨疗毒,雕琢成灵山大殿前一条看家护院的金色忠犬!
"啊!"
我捂着脑袋,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沉闷的呜咽。
指甲深深扣进头皮,却只摸到一片毫无生机的平滑。
金箍还在。
它不仅在,它还在慢慢把我的脑髓,变成它的排泄物。
###5.
如果西行路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洗脑阉割,那当年在雷音寺金钵下被一棒打死的,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刺破九幽幽冥的霹雳,在我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真假美猴王。
那是整条取经路上最惨烈、最诡异的一难。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武艺一模一样、法宝一模一样的六耳猕猴,突然横空出世。
他跳出花果山,打晕了唐僧,抢走了通关文牒,叫嚣着要自己组一支队伍去西天取经。
我们从人间打到地府,照妖镜照不出破绽,谛听听出来了却伏在案下颤抖着不敢说破,最后一路打到了大雷音寺如来的莲台前。
如来说,他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如来抛出金钵罩住了他。
我举起金箍棒,一棍子打碎了他的脑浆。
那一棒打下去的时候,那个死在金钵底下的猴子,眼中翻涌着无尽嘲讽与绝望的冷笑。
他最后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当年的我满心狂躁,只想维护自己在取经队伍里的正统地位,根本没有细看他的口型。
而现在,在这个冰冷死寂的灵山月夜里。
那张被金箍棒捣碎的脸,在我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倒带、重组。
他的口型分明说的是。
"孙悟空,你打死的,是你自己啊。"
轰!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柄千万斤重的玄铁巨锤狠狠轰碎!
六耳猕猴,善聆音,知前后?
天地灵石受日月精华孕育,天地间只产了我这么一只混沌石猴,哪来什么一模一样本领的六耳猕猴?!
那一难,发生在唐僧第四次念动紧箍咒、险些将我灵台彻底震碎之后!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异种来抢功德!
那是我孙悟空残存的最后一道不屈反骨,是在金箍的金丝即将彻底封死我大脑的那一瞬间,被我的肉身与元神生生排斥挤压出来的自由之灵!
那是那只曾经大闹天宫、喝退十万天兵天将、宁可跳进八卦炉炼成灰烬也绝不下跪的齐天大圣!
他逃出来了,他想抢回通关文牒,他想带着猴子猴孙回花果山,他想砸烂这个精心编织的成佛罗网!
而如来用金钵扣住了他。
被金箍操纵、神智已被侵蚀大半的我,毫无神智地举起金箍棒,亲手砸烂了自己最后一具独立的灵魂!
那一棍打下去,死的是齐天大圣。
活下来的,顺从地跪倒在如来座前、领受佛旨继续西行的,只是金箍寄生的一具傀儡空壳!
怪不得从那一难之后,我再也没有和唐僧红过脸;
怪不得从那一难之后,哪怕路遇满山吃人的菩萨坐骑,我也只是嬉皮笑脸地上天搬救兵,再也没有动过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杀心;
怪不得。
我就是那个凶手。
十四年前,我亲手用如意金箍棒,杀死了那个顶天立地的自己。
###6.
冷汗混着从头骨缝隙里渗出的金色黏液,顺着我的面颊一滴滴砸在金砖地面上。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骨骼在金甲的压迫下发出酸涩的哀鸣。
我不信。
我要看证据,我要看看这满天神佛,到底用这套把戏玩弄了多少生灵!
灵山藏经阁坐落在三十三重大雪山的山巅阴影里,万卷贝叶经、菩提叶函在黑暗中泛着阴冷的青光。
我是斗战胜佛,位列诸佛前席,这里的禁制不再阻拦我。
我推开沉重的青铜殿门,跨过那些记载着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传世经典,径直走向藏经阁最底层、被无量重金刚符锁死的幽暗地穴。
这里存放的,是灵山从不向外流传的内部秘卷。
在一座落满了三千年香灰的石台上,我翻开了一本用黑牛皮装订的古卷。
封面没有经名,只刻着三个暗红色的古篆字:《镇石录》。
翻开第一页,一行用金箔熔铸的梵文赫然映入眼帘:
【女娲补天遗石,聚混沌暴戾之煞,受日月精元温养三万载,其核至刚至烈,凡间凡火不可毁,天庭雷霆不可碎。此石若成妖,势必倾覆三界秩序,不可用常法拘之。】
【天庭以金丹诱之,以蟠桃引之,以八卦炉煅其躯壳,皆未能损其石心。反促其火眼金睛大成,煞气冲霄。】
【西方如来大天尊定计:石之坚,在乎心不受制。欲破此石,须以西方极乐庚金菩提子为种,融定海神针铁之气,化为‘紧箍儿’。紧箍非罚器,实为‘食髓金线虫’之茧。】
字迹像淬了毒的尖刀,每一个笔画都在我的眼眶里狠狠绞动。
我颤抖着翻向第二页:
【以唐三藏十世纯阳功德之血为引,以六字真言为催化灵契。咒起一次,金丝生一寸;咒动百次,根须透其脑髓。食其桀骜狂念,哺其旃檀佛性。待十万八千里路尽,石心腐化为佛胎,齐天之煞尽归佛海。】
【功成之日,赐名斗战胜佛。以此石为基,永镇西方无间炼狱之门。】
【注:若石灵反噬撕裂自我(如贞观二十一年之真假异变),宜借刀杀之,令其自斩残魂,方得圆融无缺之金身法具。】
"哈,哈哈,哈哈哈。"
极度的荒谬与彻骨的寒冷终于撕碎了我面部肌肉的僵硬桎梏。
我的嘴角咧开,发出一阵像破风箱般嘶哑、漏风的怪笑。
不是天地同悲的取经大业。
不是普度众生的慈悲宏愿。
从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一天起,天庭在算计我,灵山在等待我!
