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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8:44

1

七九年腊八,塔河林业局的白毛风刮得像碎刀子。

收山货的小木屋里,铁皮洋炉子烧得发红,满屋子都是烂松针混着生皮张的冲鼻酸臭。

陈秉安手里捏着半块梆硬的高粱面饼子,右肺管子像塞了把带倒刺的干稻草,吸一口气就呼哧作响。他猛地弓下腰,咳得脑门青筋直蹦,一口带腥气的黏痰咯在炉灰里,黑红一片。

“陈队长,你瞧瞧这货,邪得没边了。”

倒腾皮子的老客孙拐子拿两根烧黑的木棍,从外头雪堆里挑进来一个油纸包。油纸冻得焦脆,掰开时嘎巴直响。

里头裹着半张皮。

不是狍子,也不是紫貂。那皮子边沿切得溜齐,上面还稀稀拉拉长着几撮灰白的汗毛,最扎眼的是顺着脊梁骨的那道缝线。

线是皮绳搓出来的。四股生牛皮裹着四根山鹿筋,拧成一股劲,半寸一个死结。在关东老林子里,这手艺叫“八股扣”,整座兴安岭三十年前只有一个人会编——陈秉安他爹,当年地质勘探队的领路人陈远山。

陈秉安手里的饼子掉在灰堆里。他伸出手,满是血口子和冻疮的手指直打颤,按上了那张皮。

皮子是软乎的。

不是熟透的皮货那种干绵,它透着一股子水汽,底下渗着几点暗红的油脂,摸上去竟有一股子温吞的活人热气。

“打哪儿弄来的?”陈秉安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天麻麻亮那会儿,黑瞎子沟跑出来个翻山客扔下的。”孙拐子缩着脖颈,牙齿打架,“那人裹着件破羊皮袄,脸全捂在狗皮帽子里,就露出一双烂桃似的招风眼。他说黑瞎子沟的老龙井化冻了,地窨子里长满了大片大片的‘肉地衣’,谁去谁发财。”

陈秉安猛地抓起皮子,一股沤了三天的肉腥味直冲脑门。翻开皮子内侧的褶皱,里头赫然烙着一个暗红色的五角星印记,正是一九四九年东北地质调查队的专用钢戳。

三十年前,陈远山带着十二个地质队员进黑瞎子沟探金矿,遇上大雪封山,整队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业局搜山搜了三个月,最后只在雪窝里捡回两支砸烂的三八大盖,还有几截嚼碎的人骨头。

外头都传陈远山把队员当干粮吃了,自己也没能走出来。

因为这事,陈秉安的成分被压得抬不起头,退伍后只能在林场当个遭白眼的清山工。他的肺就是当年扒地道落下的病根,大夫断言他过不了四十。

“黑瞎子沟。”陈秉安把人皮卷紧,塞进怀里的黄胶布棉袄。皮子贴着胸口,泛起一阵黏糊糊的异样温热。

门帘子猛地掀开,一股白毛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炉火扑哧暗了下去。

门口立着个敦实的汉子,光溜溜的脑袋上顶着几个暗红色的肉瘤,没头发,只围着一条带机油味的脏羊毛围巾。他腰后别着把截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手里拎着两瓶烧刀子。

“陈大队长,你真打算去那鬼地方填坑?”刘秃子跨进门槛,酒瓶子往木桌上重重一墩,油灯晃了两晃。

刘秃子是林场的老向导,脾气又臭又横,据说是早年从关里逃荒过来的孤儿。

“你怵了?”陈秉安系上棉袄扣子,面沉如水。

“我是怕你死在半道上,没人给我指沙俄金库的地界。”刘秃子咧嘴冷笑,露出一嘴焦黄的烂牙,“三十年前你老子进山,根本不是找铜矿,是奔着沙俄当年埋在地窨子底下的大黄鱼去的。那张皮子……嘿,那是‘蜕皮客’留下的药引子。”

