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报案那天,民警把笔放下了。
我说:我老婆失踪三个月,我要报案。
他把表格推回来,说:失踪人口立案要满半年。
我说:我等不到半年。我说不定连一百天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放到桌面上,摊开,五指张开。
左手食指弯不了。我加力,指关节纹丝不动,弯到某个角度就卡住,像铰链里灌了胶。
我说:这一截是今早从我家的秤盘里长出来的。
他顺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这根手指不是好端端长在手上吗。
我说:在。可它已经不听我的了。
他没笑。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表格第一行写我的名字,写到一半停住了。
他说:梁师傅,你先去医院拍个片子。
我说:我不用拍片子。
我把另一样东西放到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截东西,白的,比火柴长一点。
我说:这个是多余的。它不在我身上,它在我家的秤盘里。
民警把信封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立刻把缝按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去叫人。隔着玻璃我听见他在走廊上说:这个人先别让他走。
那是第七十三天。三个月前我老婆阿青出门倒垃圾,没回来。她那半杯凉茶还在茶几上,我倒了一次又一次。
所有人都说:再等等,等一百天。
我自己算了算——一百天太久了。
我只有七十三天。
第 2 章
第七十三天,我在自家厨房的黄铜秤盘里,看见自己的骨头。
我要找到我老婆。她失踪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我每天称一样她留下的东西:指甲、头发、烟灰、她喝剩的半杯凉茶。
我给自己定了一百天。一百天里,我要么称到她,要么称到我自己。
现在她的骨头长在我盘里了。
一根指骨。末端带着细毛刺,横过来躺在黄铜正中央,像有人刚放上去。
骨节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我认得。十岁那年我用左手食指切菜,刀斜了,缝四针,针脚歪。疤留在指节内侧的褶皱里,长大后基本看不见。阿青见过一次,心疼得不行,非拉着我去卫生所重新包,被我甩开了手。
我抬起左手。
食指在,指甲在,疤在。
我弯了一下,关节不动。加力,还是不动,屈到某个角度就停住,像铰链里灌了胶。不疼。我掐指甲盖,也不疼。
我用软尺量了三遍。左手食指 61.7 毫米,右手食指 62 毫米。量第三遍还是 61.7。
多出来的那 0.3 毫米,是别人的骨头。
我没有喊人,也没有报警。我把那根指骨从盘里夹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它是白的,干净的,一点肉都没有。
它是我的一部分。它不在我身上。
这杆秤是我在旧货市场买的便携回收秤,黄铜壳,秤盘直径二十公分。我入局那年买的,十七年没换过。它平时称的是居民扔下来的旧电池、旧电线、过期的药盒。局里收了,压成铅块,编号,拉去北郊。
阿青失踪之后,我开始用它称她留下的东西。
第一天称了她的梳子,四十一克。塑料的,齿断了两根,她舍不得扔。
第二天称了她的拖鞋。左边八十七克,右边八十五克。左右不一样重,我知道,我还是分开称了两遍。
第三天我找不到称的东西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走到沙发边,蹲下去,从沙发缝里抠出来一小片指甲,剪下来的,卷着,边缘有点毛。
两克。
从那天起我每天称一样她留下的东西。四月、五月、六月。指甲、头发、烟灰、她喝剩的半杯凉茶。凉茶我端出去倒掉,端回来,再倒掉,再端回来。倒了七十三天,我才想起它可以被称。
我知道这很荒唐。
我不是在称她。我是在等一个数。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在三张申报单上签了字,签完答应她晚上陪她去趟粮店。那天我没有回来。
她的读数一路往下掉。第一天三点五克,第二天四点二,第三天两点九。到第七十三天,掉到一克。
我拿镊子夹住那半截指骨往外拽。拽不动。
第 3 章
那截骨头在黄铜上躺了三天,没有变。
第四天早上,我拿铅笔在盘沿上贴着骨头画了一道。
第二天,那道笔迹到了骨头下面。
她走的那天,家里留下三样东西。
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一只左边磨薄的拖鞋,半杯凉茶。
梳子她用了六年,齿断了她舍不得扔,用打火机把断的地方烧平了接着用。拖鞋是她那年怀不上孩子时候买的,买完一直穿着。那半杯茶是她走那天早上倒的,倒完没喝。
这三样东西我称了七十三天。我称的时候心里踏实,踏实得像她还在这屋里陪着我。
她在家的时候,屋里总有声音。她切菜,她拖地,她跟她姐打电话,一句一句地说到半夜。她在的时候我嫌吵,我说你能不能小声点。
她不在了,我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觉得屋里空。
凉茶是她走那天早上倒的,倒完没喝,放在茶几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固定的。她在家的日子,每天早上倒一杯,放在茶几上,离沙发扶手一拳远。我起床端起来就喝,喝完出门。
第二天我看见那杯茶,茶面上落了一层灰。
第三天我没动它。
第四天我端起来,走到厨房,倒了。倒完我端着空杯子回到客厅,把它放回茶几上,放回那个位置。
这个动作我做了七十三天。
倒到第三十天,茶早就没了,杯子是空的。我还是每天端出去,倒一下,端回来,放回原位。
我也不知道我在倒什么。
到第七十三天,我看着空杯子,才想起来它可以被称。
我把它放上秤盘。指针动了。3.5 克。
空的杯子,三克五。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坐在她那个坑里,把空杯子端在手里,端了一夜。
第 4 章
我报过一次警。
那天是她失踪的第四十天。片区民警姓赵,跟我家门口修车的重名,二十九岁。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到一半他抬手打断。
「同志,你老婆是成年人。成年人出门三个月不回来,按条例先按走失登记。」
我说:「她不是走失。」
「那是什么。」
「她被秤吃掉了。」
他没听懂。「什么秤。」
「黄铜的。」
我把他带到厨房。他拿起那半杯凉茶晃了晃,闻了闻,放下,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
「梁哥,这叫杯子里有剩茶,这不叫线索。」
回到客厅他站着没坐,说:「你老婆要是想走,你拦不住的。你拦着,她会更想走。」
我说:「她不是要走。」
他盖上笔帽:「你这几天睡得太少。」
他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真有事你再打给我。」
我把门关上,回到厨房,把那半杯茶放回原位。那之后我没再报过警,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说完整。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我给老马打电话,说报表没人签,先放着。
老马在局里干得比我久,他接电话第一句还是那三个字:「报表呢。」
我说:「阿青的重量降到一克了。」
「一克就一克。一克也是重量。」
「秤盘里长出一截骨头。」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我听见铁片刮过牙釉质的声音,他在剔牙。
