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豪车
凌晨三点十分,城南水产批发市场,我正杀第三百条鱼。
鲫鱼,草鱼,鳜鱼——今早到货六百斤,杀到这条,右手腕开始发酸。杀鱼这活儿,头一年靠力气,往后靠的是手腕的巧劲:刀背一敲,鱼晕;拇指抠鳃,掀鳞,刀刃贴着脊骨走进去,一翻,一掏,黑膜刮净——行里叫这串动作“一条龙”。熟手三分钟一条,我两分半。
我的摊位在市场东头第三排,招牌是块红漆木板,我爸生前钉的:腊月鲜鱼。灯泡吊在头顶,白汽从我围裙上腾起来——里头是汗,外头是冰。市场里三十八个鱼摊,只有我一个女人独当一面。同行叫我鱼姐,老主顾叫我腊月,市场管理处的登记本上写着:岑腊月,女,三十一岁,摊位月租金一千八。
我的人生账目清楚得像我的鱼池:存款六万四,月薪三千的底薪外加杀鱼提成,扣掉租金、冰钱、水电,一个月落手里三千出头。
那辆车就是这时候停到我摊位外头的。
黑色的,长得像一节车厢。这车我不懂行,但市场的老周懂——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迈巴赫。全市场三十八个摊主,加起来杀鱼两百年,抵不上这一辆车。
车门开了。下来的男人穿着大衣,凌晨三点的冰雾里,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没看鱼池,径直走到我的案板前,站定,看着我手上的刀。
五年了。傅衍胖了点,也沉了点——当总裁的人,身上的肉都长在气场上了。可他站到我案板前的样子,跟五年前蹲在我出租屋楼下等宵夜的姿势,是一个模子。
我手上的刀没停。三分钟,一条鱼,利利索索递给边上的老主顾,收钱,找零。然后我抬眼看他,说出了这五年攒的第一句话:
“傅总。买鱼吗?草鱼九块八,鳜鱼四十八。要哪条?”
第二章 六百斤鱼起家
要说清楚这个男人,得先说清楚六年前的一条三轮车。
六年前,我二十五岁,刚从一个倒闭的公司领了最后两个月工资。我学历低,大专,文员干不长——倒闭那家是我干的最长的一家,十一个月。失业第三个月,我在菜市场贴寻活儿的纸条,被一个蹬三轮的年轻人揭走了。
三轮车上码着泡沫箱,箱里码着冰,冰里码着鱼。他说:我是做水产配送的,衍川,就我一个人。餐馆订鱼,我去渔港拉,给送上门。缺个协调档口的,管账、对单、盯秤。工资不高,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我上他这艘“船”的头一个月,公司账上的钱,是我跟他一起数出来的:八千六百块。第二个月,一万九。第六个月,我们给七家餐馆送货,雇了两个司机。他就是傅衍——那年他二十八岁,白手起家的第二年,住的地方比我出租屋还差,城中村一个单间,账本摞到房顶。
他追我的方式,跟他的买卖一个路数——不声不响,天天到场。我盯秤盯到晚上九点,他蹬三轮来接,车斗里垫着泡沫箱改的垫子,上头搁一杯热豆浆。他说:坐这个委屈你了。我说:废话,蹬吧。
那三年,我们穷得响叮当,账却记得欢天喜地。他在本子上写:今日进货草鱼两百斤,毛利五十三块五,给腊月买豆浆两碗,计六块。我翻开看,气笑了:豆浆记账?他说:记账——这叫现金流意识。后来衍川做大了,财务系统几千万一套,他还是留着那个本子。我走的那年,他把本子归了档。这是后来他的司机跟我说的——司机说:傅总搬家,一个箱子都丢了,就那本子,单独包了一层油纸。
我们好的那年冬天,腊月,我生日。他没买蛋糕——蛋糕钱能进三箱带鱼。他在渔港的冰库门口,给我戴上一条红围巾,说:岑腊月,等我公司做到一百万流水,我娶你。我说:等你做到一百万,我帮你数钱数到腱鞘炎。
一百万流水,第二年就到了。第三年,一千万。第四年,衍川拿了融资,做了冷链仓,配了四十台车,搬进了写字楼。搬进去那天,他站在落地窗前头,愣了很久,回头跟我说:腊月,你看见没,那底下,是咱们蹬三轮走过的路。