刘秃子伸手要抢那卷皮子,陈秉安手腕一翻,抽出的折铁刀刀背狠狠砸在刘秃子手背上。

骨肉相撞一声闷响。

刘秃子手背登时起了一条紫棱子,眼神阴鸷得要吃人。他不仅没退,反倒往前逼了半步,鼻尖几乎蹭着陈秉安的脸:“陈秉安,你这破肺还能撑几天?你老子要是还活着,眼下也七十多了。七十多的老棺材瓤子,身上还能蜕下带着热气的皮?你心里那点念想,早晚连骨头带肉喂了狼。”

陈秉安没搭腔,喉头一阵发痒。他死死压着前胸,那张皮子隔着棉布,竟隐隐有些发颤的蠕动感。

屋角阴暗的通铺上,坐起来两个人。一个是扎着粗麻花辫、背着旧药箱的女卫生员林苏;另一个是裹在狗皮褥子里打颤的年轻技术员小赵,眼镜腿上缠满了白胶布。

“去黑瞎子沟的条子,场长批过了。”林苏拍了拍药箱,声音干脆,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局里要核实那批失踪黄金的传闻,也算给当年的案子结个底。陈秉安是唯一摸得清当年路线的人。”

“那就走。”陈秉安抄起墙角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哗啦一声拉栓上膛,“天黑前,必须赶到死人沟的第一个地窨子。”

2

黑瞎子沟卡在大兴安岭腹地的一道深裂谷里。

雪没到了大腿根,脚踩下去,枯枝败叶在积雪底下嘎吱作响。两边的绝壁像是劈出来的一样,光秃秃的黑石头上挂着数丈长的冰挂子。

寒风刮进峡谷,哨音尖利,像是有成百上千人在林子深处拉着哭腔。

四个人拉成一条直线,陈秉安走在最前头。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桦木探杆,走两三步就往雪窝子里死扎一下。他喘得极沉,呼出的白汽刚出口就在狗皮帽檐上挂成了白霜。

“陈哥,停……歇歇吧,鞋里全是雪,脚趾头冻木了。”小赵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整个人瘫在一个雪包上。

刘秃子往雪里啐了口浓痰,骂道:“雏儿就是废柴。把你脚指头冻掉了事,省得拖累队伍。”

陈秉安停住脚,抬头看天。

天色泛铅,日头早被厚铅云吞了。山梁上的落叶松被狂风压得弯向一边,雪雾贴着地皮打转——这是大烟泡要起的兆头。在深山里碰上这阵势,要是找不到落脚点,不出一个时辰人就得冻成冰坨。

“再挪两百步。”陈秉安的声音被风吹得稀碎,“前头有个背风的半地穴地窨子,是早年金斗子留下的。”

小赵咬牙爬起来,林苏上前扶了一把。

那座地窨子几乎全埋在雪窝底下,只露出一段桦树皮卷的排烟筒。门是用原木拼成的厚木板,长满了绿黑色的苔藓,门鼻上挂着条粗铁链,挂锁早就锈成了一块疙瘩。

陈秉安拔出折铁刀,刀背连连砸向锈锁。

两三下脆响,铁锁崩断,落进雪里噗的一声。

木门推开的动静沉闷艰涩,一股子混杂着霉烂干草和老陈油脂的死人味扑鼻而来。屋里黑洞洞的,风雪被严严实实挡在土墙外,只剩下一片让人心慌的死寂。

刘秃子擦着了一根火柴。

昏黄的光亮跳动着,照出这个不足十步宽的土穴。靠墙是一铺大土炕,柳条编的炕席早已烂穿,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炕头上扔着半只生锈的搪瓷大碗,碗底结着一层黑冰。

“这地方不对头。”刘秃子举着火柴,眼珠子四下打转,“老金沟的地窨子,炕梢都顺着南面搭。这屋里的炕,偏冲着正北!正北是向阴的死位,这是养尸窨子!”

