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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29:30

古时候有个门派叫“丧门”,专门从事丧葬行业,巅峰时期,门众百万余人。

后来闹了出史书都不敢记的祸事,被道家命以“丧门星”的恶名,引得各方势力追杀。

直至1938年祸首被诛,道门才停下江湖令,“丧门星”事件告一段落。

我太爷爷也是那一年,混在大逃难队伍中落在了湘西。他属于丧门分支,也就是电影里的“赶尸人”。

相传生人客死异乡,魂魄离体,会在头七之日皈返。但若届时尸身仍处异乡,魄无墓土可皈,不光获不了后人祭祀,且魂也会化成孤魂野鬼。

而我们赶尸人,就是这种护送“贵人”返乡的职业。

九十年代影视行业高度发展,僵尸片众多。再加上各种玄学buff叠加,赶尸被传的邪乎其邪,事实上也没那么神秘。

“赶尸人”,是外行给我们取的名字,起初是叫竿尸人。古代交通不便,赶尸又不允许走官道,那就难免会翻山越岭。

很多山岭车马无法通行,此时我们赶路,土办法是用竹竿,一头从贵人的衣袖口穿进去,另一头从肩膀处穿出来。两根竹竿两头分别由两位赶尸人扛住前进,到了丧门驿站再转运上马车。

不过山岭地面坑洼,赶路时,贵人的脚会磕碰地面,时间一久,难免会磨烂,那样别说收不到工钱,不给亲友打死就算好了。

所以山路崎岖时,都是一个领路人念口号,两个赶尸人队友扛着竹竿,中间串着几个贵人,有节奏地跳着前进。尽管选的路尽量偏僻,也难免会碰见外门人。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道士,念着咒语,驱使着一排跳跳僵尸在赶路。然后口口相传,谣言越传越玄,变成了现在的版本。

晚清时,外国列强入侵,攻入一座城池,率先屠杀的便是官府。当时的官员很多都不是本地上任,所以那个时候赶尸人接到了很多达官贵人的单,达官死后也讲究体面,都是官服上路。这也是电影里,僵尸都是身着清朝官服的原型。

后来随着社会进步,人们开始不屑这些封建迷信,交通也逐渐便利,赶尸人的生计变得越来越少。

所以,我家已经穷了三代。

我名叫礼拜,要问为什么还在做赶尸人,这还得从我太爷爷那时候说起。

他那一辈靠着祖上积累,日子也还将就。太爷爷三个儿子,两个闺女,财产一分,便见薄起来。临终前一再叮嘱子女千万别转行,大伙以为老辈守旧都没当回事。

我爷爷排行老大。老三和老四不甘平庸最先转行,去广州那边摆摊,被冤枉倒卖文物,最后死狱中。接着是老五卖菜回家莫名被抓,说是鬼子女特务,然后家里人就再也没见过她。

最离奇的是老二,被村里人介绍去伐木,看见树成精会说话,跟大树打了起来,一顿乱砍抱着断枝跳崖了。只有我爷爷安守嘱咐没事,生了两个儿子,我爸是小,到了他这辈算是彻底财库见底。

大伯觉得去殡仪馆做事不算转行,结果入行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焚化炉内,监控里当时他对着焚化炉自言自语,然后直接爬了进去。

我爸四十岁时才接到个大单,但是要去泰国那边接人,去了后才知道是搞诈骗的,人被绑前给家里发了条短信,叫我好好照顾我妈,千万别转行。

当时我才12岁,每天就看我妈往派出所跑,直到成年她才告诉我这一切。

反而是知道老辈事迹后的我,整天开始疑神疑鬼,就连路边发现10块钱也不敢捡,生怕哪天意外玩完。毕业后就当起了“啃老族”,接不到本职单,啥工作也不敢干。

终于,在沉寂了两年后,大单找上了门。

这天,黑子带了个素衣人来到我家。黑子是我唯一的发小,做我们这行,村里人都嫌不吉利,从小就不让孩子跟我玩。除了黑子,他是个孤儿,性子热情,能混百家饭,我家也常管他几顿温饱,就他肯当我玩伴。