「你小子今天说话漏气。漏气就没法记账。」
「骨头不归我管,骨头归医院。」
「它长在盘上。」
「那就更不归我管了。」他挂了。
我蹲到茶几前,把阿青的日记本翻出来。本子是硬壳的,蓝色,脊背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过,胶已经发黄。里头大半是买菜、天气、电视剧的时间表,三行一格,写得很规矩。
有一整页只写了一句话又划掉,划得很重,纸背都透了。我没往下想。
我抠开封底上的胶带,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草图。
图上画的是我家那台黄铜秤,旁边写满小字,字迹是阿青的。
有一行被圈了三遍。
每次称量,被称物质量↑,秤盘内残留↑,本人残值↓。
我看着那三个箭头。
前两个朝上,第三个朝下。
她这四年是怎么瘦的,我是翻这个本子才看见的。
第一年五十点几,第二年五十,第三年四十九,第四年四十七。
一年掉一公斤,匀得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往下压。
她瘦,我不知道。她每顿饭都先给我盛,盛完自己那碗端进厨房,站在灶台边上吃。我问过她两回,她说灶台边上吃省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看报纸,我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不知道心疼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做了十七年计量,看惯了称少了就补。我从来没见过朝下的箭头。
第 5 章
我直接去了局里。
地库在楼底下,进门刷两次卡。老马带路,铁梯踩得响了很久,一层比一层凉。墙上刷的黄漆鼓起来一片一片,敲上去都是空响。
他在前面走,忽然说了一句:「你十七年,见过秤往回吃人吗?」
我说没有。
「也没见过秤往外吐东西。秤是两头都不讲理的物件,你别指望跟它讲道理。」
我没听懂。
地库最里面,那台天平。
一人多高,铜架,铜盘,两只盘的直径不一样大。盘面上有一层氧化的绿,比我家那台旧得多。
我入局第一天,处长指着大厅里那台小一号的让我认,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也不许动。我那时候还笑,问那台称什么。处长说,称得准就行。
现在我知道那台是样子货。
「局里的黄铜天平用水银校准。」老马说。
「我记得是水银。」
「水银会飘。上头加了骨头粉,死人的骨头。」
「哪种骨头。」
「早年间从太平间收的。接骨的和没接过的都有。磨成粉,兑进水银,灌进铜盘缝里。」
我没有问为什么要加。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天平底座上,缸底压出一圈印,印子和铜面上的旧印重叠。
「这台秤不称东西。它称的是人。」
我看着那只小一点的铜盘。「那我该称什么?」
老马没答。他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表格是空白的,一个字没印,格线是淡蓝色的。背面印着浅灰的说明:这张表只收待处理的份量,不收名字。落款处的日期空着。
我低头看表头。
表头那一栏印着四个字。
待处理对象。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这十七年,称过四万多次。称的是别人的悔,别人的亏心,别人的夜里睡不着。抽出来压成铅块,编号,拉走。来办事的人里有哭的,有骂的,有签完字在门口回头看我的。
我一次也没称过她。
一次也没有。
填这张表的人,是那些哭过骂过的。他们填完表就轻了。
而这张表上有一栏,我填了三个月。填的是茶汽、空气、她喝剩的那半杯茶。
表头写的是「待处理对象」。我等于把阿青当成了要处理的东西,处理了七十三天,还填得挺认真。
我在地库笑了一下。
老马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笑。
那天我交不了表。我在走廊上站到下班,看着墙上那张谁交了多少的表,我那一栏从三月开始是空的,四月也是空的。
她只来过局里一回。
那年我们刚结婚,她给我送饭,站在磅房门口不肯进来。她说你这地方一股铁锈味。
我说你站门口等着。
她站在门口,看我称了一趟又一趟。看到第四趟,她问:这台秤上称的都是什么。
我说:旧东西。
她说:人呢。
我说:人不称。
她说:那我呢。
我当时说:你不上秤。
她那时候五十公斤,抱着饭盒站在门口,抱着饭盒的手指头冻得发红。我看着她,没觉得心疼。
她笑了一下,把饭盒递给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那十几分钟,是她这辈子离我这杆秤最近的一次。
我站在七四一号跟前,看见它底座上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新的。新划痕边上还有一道旧的,比它深。两道划痕隔着两指宽。
我拿手指比了比。那两个位置,正好是同一台秤被搬动过两次留下的痕迹。
这台秤上个月被搬过一次。搬它的人,我没看见。
这事不对劲。
第 6 章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七十三天了。我不知道她在哪,我只知道她还活着——如果她死了,这台秤不会有反应。
我定的是第一百天。第一百天,我要么称到她,要么称到我。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先去磅房,看单子。
磅房墙上贴着一张表,谁交了多少,写在上面。老马每周三下午核一次。
有一回他核到一半,回头问我:「你最近交东西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上个月报了配额任务。」
我说:「忘了。」
他看了我两秒钟,把笔帽盖上,没说话。从那以后我每周三都躲着磅房走。
磅房外头停着郑胖子的车。
郑胖子是承包局里清运的老板,四十出头,脖子上一根链子,见谁都递烟。他不递给我,他知道我不抽。
那天他站在磅房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拍着车头:「梁工,三季度还差十一公斤,二十号之前补齐。补不上,你自己跟上面说。」
他身边那台拖车上的磅秤,是他自己带来的。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磅房,把柜子里的标准砝码搬出来。二十公斤一只,两只,十公斤一只,五公斤一只。
郑胖子跟着进来:「搬这个干什么。」
我说:「验秤。」
「我这秤上个月刚检过。」
「检过也要验。」
我把二十公斤那一只放上去。指针指在 20.0。再放一只,40.0。我把十公斤那一只换上去,指着 50.0 的位置,指针停在 49.7。
差 0.3。
我把砝码一个个往上摞,摞到八十公斤,指针停在 79.4。差 0.6。
磅房里有人围过来看。
郑胖子脸上的肉动了一下:「秤是铁做的,铁会热胀冷缩。」
我说:「这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度,没热胀。」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把游丝垫了。」
屋里没人说话。有个年轻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戳破纸。
郑胖子看了我三秒钟,脸上换了个表情,笑出一口牙:「梁工,你这不是验秤,你这是跟我过不去。」
我说:「我是计量员。计量员干的就是这个。」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十一公斤,二十号。」