小赵吓得直往后退,后背撞上潮泥墙,扑簌簌掉下一层干土。

“少扯淡。”陈秉安把枪靠在炕沿边,卸下行囊,抓了把炕上的干草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三十年前我爹的日记提过这地方,他说这屋里的炕火……从来就没熄透。”

“放屁!三十年没人烟,火能自个儿烧?”刘秃子冷哼,把手里的火柴掐灭。

陈秉安没搭理他,走上前摸了摸炕沿的黄泥。

泥土竟然透着一股极微弱的暖意。

那根本不是柴火烘出来的温热,反倒像是一大坨烂肉在雪堆底下腐烂发酵渗出的微温。陈秉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压住胸口的咳嗽,从包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立在搪瓷碗旁。

火苗拉成了一条细线,笔直往上窜,连晃都不晃一下。

屋里连一丝过堂风都没有,可陈秉安怀里揣着的那张人皮,温度却在慢慢往上爬。它发软了,甚至隐隐贴着皮肉在微微起伏。

“今晚轮着守。”陈秉安靠着墙坐下,把五六半抱在怀里,“小赵前半夜,刘秃子后半夜。火不能灭,有动静直接放枪。”

小赵缩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连连点头。林苏从药箱里摸出两包磺胺粉递给陈秉安,低声道:“你肺音杂得吓人,吃了药压一压。”

陈秉安抓过药粉倒进嘴里,就着雪水咽了下去。药粉苦涩发涩,顺着喉咙刮下去,留下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夜渐渐深了。

外头的狂风呼啸变得闷哑。地窨子里的温度非但没降,反而诡异地往上升。空气越来越黏,透着一股甜面酱发过头的甜腥味。

陈秉安没敢睡沉,眼皮耷拉着,耳朵死死咬着屋里的响动。气管里的抽痛折磨得他只能在半睡半醒中熬着。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响动钻进了耳朵。

那不是木头开裂的动静。

声音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就在他们身下的土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拿干枯的指甲,一下、一下在抓挠着冻土砖。

3

咯哒。咯哒。

声音极沉,间隔匀称得像老挂钟里的摆锤,在泥土深处钝响。

陈秉安猛地睁眼。

蜡烛快要燃尽,豆大的火苗在浑浊的屋里泛着一股幽绿。

守在门边的小赵不见了。

那地方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军大衣平摊在地上,领口立着,上面还落着半截熄灭的迎春牌烟头。

更怪的是,躺在炕梢的刘秃子和林苏睡得死沉,鼻息重得反常,外头风雪再响,两人硬是一动不动。

陈秉安翻身爬起,动作猛了扯动气管,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嗓子眼。他死死卡住喉咙,喉管里一阵闷响,眼角充血泛红。

他攥紧折铁刀,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屋里的甜腻腐臭味浓得直让人干呕。陈秉安端平步枪,挪到那件空大衣前,拿枪尖挑了挑。

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地上印出的两只脚印。

脚印没冲门,而是直勾勾冲着那铺土炕去了。到了炕沿边,脚印没了,炕边的黄泥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黑洞洞的砖石缝。

抓挠声停了。

紧接着,从土炕深处飘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伴着黏糊糊的咕嘟声。

“小赵?”陈秉安压着嗓子喊,喉咙干涩。

没人应声。

炕上的林苏梦呓了一声,身子缩了缩,嘴唇白得像抹了石灰。

陈秉安眼里掠过一丝狠劲,把刀咬在嘴里,反手卸下工兵铲,猛地插进炕沿脱落的泥缝里。手臂青筋暴起,他借着全身的重量往下狠命一别。

咔嚓!