我看见了。我只是没想到——那条路的尽头,站着的不是我。
第五年春天,衍川全国扩张。也就在那年三月,我在他公司的地下车库里,看见了他跟一个女下属在车里。灯没关,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章 三百二十块
我不是闹的性子。看见那一幕的第二天,我照常去了档口,把最后一个月的账对完,交接,签字。然后我把他给我的所有东西打包:围巾、钥匙卡、备用手机、他写的欠——不,那张纸是后来塞的,后头再说。我打包好,放他公司前台,走了。
我没哭,也没质问。文员出身的女人,处理事情有条理:感情这个东西,账对不上,就清账。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就八个字:账清了,往后勿念。
他没回。三天后,他打来电话,我在渔港进货,风大,没接。后来他再没打过。衍川的年会照片上了本地财经版,他身边站着那个女下属,笑得体面。我把报纸垫在了鱼池底下——垫了三个月,泡烂了,扔了。
我啊,把日子从头过。杀鱼是跟渔港的老把头学的,头一个月,十根指头九道口子,虎口裂了贴胶布接着杀。第三个月,我的鱼杀得比男人利索。第六个月,我盘下了东头第三排的摊位——腊月鲜鱼,我爸起的名,我重新描了红漆。
五年。凌晨三点,冰雾,鱼池,刀。市场里的人换了两茬,我成了鱼姐。老主顾说我杀的鱼干净——黑膜刮得一丝不剩,鱼身上不带一处刀伤,做出来的鱼汤不腥。行里人知道,这是手艺,也是脾气:刀快,心稳,日子怎么糟,不迁怒于鱼。
这五年,衍川成了衍川集团。本地财经台每隔仨月提他一回:融资、并购、冷链全国仓。有一回电视里放他的专访,主持人问:傅总,您创业路上最想感谢谁?他看着镜头,停了很久,说:一个账对得很清楚的人。
那期节目播出的时候,我在鱼池边上杀鱼。我把那条鱼杀完,处理得干干净净,递给了边上等着的老主顾。老主顾说:鱼姐,电视里那人说的话,跟你有关系啊?我说:有关系——他欠我账。老主顾笑:那你去要啊。我说:要过。账清了,两清。
两清。这两个字我说了五年,说得比杀鱼还熟练。
直到那年腊月,凌晨三点十分,那辆迈巴赫停在了我摊位外头。
第四章 螃蟹壳
傅衍站在我案板前,问:买鱼吗。
他没接话。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副手套——干活用的粗线手套,崭新的,标签都没剪——戴上,弯腰,从我鱼池里捞了一条最沉的草鱼,搁到我案板上:就这条。看着杀。
我杀给他看。敲晕,抠鳃,掀鳞,开膛。两分半,一条鱼,开膛利落,黑膜见白。装袋,过秤:二斤七两,二十六块五。我说:扫码,牌子在秤边上。
我走的那天,风也大。出租屋退了,行李一个编织袋,一个纸箱。纸箱里最沉的是两样东西:一把杀鱼刀——渔港老把头送我的,说女人学手艺,先得有自己的刀;还有一台电子秤,我跟傅衍进货用的那台。秤我一直没舍得扔——那是我们俩一笔一笔过日子的见证,秤上没差过一分钱的良心。
他扫了。站了一会儿,拎着鱼走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他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买的鱼从草鱼换成鳜鱼,鳜鱼换成鲈鱼。他从不还价,从不催,站在边上就看我杀鱼,一看看半小时。第七天,市场的老周憋不住了,凑过来问我:鱼姐,那大老板,你什么人啊?我说:老主顾。老周说:老主顾能天天来?我说:他给钱,来得比谁都准时。