话说这个素衣人奇怪得很,身高约摸一米四,六月天裹着身长衣,带顶礼帽,墨镜口罩一个不少。要不是开口是个男声,我还以为哪家妇人在坐月子呢。

刚一进门,黑子还没来得及介绍,素衣人率先问起来:“礼家是否?”是个老者音,很低沉。

见对方言简有礼,我也文绉绉地接话道:“在下正是,请坐,请坐,敢问阁下?”我指着方凳,示意他坐下,又笑着倒了杯茶水。

黑子热情且憨,往我指着的方凳一坐,端起茶杯一口干了,瞅了下老者,凑我耳边说道:“拜哥你不知道,这人脑子不好,在村口杵了几小时,一动不动,也不晓得找个地歇会。我怕他这大热天中暑,就去问了问,你猜怎么着!”

黑子一拍大腿,声音也提了上来:“来活了!他要找赶尸人!”

我一听眼睛瞬间亮堂起来,忙把黑子推到一边,恭敬地询问老者:“我们礼家世代请灵,敢问是不是要走脚?”这是我们这行接活的意思。

老者笔挺挺地站着,回答道:“是。”

闻言我笑得更谄媚了,又请老者入座:“那您可是找对人了,全国现在就湘西还有人在请灵,方圆百里就我们礼家最正统专业。”我生怕他改主意,忙一顿吹嘘。

老者没入坐,还是站立原地, 慢条斯理地跟我一问一答。

由于他实在惜字如金,交流起来有些费劲,前后扯了一小时我才搞清他的要求。

一:接灵地在铜县,要赶在头七前运往一百里外的怀化。距离不是很远,明日出发的话,还算简单。

二:不能走正路,不能找帮手,只能我独自接活。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接灵,身子也不算壮实,有些难度,不过还好只接一人,紧着时间也能办到。

三:见光天必须在驿站停驻,只能夜晚赶路。也就是说不能抄近路,固定路线。就算死者刚去世,老者便立刻来找我,在村里浪费几小时。再加上这还是六月份,白天长晚上短,满黑天最多八到九小时,扣除休息时间满算五十小时。崎岖山路,徒运具尸体,每小时要赶两公里,这可难住我了。

四:接单人必须纯阳体,每日为死者输送一次阳气。就算我是个童子鸡,但是阳气外输就等于折阳寿,更何况这还是行业大忌。

前三条为了赚差钱,拼了命也还说得过去,可这第四条是直接要命。听到这我当场拒接了这份灵事,穷怕了,也没丢命可怕。

正当我想委婉送客时,老者口里迸出几个字:“灵金...一千万!”

“多少?一千万?”黑子本来都在旁边都快睡着了,听见这个价码“刷”地一下跳了起来。跟老者确认属实后转头对我喊道:“拜哥,一千万啊,这年头有多少人一辈子能赚到一千万,就当卖命好了。”

见我没反应,又凑我耳边说道:“要你实在不愿意,你看我现在学你家本事还来得及吗?都是兄弟,要不我替你去。”

我也并不是没反应,只是被这个灵金吓愣了。我家三代,甚至我太爷爷可能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扫了眼堂屋里的餐车,那是我妈卖早餐用的。早上六点出车,卖到八点半。然后赶着九点去超市接班。晚上下班后还得去夜市卖杂货到十一点,到家后基本倒头就睡。

从我爸失联那年起,年复一年,每日如此,我是眼睁睁地看着她从青丝到白发。

眼神离开餐车的那一瞬间,我已下定决心,卖命也得把着笔钱赚到手。

“成交,贵灵我愿意请!”我转头望向老者,语气坚定。

“卡号。”老者没有废话,从兜里掏出套纸笔。

这么爽快?我瞧了老者一眼,将信将疑地写下卡号信息,然后看着老者别扭地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一百万元到账”!