冻硬的泥坯被整块掀开,露出了后头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股夹杂着冰茬子和温热臭气的邪风猛地喷出来,陈秉安倒退半步,端平枪口往里瞅。

借着微光看过去,里头根本不是烟道。

那是一口垂直往下的方井,井壁全是用粗圆木叠出来的井字架,圆木早就发黑腐朽,挂满了白色的菌丝。而在这些木架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全塞着东西。

那是尸体。成排的光溜溜的尸身,全被粗麻绳五花大绑,摆出双膝下跪、双手合十的姿势,硬生生塞进木架的每个格子里。皮肉呈酱紫色,胸膛全被从脖颈划到了小腹,肚肠全空了,里头填满了干松针和黄泥。

尸体的脑袋全冲着坑底中央,张大着嘴,眼眶里没眼珠子,嵌着两颗黑石头。

最上面的木架上,赫然挂着小赵的棉帽子。

帽子底下不到半尺,一张脸正缓缓抬起来。

尸体穿着一件稀烂的灰色列宁装,领口还挂着一枚满是铜绿的领章。脸颊干瘪枯瘦,皮包着骨头,但那熟悉的眉骨、深陷的眼窝,还有嘴角一直拉到耳根的旧刀疤,让陈秉安的浑身血流瞬间冻结。

那是陈远山。

尸体的眼眶动了动,两颗黑石头摩擦出轻微的咯咯声,干瘪的下巴开合,在地底吐出干涩的音节:

“秉安……你带……皮子……来了吗?”

陈秉安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三十年的执念与恐惧劈头盖脸砸下来。

“装神弄鬼!”

陈秉安狂吼一声,手指毫不犹豫地扣死了扳机。

砰!

枪口在逼仄的地窨子里喷出一团大火,巨大的震响震得顶上的冻土碎渣雨点般落下来。7.62毫米的步枪弹直接打烂了尸体的脑门,将那颗枯头打得仰面翻过去,黑渣子和烂松针崩得满处都是。

可尸体没散。

它歪着半边被打烂的脑袋,剩下的嘴角竟然往上扯出个怪异的笑弧。两只枯瘦如铁钳的胳膊猛地从木格子里探出来,奇快无比,一把攥死了步枪的枪管。

一股蛮力从枪身上扯过来,陈秉安整个人被拽得直直往前扑向坑口。

“陈秉安!”

身后传来刘秃子的怒吼。

可来不及了。土炕上的泥坯架不住撕扯,轰然塌陷,陈秉安脚底踩空,连人带枪一头栽进了那个恶臭扑鼻的无底深坑。

4

下坠不过几眨眼的工夫。

陈秉安的后背砸在一根横木上,木头应声而断,替他挡了大半力道。即便这样,撞击依然震得他脊梁骨险些散了架,肺管子里的气瞬间被抽空,喉咙里只剩下濒死的拉风箱声。

噗通!

他翻滚着摔进了一片刺骨的泥水坑里。

水刚好没过小腿,流得极冲,混着碎冰茬子狠撞在他膝盖骨上,寒意直往肉里扎。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空洞的回响水声。

陈秉安挣扎着爬起,手在水里乱摸。五六半掉在不远的浅滩上,枪机里塞满了冰碴。他把枪挎上,拔出折铁刀,颤着手从油布包里摸出最后的防潮火柴。

嗤啦。

磷火微闪,跳动起一团昏黄。

就着火光,陈秉安看清了身处的地界。

这是一条地底大裂缝,两旁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覆着厚厚的青黑坚冰。抬头望上去,几十米高的地方就是那个被砸塌的坑口,像天棚上开的黑窟窿,但任凭他怎么听,上面都没了动静。