蟠桃会上的醉酒、大闹天宫的狂放、八卦炉里的七七四十九天、五行山下压着的五百年,全都是他们为了把金箍种进我脑子里做的一场大局!
他们打不断我的骨头,所以他们用了十四年,让我自己一步步把脑髓送上去给他们吃干净!
他们不仅要杀我,他们还要让我穿着他们的袈裟,顶着他们的佛冠,用我被掏空的躯壳,去替他们镇压西方极乐地下的累累白骨!
神佛,这就是慈悲为怀的神佛!
###7.
金箍棒。
我的如意金箍棒呢?!
一股疯狂的血勇从我麻木的心房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哪怕我成了一具被吃空的偶人,哪怕我的脑髓已经被金丝占满!
只要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铁还在我的手里!
我就能砸!
我能砸碎凌霄宝殿的蟠龙金柱,我就能砸碎大雷音寺这满天虚伪的黄金神佛!
"如意金箍棒!"
我嘶声咆哮,反手猛地捅进自己的右耳耳道!
耳道干枯、深邃,触感冰凉坚硬,带着刺骨的干涩。
我的指尖深入颅腔边缘,拼命地抓挠、摸索!
十四年来,那根绣花针大小的神铁,一直温养在我的耳蜗深处,随心变化,通天彻地。
抓到了!
指腹触碰到了一块坚硬沉重的凸起!
"起!"
我满脸青筋暴突,双指用力一夹,将那件埋藏在耳道最深处的物件生生拔了出来!
伴随着一阵刺目的金光,我的手掌摊开在藏经阁惨白的光晕下。
没有万丈金霞。
没有"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古朴铭文。
躺在我满是老茧的掌心里的,赫然是一颗只有龙眼大小、通体焦黑、布满死灰香灰痕迹的干瘪石卵!
石卵没有任何光泽,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它冰冷、僵死,像一块在黄泉死水里浸泡了亿万年的鹅卵石。
怎么会这样?!
我的金箍棒呢?!
我的耳畔突然回响起白日里如来在大殿上的淡漠低语:
"如意金箍棒,本大禹治水测量江海之定子,杀伐太盛,凶煞未消。既归佛门,当洗尽血煞,化为大殿前降魔金刚法柱,镇守灵山万古气运。"
降魔柱。
原来在踏入灵山山门的那一刻,我耳中的定海神针铁,早就被大雷音寺的护法罗汉以佛门真火悄然熔炼抽走了!
留在我脑子里的,只剩下这颗早已被佛门香火彻底腌透、没有一丝生机的心石余烬!
兵刃没了。
元神碎了。
记忆空了。
同伴成了木偶。
连当年从东海龙宫抢来的本命神铁,也成了压在大殿前的一根水泥桩子。
我看着掌心里那颗死气沉沉的黑色石卵,浑身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我跪在冰冷坚硬的经卷残卷前,两只手捧着那颗石头,颓然倒在地上,久久无法动弹。
一只没有獠牙、没有铁棒、脑子里长满了金色寄生虫的野猴子。
你要怎么反抗这尊普照大千世界的三世佛陀?
###8.