这话不假。傅衍这个老主顾,二十六块五扫得利利索索,一分不差。我卖他鱼,他给我钱,买卖公平。这买卖唯一的问题出在第九天——他带来一个箱子,搁在我摊位边上就走。我打开:一箱深海带鱼,头夜的船货,市场价一千六。我拎着箱子追出去两条街,塞回他车后座,说:傅衍,我这摊上卖什么,你看见了——鲫鱼草鱼鳜鱼。带鱼给我,我卖不出这个价。你拿回去。往后你买鱼,按我的秤。别的,收回去。
他在车里坐着,隔着车窗看我。半天,他说了一句:行。按你的秤。
车走了。我拎着空出来的手往回走,走到摊位,老周告诉我:东头出事了——螃蟹壳放话,从下个月起,水产区的进货,他统一联系货源,谁自己个儿去批发市场拉货,他的秤就别想在他那儿过。
螃蟹壳是水产区的把头,管着市场里大半摊位的进货路子。我盘摊位那年就领教过——他给你调的货,斤两里头吃你两成,冰里掺水,你不吭声,货就不断;你吭声,你的摊位就“恰好”断货三天。我这五年自己凌晨跑批发市场拿货,就是为了不过他的秤。如今他放话断我的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跟谁过不去。我杀了五年鱼,还没学会怕鳞片。
第五章 一手货
螃蟹壳的秤,压到第三十天,压不住了。
这三十天,我的老主顾没散。菜市场的人心是杆秤:谁家的鱼新鲜,谁家的秤准,老太太们心里门儿清。我的鱼摊,冰下压着五年的招牌,螃蟹壳压不掉。他压我的进货价,我就起得更早——凌晨两点半,蹬着电动三轮,去城郊的冷链批发市场,拿一手货。
一手货的门道,是我这五年攒下的。城郊批发市场凌晨一点开市,四点收市,散客进门先交进场费,老户有档口直供。我在那儿有个熟人:管档口的老谢,收了我五年鱼杂——鱼鳔鱼肝鱼肠,别人当下水扔,我收拾干净论斤卖给他,一年下来也是一笔贴补。老谢说我是他见过最“会过”的女人:杀鱼的下水,别人嫌腥,我数钱。
就冲这个“会过”,老谢把渔港直发的那条线让给了我:凌晨两点半,渔港的车一到,我去他档口分货,价钱比螃蟹壳调的货低一成五,斤两不掺冰。我蹬三轮去拉,一趟四百斤,来回一个半钟头,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进货成本反倒降下来了。
螃蟹壳在市场里放了半个月狠话,见我的鱼一天没断,冰一天没化,价钱还稳,他的话就淡了。摊主们不傻:鱼姐自己拉货,一个月多挣两千,这账谁都会算。开春以后,东头又有三家摊主跟着我跑批发市场。螃蟹壳堵在市场门口放话:岑腊月,你行啊。我说:桂老板,我卖我的鱼,您挣您的秤——两不耽误。
杀鱼这行,女人少,独当一面的女人,更少。头一年冬天,我的手冻裂了,虎口的口子渗血,我套着胶皮指套接着杀。市场里一个卖豆腐的大姐看不过去,塞给我一盒她自个儿调的蛤蜊油,说:妹子,手是吃饭的家伙,护住。我如今店里常年备着蛤蜊油,见着谁手裂了,送一盒。这不是施舍——是当年有人这么护过我,我把这份热乎气,接着往下传。
他就此记恨上我,我不管。市场的管理处年底搞摊位评比,我的摊位拿了“诚信摊位”的红牌,挂在腊月鲜鱼的招牌边上。老主顾说:鱼姐,你这摊子,越开越像个样子了。
像个样子。这四个字,我听着,心里发烫。五年前我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兜里揣着三千块和一身账。如今我兜里揣着六万四、一个诚信摊位的红牌,和一门三分钟一条鱼的手艺。这个样子,是我自己个儿挣的——一分钱,一片鳞,一宿一宿的凌晨三点。
傅衍就是在这个当口,又来了一次。这一次,他没开车——他把车停在了市场外头,换了一身工装,凌晨两点二十,站在了批发市场我的三轮车边上,说:搭把手。这四百斤,我帮你搬。
我说:傅衍,你搬不动。他说:我蹬过三年三轮,你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不敢忘。
第六章 冰袋
那四百斤货,傅衍搬了。