看到信息,我手在狂抖,心里五味杂陈。

老者收起手机,又掏出张古皮纸,上面记载各项任务信息,之后没再交代什么,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外。

来去匆匆,等我回过神还想问些细节时,老者已经不知所踪。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刚做了个梦,直到确定银行卡里多出了一百万,才想起本职。时间实在太赶,必须尽快做出规划,即刻出发。

思索了片刻后,我写下一份物资清单,嘱咐黑子赶紧去镇上的香火铺采购。黑子比我还心情澎湃,拿上清单就窜了出去。

现在天还不算晚,收拾完行李去镇上还赶得上末班车。

换洗衣物带了两件,对死者要有最起码的尊重。还有件必备品,就是祖牌台后的一本黄皮书。

书名叫《审时势术》,据说已经传了几百年,也是礼家世代必学的心法,只有大单才随身携带。

说是心法,其实就是些呼吸吐纳、紧张时怎么快速冷静之类的方法。回忆起小时候我爸说过,这东西世道越乱越牛X,现在太平年,他自己都懒得看,然后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和我妈一起大笑起来。

这些年,爸爸的脸已经越来越模糊,不知道他还安然在世吗,不论如何,我暗下决心,做完这单,我一定要去把他找回来。

收拾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非要让我等她回来,我怕时间来不及,挂断电话后就赶往了镇子。

见到小黑时他给我买了一大包干粮,趁我收纳香火物资时,又叫来了辆快快游(湘西的三轮出租车)。

刚想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发现有我妈十三个未接电话,这破手机,老是来电没反应,这下要被骂惨了。我忙让黑子回去安抚我妈情绪,在一声声拜哥长,拜哥短中,搭着快快游溜之大吉,很快就坐上了去铜县的大巴。

司机是个中年胖子,有点秃,很面善,上车时对我点头微笑了一下。果然时代确实在进步,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去邻县,那司机说话都跟要杀人似的。

车上人不多,前排是个大叔,头发三七分,衣装整齐,用保温杯在喝茶,像个公务人员。后两排只有个小女孩,一身公主装,齐刘海双辫,低头正摆弄着座位上的绳须。另一侧稍后坐着位奶奶,身上有些家禽味道,穿着有点脏。最后排是对夫妻,争吵着什么,不过声音不大。

像这种人少的大巴,都是随便找位坐,在司机提醒马上要发车的声音中,我坐在了小女孩前面。

铜县不远,车程就两个小时。不过天气不作美,大晴天的,一出镇子就狂风暴雨,估计会拖延点时间。

前座大叔还是在嗦着茶杯,我在后排都能闻到浓香的茶叶味。不过茶不是提神的吗,这味道闻起来怎么还犯困,想着晚上可能要走夜路,索性伴着茶叶香眯起了眼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直到“滋~~~”的一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是个急刹车。

我猛一睁眼,引入眼帘的是对布满血丝的眼球。我下意识身体紧绷,一把推开眼球的主人。

是后座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她坐我旁边来了,此时正瞪着大眼睛冲我傻笑。一般眼睛大的孩子不都很可爱吗,这孩子长得挺好看,但怎么就是有点瘆人。

我尴尬地看向四周,天色已经入夜,老奶奶和夫妻大概是下车了,最后两排坐满了人,车内灯光不好,看不清装扮,前排大叔还在喝茶。

“喂,到了!”司机看着后视镜喊道。见我没反应,又喊了声:“6号座的小伙子,到了!”

难道在叫我?我扭头看了看车窗旁的编码,正是6号。确定没喊错?怀疑性地又看了看窗外,全是山,前车门口有条小路,小路尽头有微弱的光亮,怎么看也不像到了车站。

见我还是没反应,司机来脾气了:“聋了还是瞎了?到站下车了!” 司机声音越喊越大,隐有爆发之意。

我看司机似要起身,忙应声附和着,一边取着行李,一边掏出手机看起导航。 这一看还真是到了老者给我的接灵地。

好多年没坐大巴,现在的服务都那么先进,直接送客到点了吗?