他走了。屋里的人陆续散了,最后一个走的老李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我把砝码一只只搬回柜子里。搬到最后一只,我站在柜子前面,手撑着柜门站了一会儿。
那 0.3 公斤,和我左手食指上少的那 0.3 毫米,是同一个数。
郑胖子走了以后,磅房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送料的把车倒进来,跳下车说:梁工,你给看看,我这几袋是不是也少了。
我给他们验了。六十公斤的料,指针停在 59.6。
他们当场把单子撕了。
「这趟不交了,我们拉回去。」其中一个说,「我这两车货,一趟少四公斤,一个月跑六趟,一年我给他白干两个月。」
那天下午,磅房少收了六趟料。
我在那六张空白单子上签了字,签的是四个字:本班次未收。
第二天郑胖子的人来问,我说:人家自己不交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说:梁工,你这不是跟我过不去。
我说:我是计量员。计量员不能把错的数写对的。
第 7 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南巷的老太太来了。
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堆着三捆旧电线,捆得整整齐齐,接头都用胶布缠过。
她一个月来了三趟。第一趟十四公斤,第二趟十六公斤,第三趟十五公斤。三趟都是她一个人推来的,推到磅房门口,额头上一层汗。
那天是最后一趟。她把三捆一起抱上台面。
郑胖子的手下过秤,报数:「四十二。」
老太太说:「我在家称过,四十五。」
「你那秤准不准啊,老太太。」
「我那秤是菜市场校过的。」
手下把单子推出来:「四十二,签字。」
老太太没签。她站在磅房门口,两只手扶着推车把,站了大概五分钟。
那五分钟我就在她旁边,我看见她手在抖。
她说:「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他走了三年,家里这几捆线我一直没舍得扔。」
她眼泪下来了,掉在手背上。她没擦,用袖子抹了一下。
「他活着的时候说,这线还能卖钱。」
我把单子接过来,看了那三个数:十四、十六、十五。三趟加起来四十五。
那天入账的四十二。
我按流程给她办了手续,签了我的字,盖了我的章。她推着空车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那一眼看了三年,我到今天才想起来。
我回到磅房,把这三趟的单子翻出来,摆在桌上。
三趟:四十五。
三张入库单:四十二。
我把三张纸叠在一起,举到窗前对着光。三张纸上的洞,正好对上。
第三天上午,老太太又来了。
她这回没推车,手里捏着三张纸。
她进门就说:梁工,我那三趟的单子,找着了。
她把三张纸摊在我桌上,纸都揉皱了,边角磨毛了。她这三张纸在口袋里揣了三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儿子走的时候说,家里这几捆线留着,能卖钱。」
「我卖了一趟,人家告诉我四十二公斤。我回家称,四十五。」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是我那秤不准。」
她站在我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梁工,我那三公斤,能要回来吗。」
我说:能。
她说:那我那三公斤,是我儿子的东西。
我说:是。
她把三张纸推给我,推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把三张纸接过来,摊平,压在记录本第 17 页下面。
我说:这三张我替你收着,一张都不会少。
她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梁工,你也早点回家。
第 8 章
回到家,鞋没换,我把床底下那只铁皮饼干盒拖出来。
盒子是阿青装曲奇的,盖子上印着圣诞老人,边沿一圈锈。
里面是她的重量日志。
四年,四千多页。我一开始以为她记的是买菜,记的是水电。
我翻开第一页。
左边一栏日期,中间一栏读数,右边一栏一句话。
第一年那几页,五十点几。
50.4kg,想我妈。
50.1kg,梁满仓今天回来是 72.8,肩膀是宽的。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
72.8。我那时候七十二点八公斤,肩膀确实宽。她把这件事写下来了。
第三年往后,五十几翻成了四十九。
49.6kg,没吃饭。
49.2kg,还是没吃。
48.4kg,楼下那只狗又叫了一整夜。
最后一年的头几页,四十七。
47.3kg,梁满仓今天回来是 71.3,肩膀那块骨头硌手。
我一行一行往下读。她的读数从 50.4 走到 47.9,四年里她轻了两公斤半。
第三年冬天,日志里多出一栏标题。标题是我的笔迹。
我替她埋的。
那一栏是一串日期和一串克数,每一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每一行加起来都比上一行大一点。最大的一行是三月十九,那天我四十公斤。
盒子底下压着一叠铅块的编号条,二十多张,每张上面打了钢印。
我按日期排好,从头数到尾。
四年来我一共填进去二十六公斤。
二十六公斤的铅块,埋在她脚底下两米。
最后一张编号条的日期是九月十九,阿青失踪的前一天。那天我交上去六百克。我记得磅房的人说今天这批成色不错。
那天我回来,鞋都没换,跟她说今天交了一千二,够交三个月房租。
她从沙发上抬头看我,说了一句:「你又去卖自己了。」
我说:「什么?」
她说:「你照照镜子,你走路的样子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不少。她说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挣钱。她说你在局里那么累,回来还要称自己交上去,你以为你算什么。
我听着,一句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我看见她站着,我等着她说话。她没说话。她转身回去了,回来拿了那半杯茶。
她走之前那天已经把话说尽了。她剩下的三个月都是在等我开口。
有一页她写了三行,写的是我称别人的事。
梁满仓今天称了一个人,四十二公斤,说那是悔恨。我站在旁边看,他收完秤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那时候想,他称这个,我算什么。
四十二公斤。一个人身上能压四十二公斤的悔恨。
我见过那个数字。我替他开单子的时候手很稳,一克一克往下走,走到只剩零点几才停。
第 9 章
我知道自己身上有更多。
我每天称别人,一称就是四万多斤。我从来没有称过我自己。
那一页的读数是 49.6,那一年,她第一次掉到五十以下。
有一页她写了一行:他今天回来是七十二点八。
下一页:七十二点六。
再下一页:七十二点三。
她记了三年,一天没落。
她记我,我不记她。我这辈子记了四万个数,记的全是别人的。我连她多少斤都说不上来。
她最后一页那五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空着。
我现在知道那个圈是干什么用的了。那个圈是留给我填的。
她要是问我一句,我就答一句。她没问,我也没说。
她继续往下记。有一页她写了五行,全是数字,没有句子。
3.5。4.2。2.9。1.0。
最后一行的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很久。
我认得这四个数。第一天三点五,第五天四点二,第七十三天一克。
她记的是我。
她在自己的体重日志里记着我的体重,记了三个月,一次也没忘。
再往前翻,是同一天的另一条。