冰袋最沉,一袋四十斤,他一趟抱一袋,抱到第七袋,工装后背湿透,喘得像拉风箱。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灯白得晃眼,他蹲在货堆边上缓气,手上那副新手套磨破了两个洞。边上老谢搭我肩膀,压着嗓子问:这位——你对象?我说:临时工,不要钱的那种。老谢乐了:不要钱的临时工,天底下头一份。
回程我蹬三轮,他坐车斗——四百斤鱼和冰,压得车把直沉。蹬出批发市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斗里,他忽然开口,说:腊月,那三百万——
我说:停。傅衍,买卖有买卖的规矩。你现在是我的临时工,临时工不聊历史。他就不说了,坐在我背后,隔着一堆冰袋,我听见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的那口气。
螃蟹壳卡我货的第七天,市场的管理处来了人——不是冲他,是冲我:有人举报东头第三排“腊月鲜鱼”档口占道。我把摊位里外量了一遍,半寸没超。管理处的人拿尺子量完,走了。我后来才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我什么也没说——菜市场这地方,恩怨都记在秤上,不记在嘴上。我记我的秤:我的货,我的价,我的人品,一天一天,秤上见分晓。
天亮前,货进了池,冰码了箱。我从保温桶里拿出两碗豆浆,递他一碗——凌晨的豆浆,是我这五年的规矩,收摊自己喝一碗,热乎的。他接过去,捧在手里,喝得很慢。喝完他把碗还我,说:还是这个味儿。我说:豆浆五块钱一碗,明儿记得给。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纸币,皱的。我不知道总裁兜里为什么揣着皱纸币。后来我才知道,他从那天起,兜里常年揣着现金,五块的、十块的,按我摊上的物价备的。
就这么着,衍川集团的董事长,成了我凌晨的免费搬运工。一个礼拜三天,风雨无阻。市场里传开了,版本好几套:有说鱼姐钓了大老板的,有说大老板欠了鱼姐高利贷的。老周最后给定了性:依我看呐,是当年蹬三轮的那俩人,又找着队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条鳜鱼剔骨。刀走得稳,心不稳。刀尖在鱼脊上滑了半寸——五年头一回。我把刀放下,盯着那半寸刀痕看了很久。
岑腊月,你练了五年,练的就是心稳。稳了五年,如今半寸就乱了?
我把鱼杀完,处理干净,卖了个好价钱。晚上收摊,我在案板底下摸出那个东西——刀座底下压着的一张纸。这张纸在我刀座底下压了五年,压得起了毛边。我一直没细看,只知道上头有“欠条”两个字。五年里我几次想扔,几次没扔。
那天夜里,市场空了,就我一摊的灯亮着。我把那张纸拿到灯底下,展开了。
第七章 欠条
那是一张欠条。酒店便签纸,抬头烫着金字:某某大酒店。字是傅衍的字,钢笔,写得急,有几个字的尾巴拖了很长——喝酒的手,压不稳的笔。
欠条上写:
“今欠岑腊月:青春陆年整,风里来雨里去叁仟个日子,豆浆伍佰余碗,热乎气不计其数。上述款项,折合人民币大写——还不清。立此为据。欠款人:傅衍。备注:兜里还剩叁佰贰拾元整,全数奉上,不成敬意。”
纸的下角,贴着三张百元纸币和一张二十——贴得很仔细,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压平的。三张一百,一张二十。三百二十块。
我把那三百二十块从纸上揭下来的手,是抖的。五年了,杀鱼杀出来的手,稳得能闭眼剔骨,这一刻抖得揭不开一条胶带。
日期我认得——那是我走的第二天。他塞这张纸的时候,我在渔港进货,风大。回来出租屋,房东说前晚有人来过,喝多了,在楼道里坐了半宿,走的时候塞了个信封让转交。房东说:我瞧那人不像坏人,就没开信封看。我拿到信封,看见“欠条”俩字,以为是他欠我的风流账,收起来,从此没打开。