水顺着岩壁深处流淌出来,清得透亮。但顺着暗河底下的厚冰看过去,底下的景象让他头皮直发炸。

整条地下河的河底,全是用人骨铺平的。

惨白的头骨和肋骨压在一起,封在死硬的冰壳下。骨头缝里,还散落着生锈的俄式水壶、断掉的马刀,以及大堆被火柴光照得发黄的金币。

这就是当年沙俄遗失的金库。

但那些骨头的姿势透着邪性,每一个颅骨的后脑勺上,都有个齐整的圆洞,像是被什么钝器从上往下硬生生凿出来的。

突然,旁边的冰壁里传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陈秉安猛转过头,把火柴往前凑了凑。

两尺多厚的坚冰里,火光一晃,隐隐现出一道人形。

那张脸几乎是贴在冰壁最里层,皮肉浮肿发白,眼珠外翻,嘴角带着死灰色。

是小赵。

小赵整个人被封在青冰里,身上只穿着单衬衫,眼珠死死盯着外面的陈秉安,双手死按着冰层,指甲全翻了起来,在冰里留下一道道抓痕。

陈秉安倒退半步,碎冰在脚下嘎吱作响。

还没等他回过神,光亮边缘的冰壁更深处,又浮起一道黑影。

那影子身材宽大,裹着破皮袄,头上顶着掉毛的狗皮帽子。他没冻在冰里,而是站在冰墙后头的一处空洞里,冷森森地隔着冰盯着陈秉安。

那人抬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根皮绳搓的鞭子。

八股扣。

火柴烧到了皮肉,陈秉安手指一缩,火星掉进冰水里哧地灭了。

黑暗扑面砸下。

在最后一丝光隐去的当口,陈秉安分明看见,冰墙背后的那个高大黑影,嘴角咧开一口烂牙,无声地笑了。

那张脸,跟三十年前出门时的陈远山,没有分毫差别。

连脸颊上被风刀子刮出的深褶子都一模一样。

“爹?”

陈秉安低低叫了一声,随即反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剧痛让他脑子一清。

人不可能三十年一点模样都不变。

哪怕老林子里的老山参成了精,也绝不可能让活人定在三十年前。

黑暗中,冰层内部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在冰墙后头砸了一记。

紧跟着,咔嚓咔嚓的脆裂声连珠炮似的响开,坚冰上裂出了大片大片的白痕。

5

碎冰炸开的动静在水洞里震荡。

陈秉安凭着直觉在黑水里往暗河下游狂奔。冰冷的河水直撕扯着双腿,每跨一步,肺部都痛得像被活活撕裂,嘴里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块冰壁连着土石塌进河道,砸起数尺高的水花。

陈秉安头也没回,折铁刀护在胸前。

往前跑出几十步,前头突然亮起一道雪白的光柱。手电光笔直晃在他脸上,刺得他眼底生疼,下意识抬手去挡。

“别动!手举起来!”

那是刘秃子的嗓门。

陈秉安止住步子,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眯眼看去,刘秃子端着那把锯短的双管猎枪,枪口死死顶着自己的方向。在他身后,林苏躲在石包后头,脸色煞白,手里捏着柄小号的手术刀。

“你们怎么落下来的?”陈秉安垂下刀,声音粗哑。

“老子还想问你!”刘秃子往前逼了一步,光头上的肉瘤涨得发紫,“你前脚掉下去,那土炕就全塌了,露出来个早年盗墓的窟窿,老子挂绳子下来的!陈秉安,小赵呢?你身上带的枪怎么泡成这副德行?你刚才在外头放的什么枪?!”

“小赵没了。”陈秉安吐了口血沫子,“封在冰层里了。”

“放你娘的屁!”刘秃子扳开猎枪击锤,发出两声脆响,“老子在上面瞧得真真的,小赵衣服底下压根没人,他是被剥了皮拖走的!你老子当年就是使这阴损法子把勘探队一个个做掉的!你怀里揣的到底是啥玩艺儿?!”

林苏探出头,嗓子直打颤:“陈秉安,你的手……手背上长东西了。”

手电光顺势移向陈秉安的右手。

陈秉安垂眼一瞅,瞳孔骤紧。

刚才摸枪的右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层黄不拉几的黏液。黏液见了风迅速变干,上面竟然钻出一层细密的白茸毛,正顺着毛孔死命往里钻。

一阵钻心的酸痒直冲脑顶。

“是蜕皮客的生生菌!”刘秃子怪叫一声,整个人像炸了毛的野兽般后撤两步,“你被占了!老龙井底下的东西上你身了!”

“闭嘴!”陈秉安眼里闪过一股凶光,折铁刀顺势一划,对着手背皮肉狠命一切。

哧拉!