我今天称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我等了很久,他没有让我上去。
前一页:他不称我的时候,我就不显得轻。
再往前:如果我轻到四十公斤以下,他会不会发现。
我翻到第四十九条的时候,手已经翻不动了。
她最后一页只有三行。
第一行:我要去被称。
第二行:他们说他们那台秤不平。
第三行:我不要被减轻,我要被称一次。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听懂一句话的哭。
她不要被减轻。她要被称一次。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沙发中间那个坑,四十公分深。她的坐姿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背靠左边扶手,右腿搭在左腿上,头往右倾。
她在这张沙发上坐了四年,坐出一个坑。我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四年,椅子是平的。
她坐在这儿等我挨过去,四年我一次也没挨过去。
我走过去,在坑里坐下,坐了二十分钟。
我拿起电话,打给片区那个姓赵的民警。
响了很久他才接,说在值班。
我说:「我想再报一次警。」
他说:「梁哥,上次那个案子还挂着。你要是有新情况……」
我打断他:「我要报的案子改了。我要找的那个人,可能还在这间屋子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说:「梁哥,我现在过来。你别动那个屋子。」
我说好。
第 10 章
那天晚上,我照着日记本最后一页上那个日期,拨了她姐家的电话。
响了七声,那边接了。
「喂。」
「姐,我是梁满仓。」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
「她还在这住吗。」
她姐说:「她昨天走了。」
「去哪了。」
「她说回去了。」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她姐说:「梁满仓,她三个月前来的,站在我家门口,站了两个月。她每天下午四点下楼,在院里那棵树底下站着,站到天黑才上楼。」
「站着干什么。」
「说是等你打电话。」
我说:「我知道了。」
她姐那边喘了一口气。「她来的时候四十八公斤,走的时候四十七。她说她不用你养,她就说一句,你从来没称过她。」
「她说,她不要你减轻,她就想让你称她一次。」
我挂了电话。
我出了门,走到她姐家楼下那棵树底下。
那是一棵老槐树,树皮上有不少刻痕,都是小孩划的。我拿手机照着,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到第七条,我停住了。
那道刻痕不是划的,是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刻得很深,刻痕里还留着木屑。
四个数字:47.9。
我伸手摸那道刻痕。摸到第三遍,我蹲下去。
她在这棵树底下站了两个月,站到天黑才回去。她站在这里等我打电话,我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在楼下站到十一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拐进粮店。粮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了一半。我隔着卷帘门看里面的秤。
我答应过她,那天晚上陪她来买米。
第 11 章
第六天早上,我在厨房里坐下,脚先凉。
左脚的脚趾从趾尖开始凉,凉意一线一线往脚背上爬,爬到脚踝就没了。
我把右脚也踩进水盆里试了试,右脚是热的。
我伸手进盆里摸左脚,摸到脚踝以下是实的,跟我左手食指一样,是实的,只是什么都不传导了。
我坐下来,从包里抽出工作日志,翻到今天那一页,拧开笔帽。
我写:地库设备自检,秤盘七四一,误差 0.0,游丝正常。
这是格式。我干了十七年,格式不改,哪怕我今天早晨在自家厨房里少了半只脚。
写完这一行,我做了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核算。
我把四月的记录本摊开,一行一行抄:早上七十二点八,晚上七十二点六;早上七十二点六,晚上七十二点三。一个月下来,净轻二点一公斤。
五月,三点四公斤。
六月,二点八公斤。
三个月,八点三公斤。
我翻到交料单的存根。那三个月我交上去的废料,一共也是八点三公斤。
我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每天晚上回家比早上轻。轻的那部分不是没了,是被我自己装进袋子,第二天提到磅房,过秤,压成铅块,编号,拉去北郊。
老马当年剔着牙看着我,说过一句:你这是拿自己当废料卖。
我以为那是句玩笑。
我回到厨房,蹲在秤边上。
盘里那截已经长过了腕骨,长到手掌,指节一节一节顶出来,五节,和我的一样长。
我伸手碰了一下。
骨头是温的。
我把指腹按在那道关节上不动,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十七下,我摸到一个脉搏,在骨头里面跳。
节奏和我手腕上的完全一样。
它和我连着。
我又数到一百下,才把手拿开。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说:我老婆走了十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走那天我在值班。她在火车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她到了没打。
我说:你没打过去。
他说:我打了一年。打到第二年,我就不打了。
他说:梁满仓,我跟你讲个道理。人这辈子欠的账,都得自己还。别人替不了,也赖不掉。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欠你老婆的那笔,你得自己去称。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楼梯上又喊了一句:明天早点来。
那天晚上我在地库坐到十点。地库的灯是声控的,我坐着不动,灯灭了三次,我拍了三次手。
第 12 章
第七天,我没去磅房,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东头,门上挂着一把老锁。我找老马要钥匙,他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我要核对三台秤的检定记录。
他把钥匙给我,剔着牙说:「别把纸弄皱。」
三台秤。两台在地磅房,一台在郑胖子拖车上。
我翻开检定记录本。地磅房那两台,去年十月检定,合格,检定员签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郑胖子那台,今年三月检定,合格,检定员签名也是那一个名字。
同一个人,同一天,检了分在两处的三台秤。
我把记录本摊在窗台上,拿手电照。
三台秤的检定数据一模一样:空载 0.0,二十公斤 20.0,五十公斤 50.0,八十公斤 80.0。
小数点后一位都不差。
铁做的秤,垫过东西的秤,三台一起分毫不差。这不是检出来的,这是抄出来的。
我把这三页抄进工作日志,抄一行,核一行。
抄到第三行,我翻出了下面一层。
我找了三张居民的交料单存根。南巷的老太太交了四十五公斤旧电线,入库单上写着四十二公斤。出库单上写着四十五公斤,按四十五公斤跟上面结算。
少了的三公斤,老太太拿不到钱。多了的三公斤,是公家掏的。
一进一出,他两头吃。
我用铅笔在每张单子上标了号,标到第九张,笔尖断了。
我把剩下的半截铅笔削好,接着标。标到第二十七张,我停住了。
第二十七张的日期,是九月十九。
那天我交上去六百克。磅房的人说今天这批成色不错。我回家跟她说,今天交了一千二,够交三个月房租。