五年。它在房东那儿躺了一夜,在我刀座底下躺了五年。三百二十块贴在里头,我一天都没花。
第二天,一个女的来找我。不是电视里那个女下属的样子了——素着脸,拎着一兜苹果,在我摊位前站了半天,说:鱼姐,我姓周。五年前,地下车库,车里那个人,是我。
我手里的刀,停了。
她说:那年衍川资金链断了,供应商挤兑,三百万的窟窿,他卖了房子,还差一截。他怕你跟着受罪,又知道你性子——你不会走。他就雇了我,一场戏,八百块。他说周菲,你委屈一下,帮我把她伤走。伤得越狠,走得越干净。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她说:我拿了他八百块,心里欠了他五年。后来我在年会上陪他站着,媒体拍了我们——那天他喝吐了,在洗手间里跟我说:周菲,我干的是这辈子最亏的一笔买卖。三百万堵上了,人走了,我账上第一次资不抵债。
冰雾从鱼池上升起来。周菲把一兜苹果搁在我案板上,说:鱼姐,账我来还——不是钱,是这句话。说完她就走了。
我在案板前站了很久。老主顾喊:鱼姐,来条鲫鱼!我说:来了。刀拿起来,鱼敲晕,掀鳞,开膛。手稳得很——手稳,是因为心已经乱到头了,乱过劲儿,人就静了。
收摊的时候,傅衍的临时工日。他来搬冰袋,搬完,我把那张欠条拍在案板上,推到他跟前。我说:傅衍,三百万的窟窿,你卖房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他看着那张欠条,没说话。
我说:我兜里当年有六万块。我这五年杀鱼攒的钱,从三千到六万,我攒得出来。六年前你缺三百万,我要是知道,我把六万块拍你桌上,跟你一块儿蹬三轮还债——蹬五年,还不上三百万?傅衍,你算账是一把好手,你就是我这笔账,算错了科目。
第八章 冰库
傅衍在案板前站着,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他说:腊月,我算错的那天,账上就剩三百二十块。我怕你数硬币。
我从案板后头绕出来,走到鱼池边上,捞鱼,杀鱼,一气做完,装袋,收钱,找零。做完了,我说:傅衍,我现在杀鱼,一天三百条。三百条,一千五百斤鳞。你说你怕我数硬币——我杀鱼五年,你见过我怕鳞片吗?
他不说话。
我说:我不怕苦。我从你那个八千六百块的公司走出来,到现在,吃的就是苦这碗饭。你替我决定了我吃不吃得了苦——傅衍,你把我当账上的一笔负债处理了。处理得干净,处理得体面,连伤我,都是雇人办的,八百块,市场价。
他伸手要来扶我案板,我退了一步。凌晨的市场,冰库的门开着,冷气往外淌,淌到我们两个中间,结成一道看不见的白。
我说:钱你两清了,三百万你自己扛的,我认。苦你也两清了,你按你的算法,保了我五年——我领情。可傅衍,你欠我的不是这些。你欠我的是:当年你卖房那晚,该问我一句。哪怕问一句“腊月,我赔了,你走不走”——我不走,我认的就不是你衍川集团,我认的是那个蹬三轮的人。你连问都没问,就替我把“我走”两个字写完了。
我说完,转身进了冰库。冰库的门在我身后合上,零下十八度的冷气里,我听见外头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很久很久,门外传来一句话,隔着冷库门,闷闷的:
“腊月。这一回,我不替你决定了。你什么时候愿意把账拿出来对,我什么时候来。我等得起——这个数,我等了五年,不差再等几年。”
我在冰库里站着,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冰碴子挂在睫毛上,我没擦。
五年前他替我做决定,五年后他学会等了。这算进步吗?算。可我这五年的账,找谁对去?