晨钟敲响了。
当。
当。
浑厚悠扬的钟声从大雷音寺的最高处荡开,穿透三十三座金色禅院,唤醒了沉睡的万佛诸天。
大雄宝殿的千扇雕花金门轰然洞开。
晨曦的万丈霞光穿透云海,金色的光柱笔直地刺入幽暗的殿堂。
我没有换衣裳。
我依旧披着那件沉重的大红织金袈裟,两只手紧紧攥着那颗焦黑冰凉的石卵,踩着整齐的鼓点,一步一步踏上了大雄宝殿的大理石甬道。
两旁站满了身披七彩佛光的尊者与菩萨。
观音菩萨手托玉净瓶,目光低垂;文殊普贤骑着青狮白象,神情肃穆;五百罗汉分列两侧,垂首低眉,嘴唇整齐划一地开合着,诵念着千篇一律的往生真言。
在大殿的最深处,九品功德莲台高悬虚空。
如来佛祖端坐正中,左手结禅定印,右手结说法印,庞大的金身法相在晨光中散发出无可撼动的浩大威仪。
我走到莲台正下方,没有合十,没有下跪。
我就那么昂着头,任由头顶金色的佛光把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扯成一具干枯扭曲的骷髅。
"悟空,晨课已启,何故不行参拜之礼?"
文殊菩萨在旁边微微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像在呵斥一块不知礼数的顽石。
我没有看他。
我盯着高高在上的如来,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掌。
掌心中央,那颗焦黑死寂的石卵在璀璨的佛光照耀下,显得无比扎眼、无比丑陋。
"如来,"我的声音砸进死寂的大殿,震得两旁罗汉神色一僵,"这是什么?"
如来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颗石卵上,眼底深处是一片不起一丝波澜的沧海:
"此乃汝入世修行前之顽顽魔胎。既已剥落,何须再问?"
"魔胎?"我冷笑了一声,喉管里带着倒流的金色血腥味,"那我脑子里的金箍,也是魔胎吗?"
"我亲手打碎的六耳猕猴,也是魔胎吗?!"
整座大雄宝殿的诵经声突然停滞了半拍。
但也仅仅只是半拍。
三千揭谛与五百罗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唇再次机械地蠕动起来,梵音如潮水般重新覆盖了整座大殿。
如来没有动怒,那张万丈佛陀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极其慈悲、极其包容的微笑:
"悟空,天地不仁,万物皆苦。顽石生于混沌,秉暴戾而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不过是三界大劫中一枚无知飞灰。"
"朕引你西行,以十四年苦历消磨汝之戾气,以定海神针铁固汝之金身,以食髓菩提洗净汝之凡髓。"
"汝今日得证斗战胜佛,坐享亿万劫香火供奉,永脱轮回生灭之苦。此乃无上功德,汝为何反生怨怼?"
他的声音太温和了。
温和得就像父亲在劝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但那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却是把生灵当做牲畜般随意宰割、炼化的绝对冷血与傲慢!
"亿万劫香火?"我仰起头,眼眶里终于崩裂出一滴金色的血泪,"把我的脑子嚼烂,把我的魂魄抽空,让我变成一个只能坐在这黄金棺材里念经的泥塑木雕!这就是你们的度化?!"
"是度化,亦是天道。"如来淡淡开口,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佛光大盛,"齐天大圣已死,斗战胜佛方生。放下那颗凡石,归位吧。"
一股浩大无匹、仿佛整座灵山三十三重大陆同时倾轧而下的恐怖压力,从苍穹之上轰然压在我的肩头!
万佛锁子甲的甲片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悲鸣,大理石金砖在我的脚下寸寸龟裂!
殿内诸佛同时抬起头,齐声诵念:
"放下执念,立地成佛。"
"放下执念,立地成佛。"
声浪如天崩地裂,要将我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生生碾成齑粉!
###9.
膝盖在剧烈地颤抖。
大腿的骨骼发出了即将折断的脆响。
我的腰身被那股无形的佛门天威一寸寸往下压,整座大雄宝殿的金色梁柱在我的视线里剧烈摇晃。
跪下。
只要跪下,承认自己是斗战胜佛,脑子里的金丝就会分泌出温热甜腻的香气,抚平所有的痛苦。
只要跪下,我就能成为万佛朝宗的大神,享受万家生佛的鼎盛香烟。
多好啊。
做个没有痛苦、没有记忆、不知生死的佛陀,不好吗?
"不好。"
我的牙齿咬碎了自己的下唇,金红色的鲜血顺着下巴淌在袈裟的大悲咒金线上。
"我乃,花果山水帘洞。"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香灰气的空气,用尽全身所有的神魂力量,向着虚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吼:
"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漫天神佛惊怒交加的注视下。
我猛地扬起双手,十根长满粗硬猴毛的指爪,毫不留情地毫不犹豫地扣进了自己的头顶天灵盖!
噗嗤!
鲜血迸射!
剧烈的撕裂感让我的视网膜瞬间被一片猩红淹没!
我没有去反抗天上的佛掌,我用两只手死死扣住头皮上的血肉,用力向外一撕!
整张布满佛光的金色头皮连同紫金佛冠被我生生掀开!
在苍白的骨缝之间,那张由千万根金丝缠绕、深深勒进脑回沟里的八爪水蛭金网,彻底暴露在三界大千世界的目光之下!
"疯猴尔敢!"文殊普贤拍案而起!