她从沙发上抬头看我。
她说:你又去卖自己了。
日期下面是她的字。这三张单子里,有一张的经办人签名栏,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签的字,我盖的章,我拉的料。我替他办了四年的手续,我一次都没往上看过一眼。
档案室最里面还有一本,我差点漏了。
那本不是检定记录,是收货台账,郑胖子自己记的。
上头一栏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九月十九,四十五公斤,入四十二,差三。
四月二日,五十二公斤,入四十九,差三。
他记了三年,一年一本,记得比我还规矩。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这些人不会查。他们连自己的秤都不看一眼。
我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工作日志第三本。
撕的时候我手很稳。我这辈子撕过四千张单子,就这一张撕得最稳。
第 13 章
我把三本记录本抱到地库,摊在七四一号的底座上,等老马来。
他进来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缸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看完三页检定记录,又看完九张单子,把缸子放在底座上。
「你想怎么办。」
「交上去。」
「交给谁。」
「谁管这个交给谁。」
老马把日历翻开,又合上。
「梁满仓,你在磅房站了十七年,你知道你那个位置为什么从来没人跟你抢?」
我说知道。
「因为它不收名字。你今天交一张有名字的单子上去,明天全楼都知道磅房出了个刺头。」
我说:「我这辈子称了四万次别人的。一次也没称过她。」
老马抬起头看我。
他说:「那你现在去称。你现在交这个,是为了什么?为了她?她在哪你都不知道。」
我说:「我在她门口守了三个月。她替我留的那半杯茶,我倒了七十三天。我答应过陪她去趟粮店,那天我没回来。」
老马把缸子端起来,茶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老婆那事,我帮不了你。」
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二十号之前,十一公斤。」
我说:「嗯。」
他回头补了一句:「你别把自己算进去。」
我没答应他。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日历翻过一页,走了。
铁门在弹簧的作用下自己合上,合得很慢,最后咔哒一声。
我坐在地上,把三本记录本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第 14 章
二十号早上,我没去磅房。
我把家里那台黄铜秤盘拆下来,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抱在怀里,坐公交去了局里。
进地库的时候,老马在楼梯口抽烟。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跟着我下来。
我把铜盘卡进七四一号的支架里。两台是同规格,卡进去刚好卡死,晃不动。
老马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称一次。」
「称什么。」
「称我。」
他说:「这不合条例。」
我说:「我今天是受检对象。受检对象这一栏,我来填。」
他没再拦。他退到墙边,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坐了下去。
我把鞋脱了,把外衣脱了,把袖口挽到肘上。
我迈腿站进铜盘。
铜面贴住脚底那一下,我听见秤杆动了。游丝松开,齿轮咬住,往上带。
指针从零开始爬。
0.2。
0.9。
1.4。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根针往上走。走到最后,它停在 63.2。
我在工作日志上写:受检对象体重 63.2kg,数值与上旬一致。
写完这一行,笔尖抬起来,第二根针从盘底升了上来。
老马在墙边站起来,把缸子碰倒了。
我说:「别过来。」
我拿起一张空白申报单,在表头那四个字底下一栏一栏填。
待处理对象:本人。
净重:63.2kg。
申报人:梁满仓。
申报时间:现在。
填完,我把单子撕下来,压在七四一号的底座上。
郑胖子是十点半来的。他带着两个人,一进门就说:「梁工,十一公斤。」
我把那张单子推过去。
他拿起来看。看到申报人那一栏,他脸上的肉又动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
「申报单。」我说,「六十三点二公斤,今天入库。你记到你那本账上。」
「你自己称自己,这不算数。」
「七四一号是局里的资产,有编号,有检定证。它称出来多少,就是多少。」我说,「你要是不认,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把这单子驳回来,签你的名字。」
他没签。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单子上有名字。」我说,「你那本账上,从来没有名字。你今天收下它,你后头这些单子,全得跟着有名有姓。」
他把单子放在底座上,放得很轻。
他说:「梁满仓,你等着。」
他走出去,铁门在弹簧上合了两次才合上。
老马从墙边走过来,把缸子扶起来。他站在我旁边,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上秤的时候,脚底下那只鞋,我先给你收着。」
我说:「鞋不用收。」
他没听我的。他把我的鞋摆在底座下面,摆得很正,鞋尖朝外。
第 15 章
腰开始的时候,我写得慢了,因为手要绕过去。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阿青。
她那两年够不到柜顶,也要踩凳子,也要这样把手绕过去。我说过两回让她叫我,她不叫。她说你一天到晚不在家,我够得到就自己够。
我在工作日志上写:待处理对象未申报。申报人:本人。申报时间:现在。
「本人」两个字我写得很正,笔画收得住。
腰没了。
铜盘里那副骨架接上腰,接上肋骨,接上锁骨,轮廓在黄铜上一节一节顶出来,逆向勾画,骨缝还没合。
我坐在骨架中间,被它从四面围着,已经够不到桌面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左边的肋骨。
它顶起来的地方正对着我的心口。
我把手按在那儿,按了一下。
按空了。
那底下已经是铜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十三天前,我往盘里添的第一样东西,是她那半杯茶。
我以为我在往里存她。
我在把她往里换。
换到第七十三天,盘里的东西满了,满了就要往外顶。
顶出来的是我。
她从来没在里面。她一直在外面。从头到尾,我称的都是我自己。
我写完这一行,手停了很久。
排风扇的叶片在我头顶转。我数了,三十七下转一圈。
我知道现在没有人能看见这行字,所以我把它写完了。
排风扇停过一次,又被人重新按开。气流吹到铜面上,骨头表面那层白粉被吹起来,在盘底转了一圈,落回去。
我把工作日志摊在膝盖上,用左手扶住纸边。
左手食指弯不了,握不住笔。我用右手把笔转了个方向,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继续写。
字变得很难看。
我用右脚跟敲了敲盘底。
声音是空的。
我听了两遍,确认这个声音代表的东西,然后在工作日志上补了一句:秤盘内残留 1.0kg,与本人无关。
写完这句,我想起她最后一次给我留饭。