不过他怎么知道我要具体去哪?怀着疑问背起行李,前脚下车还未站稳,大巴便一脚油门开走了,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低声骂咧了几句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大概是暴雨刚停,六月天一身短装,一下车就一身寒意。导航显示接灵地就在小路尽头。路上很是泥泞,天幕漆黑,开着手机灯,我摸索了十分钟才到义庄。

只见门口候了位佝偻老叟,端着盏油灯,幽光照得他脸褶格外多,一身麻布厚且破。像料准了我到庄的时间,未和我寒暄,撂了句:“开始吧。”音调低沉得不似喉咙发声,随后便自顾地走入庄内。

我默念自己是专业的,不能表现得像个生瓜蛋子,也提气跟了上去。

整座义庄乌漆嘛黑,隔个二三十米才有一盏灯,挂在蒙尘的石壁上。只感觉庄子很大,因为跟着老叟走过二十几盏灯还没到头。路上我问了些为什么不用电灯之类的话题,他都没搭理我,我也识趣不再问话。

如今医院遍地,甚至有些村院都设有太平间,这么大规模的义庄到是屈指可数。

十岁时跟我爸走过一次脚,那是家大户,子孙不在乎逝者感受,只要求有面子,正统流程却没走几个。

说到底我的实战经验基本为零,尾随老叟心里越走越慌,只能努力回想理论知识充些底气。

接灵第一步是要封魂锁魄。

魂分为:天(胎光)地(爽灵)人(幽精)。电影里人死后灵魂飞天,这个魂是天魂,代表寿命终结。而牛头马面要带走的是人魂,负责死后投胎转世。地魂作用是守坟、神位,赶尸人要封的就是地魂。

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生前主人体机能,人死七日后彻底消散。埃及制作木乃伊的卡巴术,慈禧太后口里的饭含珠,都有锁魄的效果。

正当我思绪着接灵上的细节时,发现老叟在一扇石门前止步下来。

门缝两旁距约五米设有一盏油灯,依次向上延伸。我退了几步,抬头望去,乖乖... ...这石门怕不是有上百米,循着灯光竟望不到顶。

只见老叟挺了挺驼背,尽量让身子站直,又整了下破衫,毕恭毕敬地朝石门深鞠一躬。几息后两旁门扉各挪几分,开了条仅供两人通行的缝隙,一阵柔光顺着门缝打了出来。

与门外不同,屋内不见油灯,空间很阔,墙壁看不出材质,泛着微光。房顶高耸得望不着,整个空间呈环形,大概两三百平,空荡荡的,唯独中心摆着樽棺椁。

走进一瞧,顿时让我大惊失色,这棺椁能犯的禁忌全给犯了。

棺椁分为棺(内衬)与椁(外壳),自古君松,大夫柏,士杂木。而眼前的椁板居然是梓木,这是帝王才能用的板材。常人用梓,压不住气,会给子孙招来大灾。

如果棺内之人有帝王气运还说的过去,偏偏和头上却用槐木雕了个饕餮。槐木聚阴,饕餮主贪滞,乃上古凶兽。

再一个椁身为石材,石主封固,孔子就曾诉斥过石椁不人道,唐宋年间也有官文对石椁下达过禁令。

最后底座用的纯铁,铁隔阴阳,锁魂难轮回。

这阵仗,要不就是棺内人罪大恶极,不让走白丧。要不就是行棺者想三魂七魄一个不少,全滞留死者身。

看老叟对棺椁的恭敬程度,八成是后者,难道还想让亡魂复生不成?

带着满脑子疑惑,又见老叟行了套看不懂的仪式,完毕之时,棺盖居然自己开了。

我生怕里面爬出个吓人的东西,不自觉后退了几步,直到老叟示意走上前去。

拿人钱财,出发前不就做好卖命的准备了吗,我一咬牙,探了过去。

这往棺内一瞧,又给我惊得无语。里面哪是什么亡者,居然是个纸扎人。纸人不进棺,一般都是焚烧给亡者的冥器,给其充当路上侍从用的。依稀记得《赤松子章历》中,有提过一些陪葬品替身的事,用替身代大罪之人受刑。

再一细看,纸人四肢、胸口、眉心处各钉有一枚生铁钉,铁钉看不出长短。如果要触入底座,这便是封尸的顶配,乃为绝镇,能让亡者永世不得超生。

妈呀,这棺椁的主人到底是有多恶,我年纪不大,见识少,熟知的只有“丧门星”事件的祸首。加上老叟的恭敬态度,莫非还真是?

不过时间对不上,祸首死在了1938年,就算没死,如今岁数已超彭祖。《列子》记载,彭祖年岁八百,这是道家的小花甲计岁法,六十天为一岁,换算过来是一百三十岁左右,这祸首还能比彭祖长寿?