连皮带肉生生割下来一块,黑红的黏血顺着指缝砸在冰水里。剧痛让陈秉安浑身抽搐,冷汗湿透了袄子,但他硬是咬紧了后槽牙,一声都没哼出来。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盯紧刘秃子:“老子要是被占了,现在就一枪崩了你。把你自个儿的手拉开,验血!”

刘秃子愣了下:“你说啥?”

“老林子里有邪门法子,人被剥了皮缝上生皮,外头瞧着是一样,可血是绿的,带着烂松针味。”陈秉安嗓音寒得像冰,“小赵在上面没了,尸身却在下面的冰里。老子怎么分得清站我眼前的是人是鬼?划!”

手电光晃了晃。

刘秃子面色阴晴不定,握枪的指节发白。

“陈秉安,你魔怔了……”

“数到三。”陈秉安端平了步枪,“一。”

林苏没多话,手术刀在左手食指上一抹,一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落进水洼里散开。

“我是人。”林苏举着指头,脸色白,但声音极稳。

刘秃子盯着枪口,又看了看陈秉安满是血丝的招风眼,骂了句脏话。他把猎枪夹在腋窝下,摸出猎刀在手心里狠划了一道。

红血涌了出来。

“满意了?陈大队长!”刘秃子咬牙把血手伸到光柱底下,“这回认准了?!”

然而,就在刘秃子的血水落进冰坑的瞬间,四周忽生异动。

冰壁底下被封着的人骨突然齐刷刷震颤起来,冰面上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细纹。水流骤然变急,水底翻出成串的浑浊大泡,那股甜腥的腐败味浓得化不开。

“不对……”林苏尖叫了一声,指着刘秃子脚下的暗水,“你的血!你的血在招引它们!”

只见刘秃子落进水里的血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了一条条细小的红虫,疯了似的朝暗河下游的石拱门游蹿过去。

石拱门那头,传来了一阵犹如老青铜钟被巨锤砸响的沉闷轰鸣。

6

轰鸣声贴着头皮炸响,裂缝顶部不断砸下拳头大的硬土块。

“走!”

陈秉安撕下棉袄里子,胡乱勒紧血肉模糊的手背,端枪朝石拱门冲去。

刘秃子眼底泛着贪狠,瞅了眼水底的金币,又瞄向石门后隐约的黄光,把猎枪往怀里一揣,大步跟上。

跨过石门,眼前豁然一阔。

这是一个大得见不着顶的地下空洞,当中立着一座八角石台,台子四周挖着深壕,壕里淌着的不是水,而是黑亮浓稠的重油。

石台当中,立着一口三人合抱粗的青铜大井。

井口上雕着密密麻麻的走蛟图,数十根手腕粗的生锈铁索死死扯着井沿,另一端钉死在四面的石壁里。

在石台四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木箱。

木箱大多烂透了,金灿灿的大黄鱼散得满地都是,泛着阴冷的金属黄光。

“黄金……沙俄的大黄鱼真在这儿!”刘秃子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两只招风眼通红一片,扑向石台。

“别过去!”陈秉安伸手想抓,可失血加上气管剧痛,动作慢了半截。

刘秃子扑在金堆上,抓起两块沉甸甸的金砖直往怀里塞,嘴里怪笑不停:“发了……老子不用回关里讨饭了!老子要去哈尔滨开大烟馆!”

“刘秃子,你看井里!”林苏突然尖叫。

刘秃子一抬头。

那口青铜古井里,正慢慢浮上来一团巨大的白肉。

那不是单纯的肉块,而是由密密麻麻的肉须、惨白的断手残脚,还有干瘪的人皮硬生生拧成的一大团活物。它有半间屋子那么大,表面生满了白毛,正当中赫然顶着一张苍老的面孔。

五官不住地扭动,一会儿化成小赵,一会儿又变成当年失踪的队员,最后定死在了陈远山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

“秉安……你终于……到了……”

黏稠的声音在地宫里隆隆作响,震得油池里的重油直翻黑浪。

“肉太岁……”陈秉安的指节几乎要将扳机扣断。

他在林场的残卷上见过这东西。关东走蛟客叫它“地皮煞”,专在地脉阴处吞活人血肉和神智。三十年前,陈远山带着勘探队根本没逃脱,这怪物直接把他们当成了养料!