那天我加班,九点多回来,桌上扣着两个碗。我把碗掀开,里头是米饭和青菜,凉透了,青菜塌在饭上。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写的:锅里有汤。
我把汤喝了,碗洗了,纸扔了。
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汤好不好喝。
我说好喝。
她说:那我明天再给你留。
我说不用。
她就没再留过。
第 16 章
下午两点,郑胖子带了两辆拖车来。
他一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七四一号的底座上。
「固定资产报废审批表。」他说,「七四一号到了年限,今天拖走。」
我坐在盘里,起不来。我伸手抱住铜盘的边。
他身后过来两个人,一人一边,掰我的手。我被推倒在地上,肩膀磕在底座上,磕得很实。
老马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星。
他把缸子放下,弯腰捡起那张纸。
「这表谁签的字。」
郑胖子说:「李科长。」
老马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光看。
「李科长今天上午十点上的车,去省里开会,三天后回来。我送的他。」
地库里没有人说话。
「再说,」老马把纸折起来,「七四一号是计量器具,报废要走计量器具报废流程,不是固定资产那一套。你这张表,走错流程了,驳回去重走。」
郑胖子脸上的肉动了两下。
「谁签的字,」老马把折好的纸塞回他手里,「谁自己来解释。你现在拖走,明天就有人来问你这张纸是谁给的。」
郑胖子把纸收进上衣口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明天上午。」他说,「我带新表来。」
他走了。拖车跟着倒了出去,铁梯上响了一路。
老马蹲下来看我。
「你还有多少。」
我说:「快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擦秤用的麂皮。他蹲在那里,把我铜盘边上的白粉一点点擦掉,擦得很慢,擦到边角的时候用手指顶着布进去。
「你老婆那半杯茶,我给你留着呢。」他说,「在你家厨房台面上,我没动。」
我眼泪下来了。
「杯子边上我都擦了。」他说,「茶我没倒。你回去自己倒。」
他擦完,站起来,把那三本记录本抱起来,抱在腋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他们掰我手的时候,我抱得更紧。
我抱的不是这台秤,是她那张草图上画的那一台。
她在图上把三个箭头画得工工整整。第三个箭头朝下,她画了三遍才画直,画到第三遍纸都破了。
她画这图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画完把图夹进日记本封底,用胶带封上。她没给我看过。
她要是给我看一眼,我那时候会说:你画这个干什么。
她说不定就给我看了。
第 17 章
我把最后几行写完。
胸往上的时候我数了一遍肋骨。数到第七根我停下来,核了两遍。我一向自己核,核完接着数。
我忽然想起阿青那两年夜里咳嗽,我给她数,数到十四就不数了,因为超过十四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今天数到了。
我在工作日志上补了一行:受检对象胸廓完整,肋骨二十四根,计数无误。
写完这一行,我坐在盘里,把七十三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在门口看着她站着,站了大概半分钟。
我等着她说话。她没说话。
她转身回去了,回来拿了那半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走的。
我坐在厨房里,她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客厅。
她坐下去就没起来过。
沙发中间那个坑,四十公分深。
我想了七十三天,我才想到这个——她在门口站那半分钟,不是在等我追出去。
她是回来拿东西的。
她给我留了半杯茶。她留了七十三天,我倒了七十三天。
我在工作日志最后一页上写:
今日回收量:63.2kg。
对象:本人。
备注:无人认领。
我在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把笔放在盘沿上。
还剩半支笔的墨。我把笔放正,让它滚平,滚到盘沿正中停住。这样老马拿起来的时候不会滚掉。
我抬起头,看着门口。
我没有喊人。我十七年坐在这间屋子外头那间磅房里,看着别人把东西一件件放上来,等着指针停。
今天轮到我。
我坐在盘里,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下一个来称的人。
我想起结婚那年。
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我们没办酒,就去领了个证。回来她在厨房炒了两个菜,我在门口看她炒。
她说你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说看什么看,一辈子呢。
她炒完菜,把那杆秤搬出来,站上去,回头让我看:五十二。
她说:你别忘了这个数。
我说记这个干什么。
她说:以后我轻了,你就知道我没吃好。
我那时候笑她。
二十五年,我一次也没看过那杆秤。
老马走的时候把灯关了。
地库黑下来,只有排风扇在转。
我在黑地里坐着,把七十三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说:梁满仓,你在家就不说话,你不在家这个家就不存在。
我说:我天天回家。
她说:你回的是这个屋子,不是这个家。
我当时顶了她一句:我挣钱养家还不够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够。你够得很。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赌气。我到现在才知道,她那句话是最后一句,说完她就没打算再说。
小丁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他走了以后,老马进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指骨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敲。
敲的是那个节奏:一下重,两下轻。
他敲了三遍,三遍一样。
敲完他把指骨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他说:梁满仓,你等着。
说完他自己坐在那儿,又坐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抽屉里没响。
第 18 章
下午四点,地库外头有脚步声。
很多双脚,一层一层踩着铁梯下来。有人在楼梯上喊:「账本拿出来。」还有人喊:「郑老板,你先别走。」
老马进来的时候,铁门被推开一条缝,缝里灌进走廊的白光。
他蹲在我旁边,把缸子放在地上。
「交上去了。」他说,「三本都在。税务局的人和纪检的都在楼上,这会儿在翻他办公室。」
我说不出话。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嘴了。
他伸出手指,在我铜盘的边上敲了两下。
「三台秤封了。二十七张单子,九张对不上。」他说,「退赔单已经开了,十二万六。他那个清运的承包,终止。」
他伸手进铜盘,在骨头堆里摸。
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
他把那半截指骨举到灯下看。骨头很白,尾端还带着一点温度。