本想问问老叟其中大概,发现他从棺盖打开后就特别奇怪。本就佝偻的身躯,现在都快缩成一团了。

见我看他,传了句话:“开始吧。”音调虽轻,但在空阔的室内还是听得清。

这才想起时间紧迫,管他是不是纸人呢,我也没太多职业操守,赶紧开工才对,于是放下背包,做起了法事。

流程上对方没做要求,花了半个小时就做完封魂部分。唯独这锁魄到难住了我,说白了这部分就是防腐,可一个纸人防腐该怎么做,撒些干燥剂吗?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老叟,发现他已经远离棺椁几十米,整个人都快趴在了地上。

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想上前询问。刚一靠近,就听他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棺内...镇钉...还在吗?”

这我确实没在意,急忙跑回棺椁,一瞅,纸人身上的铁钉还真消失了。于是冲着老叟喊了句:“不见了”!

半分钟后才听一个低声传来:“走脚吧。”

这就?可以走了?犹豫了片刻,想着除了防腐,也没什么遗漏。便尝试抱起纸人,抓住肩膀一抬,轻松就将其取出棺椁,居然比正常纸人轻得多,几乎没有重量。又用绳子,将其绑到了后背上。

那么现在就是赶在天亮前,前往下一个义庄了。本想同老叟告别,发现他已经完全匐在了地上。

靠近时,他伸手指了指我,说道:“灯...灭了一盏。”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没看见哪里有灯啊,弄得我一头雾水。

此时,老叟已经蜷缩身体近乎成球,我想扶他起来,谁知他竟一把将我手打开,力气倒挺大。然后又对我挥了挥手,示意让我离开。

我暗骂了句:“狗咬吕洞宾”,但还是象征性拱手告别,将背包挂在胸前,掂了掂纸人,正式离开了义庄。

出门时,刚好十一点钟,原本我还在为,要背具尸体走夜路犯愁。没想到是具纸人,最让我为难的阳气问题也引刃而解,一个纸人我怕你吸个毛线阳气。

据《子不语》记载,生人阳气聚触,则阴气忽开,与死者对足,阳气从泉涌穴出。到了现代已经简化为对着死者呼气,阳气从口鼻出。我之所以那么排斥,一是因为对着死者呼吸心理上别扭。再就是曾有过多起同行给灵输阳,没过多久便去世的先例,审时势术中也将输阳视为大忌。

不过话说回来,这纸人轻得有点过分,害我每走些路,就要摸摸它还在不在,生怕被风给吹跑了。

这一晚,一路顺遂,步履轻松,不禁心想这一千万也太好到手了。

顺着导航路线,凌晨四点我便到达了第二座义庄。

这里就正常很多,雨收云散后,月亮高悬,靠近就能望见其全貌。外部用竹签围出小院,院门口亮着白炽灯,里面是个小茅屋,占地也就百来平。

路口不见有人接待,我走进内院敲了敲门,一股白灰掉了下来,好像许久未有人居住过。

见没人应答,我将门户一推便开,发现没上锁,里面黑漆漆的。

按理说门口有电灯,屋内应该也有。我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个粗糙的凸起,手感冰冷,正当想看清是什么时,屋内电灯竟点亮起来。

光线有些刺眼,我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但是手放下去时却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摸到的粗糙凸起,居然是只干枯开裂的手掌。见我吓一大跳,手掌也缩了回去。顺着方向,我看见一个女的正尴尬地笑着。年龄大概三四十岁,虽然蓬头垢面,不过打扮一下应该有几分姿色,就是那手掌怎么就苍老得过分。

“不好意思,我一个乡野村妇,平时也不注重形象,吓着你了吧。”见我惊慌失措,少妇忙道歉起来。

我呼出几口粗气,见对方很客气,心安定下来后问道:“庄子的管事在吗?我是走脚的,靠个站。”

“管事?”,村妇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摇头晃脑了会才答道:“哦,那是我男人,早几年走了,我隔段时间会来这看看,听下面说最近有人要来,这不刚好就赶上你了嘛。”只见村妇顿了顿,脖子癫痫般颤了几下,接着道:“赶路走累了吧,要不早些休息?”