“爹?”陈秉安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喉咙里就涌出一口黑红的脓血,“当年勘探队的十二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青铜井里的人脸咧开了嘴。

肉须翻滚,从井底生生带出几具残破的人骨架,每具脖子上都套着用八股扣编出来的皮绳。

“他们……想把金子运走……”陈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坚冰,“金子运出去了,谁来喂饱太岁?太岁饿了,爹怎么活得长?秉安……爹把你留在屯子里,就是为了等你长大成人……好给爹换这副年轻结实的骨肉啊!”

话音刚落,肉团正中猛地裂开,露出一副半人半怪的身子。

那身子下半截全是白色的肉芽,长进了太岁里,上半身却依旧是当年的陈远山。他枯树枝似的手里捏着半张血皮,森森地盯着陈秉安:“你的肺管子……疼得厉害吧?那是爹当年趁你满月,喂进你嘴里的太岁根须!你生下来就注定要回这口井,做爹的新皮囊!”

陈秉安脑子里轰地一声。

三十年。

他为了证明老子不是吃人的叛徒,在林场任人践踏,咳烂了半边肺,背着骂名进了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到头来,那个他护了一辈子的亲爹,打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一具饲养好的肉皮囊!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秉安猛地狂笑起来,笑得大团发黑的血块从嘴里喷在刀刃上。

“你笑什么?!”太岁身上的陈远山面皮抽动,万千肉须像蛇群一样竖了起来。

“我笑我娘闭眼的时候,怀里还捂着你走时留下的旧手绢!”陈秉安猛抬起五六半,枪口钉死在肉团正中,“我笑我自己像条野狗一样找了你三十年!”

砰!

枪口喷火。

子弹瞬间打穿了陈远山的喉管,黑浓的汁水狂喷出来。

可那颗头只是晃了晃,伤口处立刻抽出一蓬白色细丝,眨眼把血洞堵了个严实。

“没用的,秉安。”陈远山桀桀怪笑,遮天蔽日的肉须带着恶臭朝石台狠拍下来,“在地底下,爹就是神!”

“开枪!陈秉安快开枪啊!”刘秃子吓破了胆,扔了金砖端起双管猎枪连扣扳机。

轰!轰!

霰弹在肉太岁身上轰开两个血窟窿,断手断脚落得满地都是。

还没等刘秃子把弹壳退出来,一条带着倒刺的粗肉须如鞭子般扫过来,重重抽在他腰眼上。

伴着刺耳的骨裂声,刘秃子被掀飞撞在铜井沿上,大口吐血,下半截身子全软了。

肉须缠紧了他的双腿,顺着青铜井口猛拽进去。

“陈秉安!救我!救我!”刘秃子十指死扣着石台的缝隙,指甲生生掀掉,满脸鼻涕眼泪,“我不是盗墓贼!我是三号队员的儿子!你老子杀了我爹!我是来讨债的啊——!”

惨叫声没入井口,戛然而止。

陈秉安浑身剧震。

林苏缩在壕沟边,手术刀横在胸前,面如死灰:“陈秉安,点火!用沟里的黑油烧它!”

7

火海是从重油壕沟里窜起来的。

陈秉安没去顾刘秃子,他也根本顾不上。

在刘秃子被生生拖入井口、脸上的人皮慢慢融进太岁的当口,陈秉安捡起刘秃子落下的火药壶,狠狠甩进了石台边的重油深壕。

他划着了最后的防水火柴,甩手扔进壕沟。

轰!

大火像疯了一样顺着油沟冲起数丈高,烈焰瞬间在八角台四周织成了一张火网。

奇高的高温逼得头顶的冻土疯狂化冻,带着黑泥的冰水暴雨似的往下浇,在烈焰里蒸出滚烫刺鼻的白汽。

“嗷——!”