「这是你左手食指。」他说,「十岁切菜切的那道疤,还在上面。」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指骨举高一点,让我看清楚那道疤。
「我给你收着。」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指骨放进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比放进去的时候响。
他回到我旁边,蹲下。
「小丁明天来接班。」他说,「那孩子二十三,工牌上的塑料膜还没撕。」
他说:「你等着。」
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记住了,」他站起来往外走,「别称人。称东西。」
他走到门口,把日历翻过一页,走了。
第 19 章
晚上七点,老马回来了。
他把缸子放在底座上,在我旁边坐下,把下午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稽查的两点半到的,跟纪检的一起来的。先封了他办公室,再开柜子。」
「三台秤推到院子里,当场校。标准砝码一只一只往上摞。」
「他拖车那台,摞到八十公斤,指针停在 79.4。」
我那时候没有手了,我用眼睛看着他。
「他还是那句话,说铁会热胀冷缩。」老马说,「稽查那个人没跟他吵,就把二十七张单子摊在桌上,让他一张一张对。」
「对到第九张,他对不下去了。」
老马讲到这儿,停了一下。
「南巷那老太太来了。」
「她自己走的来的,走了四十分钟。进门就把三张单子拍在桌上。」
「她说,我这三趟线,四十五公斤,入账四十二。我儿子留下的东西,我三趟都在这儿,你们看。」
老马说,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稽查那个人问她:老太太,你这线哪来的。」
「她说:我儿子留下的。他走了三年。」
「她说完就哭了。」
老马说到这里,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郑胖子当时还坐在椅子上。后来他站起来了。」
「他对老太太说了一句:不就是三公斤吗。」
老马讲到这儿,声音没变,只是把缸子攥紧了。
「稽查那个人站起来,把桌子拍了。」
「他说:三公斤是三公斤。你吃的每一公斤,都是别人家里留下的。」
「郑胖子三点四十分被带走的,走的时候从那间办公室出门,走廊两边站着人。」
「老太太站在走廊最那头,看着他走过去。她没说话。」
「走到她跟前的时候,他把脸别开了。」
老马讲完了。他坐在地上,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退赔单开了,十二万六。三台秤贴了封条。他那个清运承包,终止。」
「他那个检定员,今天下午也来了,自己走进来的。三台秤的检定记录是他抄的,他承认了。」
他伸手在我铜盘边上敲了两下。
「梁满仓,你那三本,我交上去了。我交的时候,在最后一页签了我的名字。」
「我这辈子签过那么多字,就这一次,签在纸上,手没抖。」
第 20 章
小丁是早上七点四十分来的。
他推开门,把工牌别在衬衣第二颗纽扣上,塑料膜还没撕。他抱着一摞新记录本,放在桌上,转身去开抽屉找镊子。
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抽屉没开,里头什么东西在壁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抽屉里有东西。」
老马在翻日历,头也没抬:「螺丝。」
小丁换了只手,拽第二下,抽屉开了。
里头躺着一截小指长的指骨,白得发亮。
小丁把它捏起来,凑到灯下。
「不知道哪个神经病落下的。」他说着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老马的日历翻到一半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从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铺在桌上。
那是张空白表,格线是淡蓝色的。表头那一栏印着四个字。
待处理对象。
老马用下巴指了指那一栏。
「这一栏,」他说,「空着。」
小丁说:「那我填什么?」
「下一行填日期。」
小丁低头写。写完他抬头:「填完了呢?」
「填完了就不是你操心了。」
小丁把笔帽盖上,忽然说:「李哥,我老婆昨天走了。」
老马翻日历的手没停。
「她走的时候没带衣服,连拖鞋都没穿。」
「人各有志。」
「她走的地方,留下了点东西。」小丁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玻璃罐,很小,旋盖拧得很紧,罐壁上全是雾。
他把罐子放在桌角。
「就这个。一团蓝的,我用手抓的。我不知道算不算重量。」
老马这才抬头。
他伸手把抽屉按住了。
抽屉里那半截指骨在响。
哒。哒。哒哒。
小丁的手停在抽屉上。
「什么声音。」
「螺丝。」老马说。
小丁把抽屉拉开。指骨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老马把指骨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它。
「这节奏我听过十七年。」他说,「一个人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的时候,手指就在桌上敲这个。一天敲几十下。」
他把指骨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规矩只有一条。」老马说,「别称人。称东西。」
小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马没有解释。他把日历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那罐蓝的,别一次倒完。分七天称,一天一次。」
「为什么。」
「报表要七天。」
老马走了。铁门在弹簧的作用下自己合上,合得很慢,最后咔哒一声。
小丁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张表。
表头那一栏印着四个字:待处理对象。
他拿起笔,把这一栏空着,往下一行填了一个日期。
填的是明天。
第 21 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铜盘里响了一声。
老马七点来开门。他走到七四一号跟前,站住了。
指针不在零上。
它在往回走。
六十三点二,五十二,四十一。
老马伸手进铜盘。他摸到一只脚。
七点半,脚踝。八点,膝盖。
八点四十,他从铜盘边上退开两步,因为他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在黄铜上一节一节立起来——脚、小腿、膝盖、腰,骨缝从下往上合,最后合到锁骨。
九点整,指针回到零。
我站在盘里,赤着脚,脚底是凉的黄铜。
老马把外套脱下来扔给我。
「鞋在底座下面。」他说。
我穿上鞋。鞋是我自己的,鞋尖朝外摆的那双。
我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老婆呢。」
老马没答,他把桌上的电话推给我。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赵警官。我是梁满仓。」
电话那头吵了一下,接着安静了。
「梁哥?」他说,「你在哪?」
「我在局里。」
「你昨天报的案子,我查到了。」他说,「你老婆在城南她姐家,住三个月了。她姐说她一直在等你打电话。」
我把电话轻轻放下,走出去,站在磅房的门口。
十点半,她进的院子。
她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人比四年前瘦。她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我伸手把她牵进来。