说完朝着木床扑腾了几下,一阵灰尘四起。总感觉这村妇怪怪的,像有间歇性痉挛症。

我正想将纸人解开,发现地上实在太脏了,纸人白花花的,弄脏了也不好。木床经过村妇扑腾,干净不少,索性取了件长衣,让纸人睡在了床上。刚好村妇又找来张木板,我顺手铺在了床旁,这里睡哪都一样。

村妇见我打算休息,也识趣,跟我道了别,临走时木讷地说了句:“我给你灭...个...灯...”,然后关灯离开了小屋。

赶路一晚,确实困,躺在木板上没几分钟我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是下午四点。不知是不是木板太硬,浑身酸痛。匆匆吃了些干粮,又补了一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身子又酸又沉,爬起来都费劲,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打工人不想上班的感觉。

站起身半天才缓过神,眼神晃过纸人时,居然发现它在盯着我。再定睛一看,纸人哪有眼珠,定是累出幻觉了。

又修整了片刻,对着纸人哈了会气,完成今日输阳。之后便开始启程前往第三座义庄。

第三个庄子看导航显示是25公里,不过直线距离才11公里,所以我决定今晚直接翻山。

但是赶尸人走脚有禁忌,并不是纯抄近路就行。

所谓:瞎子孕妇莫冲撞;红喜白事先礼让;小丘坟地忌回头;遇村绕寨不穿巷;猫犬悲鸣绕道走;庙桥必焚买路符。

出发一个小时,我已歇脚三次,只觉得纸人比昨日要重,乏力感不断袭来。

看见不远处有个凉亭,我本打算再歇息会。谁知道厅内还有人,虽然平常人不算禁忌,我却不想生无端事,正想绕路时,亭里的人竟然先朝我走来。

来人是个小伙子,白背心帆布裤人字拖,嘴里叼根草,走路没个正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兴许是见我背个纸人好奇,不断围着我打转,看得我尴尬得很。

“哟,您这是得罪人了吧。”小伙口音一股京味,我有些反感这人,扭头就要走。

“诶,别走诶,看您一身煞,恐怕活不久咯。”小伙话说话是真不中听。

我只觉得荒唐,心想这人肯定是什么江湖骗子,回怼了句:“你才活不久,我看你就是那个煞星。”

这一怼小伙子反来了兴趣:“嘴真臭,难怪会被人引入煞阵。”

神经病,要不是正赶路,我还真想好好损损他,稳了稳纸人,我提步又要走。

那小伙子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我不理他,他又追了过来:“要不是我要补阴德,我才懒得管你,这里有瓶黑狗血,不管你信不信,给带在身上,遇见邪事用得着。”

我不想理他,仍旧自顾得走着。

谁知小伙执拗得很,一直跟在我后头叨叨,硬要将那个黑瓶子塞我手里。

我实在被他烦心到,索性将黑瓶收了。这才看他笑嘻嘻地罢休。

反正也没被他骗到钱,不过做我们这行,宁可信其有。

离开凉亭好远还听他在后面大喊:“记住,烧香谢神时报我名,我叫慕容华!”

不过说来也奇怪,兴许是同他置气,将我哪处气穴冲开了,身子也不沉了,之后的路没遇上什么麻烦,又用了五个小时就到达了第三座义庄。

这里是家大型医院,接待我的居然是院长,带了三名下属,搞得像接待领导一般,弄得我反而不自在。

告别院长后,一名下属带我入住了客房。这种私人医院是真有钱,客房只能用奢华形容,百八十平, 自带KTV,还配了个能游泳的浴池。

泡完澡下属又送上了餐食,吃了两天干粮,这顿饭菜格外可口。特别是那杯牛奶,我从来没有尝过如此的香味,喝完我就美美地睡着了。

这晚睡得很沉很香,一觉睡到自然醒。刚想打开手机看看时间,才想起来睡前没充电关机了。

客房遮光性很好,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我摸索半天也没找到电灯开关,想着去拉开窗帘。直到四面墙壁都摸了一遍,也没找到。