第九章 应聘
傅衍还是天天来。不进冰库,不提旧账,就是凌晨两点二十,出现在批发市场我的三轮车边上。
变化是有的。他不再是搬运工了——他递给我一份东西,说:衍川旗下的连锁餐饮,明年上“净菜半成品”线,全国仓的供应商,公开招标。文件你拿回去看。评标是盲测,跟人没关系,跟货有关系。你要是想去,去。
我说:傅衍,我不要你塞的单子。他说:我塞不了——评审团七个人,我只认识俩,俩都不敢徇私。你该比的,是鱼。
我出冷库的时候,他还在原地。隔着冷库门上那层白汽,他站在外头的路灯底下,大衣上落了霜。隔着门,我看了他很久——这个男人,三百万的窟窿一个人堵,四十台车干到四百台,如今站在我冷库门外,站得像个等着家长开门的小学生。我心一软——就软了那么一下。然后我把冷库的门关严了,从里头落了闩。岑腊月,你要记住:软那一秒钟,是他等的人;关严的那扇门,是你这五年。
文件我拿回去了,压在枕头底下,三天没看。第四天夜里收了摊,我泡了脚,把文件展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供货标准那一页,我把文件放下了,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标准定得苛刻:凌晨直发,四小时到仓,鱼身无伤,黑膜净度抽检,冷链温层全程记录。全中国能达到这标准的供应商,文件后头附着名录,一共十一家。
可是我杀鱼的手艺,是这个标准里“鱼身无伤、黑膜净度”那一项的行里天花板。衍川要的是净菜半成品——杀好、收拾干净、餐馆拿了直接下锅。这行的核心不是配送,是刀。而刀,是我的。
我盘点了我这五年的家底:存款六万四,一个摊位,一门手艺,渔港直发的进货线,三个跟着我跑货的摊主,还有老谢那条档口的人脉。投标要的是供应商资质——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别人也拿不走。
我去找了老谢。老谢听我说完,抽了半根烟,说:鱼杂姑娘,你这买卖,成了一半了。缺的资质、冷库、场地,我盘给你——我那个档口,去年就想脱手,接手的得是“人靠谱、刀靠谱”的。你都占了。价钱好说,分期。他说完,在烟灰缸里摁了烟,又说了一句:我干这行三十年,看人比看鱼准。你这种人,借你秤,我放心。
就这么着,我有了档口、冷库、营业执照——公司名是我自己起的,起了三个晚上,最后定下三个字:腊月鲜。注册资金六万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是杀鱼攒的。
投标那天,我带了两样东西去:一条凌晨四点从渔港直发的鳜鱼,和我这五年的账本——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卖价、每一个凌晨的记录,一笔一笔,五年,没断过一天。评审盲测,我的鱼摆在十一家供应商中间。打分打完,第一轮,我的鳜鱼,黑膜净度和鱼身完整度,满分。
三轮下来,中标名单公示:腊月鲜,衍川集团净菜半成品华东区供应商,排名第三。第一名是干了二十年的老牌大厂,第二名有五个冷库。我是第三名——一个杀了五年鱼的摊主,注册资本六万四。
傅衍在公示现场,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没过来。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后来跟我说:傅总看完名单,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第三名。挺好。她这个第三名,比谁的第一名都硬。
第十章 两个五年
中标之后,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腊月鲜的第一个月,供了衍川旗下华东十四家门店。凌晨一点渔港发车,两点半分货,三点半我的杀鱼流水线开工——六个工人,我带教,杀、洗、净、装、冷链,五点半头一车出仓,九点前全数到店。头一个月,亏了八千——损耗超了。第二个月,我把损耗从百分之八压到百分之三,靠的是规矩:我的摊位上立了五年的规矩,改一改,搬进了车间——鱼身无伤,黑膜见净,秤上不掺冰,账上一笔笔写清楚。
第三个月,腊月鲜开始挣钱了。第五个月,第二家餐饮集团下了试订单。老谢把档口的尾款结清那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鱼杂姑娘,如今该叫你岑老板了。我说:谢叔,叫我鱼姐——岑老板听着像别人,鱼姐是我。
我的摊位没退。市场里的人问我:都开公司了,还守着这摊干什么?我说:摊是我的窝。公司是买卖,摊是日子。再说了——凌晨三点,老主顾们等着这口活鱼呢。守信这东西,签在合同里是条款,守在摊上是人心。