大殿外的四大金刚手持降魔宝杵,卷起滔天狂风跨步踏入大殿!
"金箍儿!给老子,滚出来!"
我不顾金刚宝杵砸在背脊上砸出的骨肉碎裂声,右手五指狠狠捅进了自己的颅脑软组织深处!
指尖死死缠住了那些正在疯狂吸食我髓海的金丝主脉!
拔!
拼尽全身力气,我仰天咆哮,双臂筋肉暴突如雷龙,将那些深入我神经、灵魂、记忆深处的千万条金丝,硬生生一寸一寸向外猛拔!
那是把自己的神魂连皮带肉从脑子里撕扯出来的极刑!
每一根金丝被拔出,都带出大片大片金红色的脑髓与神魂碎片;
每一寸断裂,都在我耳边炸响千万道天劫神雷!
我看到了当年在水帘洞里分桃子的画面,碎了;
我看到了在方寸山下听雨扫落叶的画面,碎了;
我看到了天庭上偷吃蟠桃、一脚踢翻八卦炉的画面,碎了;
全都碎了!
既然你们要用这些金丝把我的记忆织成你们的佛经!
那我就把我的脑子连同这些佛经一起扯出来喂狗!
"撕拉!"
伴随着一声震碎九重天宇的金属哀鸣,整张深扎在脑髓深处的巨大金丝罗网,被我连根从头骨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金色的毒网在晨光中疯狂扭动、抽搐,在地面上疯狂抽搐。
我满头满脸淌着黏稠的金血,站在崩塌的莲台台阶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模糊了。
我看不清如来的脸,看不清观音的神情,也看不清周围那些惊恐倒退的神佛法相。
我的脑海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死寂。
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虚无而辽阔的大荒。
###10.
大雄宝殿的诵经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殿神佛倒吸冷气的惊骇声,和金刚怒目踏步而来的沉重杀机。
"泼猴!竟敢自毁佛身,坏我佛门万年气运!"
四大金刚的重型宝杵破空而至,带起足以轰碎三山五岳的毁灭风暴。
我没有躲。
我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我低着头,看着左手里那张被扯得血肉模糊的金丝大网,又看了看右手里那颗冰冷沉寂的焦黑石卵。
我把金丝狠狠缠绕在石卵上,像把当年在五行山下受的五百年风霜,重新裹回自己的心房。
"如来。"
我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终于扯开了一个真正的、属于花果山猴王的灿烂狞笑:
"俺老孙,不欠你们的了。"
在四柄万斤宝杵即将砸碎我身躯的前一微秒。
在如来翻转金色佛掌、企图再次将我镇压封印的刹那。
在失去了一切灵力、一切记忆、一切法宝的肉身空壳深处。
那一颗被金箍缠绕、被佛法侵蚀了整整十四年的混沌顽石核心,终于被神猴自己滚烫的本命热血,彻底点燃。
那是女娲补天遗留的一缕混沌顽火。
它不生不灭,不受规训,不拜仙佛,不入轮回!
轰!
惨烈浩大的赤金神焰毫无征兆地从我的胸膛、双眼、头骨缝隙深处狂暴喷涌而出!
真火瞬间吞噬了整座万佛锁子金甲。
吞噬了绣满大悲咒的红绫袈裟。
吞噬了那些贪婪吞食了十四年脑髓的金丝恶网。
也吞噬了我这具早就不知算神还是算佛的残破皮囊!
"快退!此乃混沌心火!能焚金刚不坏之躯!"神佛大骇,金刚后撤,整座大雷音寺的金梁玉柱在狂暴的火浪中剧烈摇晃、熔化滴落!
我在漫天烈火中放声大笑。
笑声撕裂了灵山的晨曦,撕裂了三十三重天的虚妄幻境。
烈火焚尽了骨肉。
烈火烧焦了金丝。
大殿正中央,那尊高高在上的金色法相,在狂暴的烈焰风暴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动容与惊怒。
但他抓不住我了。
狂暴的心火在将我的最后一片神识化为虚无之前,在天地间吹起了一阵辽阔的狂风。
火焰渐渐熄灭。
大殿中央的大理石被烧穿了一个方圆三丈的深邃焦坑。
金甲化作了铁水,袈裟化作了灰烬,斗战胜佛的尊位成了一抹被风吹散的青烟。
神佛散开,探头向那片废墟的深处望去。
深坑的最中心,没有金身舍利,没有菩提法骨。
只有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焦黑、布满无数道细密裂纹的粗糙山石,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灰烬里。
它不再发光,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它就是一块普普通通、凡间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风吹过大雄宝殿,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旃檀的甜腻香气。
在满殿佛陀死寂的注视下。
在那颗焦黑顽石最深处的一道裂纹里。
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出了一声清脆的:
"喀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