无奈黑灯瞎火的,连个时间都不知道,抓耳挠腮了一会,才记起包里有打火机,于是又摸索回了床边。

点燃打火机后,发现光线实在太小,气阀调到最大也看不清周围半米,得烧个东西加大亮度才行。

包里有一些符咒,我随手摸出一张点燃,仅仅就燃烧了半秒,火焰像短引线炮仗一样瞬间燃尽,还烧得我手指生疼。

我吹了吹手指,心想这就出鬼事了,啥符能燃得那么快啊,不甘心又点燃了第二张。

这次抽出的符咒,黄纸接触火焰的刹那,火光却大盛。烧的屋内浓烟四起,紧接着耳朵传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吓得我符咒都掉在了地上,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

随着尖叫声消散,房间里的浓烟也不见了,光线也稍稍亮堂了些。

我硬着脖子,身子转了一圈,警惕的扫视着周围。KTV、浴池、床都还是原样,就连窗帘的缝隙里,都开始透入阵阵阳光。

愣了会神,掐了掐脸,确定刚才出现的不是幻觉,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我撞鬼了!

我急忙翻出背包,用排除法确定出两张烧过的符咒,一张是六甲六丁符,一张是解冤符。

解冤符应该是第一张,至于为什么瞬间燃尽不得而知。六甲六丁符能召六甲六丁神吏护卫,可防阴邪、鬼祟侵扰。

是机缘巧合下,意外点燃的六甲六丁符驱走了鬼障。

按理说医院是魂魄初出之地,本就常驻阴差,冤鬼缠人并不常见。再加上生人有三盏阳火灯,分别位于双肩和头顶。民间就有说法,走夜路时别猛回头,会熄灭肩头火。这三火又叫护身火,只要不灭,鬼魂是不敢近身的。

那么刚才发生的灵异事件又怎么解释,除非说... ...我的阳火灭了。

但转念一想也不对。赶尸人因为行业原因,从小就习有防灭三火的本事,再加上我还是纯阳体,阳火就更加难灭。

苦思了好久都没搞明白,直到我想起在第一座义庄时,老叟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灯...灭了一盏。”以及在第二座义庄时,村妇临走前说的,“我给你灭...个...灯...”。

很有可能,他们说的就是我的肩头火,这两个阳火相对头顶火更容易灭。而头顶火主元神,只有在人去世时,或者重度昏迷时才会灭,这主火又是何时熄灭的?

牛奶!对,昨晚的牛奶绝对有问题,喝完我便倒头就睡。

那么,也就是说这座医院、下属,甚至院长都可能有问题。

想到这我惊出一身冷汗,立马将客房的门反锁起来。这件事也许不止是要灭我阳火,让我撞个鬼那么简单。

从素衣老者来我家,提出奇怪的赶尸要求起,再到车站司机能直接开车到义站,义庄发生的怪事,还有慕容华说的入煞阵。种种迹象结合起来,我真有可能已经入了一个局。

但凡布局,得有所求吧,一个新手赶尸人,能从我身上获取什么?

正当我抓破脑袋苦想之际,视线扫中了床上被子,下面怎么像是纸人?

???纸人是什么时候躺到床上去的?我明明记得进房时,亲手将它放在了沙发上。

望着空空如也的沙发,我忐忑地摸索到床边,轻轻地扯开了被子。

居然真是它!此时正脸朝下安静地躺着。

湘西这边的纸扎人,一般是用竹篾为架,表面以毛边纸,或者麻纸多层糊胎成人形。我这个用的是麻纸,特点是纹理明显,略显凹凸粗糙,这是我在见它时就确认过的。

但是现在它的表面却洁净光滑,甚至有些接近皮肤的质感。

我想将它翻转过来瞧瞧,正当我伸出手时。纸人的头竟然以诡异姿势扭了180度,原本未点睛的眼眶闪出阵阵殷红,冲着我邪魅地咧了下嘴。

见着这一幕,顿时吓得我猛往后踉跄,脚跟不稳,栽在地上。

脑子仅仅空白了一秒,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走脚,爬起来就跑,飞一般冲向房门,颤抖着拧了几下才打开反锁,疯了般夺门而出。

可刚一踏出房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脚软胆破。

身处之地,墙皮剥落、积灰厚重,各种破损器具遍布通道,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直冲口鼻,刺激得我肾上腺素飙升。

这还哪是什么医院,分明是条通往阴府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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