青铜井里的太岁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咆哮。那成千上万根白色肉须在火舌中打卷、发焦,皮肉焦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被它吃进去的人皮被烈焰舔过,一张张惨叫着脱落,化作焦炭。

陈远山那张脸在烈火里扭曲变了形,表皮烧穿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颅骨和生满尖刺的肉管。

“小崽子!我要你的命!”

半截焦糊的庞大躯体从井里疯狂扑出,骨爪撕开热风,直取陈秉安的面门。

陈秉安没躲。

他的双腿沉得像灌了铁水。在骨爪压下来的那一刻,他迎着恶臭大步迈出,右手紧攥的折铁刀顺着力道,恶狠狠扎进了怪物满是血丝的招风眼里!

噗嗤!

黏稠的黑血箭一样喷了他一头一脸。

怪物的骨爪同时刺穿了陈秉安的左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血顺着袄角哗哗直淌。

他没撒手。

陈秉安目眶崩裂,嘴里迸出一声濒死的长嚎,借着身子下坠的分量,将折铁刀一路往下猛豁,生生切开了怪物半边脑袋!

“去你娘的长生!”

陈秉安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扯出那半张早就被体温烘得滚烫的人皮,硬生生塞进了怪物被豁开的脑髓深处!

那是老龙井的“药引”,也是太岁肉身最难相容的外来死肉。

轰隆!

整口青铜古井疯狂震颤,拴在四周的铁索根根绷断,在半空狂甩。

地下的暗河冰层被大火与震荡彻底瓦解,成千上万吨冰冷的地下水顺着裂缝轰然倒灌进空洞!

烈焰与冰流在瞬间绞杀在一起。

怪物巨大的躯体在冷热激荡下彻底崩解,陈远山那具破烂的身躯被暗河激流冲得粉碎,最终连同塌陷的巨石一起,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淤泥中。

陈秉安也被狂流卷飞,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

刺骨的暗河水迅速没过胸膛,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在一片窒息中,陈秉安的手指碰到了石壁底下一道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吃力地睁开满是血水的眼眶。

借着快要熄灭的残火,他看清了石壁最底下用刺刀深深刻出的一行字: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勘探队长陈远山,阻太岁出井,断索自沉于此。若后世子孙见此,速封黑瞎沟,万不可惊醒地魔。”

字迹下头,端端正正插着块长满绿斑的铁牌,排头“陈远山”三个字后头,细细地刻着四个小字:

“愧对秉安”。

陈秉安身子僵住了。

水已经没到了下巴颏。

原来三十年前,真正的父亲早就把自己和井台锁死在了一起,舍了命堵住了这头地魔。

方才死在火里的,不过是个吃空了他爹记忆、顶着他爹面皮的恶鬼。

父亲不是叛徒。

父亲没吃人。

两行混着冰水的浊泪,顺着陈秉安烂透的面颊无声滚落。

“爹……”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子的呢喃。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抠下那块长满铜绿的铁牌,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冰水轰然漫过了头顶。

8

一九八零年开春,大兴安岭黑瞎子沟化了第一场大雪。

林场的巡山马队踩着泥泞,在一片塌成深坑的乱石荒沟边勒住了马。

积雪消融,焦黑的泥地里露出了被地下水顶出来的碎木头。阳光穿过松枝,洒在雪窝里一只褪色的黄胶布棉鞋上。

年轻的队员翻身下马,在泥坑里刨出了一具冻硬了的躯壳。

那人趴在一块大青石上,周身骨头全散了,胸膛透穿。即便在雪下冻了一整个隆冬,他的牙关依然死死咬着一块满是陈血的破铁牌。

铁牌被锈水泡得发乌,上面隐约能摸出几个字:

“东北地质调查队黑瞎子沟分队全体留念”。

老巡山队长默默摘了帽子,摸出火柴,在潮湿的风里擦了好几下才点着,随后把半碗烧刀子淋进了焦土中。

山风卷过空荡荡的裂谷,发出长长的哨音,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散去的回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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