傅衍呢,还是凌晨两点二十出现。如今他不搬冰了——他学杀鱼。
在我的案板上,这位身家几十亿的董事长,戴着那副磨破了洞的手套,敲鱼,掀鳞,开膛。头一个月,他掀的鳞,飞得满身都是;第二个月,他划破了三根指头;第三个月,他杀一条草鱼,用时六分半,鱼身带着两处刀伤。他杀的鱼,我不收进池子——按行里的规矩,不合格的货不能入库。他就把自个儿杀坏的鱼,一条一条买走。买回去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后来他家阿姨跟我说,那几个月,傅总家里顿顿吃鱼,刀伤的鱼,红烧,划口的鱼,做汤。阿姨说:傅总吃鱼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吃得干干净净。
十一月里的一天,进了今冬头一场雪。凌晨的批发市场收了市,我蹬三轮往回走,他跟着走。雪落在路灯底下,一片一片,看得分明。走到市场后头那条僻静道上,他忽然开了口,说:腊月,我跟你对对账——我这五年。
我说:行。对账。
他说:我这五年,公司从四十台车做到四百台,从三个仓做到二十七个仓。年报上,年年增长。可有一样东西,年年亏。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本子——记账的那种,皮都磨白了。他说:这是我这五年的私账。第一年,亏一句晚安。第二年,亏一碗豆浆。第三年,亏一顿年夜饭——那年除夕我在应酬,桌上上了鱼,我没动筷子。第四年,亏的是人。第五年,你猜亏的是什么?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我说:我不猜。
他说:第五年,我以为亏空填上了——找到你了,天天能看着你杀鱼。结果那个冬天,你在冰库里跟我说完那些话,我才知道,第五年亏的是最狠的一笔:信任。信任这个东西,跟鱼不一样——鱼死了还能卖,信任死了,就只能等它自己个儿活回来。我等它活。
雪越下越大。我们俩在雪里站着,中间隔着三轮车。车斗里码着最后一箱冰,冰上搁着两条没卖完的鲫鱼——明天一早,给东头独居的孙奶奶送去,五年了,一直是这样。
我说:傅衍,账你对完了。该我对了。我这五年——头两年,恨你,恨得杀鱼都带气,鱼鳞溅我一脸我都不躲。第三年,不恨了,日子忙,顾不上。第四年,听说你上财经台了,我看了,看完把电视关了,那晚上睡得挺好。第五年——第五年你出现在我摊位前头,我这五年的账,乱了。
我说:乱在哪儿,我自己个儿也说不清。给我点日子,让我盘盘账。
第十一章 年夜饭
年三十,市场歇业。
按规矩,歇业前最后一晚,各摊主自发放完了水,清了池,贴了春联,就各回各家。我的摊,最后一盏灯,照旧亮到十一点——五年的老规矩,歇业夜,我盘点:一年的账,一笔一笔过;刀,一把一把磨。
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盘点,来了个帮工。
傅衍提前一个钟头到,进门先把大衣脱了,围裙系上——系得很熟练了,这一年练的。他说:今晚你只动嘴,不动刀。我说:凭什么?他说:凭我是老板——腊月鲜杀鱼车间,实习工,编号零零一。今晚,车间主任岑腊月,验收实习成果。
他把年夜饭的材料,一样一样从保温箱里请出来:一条鳜鱼,二斤八两,是他下午在我摊上挑的——挑鱼的水平也练出来了,鳃色、眼亮、鳞紧,他挑的这条,行里叫“顶水鲜”。配菜的萝卜、豆腐、一把青蒜,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杀鱼。敲晕,抠鳃,掀鳞——鳞掀得又匀又薄;开膛,刀刃贴着脊骨走,一翻,一掏,黑膜刮得干干净净。四分二十秒。鱼身,无伤。
我站在边上,没说话。五年了,我没夸过人。这行里,好就是好,不用夸——鱼摆在那儿,就是话。
年夜饭五点半开的席,摆在鱼摊——市场歇业夜,四下安静,就我这一摊的灯,一锅鱼汤,咕嘟咕嘟。汤白了,撒青蒜,他盛了一碗,先递我。我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跟六年前渔港冰库门口那晚,一个样。
我说:傅衍,你现在这条鱼,杀得能进腊月鲜的车间了。
他说:练了一年零两个月。车间主任,验收合格吗?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搁在案板上,推过去。第一样,那张欠条——五年了,边角起了毛,三百二十块,我一天没动,胶带都黄了。第二样,一张新纸,我写的,写了一晚上:还款确认书。欠款人傅衍,欠岑腊月青春陆年,经双方对账确认,本息合计——余生。还款方式:分期,每日一还。还款期限:不限。立字为凭。
他看完,抬起头。这回轮到他手抖了。他一个卖了三百万房子眼都不眨的人,捧着一张鱼摊上写的还款确认书,手抖得纸响。
他说:分期——怎么还?