磅房那台小一号的秤,是我入局第一天处长指着让我认的那台。我把它搬到了门口,摆在太阳底下。
我说:「上去。」
她说:「称什么。」
我说:「称你。」
她把鞋脱了,站上去。她站在上面,两只手垂着,看着我。
指针走了一圈,停住。
我蹲下来看表盘。
「四十七点九。」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四十七点九公斤。」我又说了一遍,「这是你第一次被人称。」
她的眼泪下来了。
我把她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底下有个日期。
我在日期下面写:
47.9kg,梁满仓称的。
写完我把笔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说:「你终于称我了。」
我说:「我称了。」
那天下午,退赔单贴在了磅房墙上:十二万六千,郑胖子签字,三台秤贴了封条,清运承包终止。他走的时候没有人送。
老马坐在墙角剔牙,剔完把牙签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小丁在桌上填那张空表。他填到第七天的时候,抬起头说:「李哥,我老婆今天回来了。」
老马说:「嗯。」
小丁说:「我明天带她来称一次。」
老马把日历翻过一页,没说话。
我把阿青的日记本和我的工作日志并排放在磅房桌上。
我这本记她的重量,她那本记我的重量。两本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 22 章
两本从来没有放到一起称过。
今天放到了一起。
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摸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说:你瘦得我都不敢认。
我说:我轻了二十六公斤。
她说:我知道,我记着呢。你那本子上我都记着,一天没落。
她说:我从你门口走的那天就想回来。我走到半路又回去了,我站在院门口站了半分钟,我怕你不要我。
我说:我不要你,我天天称你留下的东西。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我知道不一样。
她哭了。她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自己手背上,她也不擦。
我伸手替她擦。我这辈子第一次替她擦眼泪。
她说:你别擦了,擦了我更想哭。
我说:那就哭。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我把她抱住了,抱到我胳膊发麻。
她说:你抱疼我了。
我说:我怕你又走了。
她说:我不走了。这三个月我在她姐家门口守着,她在你们家门口守着,我们两个隔着半个城,守了三个月。
她说完这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说: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天天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回家。
她走在前面,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说:门没锁。
我说:这三个月我没锁过门。
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跟三个月前那天早上一样长。
这回她没回去拿东西,她推门进去了。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走到厨房,把那半杯茶端起来。
她说:都长毛了。
我说:倒了吧。
她把茶倒进水池,把杯子洗了,杯口朝下扣在架子上。那三个月我每天端出去倒、端回来。今天她倒了,倒完杯子就空了。
晚上她睡床,我睡沙发。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里屋有动静。我爬起来,走到厨房,把那杆铜秤搬到客厅,摆在沙发旁边。
她披着衣服出来,看着那杆秤。
她说:你摆这儿干什么。
我说:摆着。
她说:你别再称了。
我说:我不称你,我称我自己。
她没再说话,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第一件事是站到秤上去。
我蹲在旁边看指针。
四十七点九。
她低头看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她说:这个数现在是我的了。
我说:是你的。
第三天早上,她把日记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我写了四十七点九,后面签了我的名字。
她拿笔,在我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
我在这。
她说:你写了,我也得写。你记我一回,我记你一回。
我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呢。你说你怕。
第 23 章
我说:我怕。
她说:我也怕。我怕我一辈子都等不到你称我一次。
那天我们两个一起站到院子那台小秤上,一起站上去。
指针走到一百一十一。
一百一十一公斤。两个人一起称,是这么个数。
她说:这个数我记住了。
我说:我也记住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说:走吧。
她说:去哪。
我说:粮店。
她愣了一下。她说:你请了一天假?
我说:请了。
我们走到粮店,她挑米,我在旁边看着。她挑了十斤,拎了一下,说太沉。
我说我来。
她说:你自己都只剩六十三公斤了。
我说:六十三公斤也拎得动十斤米。
她笑了一下。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笑。
回去路上她走前面,我拎着米走后面。走到楼下那棵槐树底下,我停住了。
我说:你在这儿站了两个月?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树上有你刻的数。
她抬头看那棵树。
她说:我刻的时候想,你哪天要是看见了,你就知道我有多重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说:我不敢。
她站在树底下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不怕了。
半年以后,小丁带他老婆来称了一次。
那天我在磅房门口坐着晒太阳,她站到秤上去,五十四公斤。
小丁报数的时候手是抖的,报了两遍。
老马在旁边看着,看完把日历翻过一页,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他师傅强。
我说:他比我强。
老马说:你那三本还在档案室里锁着,编号是零七四一。
我说:我知道。
他老婆称完下来,小丁牵着她的手走了。走到院门口,小丁回头喊:梁工,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跟阿青说:我今天看见一个小伙子,牵着他老婆的手,从磅房走出去。
她说:你也牵过。
我说:我明天牵。
第 24 章
后来有人问我,那三个月你到底亏在哪。
我说:亏在我替别人当了十七年的秤。别人的东西我一笔一笔称清楚,我自己那笔,一笔都没称过。
阿青现在每天早上要站到院子里那台小秤上去。
她站上去,低头看指针,等它停。
指针停了,她就把数记在本子上。
从今往后,她那本子上记的重量,都是我称的。
我这辈子称过四万次东西。真正称明白的,就这一次。