我说:从明儿起,凌晨两点二十,批发市场,三轮车,一趟不许缺。豆浆你自己个儿买,五块一碗,照付。我摊上的鱼,按我的秤。我的公司,不许塞单子。我的决定,先问我。做到哪天,还到哪天。哪天做不到——
他没等我说完,接过话:哪天做不到,哪天违约。违约金我认——利息上浮,余生变来生。
零点的鞭炮,从城东响到城西。市场里各家的春联,红得晃眼。他在鞭炮声里,把两张纸收进大衣内兜,贴身放好——跟五年前他揣着三百二十块坐在我楼道里的姿势,一个样。
第十二章 菜市场的婚礼
我们的婚礼,是第二年秋天办的,就在菜市场。
不是玩笑——真在市场里办的。管理处的刘主任听说了,拍板把中庭的摊位区清出来一天,红布从东头拉到西头,三十八个鱼摊的同行,鲍师傅送了六只大闸蟹,禽蛋摊送了两百个喜蛋,老谢拉来一车冰雕——雕的是一条鱼,鱼嘴里的红绸带。孙奶奶坐头一排,怀里抱着我送的鲫鱼——她如今不吃我送的鱼了,非给钱,我磨不过她,收她成本价。
婚礼没有司仪的套话。老周自告奋勇当主持,上去就一句话:咱们市场的人,不会说话,就会看秤——今儿这门亲事,我们大伙儿过了秤了,斤两足,成色好!底下掌声雷动,冰块子都拍化了。
傅衍穿西装,我穿红——我妈留下的缎子袄,改衣铺的师傅给改的样式(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人家师傅的手艺,配得上一个专章)。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从内兜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戒指套在里头,戒指底下,垫着两张纸:一张旧欠条,一张还款确认书。他说:戒指是新的,纸是旧的。往后我戴着这个,就是天天带着账——带着账的人,不敢忘。
我给他戴戒指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俩听得见的话:傅衍,三百万的房子你卖了,眼都没眨。三百二十块你留了五年。这账我认了——你这个人,秤是准的,就是当年不会看秤。
如今的日子,各忙各的。腊月鲜做成了四个配送点,华东的连锁餐饮,五家用了我家的净菜。我照旧凌晨两点起——公司有车间主任盯着,可我的摊,我的老主顾,我的头一车货,我得自己个儿看。他呢,把集团的会都挪到了下午——公司的高管都知道,傅总上午不见人,上午傅总在菜市场,学的东西,会议室里学不着。
常有小姑娘来我的摊上买鱼,看我杀鱼,看呆了,问我:姐,你手怎么这么稳?我一边掀鳞一边答:练的。杀鱼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手上起茧之前,先起泡;泡磨破了,别停,接着杀,茧就来了。茧来了,手就稳了。
小姑娘又问:姐,那感情呢?感情怎么才能稳?
我把鱼开膛,掏净,装袋,递过去,说了今天想说的话——也是这部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我想留给你的话。
杀鱼这行,教了我三样东西。头一样:鳞要一片一片掀。日子糟了心,别急着剔骨换条鱼——先沉下气,把鳞一片一片刮干净,刮到底,里子往往是好的。人和人也一样,看着一身鳞,糟透了,刮干净了看——里子可能一点没坏。第二样:黑膜要见净。鱼肚子里那层黑膜,去腥的关键——人和人过日子,也有黑膜:误会、心结、替对方做的决定。这层膜不刮干净,汤再鲜也压不住腥气。刮的时候疼,刮完了,清汤见底。第三样:杀鱼要在凌晨。这世上好多买卖,天不亮就开张了——吃苦的人别怕起早,你受的冻、赶的路,都算在明处的账里,天亮在别人前头,是老天给的利息。
再说说人们爱讲的白月光。人家都当白月光是天上的东西,干净,够不着。我不同意。傅衍后来跟我说,这五年,他心里的白月光,就是凌晨三点水产市场冰雾里的一双手——杀鱼杀了五年,稳得能闭眼剔骨。他说:我见过最贵的写字楼,最精的账,最亮的灯,可我一闭眼,看见的是你在冰池边上掀鳞,一片一片,不慌不忙。我拿几亿的生意压不熄这盏灯——岑腊月,你不是我的旧账,你是我这辈子的本金。
所以我跟小姑娘们说:别怕兜里只有三千块。月薪三千的时候,把手练稳,把账记清,把日子过出声响——灯亮着,人会认路的。他认回来的不是三千块的我,是把三千块的日子,过成了一门手艺的我。
明儿凌晨两点,我照旧蹬三轮去批发市场。两点二十,路灯底下会站着一个人,工装,破手套,揣着五块的纸币。四百斤货,他搬一半,我搬一半——搭伙过日子,秤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